昨天2026年2月27日，《外交事務》雜誌刊發署名評論：“中國正以等待取勝－－北京如何將可預測性轉化為力量”。不妨一讀：

美國相對於中國的最大優勢之一是其軟實力——即無需訴諸脅迫即可說服其他國家，特別是盟友和夥伴，接受其意願的能力。幾十年來，其他國家為了美國做出了犧牲，因為他們相信從長遠來看，與華盛頓合作比與北京合作更有利。這對美國及其夥伴來說是最終的雙贏。他們通過集體防禦、一體化市場以及在應對共同挑戰（包括應對中國）方面的協調行動而共同繁榮。

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威脅要終止大部分此類合作。美國，這個曾經的國際體系基石，如今已成為地緣政治不穩定的主要來源。川普發動了一場全球貿易戰，不分青紅皂白地對盟友和對手都加征關稅，並欺凌長期合作夥伴。他下令逮捕委內瑞拉領導人尼古拉斯·馬杜羅，引發了人們對主權規則不再適用的擔憂，並多次威脅要吞併盟國領土。

這些舉動導致許多美國夥伴和盟友轉向中國尋求替代方案。但中國並沒有急於利用美中關係的破裂。自川普第二個任期開始以來，中國的做法並未改變。北京一如既往地採取胡蘿蔔加大棒的策略，試圖讓其他國家與自身利益保持一致。事實上，中國的交易手段幾乎與川普政府一樣。然而，北京的獨特之處在於其可預測性，這使得各國能夠清晰地了解與中國合作的方式，即使這種方式不如美國所能提供的那麼吸引人。如果美國繼續對世界其他國家採取反覆無常的態度，中國無需改變自身立場，就能從華盛頓盟友和夥伴網絡的瓦解中獲益。

大陸漂移

加拿大是美國最親密的盟友之一，長期以來一直與南邊的鄰國保持合作關係。渥太華因在對華問題上與美國站在同一陣線而屢遭北京方面的抨擊。例如，2018年，加拿大應美國要求，依據引渡條約，以涉嫌違反美國制裁為由，逮捕了華為首席財務官、華為創始人任正非之女孟晚舟。此舉給加拿大帶來了迅速而嚴重的後果。中國隨即採取報復措施，禁止進口加拿大豬肉和牛肉長達數月，並禁止進口加拿大油菜籽長達三年。中國凍結了此前關係持續上升的加拿大外交關係。最令人痛心的是，中國當局拘留了兩名加拿大公民康明凱（Michael Kovrig）和邁克爾·斯帕弗（Michael Spavor）近三年，直到孟晚舟獲准返回中國。

2024年，加拿大再次與華盛頓結盟，與美國一道對中國電動汽車徵收100%的關稅。拜登政府的目標是保護北美汽車產業免受中國企業的競爭。加拿大首當其衝地承受了北京的報復，其中包括對價值26億美元的加拿大出口商品（包括農作物、肉類和魚類）徵收關稅。儘管加拿大拘留孟晚舟並對中國電動汽車徵收關稅有其自身的理由，但它為與美國在對華問題上保持一致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川普連任後，渥太華清楚地意識到，它對美國的忠誠不會得到回報。作為候任總統，川普威脅要吞併加拿大，並開始嘲諷地稱其為“第51個州”。川普上任後，立即對加拿大商品加征關稅，並威脅要瓦解北美數十年來建立在信任和經濟夥伴關係基礎上的緊密供應鏈。加拿大人對此感到憤怒，這是理所當然的。根據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調，到2025年，對美國持好感的加拿大人比例將降至自2002年皮尤開始收集這項數據以來的最低水平。加拿大人抵制肯塔基波旁威士忌和佛羅里達州橙汁，許多人停止了前往美國旅行。

渥太華的領導人也開始疏遠美國。今年1月，馬克·卡尼成為近十年來首位訪問中國的加拿大總理。在北京期間，卡尼宣布他已與中國達成協議，中國將降低對中國電動汽車的關稅，以換取對加拿大商品降低關稅以及加拿大公民免簽入境中國。卡尼宣稱，加拿大正在“與中國建立新的戰略夥伴關係”，並稱加拿大與北京的關係比與華盛頓的關係“更可預測”。

加拿大並非唯一一個試圖改善與中國關係的國家。去年12月，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在中國受到了隆重的歡迎。今年1月，李在明成為近七年來首位訪問中國的韓國總統，基爾·斯塔默則成為八年來首位訪問中國的英國首相。這些訪問並非僅僅具有象徵意義。多年來，一些美國的盟友一直在努力降低對華風險，如今他們也開始考慮降低對美國的依賴程度。他們希望中國能夠填補這一空白。

冷酷無情

但任何期待北京展開魅力攻勢的人都將大失所望。在川普第一任期內，許多觀察家都在猜測，北京是否會抓住美國在全球事務中搖擺不定所留下的空白，填補這一空缺。2017年，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發表了捍衛全球化和多邊機構的慷慨激昂的演講，似乎正中這些觀察家的下懷。

然而，習近平的演講之後，中國卻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所謂“戰狼外交”，這是一種對抗性和民族主義的外交政策，中國外交官對任何他們認為的冒犯都迅速進行批評和報復。2020年，澳大利亞呼籲調查新冠疫情的起源，中國因此對其加征關稅並禁止進口。2021年，立陶宛允許台灣在維爾紐斯設立代表處後，中國削減了與立陶宛的貿易往來；北京將該島視為其領土的一部分，認為這是對其主權的侵犯。同年，為回應歐盟對涉嫌在新疆侵犯人權的中國官員和實體實施的制裁，中國對包括五名歐洲議會議員在內的一批歐洲個人和組織實施了制裁。這導致了歐盟與中國之間旨在相互擴大市場准入和投資機會的重要貿易協定——《中歐全面投資協定》的破裂。雙方為此已談判了七年多。

中國的交易主義傾向幾乎與川普政府不相上下。

北京奉行一種冷酷理性的地緣政治策略。它試圖利用激勵機制來影響其他國家的行為，從而使其有利於自身。儘管所有大國都會在一定程度上這樣做，但中國的交易主義傾向比大多數大國更為狹隘。幾十年來，美國為一系列全球公共產品提供了支持，並從中獲益，例如通過聯盟網絡獲得的安全保障以及國際貿易的擴張。相比之下，中國的做法往往與其核心經濟和領土利益緊密相連。

隨着中國經濟的發展，北京能夠提供的好處也愈發誘人。中國可以利用國家資金支持的大規模基礎設施項目，獎勵那些它希望推行某些行為的國家，例如支持其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或對新疆的鎮壓保持沉默。中國還可以鼓勵中國企業在其他國家建廠。這不僅能創造當地的製造業就業機會，還能幫助這些國家發展本國產業，尤其是在清潔技術領域。例如，中國企業已經在巴西建廠生產電動汽車，在匈牙利建廠生產電池。此外，中國還可以利用其作為世界第二大進口國的地位，從那些聽命於它的國家購買更多商品，特別是農產品或原材料。

隨着中國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其脅迫他國的能力也日益增強。過去，中國只能禁止進口或限制中國遊客前往冒犯過它的國家，而如今，它可以利用對重要供應鏈的控制來達到目的。北京加工了全球90%以上的稀土元素，而這些稀土元素是世界各國先進製造業的必需品。在北京和華盛頓於2025年升級貿易戰之際，中國限制了對美國和世界大部分地區的稀土元素出口，迫使川普放棄了其最高關稅要求。中國還利用其微芯片供應來推進自身利益。今年9月，荷蘭政府出於擔心其中國母公司破壞Nexperia在歐洲的業務，接管了這家總部位於荷蘭的半導體製造商。作為報復，中國切斷了歐洲的汽車芯片供應，迫使荷蘭政府改變了立場。

穩健的策略

在許多方面，北京的國際政治策略與川普相似。北京務實、冷酷無情，甚至有些殘酷，但同時也具有極強的適應能力。它摒棄高尚的價值觀，追求務實的交易。關鍵的區別在於，與川普領導下的美國不同，中國是可預測的。北京會非常明確地表達自己的訴求。中國官員在台灣等問題上反覆強調同樣的底線。北京的獎懲通常與具體行為掛鈎。例如，每當美國與台北達成軍售協議或美國領導人訪問台灣時，北京都會在台灣周邊舉行新一輪的軍事演習作為回應。北京實際上已經讓世界學會了如何預測其反應。

相比之下，川普的虛張聲勢往往含糊不清，他的具體要求也常常模糊不清，而且他很可能在之後改變立場。以韓國為例。去年10月，韓國承諾向美國投資3500億美元，作為一項更廣泛的貿易協議的一部分。然而，今年1月，首爾卻措手不及地遭到美國新關稅的加征，因為在川普政府看來，中國未能及時履行協議。

中國為世界提供的是可預測性，而非比美國領導地位更慷慨的替代方案。中國可以為美國的盟友提供投資、市場准入，並幫助提升某些行業的競爭力，例如電動汽車製造。北京方面則希望向海外銷售更多中國產品，並確保某些技術的供應，例如半導體產業所需的零部件，同時阻止其他國家干涉其視為內政的事務，包括台灣問題。缺乏信任和共同價值觀限制了任何夥伴關係的範圍和深度。但中國及其長期盟友完全有可能構建新的貿易和供應鏈網絡，從而將美國排除在外。

北京無需急於利用川普造成的混亂局面，因為它根本不需要這樣做。美國可以沿用以往的策略：儘可能合作，必要時採取報復，始終以自身國家利益為重。歸根結底，正是川普一手造成了對美國信任的嚴重破壞，並將世界推向了中國的懷抱。美國必須努力重獲盟友的信任，否則將面臨失去其對華最強大優勢——軟實力——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