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诗曰: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 见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 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游春冷翠裙。 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话说到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儿二七,玉皇庙吴道官受斋,请了十六个道众, 在家中扬幡修建斋坛。又有安郎中来下书,西门庆管待来人去了。吴道官庙中抬了 三牲祭礼来,又是一匹尺头以为奠仪。道众绕棺传咒,吴道官灵前展拜。西门庆与 敬济回礼,谢道:“师父多有破费,何以克当?”吴道官道:“小道甚是惶愧,本 该助一经追荐夫人,奈力薄,粗祭表意而已。”西门庆命收了,打发抬盒人回去。 那日三朝转经,演生神章,破九幽狱,对灵摄召,整做法事,不必细说。
第二日,先是门外韩姨夫家来上祭。那时孟玉楼兄弟孟锐做买卖来家,见西门 庆这边有丧事,跟随韩姨夫那边来上祭,讨了一分孝去,送了许多人事。西门庆叙 礼,进入玉楼房中拜见。西门庆亦设席管待,俱不在言表。
那日午间,又是本县知县李拱极、县丞钱斯成、主簿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又 有阳谷县知县狄斯朽,共五员官,都斗了分子,穿孝服来上纸帛吊问。西门庆备席 在卷棚内管待,请了吴大舅与温秀才相陪,三个小优儿弹唱。
正饮酒到热闹处,忽报:“管砖厂工部黄老爹来吊孝。”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 衣灵前伺侯,温秀才又早迎接至大门外,让至前厅,换了衣裳进来。家人手捧香烛 纸匹金段到灵前,黄主事上了香,展拜毕,西门庆同敬济下来还礼。黄主事道:“ 学生不知尊阃没了,吊迟,恕罪,恕罪!”西门庆道:“学生一向欠恭,今又承老 先生赐吊,兼辱厚仪,不胜感激。”叙毕礼,让至卷棚上面坐下。西门庆与温秀才 下边相陪,左右捧茶上来吃了。黄主事道:“昨日宋松原多致意先生,他也闻知令 夫人作过,也要来吊问,争奈有许多事情羁绊。他如今在济州住扎。先生还不知, 朝廷如今营建艮岳,敕令太尉朱[面力],往江南湖湘采取花石纲,运船陆续打河 道中来。头一运将到淮上。又钦差殿前六黄太尉来迎取卿云万态奇峰──长二丈, 阔数尺,都用黄毡盖覆,张打黄旗,费数号船只,由山东河道而来。况河中没水, 起八郡民夫牵挽。官吏倒悬,民不聊生。宋道长督率州县,事事皆亲身经历,案牍 如山,昼夜劳苦,通不得闲。况黄太尉不久自京而至,宋道长说,必须率三司官员 ,要接他一接。想此间无可相熟者,委托学生来,敬烦尊府做一东,要请六黄大尉 一饭,未审尊意允否?”因唤左右:“叫你宋老爹承差上来。”有二青衣官吏跪下 ,毡包内捧出一对金段、一根沉香、两根白蜡、一分绵纸。黄主事道:“此乃宋公 致赙之仪。那两封,是两司八府官员办酒分资──两司官十二员、府官八员,计二 十二分,共一百零六两。”交与西门庆:“有劳盛使一备何如?”西门庆再三辞道 :“学生有服在家,奈何,奈何?”因问:“迎接在于何时?”黄主事道:“还早 哩,也得到出月半头。黄太监京中还未起身。”西门庆道:“学生十月十二日才发 引。既是宋公祖与老先生吩咐,敢不领命!但这分资决不敢收。该多少桌席,只顾 吩咐,学生无不毕具。”黄主事道:“四泉此意差矣!松原委托学生来烦渎,此乃 山东一省各官公礼,又非松原之己出,何得见却?如其不纳,学生即回松原,再不 敢烦渎矣!”西门庆听了此言,说道:“学生权且领下。”因令玳安、王经接下去 。问备多少桌席,黄主事道:“六黄备一张吃看大桌面,宋公与两司都是平头桌席 ,以下府官散席而已。承应乐人,自有差拨伺候,府上不必再叫。”说毕,茶汤两 换,作辞起身。西门庆款留,黄主事道:“学生还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里拜拜,他 昔年曾在学生敝处作县令,然后转成都府推官。如今他令郎两泉,又与学生乡试同 年。”西门庆道:“学生不知老先生与尚两泉相厚,两泉亦与学生相交。”黄主事 起身,西门庆道:“烦老先生多致意宋公祖,至期寒舍拱候矣。”黄主事道:“临 期,松原还差人来通报先生,亦不可太奢。”西门庆道,“学生知道。”送出大门 ,上马而去。
那县中官员,听见黄主事带领巡按上司人来,唬的都躲在山子下小卷棚内饮酒 ,吩咐手下把轿马藏过一边。当时,西门庆回到卷棚与众官相见,具说宋巡按率两 司八府来,央烦出月迎请六黄太尉之事。众官悉言:“正是州县不胜忧苦。这件事 ,钦差若来,凡一应[礻氏]迎、廪饩、公宴、器用、人夫,无不出于州县,州县 必取之于民,公私困极,莫此为甚。我辈还望四泉于上司处美言提拔,足见厚爱。 ”言讫,都不久坐,告辞起身而去。
话休饶舌。到李瓶儿三七,有门外永福寺道坚长老,领十六众上堂僧来念经, 穿云锦袈裟,戴毗卢帽,大钹大鼓,甚是齐整。十月初八日是四七,请西门外宝庆 寺赵喇嘛,亦十六众,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诵真言。斋供都用牛 乳茶酪之类,悬挂都是九丑天魔变相,身披缨络琉璃,项挂髑髅,口咬婴儿,坐跨 妖魅,腰缠蛇螭,或四头八臂,或手执戈戟,朱发蓝面,丑恶莫比。午斋以后,就 动荤酒。西门庆那日不在家,同阴阳徐先生往坟上破土开圹去了,后晌方回。晚夕 ,打发喇嘛散了。
次日,推运山头酒米、桌面肴品一应所用之物,又委付主管伙计,庄上前后搭 棚,坟内穴边又起三间罩棚。先请附近地邻来,大酒大肉管待。临散,皆肩背项负 而归,俱不必细说。
十一日白日,先是歌郎并锣鼓地吊来灵前参灵,吊《五鬼闹判》、《张天师着 鬼迷》、《钟馗戏小鬼》、《老子过函关》、《六贼闹弥陀》、《雪里梅》、《庄 周梦蝴蝶》、《天王降地水火风》、《洞宾飞剑斩黄龙》、《赵太祖千里送荆娘》 ,各样百戏吊罢,堂客都在帘内观看。参罢灵去了,内外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大哭 一场。
到次日发引,先绝早抬出名旌、各项幡亭纸扎,僧道、鼓手、细乐、人役都来 伺候。西门庆预先问帅府周守备讨了五十名巡捕军士,都带弓马,全装结束。留十 名在家看守,四十名在材边摆马道,分两翼而行。衙门里又是二十名排军打路,照 管冥器。坟头又是二十名把门,管收祭祀。那日官员士夫、亲邻朋友来送殡者,车 马喧呼,填街塞巷。本家并亲眷轿子也有百十余顶,三院鸨子粉头小轿也有数十。 徐阴阳择定辰时起棺,西门庆留下孙雪娥并二女僧看家,平安儿同两名排军把前门 。女婿陈敬济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有仵作一员官立于增架上,敲响板, 指拨抬材人上肩。先是请了报恩寺僧官来起棺,转过大街口望南走。两边观看的人 山人海。那日正值晴明天气,果然好殡。但见:
和风开绮陌,细雨润芳尘,东方晓日初升,北陆残烟乍敛。冬冬咙咙 ,花丧鼓不住声喧;叮叮当当,地吊锣连宵振作。铭旌招[风占],大书 九尺红罗;起火轩天,冲散半天黄雾。狰狰狞狞开路鬼,斜担金斧;忽忽 洋洋险道神,端秉银戈。逍逍遥遥八洞仙,龟鹤绕定;窈窈窕窕四毛女, 虎鹿相随。热热闹闹采莲船,撒科打诨;长长大大高跷汉,贯甲顶盔。清 清秀秀小道童一十六众,都是霞衣道髻,动一派之仙音;肥肥胖胖大和尚 二十四个,个个都是云锦袈裟,转五方之法事。一十二座大绢亭,亭亭皆 绿舞红飞;二十四座小绢亭,座座尽珠围翠绕。左势下,天仓与地库相连 ;右势下,金山与银山作队。掌醢厨,列八珍之罐;香烛亭,供三献之仪 。六座百花亭,现千团锦绣;一乘引魂轿,扎百结黄丝。这边把花与雪柳 争辉,那边宝盖与银幢作队。金字幡银字幡,紧护棺舆;白绢[纟散]绿 绢[纟散],同围增架。功布招[风占],孝眷声哀。打路排军,执榄杆 前后呼拥;迎丧神会,耍武艺左右盘旋。卖解犹如鹰鹞,走马好似猿猴。 竖肩桩,打斤斗,隔肚穿钱,金鸡独立,人人喝彩,个个争夸。扶肩挤背 ,不辨贤愚;挨睹并观,那分贵贱!张三蠢胖,只把气吁;李四矮矬,频 将脚[足占]。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拄髭须;绿[髟丐]佳人,也带儿童 来看殡。
吴月娘与李娇儿等本家轿子十余顶,一字儿紧跟材后。西门庆总冠孝服同众亲 朋在材后,陈敬济紧扶棺舆,走出东街口。西门庆具礼,请玉皇庙吴道官来悬真。 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雷巾,脚登丹舄,手执牙笏,坐在四人肩舆上,迎殡 而来。将李瓶儿大影捧于手内,陈敬济跪在前面,那殡停住了。众人听他在上高声 宣念:
恭惟 故锦衣西门恭人李氏之灵,存日阳年二十七岁,元命辛未相,正月十五日 午时受生,大限于政和七年九月十七日丑时分身故。伏以尊灵,名家秀质 ,绮阁娇姝。禀花月之仪容,蕴蕙兰之佳气。郁德柔婉,赋性温和。配我 西君,克谐伉俪。处闺门而贤淑,资琴瑟以好和。曾种蓝田,寻嗟楚畹。 正宜享福百年,可惜春光三九。呜呼!明月易缺,好物难全。善类无常, 修短有数。今日棺舆载道,丹旆迎风,良夫[足辟]踊于柩前,孝眷哀矜 于巷陌。离别情深而难已,音容日远以日忘。某等谬忝冠簪,愧领玄教。 愧无新垣平之神术,恪遵玄元始之遗风。徒展崔巍镜里之容,难返庄周梦 中之蝶。漱甘露而沃琼浆,超知识登于紫府;披百宝而面七真,引净魄出 于冥途。一心无挂,四大皆空。苦,苦,苦!气化清风形归土。一灵真性 去弗回,改头换面无遍数。众听末后一句:咦!精爽不知何处去,真容留 与后人看。
吴道官念毕,端坐轿上,那轿卷坐退下去了。这里鼓乐喧天,哀声动地,殡才起身 ,迤逦出南门。众亲朋陪西门庆,走至门上方乘马,陈敬济扶柩,到于山头五里原 。
原来坐营张团练,带领二百名军,同刘、薛二内相,又早在坟前高阜处搭帐房 ,吹响器,打铜锣铜鼓,迎接殡到,看着装烧冥器纸扎,烟焰涨天。棺舆到山下扛 ,徐先生率仵作,依罗经吊向,巳时祭告后土方隅后,才下葬掩土。西门庆易服, 备一对尺头礼,请帅府周守备点主。卫中官员并亲朋伙计,皆争拉西门庆递酒,鼓 乐喧天,烟火匝地,热闹丰盛,不必细说。
吃毕,后晌回灵,吴月娘坐魂轿,抱神主魂幡,陈敬济扶灵床,鼓手细乐十六 众小道童两边吹打。吴大舅并乔大户、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 、谢希大、温秀才、众主管伙计,都陪着西门庆进城,堂客轿子压后,到家门首燎 火而入。李瓶儿房中安灵已毕,徐先生前厅祭神洒扫,么门户皆贴辟非黄符。谢徐 先生一匹尺头、五两银子出门,各项人役打发散了。又拿出二十吊钱来,五吊赏巡 捕军人,五吊与衙门中排军,十吊赏营里人马。拿帖儿回谢周守备、张团练、夏提 刑,俱不在话下。西门庆还要留乔大户、吴大舅众人坐,众人都不肯,作辞起身。 来保进说:“搭棚在外伺候,明日来拆棚。”西门庆道:“棚且不消拆,亦发过了 你宋老爹摆酒日子来拆罢。”打发搭彩匠去了。后边花大娘子与乔大户娘子众堂客 ,还等着安毕灵,哭了一场,方才去了。
西门庆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宿歇。见灵床安在正面,大影 挂在旁边,灵床内安着半身,里面小锦被褥,床几、衣服、妆奁之类,无不毕具, 下边放着他的一对小小金莲,桌上香花灯烛、金碟樽俎,般般供养,西门庆大哭不 止。令迎春就在对面炕上搭铺,到夜半,对着孤灯,半窗斜月,翻复无寐,长吁短 叹,思想佳人。有诗为证:
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鸾孤影寸心伤。 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世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 九泉果有精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白日间供养茶饭,西门庆俱亲看着丫鬟摆下,他便对面和他同吃。举起箸儿来 :“你请些饭儿!”行如在之礼。丫鬟养娘都忍不住掩泪而哭。奶子如意儿,无人 处常在跟前递茶递水,挨挨抢抢,掐掐捏捏,插话儿应答,那消三夜两夜。这日, 西门庆因请了许多官客堂客,坟上暖墓来家,陪人吃得醉了。进来,迎春打发歇下 。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因见被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 手扶被,西门庆一时兴动,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递舌头在他口内。老婆就咂起来 ,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令脱去衣服上炕,两个搂在被窝内,不胜欢娱,云雨一处 。老婆说:“既是爹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家门,随爹收用便了。” 西门庆便叫:“我儿,你只用心伏侍我,愁养活不过你来!”这老婆听了,枕席之 间,无不奉承,颠鸾倒凤,随手而转,把西门庆欢喜的要不的。
次日,老婆早晨起来,与西门庆拿鞋脚,叠被褥,就不靠迎春,极尽殷勤,无 所不至。西门庆开门寻出李瓶儿四根簪儿来赏他,老婆磕头谢了。迎春知收用了他 ,两个打成一路。老婆自恃得宠,脚跟已牢,无复求告于人,就不同往日,打扮乔 模乔样,在丫鬟伙内,说也有,笑也有。早被潘金莲看在眼里。
早晨,西门庆正陪应伯爵坐的,忽报宋御史差人来送贺黄太尉一桌金银酒器: 两把金壶、两副金台盏、十副小银钟、两副银折盂、四副银赏钟;两匹大红彩蟒、 两匹金缎、十坛酒、两牵羊。传报:“太尉船只已到东昌地方,烦老爹这里早备酒 席,准在十八日迎请。”西门庆收入明白,与了来人一两银子,用手本打发回去。 随即兑银与贲四、来兴儿,定桌面,粘果品,买办整理,不必细说。因向伯爵说: “自从他不好起,到而今,我再没一日儿心闲。刚刚打发丧事出去了,又钻出这等 勾当来,教我手忙脚乱。”伯爵道:“这个哥不消抱怨,你又不曾兜揽他,他上门 儿来央烦你。虽然你这席酒替他陪几两银子,到明日,休说朝廷一位钦差殿前大太 尉来咱家坐一坐,只这山东一省官员,并巡抚巡按、人马散级,也与咱门户添许多 光辉。”西门庆道:“不是此说,我承望他到二十已外也罢,不想十八日就迎接, 忒促急促忙。这日又是他五七,我已与了吴道官写法银子去了,如何又改!不然, 双头火杖都挤在一处,怎乱得过来?”应伯爵道:“这个不打紧,我算来,嫂子是 九月十七日没了,此月二十一日正是五七。你十八日摆了酒,二十日与嫂子念经也 不迟。”西门庆道:“你说的是,我就使小厮回吴道官改日子去。”伯爵道:“哥 ,我又一件:东京黄真人,朝廷差他来泰安州进金铃吊挂御香,建七昼夜罗天大醮 ,如今在庙里住。趁他未起身,倒好教吴道官请他那日来做高功,领行法事。咱图 他个名声,也好看。”西门庆道:“都说这黄真人有利益,请他到好,争奈吴道官 斋日受他祭礼,出殡又起动他悬真,道童送殡,没的酬谢他,教他念这个经儿,表 意而已。今又请黄真人主行,却不难为他?”伯爵道:“斋一般还是他受,只教他 请黄真人做高功就是了。哥只多费几两银子,为嫂子,没曾为了别人。”西门庆一 面教陈敬济写帖子,又多封了五两银子,教他早请黄真人,改在二十日念经,二十 四众道士,水火炼度一昼夜。即令玳安骑头口去了。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讫,进入后边。只见吴月娘说:“贲四嫂买了两个盒儿,他 女儿长姐定与人家,来磕头。”西门庆便问:“谁家?”贲四娘子领他女儿,穿着 大红缎袄儿、黄绸裙子,戴着花翠,插烛向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月娘在旁说:“咱 也不知道,原来这孩子与了夏大人房里抬举,昨日才相定下。这二十四日就娶过门 ,只得了他三十两银子。论起来,这孩子倒也好身量,不象十五岁,到有十六七岁 的。多少时不见,就长的成成的。”西门庆道:“他前日在酒席上和我说,要抬举 两个孩子学弹唱,不知你家孩子与了他。”于是教月娘让至房内,摆茶留坐。落后 ,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都来见礼陪坐。临去,月娘与了一套重 绢衣服、一两银子,李娇儿众人都有与花翠、汗巾、脂粉之类。晚上,玳安回话: “吴道官收了银子,知道了。黄真人还在庙里住,过二十头才回东京去。十九日早 来铺设坛场。”
西门庆次日,家中厨役落作治办酒席,务要齐整,大门上扎七级彩山,厅前五 级彩山。十七日,宋御史差委两员县官来观看筵席:厅正面,屏开孔雀,地匝氍毹 ,都是锦绣桌帏,妆花椅甸。黄太尉便是肘件大饭簇盘、定胜方糖,吃看大插桌; 观席两张小插桌,是巡抚、巡按陪坐;两边布按三司,有桌席列坐。其余八府官, 都在厅外棚内两边,只是五果五菜平头桌席。看毕,西门庆待茶,起身回话去了。
到次日,抚按率领多官人马,早迎到船上,张打黄旗“钦差”二字,捧着敕书 在头里走,地方统制、守御、都监、团练,各卫掌印武官,皆戎服甲胄,各领所部 人马,围随,仪杖摆数里之远。黄太尉穿大红五彩双挂绣蟒,坐八抬八簇银顶暖轿 ,张打茶褐伞。后边名下执事人役跟随无数,皆骏骑咆哮,如万花之灿锦,随鼓吹 而行。黄土塾道,鸡犬不闻,樵采遁迹。人马过东平府,进清河县,县官黑压压跪 于道旁迎接,左右喝叱起去。随路传报,直到西门庆门首。教坊鼓乐,声震云霄, 两边执事人役皆青衣排伏,雁翅而列。西门庆青衣冠冕,望尘拱伺。良久,人马过 尽,太尉落轿进来,后面抚按率领大小官员,一拥而入。到于厅上,又是筝[竹秦 ]、方晌、云[王敖]、龙笛、凤管,细乐响动。为首就是山东巡抚都御史侯[氵 蒙]、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参见,大尉还依礼答之。其次就是山东左布政龚共、左 参政何其高、右布政陈四箴、右参政季侃廷、参议冯廷鹄、右参议汪伯彦、廉使赵 讷、采访使韩文光、提学副使陈正汇、兵备副使雷启元等两司官参见,太尉稍加优 礼。及至东昌府徐崧、东平府胡师文、兖州府凌云翼、徐州府韩邦奇、济南府张叔 夜、青州府王士奇、登州府黄甲、莱州府叶迁等八府官行厅参之礼,太尉答以长揖 而已。至于统制、制置、守御、都监、团练等官,太尉则端坐。各官听其发放,外 边伺候。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上来拜见献茶,侯巡抚、宋巡按向前把盏,下边动 鼓乐,来与太尉簪金花,捧玉[口口冖斗],彼此酬饮。递酒已毕,太尉正席坐下 ,抚按下边主席,其余官员并西门庆等,各依次第坐了。教坊伶官递上手本奏乐, 一应弹唱队舞,各有节次,极尽声容之盛。当筵搬演《裴晋公还带记》,一折下来 ,厨役割献烧鹿、花猪、百宝攒汤、大饭烧卖。又有四员伶官,筝[竹秦]、琵琶 、箜篌,上来清弹小唱。
唱毕,汤未两陈,乐已三奏。下边跟从执事人等,宋御史差两员州官,在西门 庆卷棚内自有桌席管待。守御、都监等官,西门庆都安在前边客位,自有坐处。黄 太尉令左右拿十两银子来赏赐各项人役,随即看轿起身。众官再三款留不住,即送 出大门。鼓乐笙簧迭奏,两街仪卫喧阗,清跸传道,人马森列。多官俱上马远送, 太尉悉令免之,举手上轿而去。
宋御史、候巡抚吩咐都监以下军卫有司,直护送至皇船上来回话。桌面器皿, 答贺羊酒,具手本差东平府知府胡师文与守御周秀,亲送到船所,交付明白。回至 厅上,拜谢西门庆说:“今日负累取扰,深感,深感!分资有所不足,容当奉补。 ”西门庆慌躬身施礼道:“卑职重承教爱,累辱盛仪,日昨又蒙赙礼,蜗居卑陋, 犹恐有不到处,万里公祖谅宥,幸甚!”宋御史谢毕,即令左右看轿,与候巡抚一 同起身,两司八府官员皆拜辞而去。各项人役,一哄而散。西门庆回至厅上,将伶 官乐人赏以酒食,俱令散了,止留下四名官身小优儿伺候。厅内外各官桌面,自有 本官手下人领不题。
西门庆见天色尚早,收拾家伙停当,攒下四张桌席,使人请吴大舅、应伯爵、 谢希大、温秀才、傅自新、甘出身、韩道国、贲四、崔本及女婿陈敬济,──从五 更起来,各项照管辛苦,坐饮三杯。不一时,众人来到,摆上酒来饮酒。伯爵道: “哥,今日黄太尉坐了多大一回?欢喜不欢喜?”韩道国道:“今日六黄老公公见 咱家酒席齐整,无个不欢喜的。巡抚、巡按两位甚是知感不尽,谢了又谢。”伯爵 道:“若是第二家摆这席酒也成不的,也没咱家恁大地方,也没府上这些人手。今 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来,都要管待出去。哥就陪了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 去了。”温秀才道:“学生宗主提学陈老先生,也在这里预席。”西门庆问其名, 温秀才道:“名陈正汇者,乃谏垣陈了翁先生乃郎,本贯河南鄄城县人,十八岁科 举,中壬辰进士,今任本处提学副使,极有学问。”西门庆道:“他今年才二十四 岁?”正说着,汤饭上来。
众人吃毕,西门庆叫上四个小优儿,问道:“你四人叫甚名字?”答道:“小 的叫周采、梁铎、马真、韩毕。”伯爵道:“你不是韩金钏儿一家?”韩毕跪下说 道:“金钏儿、玉钏儿是小的妹子。”西门庆因想起李瓶儿来:“今日摆酒,就不 见他。”吩咐小优儿:“你们拿乐器过来,唱个‘洛阳花,梁园月’我听。”韩毕 与周采一面[扌刍]筝拨阮,唱道:
【普天乐】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杆看烂熳 开,月曾把酒问团[囗栾]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唱毕,应伯爵见西门庆眼里酸酸的,便道:“哥教唱此曲,莫非想起过世嫂子来? ”西门庆看见后边上果碟儿,叫:“应二哥,你只嗔我说,有他在,就是他经手整 定。从他没了,随着丫鬟撮弄,你看象甚模样?好应口菜也没一根我吃!”温秀才 道:“这等盛设,老先生中馈也不谓无人,足可以够了。”伯爵道:“哥休说此话 。你心间疼不过,便是这等说,恐一时冷淡了别的嫂子们心。”
这里酒席上说话,不想潘金莲在软壁后听唱,听见西门庆说此话,走到后边, 一五一十告诉月娘。月娘道:“随他说去就是了,你如今却怎样的?前日他在时, 即许下把绣春教伏侍李娇儿,他到睁着眼与我叫,说:‘死了多少时,就分散他房 里丫头!’教我就一声儿再没言语。这两日凭着他那媳妇子和两个丫头,狂的有些 样儿?我但开口,就说咱们挤撮他。”金莲道:“这老婆这两日有些别改模样,只 怕贼没廉耻货,镇日在那屋里,缠了这老婆也不见的。我听见说,前日与了他两对 簪子,老婆戴在头上,拿与这个瞧,拿与那个瞧。”月娘道:“豆芽菜儿──有甚 捆儿!”众人背地里都不喜欢。正是:
遗踪堪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
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草满莺啼处。 不见 凌波步,空想如簧语。门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话说西门庆陪吴大舅、应伯爵等饮酒中间,因问韩道国:“客伙中标船几时起 身?咱好收拾打包。”韩道国道:“昨日有人来会,也只在二十四日开船。”西门 庆道:“过了二十念经,打包便了。”伯爵问道:“这遭起身,那两位去?”西门 庆道:“三个人都去。明年先打发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货来,他与来保还往松江下五 处,置买些布货来卖。家中缎货绸绵都还有哩。”伯爵道:“哥主张极妙。常言道 :要的般般有,才是买卖。”说毕,已有起更时分,吴大舅起身说:“姐夫连日辛 苦,俺每酒已够了,告回,你可歇息歇息。”西门庆不肯,还留住,令小优儿奉酒 唱曲,每人吃三钟才放出门。西门庆赏小优四人六钱银子,再三不敢接,说:“宋 爷出票叫小的每来,官身如何敢受老爹重赏?”西门庆道:“虽然官差,此是我赏 你,怕怎的!”四人方磕头领去。西门庆便归后边歇去了。
次日早起往衙门中去,早有吴道官差了一个徒弟、两名铺排,来大厅上铺设坛 场,铺设的齐齐整整。西门庆来家看见,打发徒弟铺排斋食吃了回去。随即令温秀 才写帖儿,请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谢希 大、常峙节、吴舜臣许多亲眷并堂客,明日念经。家中厨役落作,治办斋供不题。
次日五更,道众皆来,进入经坛内,明烛焚香,打动响乐,讽诵诸经,铺排大 门首挂起长幡,悬吊榜文,两边黄纸门对一联,大书:
东极垂慈仙识乘晨而超登紫府; 南丹赦罪净魄受炼而迳上朱陵。
大厅经坛,悬挂斋题二十字,大书:“青玄救苦、颁符告简、五七转经、水火炼度 荐扬斋坛。”即日,黄真人穿大红,坐牙轿,系金带,左右围随,仪从暄喝,日高 方到。吴道官率众接至坛所,行礼毕,然后西门庆着素衣[纟至]巾,拜见递茶毕 。洞案旁边安设经筵法席,大红销金桌围,妆花椅褥,二道童侍立左右。发文书之 时,西门庆备金缎一匹;登坛之时,换了九阳雷巾,大红金云白百鹤法氅。先是表 白宣毕斋意,斋官沐手上香。然后黄真人焚香净坛,飞符召将,关发一应文书符命 ,启奏三天,告盟十地。三献礼毕,打动音乐,化财行香。西门庆与陈敬济执手炉 跟随,排军喝路,前后四把销金伞、三对缨络挑搭。行香回来,安请监斋毕,又动 音乐,往李瓶儿灵前摄召引魂,朝参玉陛,旁设几筵,闻经悟道。到了午朝,高功 冠裳,步罡踏斗,拜进朱表,遣差神将,飞下罗酆。原来黄真人年约三旬,仪表非 常,妆束起来,午朝拜表,俨然就是个活神仙。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神清似长江皓月,貌古如太华乔松。踏罡 朱履进丹霄,步虚琅函浮瑞气。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皓齿明眸, 佩[竹录]掌五雷之令。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就是都仙太 史临凡世,广惠真人降下方。
拜了表文,吴道官当坛颁生天宝[竹录]神虎玉札。行毕午香,卷棚内摆斋。黄真 人前,大桌面定胜;吴道官等,稍加差小;其余散众,俱平头桌席。黄真人、吴道 官皆衬缎尺头、四对披花、四匹丝绸,散众各布一匹。桌面俱令人抬送庙中,散众 各有手下徒弟收入箱中,不必细说。
吃毕午斋,都往花园内游玩散食去了。一面收下家火,从新摆上斋馔,请吴大 舅等众亲朋伙计来吃。正吃之间,忽报:“东京翟爷那里差人下书。”西门庆即出 厅上,请来人进来。只见是府前承差干办,青衣窄裤,万字头巾,乾黄靴,全副弓 箭,向前施礼。西门庆答礼相还。那人向身边取出书来递上,又是一封折赙仪银十 两。问来人上姓,那人道:“小人姓王名玉,蒙翟爷差遣,送此书来。不知老爹这 边有丧事,安老爹书到才知。”西门庆问道:“你安老爹书几时到的?”那人说: “十月才到京。因催皇木一年已满,升都水司郎中。如今又奉敕修理河道,直到工 完回京。”西门庆问了一遍,即令来保厢房中管待斋饭,吩咐明日来讨回书。那人 问:“韩老爹在那里住?宅内捎信在此。小的见了,还要赶往东平府下书去。”西 门庆即唤出韩道国来见那人,陪吃斋饭毕,同往家中去了。
西门庆拆看书中之意,于是乘着喜欢,将书拿到卷棚内教温秀才看。说:“你 照此修一封回书答他,就捎寄十方[纟刍]纱汗巾、十方绫汗巾、十副拣金挑牙、 十个乌金酒杯作回奉之礼。他明日就来取回书。”温秀才接过书来观看,其书曰:
寓京都眷生翟谦顿首,书奉即擢大锦堂西门四泉亲家大人门下:自京 邸话别之后,未得从容相叙,心甚歉然。其领教之意,生已于家老爷前悉 陈之矣。迩者,安凤山书到,方知老亲家有鼓盆之叹,但恨不能一吊为怅 ,奈何,奈何!伏望以礼节哀可也。外具赙仪,少表微忱,希管纳。又久 仰贵任荣修德政,举民有五绔之歌,境内有三留之誉,今岁考绩,必有甄 升。昨日神运都功,两次工上,生已对老爷说了,安上亲家名字。工完题 奏,必有恩典,亲家必有掌刑之喜。夏大人年终类本,必转京堂指挥列衔 矣。谨此预报,伏惟高照,不宣。 附云:此书可自省览,不可使闻之于渠。谨密,谨密! 又云:杨老爷前月二十九日卒于狱。 冬上浣具
温秀才看毕,才待袖,早被应伯爵取过来,观看了一遍,还付与温秀才收了。说道 :“老先生把回书千万加意做好些。翟公府中人才极多,休要教他笑话。”温秀才 道:“貂不足,狗尾续。学生匪才,焉能在班门中弄大斧!不过乎塞责而已。”西 门庆道:“温老先他自有个主意,你这狗才晓的甚么!”须臾,吃罢午斋,西门庆 吩咐来兴儿打发斋馔,送各亲眷街邻。又使玳安回院中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 、韩钏儿、洪四儿、齐香儿六家香仪人情礼去。每家回答一匹大布、一两银子。
后晌,就叫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来伺候。良久,道众升坛发擂,上朝 拜忏观灯,解坛送圣。天色渐晚。比及设了醮,就有起更天气。门外花大舅被西门 庆留下不去了,乔大户、沈姨夫、孟二舅告辞回家。止有吴大舅、二舅、应伯爵、 谢希大、温秀才、常峙节并众伙计在此,晚夕观看水火练度。就在大厅棚内搭高座 ,扎彩桥,安设水池火沼,放摆斛食。李瓶儿灵位另有几筵帏幕,供献齐整。旁边 一首魂幡、一首红幡、一首黄幡,上书“制魔保举,受炼南宫”。先是道众音乐, 两边列座,持节捧盂剑,四个道童侍立两边。黄真人头戴黄金降魔冠,身披绛绡云 霞衣,登高座,口中念念有词。宣偈云:
太乙慈尊降驾来,夜壑幽关次第开。 童子双双前引导,死魂受炼步云阶。
宣偈毕,又熏沐焚香,念曰:“伏以玄皇阐教,广开度于冥途;正一垂科,俾炼形 而升举。恩沾幽爽,泽被饥嘘。谨运真香,志诚上请东极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 十方救苦诸真人圣众,仗此真香,来临法会。切以人处尘凡,日萦俗务,不知有死 ,惟欲贪生。鲜能种于善根,多随入于恶趣,昏迷弗省,恣欲贪嗔。将谓自己长存 ,岂信无常易到!一朝倾逝,万事皆空。业障缠身,冥司受苦。今奉道伏为亡过室 人李氏灵魂,一弃尘缘,久沦长夜。若非荐拔于愆辜,必致难逃于苦报。恭惟天尊 秉好生之仁,救寻声之苦。洒甘露而普滋群类,放瑞光而遍烛昏衢。命三官宽考较 之条,诏十殿阁推研之笔。开囚释禁,宥过解冤。各随符使,尽出幽关。咸令登火 池之沼,悉荡涤黄华之形。凡得更生,俱归道岸。兹焚灵宝炼形真符,谨当宣奏:
太微回黄旗,无英命灵幡, 摄召长夜府,开度受生魂。”
道众先将魂幡安于水池内,焚结灵符,换红幡;次于火沼内焚郁仪符,换黄幡。高 功念:“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交炼,乃成真形。”炼度毕,请神主冠帔步金 桥,朝参玉陛,皈依三宝,朝玉清,众举《五供养》。举毕,高功曰:“既受三皈 ,当宣九戒。”九戒毕,道众举音乐,宣念符命并《十类孤魂》。炼度已毕,黄真 人下高座,道众音乐送至门外,化财焚烧箱库。
回来,斋功圆满,道众都换了冠服,铺排收卷道像。西门庆又早大厅上画烛齐 明,酒筵罗列。三个小优弹唱,众亲友都在堂前。西门庆先与黄真人把盏,左右捧 着一匹天青云鹤金缎、一匹色缎、十两白银,叩首下拜道:“亡室今日赖我师经功 救拔,得遂超生,均感不浅,微礼聊表寸心。”黄真人道:“小道谬忝冠裳,滥膺 玄教,有何德以达人天?皆赖大人一诚感格,而尊夫人已驾景朝元矣。此礼若受, 实为赧颜。”西门庆道:“此礼甚薄,有亵真人,伏乞笑纳!”黄真人方令小童收 了。西门庆递了真人酒,又与吴道官把盏,乃一匹金缎、五两白银,又是十两经资 。吴道官只受经资,余者不肯受,说:“小道素蒙厚爱,自恁效劳诵经,追拔夫人 往生仙界,以尽其心。受此经资尚为不可,又岂敢当此盛礼乎!”西门庆道:“师 父差矣。真人掌坛,其一应文简法事,皆乃师父费心。此礼当与师父酬劳,何为不 可?”吴道官不得已,方领下,再三致谢。西门庆与道众递酒已毕,然后吴大舅、 应伯爵等上来与西门庆散福递酒。吴大舅把盏,伯爵执壶,谢希大捧菜,一齐跪下 。伯爵道:“嫂子今日做此好事,幸请得真人在此,又是吴师父费心,嫂子自得好 处。此虽赖真人追荐之力,实是哥的虔心,嫂子的造化。”于是满斟一杯送与西门 庆。西门庆道:“多蒙列位连日劳神,言谢不尽。”说毕,一饮而尽。伯爵又斟一 盏,说:“哥,吃个双杯,不要吃单杯。”谢希大慌忙递一箸菜来吃了。西门庆回 敬众人毕,安席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役上割道。当夜在席前猜拳行令,品竹弹 丝,直吃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带半酣,众人方作辞起身而去。西门庆进来赏小优 儿三钱银子,往后边去了。正是: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目录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第二回 俏潘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第四回 赴巫山潘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第六回 何九受贿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第八回 盼情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第十回 义士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 第十四回 花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第十六回 西门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仙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第二十八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 潘金莲兰汤邀午战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 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第三十八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第四十回
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 二佳人愤深同气苦 第四十二
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 李瓶儿解衣银姐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 第四十八回 弄私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 第五十回 琴
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 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吴月娘拜求子息 第五十四回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第五十六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第五十八回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第六十回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第六十二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 第六十四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第六十六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第六十八回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第七十回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第七十二回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西门庆新试白绫带 第七十四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 第七十六回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 贲四嫂带水战情郎 第七十八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丧命 吴月娘失偶生儿 第八十回 潘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 汤来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二回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 第八十四回
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 春梅姐不垂别泪 第八十六回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 武都头杀嫂祭兄 第八十八回
金瓶梅 第八十九回 - 第九十五回
金瓶梅 第九十六回 - 第一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