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一回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宋公明慷慨話宿願 話說《水滸正傳》末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之後,梁山泊一百零八壯士均已上應天象,排定位置。當時何道士辯驗天書,教蕭讓寫錄出來,讀罷,眾人看了,俱驚訝不已。宋江與眾頭領道:“鄙猥小吏,原來上應星魁,眾多弟兄也原來都是一會之人。上天顯應,合當聚義。今已數足,上蒼分定位數為大小一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眾頭領各守其位,各休爭執,不可逆了天言。”眾人皆道:“天地之意,物理數定,誰敢違拗?”宋江遂取黃金五十兩,酬謝何道士。其餘道眾收得經資,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
且不說眾道士回家去了,只說宋江與軍師吳學究,朱武等計議,堂上要立一面牌額,大書“忠義堂”三字;斷金亭也換個大牌扁,前面冊立三關。忠堂後建築點將台一座,頂上正面大廳一所,東西各設兩房。正廳供養晁天王靈位,東邊房內,宋江 、吳用、呂方、郭盛;西邊房內,盧俊義、公孫勝、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代房內,朱武、黃信、孫立、蕭讓、裴宣;右一代房內,戴宗、燕青、張清、安道全、皇甫端。忠義堂左邊,掌管錢糧倉廒收放,柴進 、李應、蔣敬、凌振;右邊花榮、樊瑞、項充、李袞。山前南路第一關,解珍、解寶守把;第二關,魯智深、武松守把;第三關,朱仝、雷橫守把。東山一關,史進、劉唐守把;西山一關,楊雄 、石秀守把;北山一關,穆弘、李逵守把。六關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歐鵬、鄧飛;正東旱寨,關勝、徐寧、宣贊,郝思文;正西旱寨,林沖,董平 、單廷,魏定國;正北旱寨,呼延灼、楊志、韓滔,彭屺。東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張橫、張順;東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餘各 有執事。
從新置立旌旗等項。山頂上立一面杏黃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字。忠義堂前繡字紅旗二面:一書"山東呼保義",一書"河北玉麒麟"。外設飛龍飛虎旗、飛熊飛豹旗,青龍白虎旗 、朱雀玄武旗,黃鉞白旄,青傘皂蓋,緋纓黑纛,中軍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濯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宮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鎮天旗。儘是侯健製造。金大堅鑄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備。選定吉日良時,殺牛宰馬,祭獻天地神明,掛上忠義堂斷金亭牌額,立起“替天行道”杏黃旗。
宋江當日大設筵宴,親捧兵符印信,頒布號令:“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領,悉宜遵守,毋得違誤,有傷義氣;如有故違不遵者,定依軍法治之,決不輕恕。
計開:
梁山泊總兵都頭領二員:呼保義宋江、玉麒麟盧俊義。
掌管機密軍師二員:智多星吳用、入雲龍公孫勝。
一同參贊軍務頭領:神機軍師朱武。
掌管錢糧頭領二員:小旋風柴進、撲天雕李應
馬軍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豹子頭林沖、雙鞭呼延灼、霹靂火秦明、雙槍將董平
馬軍八驃騎兼先鋒使八員:小李廣花榮、金槍手徐寧、青面獸楊志、急先鋒索超、沒羽箭張清 美髯公朱仝、九紋龍史進、沒遮攔穆弘
馬軍小彪將兼遠探出哨頭領一十六員:
“鎮三山”黃信 “病尉遲”孫立
“丑郡馬”宣贊 “井木犴”郝思文
“百勝將”韓滔 “天目將”彭屺
“聖水將”單廷 “神火將”魏定國
“摩雲金翅”歐鵬 “火眼狻猊”鄧飛
“錦毛虎”燕順 “鐵笛仙”馬麟
“跳澗虎”陳達 “白花蛇”楊春
“錦豹子”楊林 “小霸王”周通
步軍頭領一十員:
“花和尚”魯智深 “行者”武松
“赤發鬼”劉唐 “插翅虎”雷橫
“黑旋風”李逵 “浪子”燕青
“病關索”楊雄 “拼命三郎”石秀
“兩頭蛇”解珍 “雙尾蠍”解寶
步軍將校一十七員:
“混世魔王”樊瑞 “喪門神”鮑旭
“八臂哪吒”項充 “飛天大聖”李袞
“病大蟲”薛永 “金眼彪”施恩
“小遮攔”穆春 “打虎將”李忠
“白面郎君”鄭天壽 “雲里金剛”宋萬
“摸著天”杜遷 “出林龍”鄒淵
“獨角龍”鄒潤 “花項虎”龔旺
“中箭虎”丁得孫 “沒面目”焦挺
“石將軍”石勇
四寨水軍頭領八員:
“混江龍”李俊 “船火兒”張橫
“浪裏白條”張順 “立地太歲”阮小二
“短命二郎”阮小五 “活閻羅”阮小七
“出洞蛟”童威 “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聽聲息,邀接來賓頭領八員:
東山酒店
“小尉遲”孫新 “母大蟲”顧大嫂
西山酒店
“菜園子”張青 “母夜叉”孫二娘
南山酒店
“旱地忽律”朱貴 “鬼臉兒”杜興
北山酒店
“催命判官”李立 “活閃婆”王定六
總探聲息頭領一員:
“神行太保”戴宗
軍中走報機密步軍頭領四員:
“鐵叫子”樂和 “鼓上蚤”時遷
“金毛犬”段景住 “白日鼠”白勝
守護中軍馬饒將二員:
“小溫侯”呂方 “賽仁貴”郭盛
守護中軍步軍饒將二員:
“毛頭星”孔明 “獨火星”孔亮
專管行刑劊子二員:
“鐵臂膊”蔡福 “一枝花”蔡慶
專掌三軍內探事馬軍頭領二員:
“矮腳虎”王英 “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監造諸事頭領一十六員:
行文走檄調兵遣將一員:聖手書生蕭讓
定功賞罰軍政司一員:鐵面孔目裴宣
考算錢糧支出納入一員: “神算子”蔣敬
監造大小戰船一員: “玉蟠竿”孟康
專造一應兵符印信一員 “玉臂匠”金大堅
專造一應旗袍襖一員 “通臂猿”侯健
專治一應馬匹獸醫一員 “紫髯伯”皇甫端
專治諸疾內外科醫士一員 “神醫”安道全
監督打造一應軍器鐵筵一員 “金錢豹”湯隆
專造一應大小號炮一員 “轟天雷”凌振
起造修緝房舍一員 “青眼虎”李雲
屠宰牛馬豬羊牲口一員 “操刀鬼”曹正
排設筵宴一員 “鐵扇子”宋清
監造供應一切酒醋一員 “笑面虎”朱富
監築梁山泊一應城垣一員 “九尾龜”陶宗旺
專一把捧帥字旗一員 “險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日,梁山泊大聚會,分調人員告示。
當日梁山泊宋公明傳令已了,分調眾頭領已定,各各領了兵符印信,筵宴已畢,人皆大醉,眾頭領各歸所撥寨分。中間有未定執事者,都於將台前後駐紮聽調。
梁山泊忠義堂上號令已定,各各遵守。宋江揀了吉日良時,焚一爐香,鳴鼓聚眾,都到堂上。宋江對眾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星地曜相會,必須對天盟誓,各無異心,死生相托,患難相扶,一同保國安民。”眾皆大喜。
各人拈香已罷,一齊跪在堂上。宋江為首誓曰:“宋江鄙猥小吏,無學無能,荷天地之蓋載,感日月之照臨,聚弟兄於梁山,結英雄於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數,下合人心。自今已後,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絕大義,萬望天地行誅,神人共戮,萬世不得人身,億載永沉末劫。但願共存忠義於心,同著功勳於國,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鑑察,報應昭彰。”誓畢,眾皆同聲其願,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斷阻。當日歃血誓盟,盡醉方散。看官聽說,這裡方才是梁山泊大聚義處,有詩為證:
光耀飛離士窟閒,天罡地煞降塵寰。
說時豪氣侵肌冷,講處英雄透膽寒。
仗義疏財歸水泊,報讎雪恨上梁山。
堂前一卷天文字,休與諸公仔細看。
起頭分撥已定,話不重言。原來泊子裡好漢,但閒便下山,或帶人馬,或只是數個頭領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車輛人馬,任從經過;若是上任官員,箱裡搜出金銀來時,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納庫公用,其餘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錢糧廣積害民的大戶,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誰敢阻當。但打聽得有那欺壓良善暴富小人,積 攢得些家私,不論遠近,令人便去盡數收拾上山。如此之為,大小何止千百餘處。為是無人可以當抵,又不怕你叫起撞天屈來,因 此不曾顯露,所以無有話說。
再說宋江自盟誓之後,一向不曾下山,不覺炎威已過,又早秋涼,重陽節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會眾兄弟同賞菊花,喚做“菊花之會”。但有下山的兄弟們,不論遠近,都要招回寨來赴筵。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給散馬步水三軍一應小頭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團兒吃酒。 且說忠義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頭把盞。堂前兩邊篩鑼擊鼓,大吹大擂,語笑喧譁,觥籌交錯,眾頭領開懷痛飲。馬麟品簫,樂和唱曲,燕青彈箏,各取其樂。不覺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紙筆來,一時乘著酒興作《滿江紅》一詞。寫畢,令樂和單唱這首詞,道是:
喜遇重陽,更佳釀今朝新熟。見碧水丹山,黃蘆苦竹。頭上恁教添白髮,須邊不可無黃菊。願樽前長敘,弟兄情如金玉。統豺虎,御邊幅;號令明,軍威肅。中心願平虜,保民安國。日月常懸忠烈膽,風塵障卻奸邪目。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樂和唱這個詞,正唱到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只見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卻冷了弟兄們的心!”“黑旋風”便睜圓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鳥安!”只一腳,把桌子踢起,顛做粉碎。宋江大喝道:“這黑廝怎敢如此無禮?左右與我推去,斬訖報來!”眾人都跪下告道:“這人酒後發狂,哥哥寬恕。”宋江答道:“眾賢弟請起,且把這廝監下。”眾人皆喜。有幾個當刑小校,向前來請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掙扎。哥哥殺我也不怨,剮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說了,便隨著小校去監房裡睡。
宋江聽了他說,不覺酒醒,忽然發悲。吳用勸道:“兄長既設此會,人皆歡樂飲酒,他是粗滷的人一時醉後衝撞,何必掛懷,且陪眾兄弟盡此一樂。”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後,誤吟了反詩,得他氣力來,今日又作《滿江紅》詞,險些兒壞了他性命!早是得眾兄弟諫救了。他與我身上情分最重,因此淚下。”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個曉事的人,我主張招安,要改邪歸正,為國家臣子,如何便冷了眾人的心?”魯智深便道:“只今滿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聖聰,就比俺的直裰染皂了,洗殺怎得乾淨?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宋江道:“眾弟兄聽說:今皇上至聖至明,只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有日雲開見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擾良民,赦罪招安,同心報國,青史留名,有何不美!因此只願早早招安,別無他意。”眾皆稱謝不已。當日飲酒,終不暢懷,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眾人來看李逵時,尚兀自未醒,眾頭領睡里喚起來說道:“你昨日大醉,罵了哥哥,今日要殺你。”李逵道:“我夢裡也不敢罵他,他要殺我時,便由他殺了罷。”眾弟兄引著李逵,去堂上見宋江請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許多人馬,都是你這般無禮,不亂了法度?且看眾兄弟之面,寄下你項上一刀,再犯必不輕恕。”李逵喏喏連聲而退,眾人皆散。
一向無事,漸近歲終。那一日久雪初晴,只見山下有人來報,離寨七八里,拿得萊州解燈上東京去的一行人,在關外聽候將令。宋江道:“休要執縛,好生叫上關來。”沒多時,解到堂前:兩個公人,八九個燈匠,五輛車子。為頭的一個告道:“小人是萊州承差公人,這幾個都是燈匠。年例,東京著落本州,要燈三架,今年又添兩架,乃是玉柵玲瓏九華燈。”宋江隨即賞與酒食,叫取出燈來看。那做燈匠人將那玉柵燈掛起,安上四邊結帶,上下通計九九八十一盞,從忠義堂上掛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教你吃苦,不當穩便,只留下這碗九華燈在此,其餘的你們自解官去。酬煩之資,白銀二十兩。”眾人再拜,懇謝不已,下山去了。
宋江教把這碗燈點在晁天王孝堂內。次日,對眾頭領說道:“我生長在山東,不曾到京師,聞知今上大張燈火,與民同樂,慶賞元宵,自冬至後,便造起燈,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幾個兄弟私去看燈一遭便回。”吳用諫道:“不可,如今東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間只在客店裡藏身,夜晚入城看燈,有何慮焉?”眾人苦諫不住,宋江堅執要行。正是 :猛虎直臨丹鳳闕,殺星夜犯臥牛城。畢竟宋江怎地去東京看燈,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柴進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鬧東京 話說當日宋江在忠義堂上分撥去看燈人數:“我與柴進一路,史進與穆弘一路,魯智深與武松一路,朱仝與劉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餘盡數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說東京好燈,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那裡執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許你惹事,打扮做伴當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專和李逵作伴。” 看官聽說,宋江是個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師?原來卻得“神醫”安道全上山之後,卻把毒藥與他點去了,後用好藥調治,起了紅疤;再要良金美玉,碾為細末,每日塗搽,自然消磨去了。那醫書中說:“美玉滅斑”,正此意也。
當日先叫史進,穆弘作客人去了,次後便使魯智深,武松,扮作行腳僧行去了,再後宋江,朱仝,劉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說。
且說宋江與柴進扮作間涼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緩急,好來飛報。李逵,燕青扮伴當,各挑行李下山,眾頭領都送到金沙灘餞行。軍師吳用再三吩咐李逵道:“你閒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東京看燈,非比閒時,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衝撞,弟兄們不好廝見,難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軍師憂心,我這一遭並不惹事。” 相別了,取路登程,抹過濟州,路經滕州,取單州,上曹州來,前望東京萬壽門外,尋一個客店安歇下了。宋江與柴進商議,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話,宋江道:“明日白日裡,我斷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譁,此時方可入城。”柴進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 次日,柴進穿一身整整齊齊的衣服,頭上巾幘新鮮,腳下鞋襪乾淨;燕青打扮,更是不俗。兩個離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時,家家熱鬧,戶戶喧譁,都安排慶賞元宵,各作賀太平風景。來到城門下,沒人阻擋,果然好座東京去處。
當下柴進,燕青兩個入得城來,行到御街上,往來觀賞,轉過東華門外,見往來錦天花帽之人,紛紛濟濟,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進引燕青,逕上一個小小酒樓,臨街占個閣子,倚欄望時,見班直人等多從內里出入,頭邊各簪翠葉花一朵。柴進喚燕青,附耳低言,你與我如此如此。燕青是個點頭會意的人,不必細問,火急下樓。出得店門,恰好迎著個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個喏。
那人道:“面生並不相識。”燕青說道:“小人的東人和觀察是故交,特使小人來相請。”原來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張觀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隨口應著:“正是教小人請王觀察,貪慌忘記了。”那王觀察跟隨著燕青來到樓上,燕青揭起帘子,對柴進道:“請到王觀察來了。”燕青
接了手中執色,柴進邀入閣兒里相見,各施禮罷,王班直看了柴進半晌,卻不認得。說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適蒙呼喚,願求大名。”柴進笑道:“小弟與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說,兄長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肉來,與觀察小酌。酒保安排到餚饌果品,燕青斟酒,殷勤相勸。
酒至半酣,柴進問道:“觀察頭上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慶賀元宵,我們左右內外共有二十四班,通類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賜衣襖一領,翠葉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個,鑿著“與民同樂”四字,因此每日在這裡聽候點視。如有宮花錦襖,便能勾入內里去。”柴進道:“在下卻不省得。”又飲了數杯,柴進便叫燕青,你自去與我旋一杯熱酒來吃。
無移時,酒到了,柴進便起身與王班直把盞道:“足下飲過這杯小弟敬酒,方才達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實想不起,願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來,一飲而盡。恰才吃罷,口角流涎,兩腳騰空,倒在凳上。柴進慌忙去了巾幘,衣服,鞋襪,卻脫下王班直身上錦襖,踢串,鞋之類,從頭穿了,帶了花帽,拿了執色,吩咐燕青道:“酒保來問時,只說這觀察醉了,那官人未回。”燕青道:“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支吾。” 且說柴進離了酒店,直入東華門去看那內庭時,真乃人間天上。
柴進去到內里,但過禁門,為有服色,無人阻當,直到紫宸殿。轉過文德殿,殿門各有金鎖鎖著,不能勾進去,且轉過凝暉殿。從殿邊轉將入去,到一個偏殿,牌上金書“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書之處,側首開著一扇朱紅格子。柴進閃身入去看時,見正面鋪著御座,兩邊几案上放著文房四寶,象管,花翎,龍墨,端硯,書架上儘是群書,各插著牙籤;正面屏風上堆青疊綠畫著山河社稷混一之圖。轉過屏風後面,但見素白屏風上御書四大寇姓名,寫著道:
山東宋江 准西王慶 河北田虎 江南方臘
柴進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國家被我們擾害,因此時常記心,寫在這裡。”便去身邊拔出暗器,正把山東宋江那四個字刻將下來,慌忙出殿,隨後早有人來。柴進便離了內苑,出了東華門,回到酒樓上看那王班直時,尚未醒來,依舊把錦衣,花帽,服色等項,都放在閣兒內。柴進還穿了依舊衣服,喚燕青和酒保計算了酒錢,剩下十數貫錢,就賞了酒保。臨下樓來吩咐道:“我和王觀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內里點名了回來,他還未醒。我卻在城外住,恐怕誤了城門,剩下錢都賞你,他的服色號衣都在這裡。”酒保道:“官人但請放心,男女自服侍。” 柴進,燕青離得酒店,逕出萬壽門去了。王班直到晚起來,見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說柴進的話,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次日有人來說:“睿思殿上不見山東宋江四個字,今日各門好生把得鐵桶般緊,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盤詰。”王班直情知是了,那裡敢說。
再說柴進回到店中,對宋江備細說內宮之中,取出御書大寇“山東宋江”四字,與宋江看罷,嘆息不已。十四日黃昏,明月從東而起,天上並無雲翳,宋江、柴進扮作閒京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為小閒,只留李逵看房。四個人雜在社火隊裡,取路哄入封丘門來,遍游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風和,正好遊戲。轉過馬行街來,家家門前扎縛燈棚,賽懸燈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
四個轉過御街,見兩行都是煙月牌,來到中間,見一家外懸青布幕,里掛斑竹簾,兩邊儘是碧紗廚,外掛兩面牌,牌上各有五個字,寫道:“歌舞神仙女,風流花月魁。”宋江見了,便入茶坊里來吃茶,問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誰家?”茶博士道:“這是東京上廳行首,喚做李師師。”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熱的。”茶博士道:“不可高聲,耳目覺近。”宋江便喚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見李師師一面,暗裡取事,你可生個婉曲入去,我在此間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進,戴宗在茶坊里吃茶。
卻說燕青逕到李師師門首,揭開青布幕,掀起斑竹簾,轉入中門,見掛著一碗鴛鴦燈,下面犀皮香桌兒上,放著一個博山古銅香爐,爐內細細噴出香來。兩壁上掛著四幅名人山水畫,下設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見無人出來,轉入天井裡面,又是一個大客位,設著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瓏小床,鋪著落花流水紫錦褥,懸掛一架玉棚好燈,擺著異樣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聲,只見屏風背後轉出一個丫鬟來,見燕青道個萬福,便問燕青:“哥哥高姓?那裡來?”燕青道:“相煩姐姐請媽媽出來,小閒自有話說。”梅香入去不多時,轉出李媽媽來。燕青請她坐了,納頭四拜。李媽媽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張乙的兒子,張閒的便是,從小在外,今日方歸。”原來世上姓張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燈下,認人不仔細,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橋下小張閒麽?你那裡去了?許多時不來!”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來相望。如今服侍個山東客人,有的是家私,說不能盡。他是個燕南河北第一個有名財主,今來此間:一者就賞元宵,二者來京師省親,三者就將貨物在此做買賣,四者要求見娘子一面。怎敢說來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飲,稱心滿意。不是小閒賣弄,那人實有千百金銀,欲送與宅上。”那虔婆是個好利之人,愛的是金寶,聽的燕青這一席話,便動了念頭,忙叫李師師出來,與燕青廝見。燈下看時,端的好容貌。燕青見了,納頭便拜。
那虔婆說與備細,李師師道:“那員外如今在那裡?”燕青道:“只在前面對門茶坊里。”李師師便道:“請過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語,不敢擅進。”虔婆道:“快去請來。”燕青逕到茶坊里,耳邊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錢,還了茶博士,三人跟著燕青,逕到李師師家內。入得中門相接,請到大客位里,李師師斂手向前動問起居道:“適間張閒多談大雅,今辱左顧,綺閣生光。”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聞,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師師便邀請坐,又看著柴進問道:“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葉巡簡。”就叫戴宗拜了李師師。宋江,柴進居左,客席而坐;李師師右邊,主位相陪。
子捧茶至,李師師親手與宋江,柴進,戴宗,燕青換盞,不必說那盞茶的香味。茶罷,收了盞托,欲敘行藏,只見 子來報:“官家來到後面。”李師師道:“其實不敢相留,來日駕幸上清宮,必然不來,卻請諸位到此,少敘三杯。”宋江喏喏連聲,帶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師師門來,穿出小御街,逕投天漢橋來看鰲山。正打從樊樓前過,聽得樓上笙簧聒耳,鼓樂喧天,燈火疑眸,遊人似蟻。宋江,柴進也上樊樓,尋個閣子坐下,取些酒食餚饌,也在樓上賞燈飲酒。吃不到數杯,只聽得隔壁閣子內有人作歌道:
浩氣沖天貫鬥牛,英雄事業未曾酬。手提三尺龍泉劍,不斬奸邪誓不休!
宋江聽得,慌忙過來看時,卻是“九紋龍”史進,“沒遮攔”穆弘,在閣子內吃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這兩個兄弟嚇殺我也!快算還酒錢,連忙出去!早是遇著我,若是做公的聽得,這場橫禍不小。誰想你這兩個兄弟也這般無知□糙!快出城,不可遲滯。明日看了正燈,連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撅撒了!”史進,穆弘默默無言,便叫酒保算還了酒錢。兩個下樓,取路先投城外去了。
宋江與柴進四人微飲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計算還了酒錢,四人拂袖下樓,逕往萬壽門來客店內敲門。李逵困眼睜開,對宋江道:“哥哥不帶我來也罷了,既帶我來,卻教我看房,悶出鳥來。你們都自去快活。”宋江道:“為你生性不善,面貌醜惡,不爭帶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禍。”李逵便道:“你不帶我去便了,何消得許多推故!幾曾見我那裡嚇殺了別人家小的大的!”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這一夜帶你入去,看罷了正燈,連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
過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節候,天色晴明得好。看看傍晚,慶賀元宵的人不知其數,古人有篇《絳都春》單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報,乍瑞靄霽色,皇都春早。翠幕競飛,玉勒爭馳,都聞道鰲山彩結蓬萊島,向晚色雙龍銜照。絳霄樓上,彤芝蓋底,仰瞻天表。縹緲風傳帝樂,慶玉殿共賞,群仙同到。迤邐御香飄滿,人間開嘻笑,一點星球小。隱隱鳴梢聲杳,遊人月下歸來,洞天未曉。
當夜宋江與同柴進,依前扮作閒京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個人,逕從萬壽門來。是夜雖無夜禁,各門頭目軍士全付披掛,都是戎裝帽帶,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擺布得甚是嚴整。高太尉自引鐵騎馬軍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個向人叢里挨挨搶搶,直到城裡,先喚燕青,附耳低言,與我如此如此,只在夜來茶坊里相等。
燕青逕往李師師家扣門,李媽媽,李行首都出來接見燕青,便說道:“煩達員外休怪,官家不時間來此私行,我家怎敢輕慢。”燕青道:“主人再三上覆媽媽,啟動了花魁娘子,山東海僻之地,無甚希罕之物,便有些出產之物將來,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黃金一百兩,權當人事;隨後別有罕物,再當拜送。”李媽媽問道:“如今員外在那裡?”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燈。”世上虔婆愛的是錢財,見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兩塊,放在面前,如何不動心!便道:“今日上元佳節,我子母們卻待家筵數杯,若是員外不棄,肯到貧家少敘片時——”燕青道:“小人去請,無有不來。”說罷,轉身回到茶坊,說與宋江這話了,隨即都到李師師家。
宋江教戴宗同李逵只在門前等。三個人入到裡面大客位里,李師師接著,拜謝道:“員外識荊之初,何故以厚禮見賜,卻之不恭,受之太過。”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絕無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勞花魁娘子致謝。”李師師邀請到一個小小閣兒里,分賓主坐定, 子侍婢,捧出珍異果子,濟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餚饌,盡用錠器,擁一春台。李師師執盞向前拜道:“夙世有緣,今夕相遇二君,草草杯盤,以奉長者。”宋江道:“在下山鄉雖有貫伯浮財,未曾見如此富貴,花魁的風流聲價,播傳寰宇,求見一面,如登天之難,何況親賜酒食。”李師師道:“員外獎譽太過,何敢當此。”都勸罷酒,叫 子將小小金杯巡篩。但是李師師說些街市俊俏的話,皆是柴進回答;燕青立在邊頭和哄取笑。
酒行數巡,宋江口滑,把拳裸袖,點點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來。柴進笑道:“我表兄從來酒後如此,娘子勿笑。”李師師道:“各人稟性何傷!”婭環說道:“門前兩個伴當:一個黃髭鬚,且是生的怕人,在外面喃喃吶吶地罵。”宋江道:“與我喚他兩個入來。”只見戴宗引著李逵到閣子裡。李逵看見宋江,柴進與李師師對坐飲酒,自肚裡有五分沒好氣,圓睜怪眼,直覷他三個。
李師師便問道:“這漢是誰?恰像土地廟裡對判官立地的小鬼。”眾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說。宋江答道:“這個是家生的孩兒小李。”李師師笑道:“我倒不打緊,辱沒了太白學士。”宋江道:“這廝卻有武藝,挑得三二百斤擔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師師叫取大銀賞鍾,各與三鍾,戴宗也吃三鍾。燕青只怕他口出訛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門前坐地。宋江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就取過賞鍾,連飲數鍾。”李師師低唱蘇東坡《大江東去詞》。宋江乘著酒興,索紙筆來,磨得黑濃,蘸得筆飽,拂開花箋,對李師師道:“不才亂道一詞,盡訴胸中鬱結,呈上花魁尊聽。”當時宋江落筆,遂成樂府詞一首,道是: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絳綃籠雪,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消得?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等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離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寫畢,遞與李師師反覆看了,不曉其意。宋江只要等她問其備細,卻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訴,只見 子來報:“官家從地道中來至後門。”李師師忙道:“不能遠送,切乞恕罪。”自來後門接駕, 子婭環連忙收拾過了杯盤什物,扛過台桌,灑掃亭軒,宋江等都未出來,卻閃在黑暗處,張見李師師拜在面前,奏道起居,聖上龍體勞困。只見天子頭戴軟紗唐巾,身穿滾龍袍,說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宮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樓賜萬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買市,約下楊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來,愛卿近前與朕攀話。” 宋江在黑地里說道:“今番挫過,後次難逢,俺三個就此告一道招安赦書,有何不好!”柴進道:“如何使得?便是應允了,後來也有翻變。”三個正在黑影里商量,卻說李逵見了宋江,柴進和那美色婦人吃酒,卻教他和戴宗看門,頭上毛髮倒豎起來,一肚子怒氣正沒發付處,只見楊太尉揭起簾幕,推開扇門,逕走入來,見了李逵,喝問道:“你這廝是誰?敢在這裡?”李逵也不回應,提起把交椅,望楊太尉臉打來。楊太尉倒吃了一驚,措手不及,兩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來救時,那裡攔擋得住。李逵扯下幅畫來,就蠟燭上點著,東指西打,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
宋江等三個聽得,趕出來看時,見“黑旋風”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裡行兇。四個扯出門外去時,李逵就街上奪條棒,直打出小御街來。宋江見他性起,只得和柴進,戴宗先趕出城,恐關了禁門,脫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著他。李師師家火起,驚得趙官家一道煙走了。鄰居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楊太尉,這話都不必說。城中喊起殺聲,震天動地。高太尉在北門上巡警,聽了這話,帶領軍馬,便來追趕。燕青伴著李逵,正打之間,撞著穆弘,史進,四人各執槍棒,一齊脅力,直打到城邊。把門軍士急待要關門,外面魯智深輪鐵禪仗,武行者使起雙戒刀,朱仝,劉唐手捻著朴刀,早殺入城來,救出裡面四個。方才出得城門,高太尉軍馬恰好趕到城外來。
八個頭領不見宋江,柴進,戴宗,正在那裡心慌。原來軍師吳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鬧東京,克時定日,差下五員虎將,引領帶甲馬軍一千騎,是夜恰好到東京城外等接,正逢著宋江,柴進,戴宗三人,帶來的空馬,就教上馬,隨後眾人也到。正都上馬時,於內不見了李逵,高太尉軍馬沖將出來。宋江手下的五虎將: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邊,立馬於濠塹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早早獻城,免汝一死。”高太尉聽得,那裡敢出城來,慌忙教放下吊橋,眾軍上城堤防。宋江便喚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廝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隨後與他同來。我和軍馬眾將先回,星夜還寨,恐怕路上別有枝節。” 不說宋江等軍馬去了,且說燕青立在人家房檐下看時,只見李逵從店裡取了行李,拿著雙斧,大吼一聲,跳出店門,獨自一個,要去打這東京城池。正是聲吼巨雷離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門。畢竟“黑旋風”李逵怎地去打城,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黑旋風喬捉鬼 梁山泊雙獻頭 話說當下李逵從客店裡搶將出來,手執雙斧,要奔城邊劈門,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顛個腳捎天。燕青拖將起來,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隨他。為何李逵怕燕青?原來燕青小廝撲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著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隨他,燕青小廝撲手到一交。李逵多曾著他手腳,以此怕他,只得隨順。燕青和
李逵不敢從大路上走,恐有軍馬追來,難以抵敵,只得大寬轉奔陳留縣路來。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沒了頭巾,卻把焦黃髮分開,綰做兩個丫髻。行到天明,燕青身邊有錢,村店中買些酒肉吃了,拽開腳步趲行。次日天曉,東京城中好場熱鬧,高大尉引軍出城,追趕不上自回。李師師只推不知,
楊太尉也自歸家將息,抄點城中被傷人數,計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損者,不計其數。高太尉會同樞密院童貫,都到太師府商議,啟奏早早調兵剿捕。
且說李逵和燕青兩個在路,行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做四柳村。不覺天晚,兩個便投一個大莊院來,敲開門,直進到草廳上。莊主狄太公出來迎接,看見李逵綰著兩個丫髻,卻不見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甚麽人。太公隨口問燕青道:“這位是那裡來的師父?燕青笑道:“這師父是個蹺蹊人,你們都不省得他。胡亂趁些晚飯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聲。太公聽得這話,倒地便拜李逵,說道:“師父,救弟子則個。”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實對我說。”那太公道:“我家一百餘口,夫妻兩個,嫡親止有一個女兒,年二十餘歲,半年之前,著了一個邪祟,只在房中,茶飯並不出來討吃。若還有人去叫她,磚石亂打出來,家中人都被她打傷了,累累請將法官來,也捉她不得。” 李逵道:“太公,我是薊州羅真人的徒弟,會得騰雲駕霧,專能捉鬼,你若捨得東西,我與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雞一羊祭祀神將。”太公道:“雞羊我家盡有,酒自不必得說。”李逵道:“你揀得膘肥的宰了,爛煮將來,好酒更要幾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與你捉鬼。”太公道:“師父如要書符紙札,老漢
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樣,都沒什麽鳥符,身到房裡,便揪出鬼來。”燕青忍笑不住。老兒只道他是好話,安排了半夜,雞羊都煮得熟了,擺在廳上。李逵叫討十個大碗,滾熱酒十瓶,做一巡篩,明晃晃點著兩枝蠟燭,焰騰騰燒著一爐好香。李逵掇條凳子,坐在當中,並不念甚言語。腰間拔出大斧,砍
開肥羊,大塊價扯將下來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來吃些。”燕青冷笑,那裡肯來吃。
李逵吃得飽了,飲過五六碗好酒,看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眾莊客:“你們都來散福。”捻指間撤了殘肉。李逵道:“快舀桶湯來與我們洗手洗腳。”無移時,洗了手腳,問太公討茶吃了。又問燕青道:“你曾吃飯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飽了。”李逵對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飽,明日要走路程,老爺們去
睡。”太公道:“卻是苦也!這鬼幾時捉得?”李逵道:“你真箇要我捉鬼,著人引我到你女兒房裡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磚石亂打出來,誰人敢去?” 李逵拔兩把板斧在手,叫人將火把遠遠照著。李逵大踏步直搶到房邊,只見房內隱隱的有燈。李逵把眼看時,見一個後生摟著一個婦人在那裡說話。李逵一腳踢開了房門,斧到處,只見砍得火光爆散,霹靂交加。定睛打一看時,原來把燈盞砍翻了。那後生卻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聲,斧起處,早把後生砍翻。這
婆娘便鑽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漢子先一斧砍下頭來,提在床上,把斧敲著床邊喝道:“婆娘,你快出來。若不鑽出來時,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連聲叫道:“你饒我性命,我出來。”卻才鑽出頭來,被李逵揪住頭髮,直拖到死屍邊問道:“我殺的那廝是誰?”婆娘道:“是我姦夫王小二。”李逵又問道:“磚頭
飯食,那裡得來?”婆娘道:“這是我把金銀頭面與他,三二更從牆上運將入來。”李逵道:“這等骯髒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邊,一斧砍下頭來,把兩個人頭拴做一處,再提婆娘屍首和漢子身屍相併,李逵道:“吃得飽,正沒消食處。”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雙斧,看著兩個死屍,一上一下,恰似發擂的亂剁
了一陣。
李逵笑道:“眼見這兩個不得活了。”插起大斧,提著人頭,大叫出廳前來:“兩個鬼我都捉了。”撇下人頭,滿莊裡人都吃一驚,都來看時,認得這個是太公的女兒,那個人頭,無人認得。數內一個莊客相了一回,認出道:“有些像東村頭會黏雀兒的王小二。”李逵道:“這個莊客到眼乖!”太公道:“師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兒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來問時,說道:‘他是姦夫王小二,吃的飲食,都是他運來。’問了備細,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師父,留得我女兒也罷。”李逵罵道:“打脊老牛,女兒偷了漢子,兀自要留她!你恁地哭時,倒要賴我不謝。我明日卻和你說話。”燕青尋了個房,和李逵自去歇息。太公卻引人點著燈燭,入房裡去看時,照見兩個沒頭屍首,剁做十來段,丟在地下。太公太婆煩惱啼哭,便叫人扛出後面,去燒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將起來,對太公道:“昨夜與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謝?”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和燕青離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時草枯地闊,木落山空,於路無話。兩個因大寬轉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離荊門鎮不遠。當日天晚,兩個奔到一個大莊院敲門,燕青道:“俺們尋客店中歇去。”李逵道:“這大戶人家,卻不強似客店多少!”說猶未了,莊客出來,對說道:“我主
太公正煩惱哩!你兩個別處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廳上。李逵口裡叫道:“過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鳥緊!便道太公煩惱!我正要和煩惱的說話。”裡面太公張時,看見李逵生得兇惡,暗地教人出來接納,請去廳外側首,有間耳房,叫他兩個安歇,造些飯食,與他兩個吃,著他裡面去睡。多樣
時,搬出飯來,兩個吃了,就便歇息。
李逵當夜沒些酒,在土炕子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只聽得太公太婆在裡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雙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將起來,便向廳前問道:“你家甚麽人,哭這一夜,攪得老爺睡不著。”太公聽了,只得出來答道:“我家有個女兒,年方一十八歲,被人強奪了去,以此煩惱。”李逵道:“又來作怪!奪你女兒的是誰?”太公道:“我與你說他姓名,驚得你屁滾尿流!他是梁山泊頭領宋江,有一百單八個好漢,不算小軍。”李逵道:“我且問你:他是幾個來?”太公道:“兩日前,他和一個小後生各騎著一匹馬來。”李逵便叫燕青:“小乙哥,你來聽這老兒說的話,俺哥哥原來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沒這事!”李逵道:“他在東京兀自去李師師家去,到這裡怕不做出來!”李逵便對太公說道:“你莊裡有飯,討些我們吃。我實對你說,則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這個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奪了你的女兒,我去討來還你。”太公拜謝了,李逵,燕青逕望梁山泊來,直到忠義堂上。
宋江見了李逵,燕青回來,便問道:“兄弟,你兩個那裡來?錯了許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裡答應,睜圓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黃旗,把“替天行道”四個字扯做粉碎,眾人都吃一驚。宋江喝道:“黑廝又做甚麽?”李逵拿了雙斧,搶上堂來,逕奔宋江。
當有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將,慌忙攔住,奪了大斧,揪下堂來。宋江大怒,喝道:“這廝又來作怪!你且說我的過失。”李逵氣做一團,那裡說得出。燕青向前道:“哥哥聽稟一路上備細:他在東京城外客店裡跳將出來,拿著雙斧,要去劈門,被我一交顛翻,拖將起來,說與他:‘哥哥已自去
了,獨自一個風甚麽?’恰才信小弟說,不敢從大路走。他又沒了頭巾,把頭髮綰做兩個丫髻。正來到四柳村狄太公莊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兒並姦夫兩個,都剁做肉醬。後來卻從大路西邊上山,他定要大寬轉,將近荊門鎮,當日天晚了,便去劉太公莊上投宿。只聽得太公兩口兒一夜啼哭,他睡不著,巴得
天明,起去問他。劉太公說道:‘兩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個年紀小的後生,騎著兩匹馬到莊上來,老兒聽得說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這十八歲的女兒出來把酒,吃到半夜,兩個把他女兒奪了去。’李逵大哥聽了這話,便道是實,我再三解說道:‘俺哥哥不是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頭胡做。’李大
哥道:‘我見他在東京時,兀自戀著唱的李師師不肯放,不是他是誰?因此來發作。” 宋江聽罷,便道:“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說?”李逵道:“我閒常把你做好漢,你原來卻是畜生!你做得這等好事!”宋江喝道:“你且聽我說!我和三二千軍馬回來,兩匹馬落路時,須瞞不得眾人。若還搶得一個婦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卻去我房裡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說甚麽鳥閒話!山寨里
都是你手下的人,護你的多,那裡不藏過了!我當初敬你是個不貪色慾的好漢,你原來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你不要賴,早早把女兒送還老劉,倒有個商量。你若不把女兒還他時,我早做,早殺了你,晚做,晚殺了你。”宋江道:“你且不要鬧嚷,那劉太公不死,莊客都在
,俺們同去面對。若還對翻了,就那裡舒著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對不翻,你這廝沒上下,當得何罪?”李逵道:“我若還拿你不著,便輸這顆頭與你!”宋江道:“最好,你眾兄弟都是證見。”便叫“鐵面孔目”裴宣寫了賭賽軍令狀二紙,兩個各書了字,宋江的把與李逵收了,李逵的把與宋江收了。
李逵又道:“這後生不是別人,只是柴進。”柴進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來。若到那裡對翻了之時,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幾斧。”柴進道:“這個不妨,你先去那裡等。我們前去時,又怕有蹺蹊。”李逵道:“正是。”便喚了燕青:“俺兩個依前先去,他若不來,便是心虛,回
來罷休不得。” 燕表與李逵再到劉太公莊上,太公接見,問道:“好漢,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來教你認他,你和太婆並莊客都仔細認也。若還是時,只管實說,不要怕他,我自替你主。”只見莊客報道:“有十數騎馬來到莊上了。”李逵道:“正是了,側邊屯住了人馬,只教宋江,柴進入來。”宋江,
柴進逕到草廳上坐下。李逵提著板斧立在側邊,只等老兒叫聲是,李逵便要下手。那劉太公近前來拜了宋江。李逵問老兒道:“這個是奪你女兒的不是?”那老兒睜開眶昏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對李逵道:“你卻如何?”李逵道:“你兩個先著眼覷他,這老兒懼怕你,便不敢說是。”宋江道:“你叫滿莊人都來認我。”李逵隨即叫到眾莊客人等認時,齊聲叫道:“不是。”宋江道:“劉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這位兄弟,便是柴進。你的女兒,都是吃假名托姓的騙將去了。你若打聽得出來,報上山寨,我與你做主。”宋江對李逵道:“這裡不和你說話,你回來寨里,自有辯理。” 宋江,柴進自與一行人馬,先回大寨里去。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緊上,錯做了事。既然輸了這顆頭,我自一刀割將下來,你把去獻與哥哥便了。”燕青道:“你沒來由尋死做甚麽?我教你一個法則,喚做‘負荊請罪’。”李逵道:“怎地是負荊?”燕青道:“自把衣服脫了,將麻
繩綁縛了,脊梁上背著一把荊枝,拜伏在忠義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這個喚做負荊請罪。”李逵道:“好卻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頭去乾淨。”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兄弟,何人笑你?”李逵沒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來,負荊請罪。
卻說宋江,柴進先歸到忠義堂上,和眾兄弟們正說李逵的事,只見“黑旋風”脫得赤條條地,背上負著一把荊杖,跪在堂前,低著頭,口裡不做一聲。宋江笑道:“你那黑廝,怎地負荊?只這等饒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哥哥揀大棍打幾十罷!”宋江道:“我和你賭砍頭,你如何卻來負荊?”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饒我,把刀來割這顆頭去,也是了。”當下眾人都替李逵陪話。宋江道:“若要我饒,只教他捉得那兩個假宋江,討得劉太公女兒來還他,這等方才饒你。”李逵聽了,跳將起來,說道:“我去瓮中捉鱉,手到拿來!”宋江道:“他是兩個好漢,又有兩副鞍馬,你只獨自一個,如何近傍得他?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願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綽了齊眉棍,隨著李逵,再到劉太公莊上。
燕青細問他來情,劉太公說道:“日平西時來,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為頭的生的矮小,黑瘦麵皮,第二個夾壯身材,短鬚大眼。”二人問了備細,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兒還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將令,務要我兩個尋將來,不敢違誤。”便叫煮下乾肉,做下蒸餅,各把料袋裝了,拴在身邊,離了劉太公莊上。先去正北上尋,但見荒僻無人煙去處。走了一兩日,絕不見些消耗。卻去正東上,又尋了兩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內,又無消息。李逵心焦面熱,卻回來望西邊尋去。又尋了兩日,絕無些動靜。
當晚兩個且向山邊一個古廟中供床上宿歇,李逵那裡睡得著,爬起來坐地。只聽得廟外有人走的響,李逵跳將起來,開了廟門看時,只見一條漢子,提著把朴刀,轉過廟後山腳下上去,李逵在背後跟去。燕青聽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棍,隨後跟來,叫道:“李大哥,不要趕,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朧,燕青遞杆棍與了李逵,遠遠望見那漢低著頭只顧走。燕青趕近,搭上箭弩弦穩放,叫聲:“如意子,不要誤我。”只一箭,正中那漢的右腿,撲地倒了。李逵趕上,劈衣領掀住,直拿到古廟中,喝問道:“你把劉太公的女兒搶的那裡去了?”那漢告道:“好漢,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搶甚麽劉太公女兒。小人只是這裡剪徑,做些小買賣,那裡敢大弄,搶奪人家子女!” 李逵把那漢捆做一塊,提起斧來喝道:“你若不實說,砍你做二十段。”那漢叫道:“且放小人起來商議。”燕青道:“漢子,我且與你拔了這箭。”放將起來問道:“劉太公女兒,端的是甚麽人搶了去?只是你這裡剪徑的,你豈可不知些風聲!”那漢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實,離此間西北上約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喚做牛頭山,山上舊有一個道院,近來新被兩個強人:一個姓王,名江,一個姓董,名海。這兩個都是綠林中草賊。先把道士道童都殺了,隨從只有五七個伴當,占住了道院,專一來打劫。但到處只稱是宋江,多敢是這兩個搶了去。”燕青道:“這話有些來歷,漢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風’李逵。我與你調理箭瘡,你便引我兩個到那裡去。”那人道:“小人願往。” 燕青去尋朴刀還了他,又與他扎縛了瘡口,趁著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著他走過十五里來路,到那山看時,苦不甚高,果似牛頭之狀。三個上得山來,天尚未明,來到山頭看時,團團一道土牆,裡面約有二十來間房子。李逵道:“我與你先跳入牆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卻理會。”李逵那裡忍耐得,騰地跳將過去了。只聽得裡面有人喝聲,門開處,早有人出來,便挺朴刀來奔李逵。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著杆棒,也跳過牆來。那中箭的漢子一道煙走了。燕青見這齣來的好漢正斗李逵,潛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漢臉頰骨上,倒入李逵懷裡來,被李逵後心只一斧,砍翻在地,裡面絕不見一個人出來。燕青道:“這廝必有後路走了,我與你去截住後門,你卻把著前門,不要胡亂入去。” 且說燕青來到後門牆外,伏在黑暗處,只見後門開處,早有一條漢子拿了鑰匙,來開後面牆門。燕青轉將過去,那漢見了,自房檐便走出前門來。燕青大叫:“前門截住。”李逵搶將過來,只一斧,劈胸膛砍倒,便把兩顆頭都割下來,拴做一處。李逵性起,砍將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幾個伴當躲在殿前,
被李逵趕去,一斧一個,都殺了。來到房中看時,果然見那個女兒在床上嗚嗚的啼哭。看那女子,雲鬢花顏,其實美麗。
燕青問道:“你莫不是劉太公女兒麽?”那女子答道:“奴家在十數日之前,被這兩個賊擄在這裡,每夜輪一個將奴家奸宿。奴家晝夜淚雨成行,要尋死處,被他監看得緊。今日得將軍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養爹娘。”燕青道:“他有兩匹馬,在那裡放著?”女子道:“只在東邊房內。”燕青備上鞍子,牽出
門外,便來收拾房中積 下的黃白之資,約有三五千兩。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馬,將金銀包了,和人頭抓了,拴在一匹馬上。李逵縛了個草把,就灶下殘燈,把草房四邊點著燒起。他兩個開了牆門,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劉太公莊上。
爹娘見了女子,十分歡喜,煩惱都沒了,盡來拜謝兩位頭領。燕青道:“你不要謝我兩個,你來寨里拜謝俺哥哥宋公明。”兩個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騎了一匹馬,飛奔山上來。回到寨中,紅日銜山之際,都到三關之上,兩個牽著馬,駝著金銀,提了人頭,逕到忠義堂上,拜見宋江,燕青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宋
江大喜,叫把人頭埋了,金銀收入庫中,馬放去戰馬群內餵養。次日,設筵宴與燕青,李逵作賀。劉太公也收拾金銀上山,來到忠義堂上,拜謝宋江。宋江那裡肯受,與了酒飯,教送下山回莊去了,不在話下,梁山泊自是無話,不覺時光迅速。
一日宋江正坐,只見關下解一夥人到來,說道:“拿到一夥牛子,有七八個車箱,又有幾束哨棒。”宋江看時,這夥人都是彪形大漢,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幾個直從鳳翔府來,今上泰安州燒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齊聖帝降誕之辰,我每都去台上使棒,一連三日,何止有千百對在那裡。今年有個撲手好漢,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長一丈,自號‘擎天柱’,口出大言,說道:‘相撲世間無對手,爭交天下我奪魁。’聞他兩年曾在廟上爭交,不曾有對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貼招兒,單搦天下人相撲。小人等因這個人來,一者燒香,二乃為看任原本事,三來也要偷學他幾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則個。” 宋江聽了,便叫小校:“快送這夥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後遇有往來燒香的人,休要驚嚇他,任從過往。”那夥人得了性命,拜謝下山去了。只見燕青起身稟覆宋江,說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驚動了泰安州,大鬧了祥符縣。 正是東嶽廟中雙虎鬥,嘉寧殿上二龍爭。畢竟燕青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撲擎天柱 李逵壽張喬坐衙 話說這燕青,他雖是三十六星之末,卻機巧心靈,多見廣識,了身達命,都強似那三十五個。當日燕青稟宋江道:“小乙自幼跟著盧員外學得這身相撲,江湖上不曾逢著對手,今日幸遇此機會,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小乙並不要帶一人,自去獻台上,好歹攀他顛一交。若是輸了顛死,永無怨心;倘或贏時,也與
哥哥增些光彩。這日必然有一場好鬧,哥哥卻使人救應。”宋江說道:“賢弟,聞知那人身長一丈,貌若金剛,約有千百斤氣力,你這般瘦小身材,縱有本事,怎地近傍得他?”燕青道:“不怕他長大身材,只恐他不著圈套。常言道:‘相撲的有力使力,無力用智。’非是燕青敢說口,臨機應變,看景生情,不倒的輸
與他那呆漢。”盧俊義便道:“我這小乙,端的自小學成好一身相撲,隨他心意,叫他去。至期,盧某自去接應他回來。”宋江問道:“幾時可行?”燕青答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來日拜辭哥哥下山,路上略宿一宵,二十六日趕到廟上,二十七日在那裡打探一日,二十八日卻好和那廝放對。” 當日無事,次日宋江置酒與燕青送行。眾人看燕青時,打扮得村村朴朴,將一身花繡把衲襖包得不見,扮做山東貨郎,腰裡插著一把串鈴兒,挑一條高肩雜貨擔子,諸人看了都笑。宋江道:“你既然裝做貨郎擔兒,你且唱個山東《貨郎轉調歌》與我眾人聽。”燕青一手捻串鈴,一手打板,唱出《貨郎太平歌》,與山東人不差分毫來去,眾人又笑。酒至半酣,燕青辭了眾頭領下山,過了金沙灘,取路往泰安州來。
當日天晚,正待要尋店安歇,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燕小乙哥,等我一等。”燕青歇下擔子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燕青道:“你趕來怎地?”李逵道:“你相伴我去荊門鎮走了兩遭,我見你獨自個來,放心不下,不曾對哥哥說知,偷走下山,特來幫你。”燕青道:“我這裡用你不著,你快早早回去。”李逵焦躁起來,說道:“你便是真箇了得的好漢!我好意來幫你,你倒翻成惡意!我卻偏要去!”燕青尋思,怕壞了義氣,便對李逵說道:“和你去不爭。那裡聖帝生日,都是四山五嶽的人聚會,認得你的頗多,你依的我三件事,便和你同去。”李逵道:“依得。”燕青道:“從今路上和你前後各自走,一腳到客店裡,入得店門,你便自不要出來,這是第一件了。第二件,到得廟上客店裡,你只推病,把被包了頭臉,假做打 睡,更不要做聲。第三件,當日廟上,你挨在稠人中看爭交時,不要大驚小怪。大哥,依得麽?”李逵道;“有甚難處!都依你便了。” 當晚兩個投客店安歇。次日五更起來,還了房錢,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飯,燕青道:“李大哥,你先走半里,我隨後來也。”那條路上,只見燒香的人來往不絕,多有講說任原的本事,兩年在泰岳無對,今年又經三年了。燕青聽得,有在心裡。申牌時候將近,廟上傍邊眾人都立定腳,仰面在那裡看。燕青歇下擔兒,分開人叢,也挨向前看時,只見兩條紅標柱,恰與坊巷牌額一般相似,上立一麵粉牌,寫道:“太原相撲‘擎天柱’任原。”傍邊兩行小字道:“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蒼龍。”燕青看了,便扯匾擔,將牌打得粉碎,也不說什麽,再挑了擔兒,望廟上去了。看的眾人,多有好事的,飛報任原說,今年有劈牌放對的。
且說燕青前面迎著李逵,便來尋客店安歇。原來廟上好生熱鬧,不算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官。到菩薩聖節之時,也沒安著人處,許多客店,都歇滿了。燕青,李逵只得就市梢頭賃一所客店安下,把擔子歇了,取一條夾被,教李逵睡著。店小二來問道:“大哥是山東貨郎,來廟上趕趁,怕敢出房錢不起?”燕青打著鄉談說道:“你好小覷人!一間小房,值得多少,便比一間大房錢。沒處去了,別人出多少房錢,我也出多少還你。”店小二道:“大哥休怪,正是要緊的日子,先說得明白最好。”燕青道:“我自來做買賣,倒不打緊,那裡不去歇了,不想路上撞見了這個鄉中親戚,現患氣病,因此只得要討你店中歇。我先與你五貫銅錢,央及你就鍋中替我安排些茶飯,臨起身一發酬謝你。”小二哥接了銅錢,自去門前安排茶飯,不在話下。
沒多時候,只聽得店門外熱鬧,二三十條大漢走入店裡來,問小二哥道:“劈牌定對的好漢,在那房裡安歇?”店小二道:“我這裡沒有。”那夥人道:“都說在你店中。”小二哥道:“只有兩眼房,空著一眼,一眼是個山東貨郎,扶著一個病漢賃了。”那一夥人道:“正是那個貨郎兒劈牌定對。”店小二道:“休道別人取笑!那貨郎兒是一個小小後生,做得甚用!”那夥人齊道:“你只引我們去張一張。”店小二指道:“那角落頭房裡便是。”眾人來看時,見緊閉著房門,都去鎖子眼裡張時,見裡面床上兩個人腳廝抵睡著。
眾人尋思不下,數內有一個道:“既是敢來劈牌,要做天下對手,不是小可的人,怕人算他,以定是假裝害病的。”眾人道:“正是了,都不要猜,臨期便見。”不到黃昏前後,店裡何止三二十夥人來打聽,分說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當晚搬飯與二人吃,只見李逵從被窩裡鑽出頭來,小二哥見了,吃一驚,叫聲:“阿呀!這個是爭交的爺爺了!”燕青道:“爭交的不是他,他自病患在身,我便是逕來爭交的。”小二哥道:“你休要瞞我,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裡。”燕青道:“你休笑我,我自有法度,教你們大笑一場,回來多把利物賞你。”小二哥看著他們吃了晚飯,收了碗碟,自去廚頭洗刮,心中只是不信。
次日,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飯,吩咐道:“哥哥,你自拴了房門高睡。”燕青卻隨了眾人,來到岱嶽廟裡看時,果然是天下第一。
當時燕青遊玩了一遭,卻出草參亭參拜了四拜,問燒香的道:“這相撲任教師在那裡歇?”便有好事人說:“在迎思橋下那個大客店裡便是,他教著二三百個上足徒弟。”燕青聽了,逕來迎思橋下看時,見橋邊欄杆子上坐著二三十個相撲子弟,面前遍插鋪金旗牌,錦繡帳額,等身靠背。燕青閃入客店裡去,看見
任原坐在亭心上,直乃有揭諦儀容,金剛貌相。坦開胸脯,顯存孝打虎之威;側坐胡床,有霸王拔山之勢。在那裡看徒弟相撲。數內有人認得燕青曾劈牌來,暗暗報與任原。只見任原跳將起來,扇著膀子,口裡說道:“今年那個合死的,來我手裡納命。”燕青低了頭,急出店門,聽得裡面都笑。急回到自己下處,安排
些酒食,與李逵同吃了一回。李逵道:“這們睡,悶死我也!”燕青道:“只有今日一晚,明日便見雌雄。”當時閒話,都不必說。
三更前後,聽得一派鼓樂響,乃是廟上眾香官與聖帝上壽。四更前後,燕青,李逵起來,問店小二先討湯洗了面,梳光了頭,脫去了裡面衲襖,下面牢拴了腿套護膝,匾紮起了熟絹水□,穿了多耳麻鞋,上穿汗衫搭膊,系了腰。兩個吃了早飯,叫小二吩咐道:“房中的行李,你與我照管。”店小二應道:“並無失脫,早早得勝回來。”只這小客店裡,也有三二十個燒香的,都對燕青道:“後生,你自斟酌,不要枉送了性命。”燕青道:“當下小人喝采之時,眾人可與小人奪些利物。”眾人都有先去了的。李逵道:“我帶了這兩把板斧去也好。”燕青道:“這個卻使不得,被人看破,誤了大事。” 當時兩個雜在人隊裡,先去廊下,做一塊兒伏了。那日燒香的人,真乃亞肩疊背,偌大一個東嶽廟,一涌便滿了,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朝著嘉寧殿,扎縛起山棚,棚上都是金銀器皿,錦繡緞匹,門外拴著五頭駿馬,全付鞍轡。知州禁住燒香的人,看這當年相撲獻聖一個年老的部署,拿著竹批,上得獻台,參神已
罷,便請今年相撲的對手,出馬爭交。說言未了,只見人如潮湧,卻早十數對哨棒過來,前面列著四把繡旗。那任原坐在轎上,這轎前轎後三二十對花搭膊的好漢,前遮後擁,來到獻台上。部署請下轎來,開了幾句溫暖的呵會。任原道:“我兩年到岱嶽,奪了頭籌,白白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必用脫膊。”說罷,見一個
拿水桶的上來。任原的徒弟,都在獻台邊,一周遭都密密地立著。且說任原先解了搭膊,除了巾幘,虛籠著蜀錦襖子,喝了一聲參神喏,受了兩口神水,脫下錦襖,百十萬人齊喝一聲采。看那任原時,怎生打扮:
頭綰一窩穿心紅角子,腰系一條絳羅翠袖三串帶兒,拴十二個玉蝴蝶牙子扣兒。主腰上排數對金鴛鴦踅褶襯衣。護膝中有銅襠銅褲,繳臁內有鐵片鐵環。扎腕牢拴,踢鞋緊系。世間駕海擎天柱,岳下降魔斬將人。
那部署道:“教師兩年在廟上不曾有對手,今年是第三番了,教師有甚言語,安覆天下眾香官?”任原道:“四百座軍州,七千餘縣治,好事香官,恭敬聖帝,都助將利物來,任原兩年白受了,今年辭了聖帝還鄉,再也不上山來了。東至日出,西至日沒,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南及南蠻,北及幽燕,敢有出來和我爭利物的麽?”說猶未了,燕青捺著兩邊人的肩臂,口中叫道:“有有!”從人背上直飛搶到獻台上來。眾人齊發聲喊。那部署接著問道:“漢子,你姓甚名誰?那裡人氏?你從何處來?”燕青道:“我是山東張貨郎,特地來和他爭利物。”那部署道:“漢子,性命只在眼前,你省得麽?你有保人也無?”燕青道:“我就是保人,死了要誰償命?”部署道:“你且脫膊下來看。”燕青除了頭巾,光光的梳著兩個角兒,脫下草鞋,赤了雙腳,蹲在獻台一邊,解了腿綁護膝,跳將起來,把布衫脫將下來,吐個架子,則見廟裡的看官如攪海翻江相似,迭頭價喝采,眾人都呆了。
任原看了他這花繡,急健身材,心裡到有五分怯他。殿門外月台上本州太守坐在那裡彈壓,前後錦衣公吏環立七八十對,隨即使人來叫燕青下獻台,來到面前。太守見了他這身花繡,一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心中大喜,問道:“漢子,你是那裡人氏?因何到此?”燕青道:“小人姓張,排行第一,山東萊州人氏,聽得任原招天下人相撲,特來和他爭交。”知州道:“前面那匹全副鞍馬,是我出的利物,把與任原;山棚上應有物件,我主張分一半與你,你兩個分了罷,我自抬舉你在我身邊。”燕青道:“相公,這利物到不打緊,只要顛翻他,教眾人取笑,圖一聲喝采。”知州道:“他是一個金剛般一條大漢,你敢近他不得!”燕青道:“死而無怨。”再上獻台來,要與任原定對。
部署問他先要了文書,懷中取出相撲社條,讀了一遍,對燕青道:“你省得麽?不許暗算。”燕青冷笑道:“他身上都有準備,我單單只這個水棍兒,暗算他甚麽?”知州又叫部署來吩咐道:“這般一個漢子,俊俏後生,可惜了!你去與他分了這撲。”部署隨即上獻台,又對燕青道:“漢子,你留了性命還鄉去
罷!我與你分了這撲。”燕青道:“你好不曉事,知是我贏我輸!”眾人都和起來,只見分開了數萬香官,兩邊排得似魚鱗一般,廊廡屋脊上也都坐滿,只怕遮著了這相撲。任原此時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丟去九霄雲外,跌死了他。部署道:“既然你兩個要相撲,今年且賽這對獻聖,都要小心著,各各在意。” 淨淨地獻台上只三個人。此時宿露盡收,旭日初起,部署拿著竹批,兩邊吩咐已了,叫聲“看撲。”這個相撲,一來一往,最要說得分明。說時遲,那時疾,正如空中星移電掣相似,些些兒遲慢不得。當時燕青做一塊兒蹲在右邊,任原先在左邊立個門戶,燕青只不動彈。初時獻台上各占一半,中間心裡合交。任原見燕青不動彈,看看逼過右邊來,燕青只覷他下三路。任原暗忖道:“這人必來弄我下三面。你看我不消動手,只一腳踢這廝下獻台去。”任原看著逼將入來,虛將左腳賣個破綻,燕青叫一聲“不要來。”任原卻待奔他,被燕青去任原左脅下穿將過去。任原性起,急轉身又來拿燕青,被燕青虛躍一躍,又在右脅下鑽過
去。大漢轉身終是不便,三換換得腳步亂了。燕青卻搶將入去。用右手扭住任原,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襠,用肩胛頂住他胸脯,把任原直托將起來,頭重腳輕,借力便旋四五旋,旋到獻台邊,叫一聲“下去!”把任原頭在下腳在上,直攛下獻台來。這一撲,名喚做“鵓鴿旋”,數萬的香官看了,齊聲喝采。那任原的徒弟
們見顛翻了他師父,先把山棚拽倒,亂搶了利物。眾人亂喝打時,那二三十徒弟搶入獻台來。知州那裡治押得住,不想傍邊惱犯了這個太歲,卻是“黑旋風”李逵看見了,睜圓怪眼,倒豎虎鬚,面前別無器械,便把杉刺子掐蔥般拔斷,拿兩條杉木在手,直打將來。
香官數內有人認得李逵的,說將出名姓來,外面做公人的齊入廟裡大叫道:“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風’!”那知府聽得這話,從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底下丟失了七魄,便望後殿走了。四下里的人涌並圍將來,廟裡香官,各自奔走。李逵看任原時,跌得昏暈,倒在獻台邊口內只有些游氣。李逵揭塊石板,把任
原頭打得粉碎。兩個從廟裡打將出來,門外弓箭亂射入來,燕青,李逵只得爬上屋去,揭瓦亂打。
不多時,只聽得廟門前喊聲大舉,有人殺將入來。當頭一個,頭戴白范陽氈笠兒,身穿白段子襖,跨口腰刀,挺條朴刀,那漢是北京“玉麒麟”盧俊義。後面帶著史進,穆弘,魯智深,武松,解珍,解寶七籌好漢,引一千餘人,殺開廟門,入來策應。燕青,李逵見了,便從屋上跳將下來,跟著大隊便走。李逵便去客店裡拿了雙斧,趕來廝殺。這府里整點得官軍來時,那夥好漢,已自去得遠了。官兵已知梁山泊人眾難敵,不敢來追趕。卻說盧俊義便叫李逵收拾回去,行了半日,路上又不見了李逵。盧俊義又笑道:“正是招災惹禍,必須使人尋他上山。”穆弘道:“我去尋他回寨。”盧俊義道:“最好。” 且不說盧俊義引眾還山,卻說李逵手持雙斧,直到壽張縣。當日午衙方散,李逵來到縣衙門口,大叫入來:“梁山泊‘黑旋風’爹爹在此!”嚇得縣中人手足都麻木了,動彈不得。原來這壽張縣貼著梁山泊最近,若聽得“黑旋風”李逵五個字,端的醫得小兒夜啼驚哭,今日親身到來,如何不怕!當時李逵逕去知縣椅子上坐了,口中叫道:“著兩個出來說話,不來時,便放火。”廊下房內眾人商量:“只得著幾個出去答應;不然,怎地得他去?”數內兩個吏員出來廳上拜了四拜,跪著道:“頭領到此,必有指使。”李逵道:“我不來打攪你縣裡人,因往這裡經過,閒耍一遭,請出你知縣來,我和他廝見。” 兩個去了,出來回話道:“知縣相公卻才見頭領來,開了後門,不知走往那裡去了。”李逵不信,自轉入後堂房裡來尋。李逵看時,那行頭衣衫匣子在那裡放著。李逵扭開鎖,取出行頭,領上展角,將來戴了,把綠袍公服穿上,把角帶系了,再尋朝靴,換了麻鞋,拿著槐簡,走出廳前,大叫道:“吏典人等都
來參見。”眾人沒奈何,只得上去答應。李逵道:“我這般打扮也好麽?”眾人道:“十分相稱。”李逵道:“你們令史只候都與我到衙了,便去;若不依我,這縣都翻做白地。”眾人怕他,只得聚集些公吏人來,擎著牙杖骨朵,打了三通擂鼓,向前聲喏。李逵呵呵大笑,又道:“你眾人內也著兩個來告狀。”吏人道:“頭領坐在此地,誰敢來告狀?”李逵道:“可知人不來告狀,你這裡自著兩個裝做告狀的來告。我又不傷他,只是取一回笑耍。” 公吏人等商量了一會,只得著兩個牢子裝做廝打的來告狀,縣門外百姓都放來看。兩個跪在廳前,這個告道:“相公可憐見,他打了小人。”那個告:“他罵了小人,我才打他。”李逵道:“那個是吃打的?”原告道:“小人是吃打的。”又問道:“那個是打了他的?”被告道:“他先罵了,小人是打他來。”李逵道:“這個打了人的是好漢,先放了他去。這個不長進的,怎地吃人打了,與我枷號在衙門前示眾。”李逵起身,把綠袍抓紮起,槐簡揣在腰裡,掣出大斧,直看著枷了那個原告人,號令在縣門前,方才大踏步去了,也不脫那衣靴。縣門前看的百姓,那裡忍得住笑。正在壽張縣前走過東,走過西,忽聽得一處學堂讀書之聲,李逵揭起帘子,走將入去,嚇得那先生跳窗走了,眾學生們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躲的躲,李逵大笑。出門來,正撞著穆弘。穆弘叫道:“眾人憂得你苦,你卻在這裡瘋!快上山去!”那裡由他,拖著便走。李逵只得離了壽張縣,逕奔梁山泊來,有詩為證:
牧民縣令每猖狂,自幼先生教不良。應遣鐵牛巡歷到,公堂鬧了鬧書堂。
二人渡過金沙灘,來到寨里,眾人見了李逵這般打扮都笑。到得忠義堂上,宋江正與燕青慶喜,只見李逵放下綠袍,去了雙斧,搖搖擺擺,直至堂前,執著槐簡,來拜宋江。拜不得兩拜,把這綠袍踏裂,絆倒在地,眾人都笑。宋江罵道:“你這廝忒大膽!不曾著我知道,私走下山,這是該死的罪過!但到處便惹起事端,今日對眾弟兄說過,再不饒你!”李逵喏喏連聲而退。梁山泊自此人馬平安,都無甚事,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藝,操練人馬,令會水者上船習學。各寨中添造軍器,衣袍,鎧甲,槍刀,弓箭,牌弩,旗幟,不在話下。
且說泰安州備將前事申奏東京,進奏院中,又有收得各處州縣申奏表文,皆為宋江等反亂,騷擾地方。此時道君皇帝有一個月不曾臨朝視事,當日早朝,正是三下靜鞭鳴御闕,兩班文武列金階,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進奏院卿出班奏曰:“臣院中收得各處州縣累次表文,皆為宋江等部領賊寇,公然直進府州,劫掠庫藏,搶擄倉廒,殺害軍民,貪厭無足,所到之處,無人可敵。若不早為剿捕,日後必成大患。”天子乃云:“上元夜此寇鬧了京國,今又往各處騷擾,何況那裡附近州郡?朕已累次差遣樞密院進兵,至今不見回奏。”
傍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臣聞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字,此是曜民之術。民心既服,不可加兵。即目遼兵犯境,各處軍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深為不便。以臣愚意,此等山間亡命之徒,皆犯官刑,無路可避,遂乃嘯聚山林,恣為不道。若降一封丹詔,光祿寺頒給御酒珍羞,差一
員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撫諭,招安來降,假此以敵遼兵,公私兩便。伏乞陛下聖鑒。”天子云:“卿言甚當,正合朕意。”便差殿前太尉陳宗善為使,擎丹詔御酒,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是日朝中陳太尉領了詔書,回家收拾。不爭陳太尉奉詔招安,有分教:香醪翻做燒身藥,丹詔應為引戰書。畢竟陳太尉怎地來招安宋江,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活閻羅倒船偷御酒 黑旋風扯詔罵欽差 話說陳宗善領了詔書,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來作賀:“太尉此行,一為國家幹事,二為百姓分憂,軍民除患。梁山泊以忠義為主,只待朝廷招安,太尉可著些甜言美語,加意撫恤。”正話間,只見太師府幹人來請說道:“太師相邀太尉說話。”陳宗善上轎,直到新宋門大街太師府前下轎,干人直引進節堂內書院中,見了太師,側邊坐下。茶湯已罷,蔡太師問道:“聽得天子差你去梁山泊招安,特請你來說知:到那裡不要失了朝廷綱紀,亂了國家法度。你曾聞《論語》有云:‘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使矣。’”陳太尉道:“宗善盡知,承太師指教。”蔡京又道:“我叫這個干人跟你去。他多省得法度,怕你見不到處,就與你提撥。”陳太尉道:“深謝恩相厚意。”辭了太師,引著干人,離了相府,上轎回家。
方才歇定,門吏來報,高殿帥下馬。陳太尉慌忙出來迎接,請到廳上坐定,敘問寒溫已畢,高太尉道:“今日朝廷商量招安宋江一事,若是高俅在內,必然阻住。此賊累辱朝廷,罪惡滔天,今更赦宥罪犯,引入京城,必成後患。欲待回奏,玉音已出,且看大意如何。若還此賊仍昧良心,怠慢聖旨,太尉早早回京,不才奏過天子,整點大軍,親身到彼,剪草除根,是吾之願。太尉此去,下官手下有個虞候,能言快語,問一答十,好與太尉提撥事情。”陳太尉謝道:“感蒙殿帥憂心。”高俅起身,陳太尉送至府前,上馬去了。
次日,蔡太師府張幹辦,高殿帥府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陳太尉拴束馬匹,整點人數,將十瓶御酒,裝在龍鳳擔內挑了,前插黃旗。陳太尉上馬,親隨五六人,張幹辦,李虞候都乘馬匹,丹詔背在前面,引一行人出新宋門。以下官員,亦有送路的,都回去了。迤邐來到濟州。太守張叔夜接著,請到府中設筵相待,動問招安一節,陳太尉都說了備細。
張叔夜道:“論某愚意,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裡,須是陪些和氣,用甜言美語,撫恤他眾人,好共歹,只要成全大事。他數內有幾個性如烈火的漢子,倘或一言半語衝撞了他,便壞了大事。”張幹辦,李虞候道:“放著我兩個跟著太尉,定不致差遲。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氣,須壞了朝廷綱紀,小輩人常壓著,不得一半;若放他頭起,便做模樣。”張叔夜道:“這兩個是甚麽人?”陳太尉道:“這一個人是蔡太師府內幹辦,這一個是高太尉府里虞候。”張叔夜道:“只好教這兩位幹辦不去罷!”陳太尉道:“他是蔡府高府心腹人,不帶他去,必然疑心。”張叔夜道:“下官這話,只是要好,恐怕勞而無功。”張幹辦道:“放著我兩個,萬丈水無涓滴漏。”張叔夜再不敢言語。一面安排酒宴管待,送至館驛內安歇。次日,濟州先使人去梁山泊報知。
卻說宋江每日在忠義堂上聚眾相會,商議軍情,早有細作人報知此事,未見真實,心中甚喜。當日小嘍羅領著濟州報信的直到忠義堂上,說道:“朝廷今差一個太尉陳宗善,將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詔一道,已到濟州城內,這裡準備迎接。”宋江大喜,遂取酒食,並彩緞二疋,花銀十兩,打發報信人先回。
宋江與眾人道:“我們受了招安,得為國家臣子,不枉吃了許多時磨難!今日方成正果!”吳用笑道:“論吳某的意,這番必然招安不成;縱使招安,也看得俺們如草芥。等這廝引將大軍來到,教他著些毒手,殺得他人亡馬倒,夢裡也怕,那時方受招安,才有些氣度。”宋江道:“你們若如此說時,須壞了‘忠義’二字。”林沖道:“朝廷中貴官來時,有多少裝幺,中間未必是好事。”關勝便道:“詔書上必然寫著些恐嚇的言語,來驚我們。”徐寧又道:“來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門下。”宋江道:“你們都休要疑心,且只顧安排接詔。”先令宋清,曹正準備筵席,委柴進都管提調,務要十分齊整,鋪設下太尉座次,列五色絹緞,堂上堂下,搭彩懸花。先使裴宣、蕭讓、呂方、郭盛預前下山,離二十里伏道迎接。水軍頭領準備大船傍岸。吳用傳令:“你們盡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 且說蕭讓引著三個隨行,帶引五六人,並無寸鐵,將著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陳太尉當日在途中,張幹辦,李虞候不乘馬匹,在馬前步行,背後從人,何只二三百,濟州的軍官約有十數騎,前面擺列導引人、馬。龍鳳擔內挑著御酒,騎馬的背著詔匣。濟州牢子,前後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內,指望覓個小
富貴。蕭讓、裴宣、呂方、郭盛在半路上接著,都俯伏道傍迎接。那張幹辦便問道:“你那宋江大似誰?皇帝詔書到來,如何不親自來接?甚是欺君!——這夥本是該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請太尉回去。”蕭讓、裴宣、呂方、郭盛俯伏在地,請罪道:“自來朝廷不曾有詔到寨,未見真實。宋江與大小頭領都在金沙灘迎接,萬望太尉暫息雷霆之怒,只要與國家成全好事,恕免則個。”李虞候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這夥賊飛上天去了。” 當時呂方,郭盛道:“是何言語!只如此輕看人!”蕭讓、裴宣只得懇請用些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眾人相隨來到水邊,梁山泊已擺著三隻戰船在彼,一隻裝載馬匹,一隻裝裴宣等一干人,一隻請太尉下船,並隨從一應人等,先把詔書御酒放在船頭上。那隻船正是“活閻羅”阮小七監督。
當日阮小七坐在船梢上,分撥二十餘個軍健棹船,一家帶一口腰刀。陳太尉初下船時,昂昂然傍若無人,坐在中間。阮小七招呼眾人,把船棹動,兩邊水手齊唱起歌來。李虞候便罵道:“村驢,貴人在此,全無忌憚!”那水手那裡睬他,只顧唱歌。李虞候拿起藤條,來打兩邊水手,眾人並無懼色。有幾個為頭的
回話道:“我們自唱歌,干你甚事。”李虞候道:“殺不盡的反賊,怎敢回我話?”便把藤條去打,兩邊水手都跳在水裡去了。阮小七在艄上說道:“直這般打我水手下水裡去了,這船如何得去?”只見上流頭兩隻快船下來接。原來阮小七預先積下兩艙水,見後頭來船相近,阮小七便去拔了欄子,叫一聲“船漏了!”水早滾上艙里來,急叫救時,船里有一尺多水。那兩隻船挈將攏來,眾人急救陳太尉過船去。各人把船隻顧搖開,那裡來顧御酒詔書?兩隻快船先行去了。
阮小七叫上水手來,舀了艙里水,把展布都拭抹了,卻叫水手道:“你且掇一瓶御酒過來,我先嘗一嘗滋味。”一個水手便去擔中取一瓶酒出來,解了封頭,遞與阮小七。阮小七接過來,聞得噴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個不著,先嘗些個。”也無碗瓢和瓶,便呷,一飲而盡。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那裡濟事,再取一瓶來,又一飲而盡。吃得口滑,一連吃了四瓶。阮小七道:“怎地好?”水手道:“船梢頭有一桶白酒在那裡。”阮小七道:“與我取舀水的瓢來,我都教你們到口。”將那六瓶御酒,都分與水手眾人吃了,卻裝上十瓶村醪水白酒,還把原封頭縛了,再放在龍鳳擔內,飛也似搖著船來,趕到金沙灘,卻好上岸。宋江等都在那裡迎接,香花燈燭,鳴金擂鼓,並山寨里鼓樂,一齊都響,將御酒擺在桌子上,每一桌令四個人侍候;詔書也在一個桌子上供著。
陳太尉上岸,宋江等接著,納頭便拜。宋江道:“文面小吏,罪惡彌天,屈辱貴人到此,接待不及,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貴人大臣,來招安你們,非同小可!如何把這等漏船,差那不曉事的村賊乘駕,險些兒誤了大貴人性命!”宋江道:“我這裡有的是好船,怎敢把漏船來載貴人!”張幹辦道:“太尉衣襟上兀自濕了,你如何耍賴!”宋江背後五虎將緊隨定,不離左右,又有八驃騎將簇擁前後,見這李虞候,張幹辦在宋江面前指手劃腳,你來我去,都有心要殺這廝,只是礙著宋江一個,不敢下手。
當日宋江請太尉上山,開讀詔書,四五次讒請得上轎。牽過兩匹馬來,與張幹辦,李虞候騎。這兩個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裝煞臭幺,宋江央及得上馬行了,令眾人大吹大擂,迎上三關來。宋江等一百餘個頭領,都跟在後面,直迎至忠義堂前,一齊下馬,請太尉上堂,正面放著御酒詔匣,陳太尉,張幹辦,李虞
候立在左邊,蕭讓,裴宣立在右邊。宋江叫點眾頭領時,一百七人,於內單只不見了李逵。此時是四月間天氣,都穿夾羅戰襖,跪在堂上,拱聽開讀。陳太尉於詔書匣內取出詔書,度與蕭讓。裴宣贊禮。眾將拜罷,蕭讓展開詔書,高聲讀道: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五帝憑禮樂而有疆封,三皇用殺伐而定天下。事從順逆,人有賢愚。朕承祖宗之大業,開日月之光輝,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為爾宋江等嘯聚山林,劫據郡邑,本欲用彰天討伐,誠恐勞我生民。今差太尉陳宗善前來招安,詔書到日,即將應有錢糧、軍器、馬匹、船隻,目下納官,拆毀巢穴,率領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違戾詔制,天兵一至,齠齔不留。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宣和三年孟夏四月日詔示
蕭讓卻才讀罷,宋江以下皆有怒色;只見“黑旋風”李逵從梁上跳將下來,就蕭讓手裡奪過詔書,扯的粉碎,便來揪住陳太尉,拽拳便打。此時宋江、盧俊義皆橫身抱住,那裡肯放他下手。恰才解拆得開,李虞候喝道:“這廝是甚麽人,敢如此大膽!”李逵正沒尋人打處,劈頭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寫來的詔書,是誰說的話?”張幹辦道:“這……是……皇帝聖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這裡眾好漢,來招安老爺們,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來惱犯著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寫詔的官員盡都殺了!”眾人都來勸解,把“黑旋風”推下堂去。
宋江道:“太尉且寬心,休想有半星兒差池。且取御酒,教眾人沾恩。”隨即取過一副嵌寶金花鍾,令裴宣取一瓶御灑,傾在銀酒海內,看時,卻是村醪白酒;再將九瓶都打開,傾在酒海內,卻是一般的淡薄村醪。眾人見了,盡都駭然,一個個都走下堂去。魯智提著鐵禪杖,高聲叫罵:“入娘撮鳥!忒煞是欺負
人!把水酒做御酒來哄俺們吃!”“赤發鬼”劉唐也挺著朴刀殺上來,“行者”武松掣出雙戒刀,“沒遮攔”穆弘,“九紋龍”史進,一齊發作。六個水軍頭領都罵下關去了。宋江見不是話,橫身在裡面攔擋,急傳將令,叫轎馬護送太尉下山,休教傷犯。
此時四下大小頭領,一大半鬧將起來,宋江、盧俊義只得親身上馬,將太尉並開詔一干人數護送下三關,再拜伏罪:“非宋江等無心歸降,實是草詔的官員不知我梁山泊的彎曲。若以數句善言撫恤,我等盡忠報國,萬死無怨。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則個。”急急送過渡口,這一干人嚇得屁滾尿流,飛奔濟州去了。
卻說宋江回到忠義堂上,再聚眾頭領筵席,宋江道:“雖是朝廷詔旨不明,你們眾人也忒性躁。”吳用道:“哥哥,你休執迷!招安須自有日,如何怪得眾兄弟們發怒?朝廷忒不將人為念!如今閒話都打疊起,兄長且傳將令:馬軍拴束馬匹,步軍安排軍器,水軍整頓船隻,早晚必有大軍前來征討。一兩陣殺得他人亡馬倒,片甲不回,夢著也怕,那時卻再商量。”眾人道:“軍師言之極當。”是日散席,各歸本帳。
且說陳太尉回到濟州,把梁山泊開詔一事,訴與張叔夜。張叔夜道:“敢是你們多說甚言語來!”陳太尉道:“我幾曾敢發一言!”張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費了心力,壞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聖上,事不宜遲。” 陳太尉,張幹辦,李虞候一行人從星夜回京來,見了蔡太師,備說梁山泊賊寇扯詔毀謗一節。蔡京聽了大怒道:“這夥草寇,安敢如此無禮!堂堂天朝,如何教你這夥橫行!”陳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師福蔭,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今日死裡逃生,再見恩相!”太師隨即叫請童樞密,高楊二太尉,都來相府,商議軍情重事。無片時,都請到太師府白虎堂內,眾官坐下,蔡太師教喚過張幹辦,李虞候,備說梁山泊扯詔毀謗一事。楊太尉道:“這夥賊徒如何主張招安他?當初是那一個官奏來?”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內,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樞密道:“鼠竊狗偷之徒,何足慮哉!區區不才,親引一支軍馬,限時定日,掃清水泊而回。”眾官道:“來日奏聞。”當下都散。
次日早朝,眾官三呼萬歲,君臣禮畢,蔡太師出班,將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問道:“當日誰奏寡人主張招安?”侍臣給事中奏道:“此日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問罪。天子又問蔡京道:“此賊為害多時,差何人可以收剿?”蔡太師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樞密院官親率大軍,前去剿掃,可以刻日取勝。”天子教宣樞密使童貫問道:“卿肯領兵收捕梁山泊草蔻麽?”童貫跪下奏曰:“古人有云:‘孝當竭力,忠則盡命’,臣願效犬馬之勞,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楊戩亦皆保舉。天子隨即降下聖旨,賜與金印兵符,拜東廳樞密使童貫為大元帥,任從各處選調軍馬,前去剿捕梁山泊賊寇,擇日出師起行。正是:登壇攘臂稱元帥,敗陣攢眉似小兒。畢竟童樞密怎地出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吳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宮八卦陣 話說樞密使童貫受了天子統軍大元帥之職,徑到樞密院中,便發調兵符驗,要撥東京管下八路軍州各起軍一萬,就差本處兵馬都監統率;又於京師御林軍內選點二萬,守護中軍。樞密院下一應事務,盡委副樞密使掌管。御營中選兩員良將,為左羽右翼。號令已定,不旬日間,諸事完備。一應接續軍糧,並是高太尉差人趲運。那八路軍馬:
睢州兵馬都監段鵬舉
鄭州兵馬都監陳 翥
陳州兵馬都監吳秉彝
唐州兵馬都監韓天麟
許州兵馬都監李 明
鄧州兵馬都監王 義
洳州兵馬都監馬萬里
嵩州兵馬都監周 信
御營中選到左羽右翼良將二員為中軍,那二人:
御前飛龍大將酆 美
御前飛虎大將畢 勝
童貫掌握中軍為主帥,號令大小三軍齊備,武庫撥降軍器,選定吉日出師,高、楊二太尉設筵餞行,朝廷著仰中書省一面賞軍。且說童貫已領眾將,次日先驅軍馬出城,然後拜辭天子,飛身上馬,出這新曹門,來五里短亭,只見高、楊二太尉率領眾官,先在那裡等候。童貫下馬,高太尉執盞擎杯,與童貫道:“樞密相公此行,與朝廷必建大功,早奏凱歌。此寇潛伏水窪,只須先截四邊糧草,堅固寨柵,誘此賊下山,然後進兵。那時一個個生擒活捉,庶不負朝廷委用。”童貫道:“重蒙教誨,不敢有忘。”各飲罷酒,楊太尉也來執盞與童貫道:“樞相素讀兵書,深知韜略,剿擒此寇,易如反掌;爭奈此賊潛伏水泊,地利未便,樞相到彼,必有良策。”童貫道:“下官到彼,見機而作,自有法度。”高楊二太尉一齊進酒賀道:“都門之外,懸望凱旋。” 相別之後,各自上馬。有各衙門合屬官員送路的,不知其數:或近送,或遠送,次第回京,皆不必說。大小三軍,一齊進發,各隨隊伍,甚是嚴整。前軍四隊,先鋒總領行軍;後軍四隊,合後將軍監督;左右八路軍馬,羽翼旗牌催督;童貫鎮握中軍,總統馬步,御林軍二萬,都是御營選揀的人。童貫執鞭,指點軍兵進發。
當日童貫離了東京,迤邐前進,不一二日,已到濟州界分。太守張叔夜出城迎接,大軍屯住城外。只見童貫引輕騎入城,至州衙前下馬。張叔夜邀請至堂上,拜罷起居已了,侍立在面前。童樞密道:“水窪草賊,殺害良民,邀劫商旅,造惡非止一端,往往剿捕,蓋為不得其人,致容滋蔓。吾今統率大軍十萬,戰將百員,刻日要掃清山寨,擒拿眾賊,以安兆民。”張叔夜答道:“樞相在上,此寇潛伏水泊,雖然是山林狂寇,中間多有智謀勇烈之士,樞相勿以怒氣自激,引軍長驅,必用良謀,可成功績。”童貫聽了大怒,罵道:“都似你這等懦弱匹夫,畏刀避劍,貪生怕死,誤了國家大事,以致養成賊勢。吾今到此,有何懼哉!”張叔夜那裡再敢言語,且備酒食供送。童樞密隨即出城,次日驅領大軍,近梁山泊下寨。
且說宋江等已有細作人探知多日了。宋江與吳用已自鐵桶般商量下計策,只等大軍到來,告示諸將,各要遵依,毋得差錯。
再說童樞密調撥軍兵,點差睢州兵馬都監段鵬舉為正先鋒,鄭州都監陳翥為副先鋒,陳州都監吳秉彝為正合後,許州都監李明為副合後,唐州都監韓天麟,鄧州都監王義二人為左哨,洳州都監馬萬里,嵩州都監周信二人為右哨,龍虎二將酆美,畢勝為中軍羽翼,童貫為元帥,總領大軍,全身披掛,親自監督。戰鼓三通,諸軍盡起。
行不過十里之外,塵土起處,早有敵軍哨路,來的漸近,鸞鈴響處,約有三十餘騎哨馬,都戴青包巾,各穿綠戰襖,馬上盡系著紅纓,每邊拴掛數十個銅鈴,後插一把雉尾,都是釧銀細杆長槍,輕弓短箭。
為頭一將乃“巡哨都頭領沒羽箭張清”,左有龔旺,右有丁得孫。直哨到童貫軍前,相離不遠,只隔百十步,勒馬便回。前軍先鋒二將,不得軍令,不敢亂動,報至中軍,主帥童貫親到軍前,觀猶未盡,張清又哨將來。童貫欲待遣人追戰,左右說道:“此人鞍後錦袋中都是石子,丟不放空,不可追趕。”張清連哨了三遭,不見童貫進兵,返回,行不到五里,只見山背後鑼聲響動,早轉出五百步軍來,當先四個步軍頭領,乃是黑旋風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叱項充,飛天大聖李袞,直奔前來。
那五百步軍就山坡下一字兒擺開,兩邊團牌齊齊扎住。童貫領軍在前見了,便將玉塵尾一招,大隊軍馬衝擊前去。李逵、樊瑞引步軍分開兩路,都倒提著蠻牌,踅過山腳便走。童貫大軍趕出山嘴,只見一派平川曠野之地,就把軍馬列成陣勢,遙望李逵、樊瑞度嶺穿林,都不見了。童貫中軍立起攢木將台,令撥法官二員上去,左招右遞,一起一伏,擺作四門斗底陣。陣勢才完,只聽得山後炮響,就後山飛出一彪軍馬來。童貫令左右攏住戰馬,自上將台看時,只見山東一路軍馬湧出來:前一隊軍馬紅旗,第二隊雜彩旗,第三隊青旗,第四隊又是雜彩旗。只見山西一路人馬也湧來:前一隊人馬是雜彩旗,第二隊白旗,第三隊又是雜彩旗,第四隊 旗,旗背後儘是黃旗。大隊軍將,急先湧來,占住中央,裡面列成陣勢。遠觀未實,近覷分明,正南上這隊人馬,盡都是火焰紅旗,紅甲紅袍,朱纓赤馬,前面一把引軍紅旗,上面金銷南斗六星,下繡朱雀之狀,那把旗招展動處,紅旗中湧出一員大將,怎生結束,但見:
盔頂朱纓飄一顆,猩猩袍上花千朵。狸蠻帶束紫玉圍,狻猊甲露黃金鎖。狼牙木棍鐵釘排,龍駒遍體胭脂裹。紅旗招展半天霞,正按南方丙丁火。
號旗上寫得分明:“先鋒大將‘霹靂火’秦明。”左右兩員副將:左是“聖水將”單廷 ,右邊是“神火將”魏定國。三員大將,手握兵器,都騎赤馬,立於陣前。東壁一隊人馬,儘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纓,青馬,前面一把引軍青旗,上面金銷東斗四星,下繡青龍之狀。 那把旗招展動處,青旗中湧出一員大將,怎生扮扮,但見:
藍靛包巾光滿目,翡翠征袍花一簇。
鎧甲穿連獸吐環,寶刀閃爍龍吞玉。
青驄遍體粉團花,戰襖護身鸚鵡綠。
碧雲旗動遠山明,正按東方甲乙木。
號旗上寫得分明:“左軍大將‘大刀’關勝。”左右兩員副將:左手是“丑郡馬”宣贊,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青馬,立於陣前。西壁一隊人馬,儘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纓,白馬,前面一把引軍白旗,上面金銷西斗五星,下繡白虎之狀。那把旗招展動處,白旗中湧出一員大將
,怎生結束,但見:
漠漠寒雲護太陰,梨花萬朵疊層琛。素色羅袍光閃閃,
爛銀鎧甲冷森森。賽霜駿馬騎獅子,出白長槍□綠沉。
一簇旗動飄雪練,正按西方庚辛金。
號旗上寫得分明:“右軍大將豹子頭林沖。”左右兩員副將:左手是鎮三山黃信,右手是病尉遲孫立。三員大將,手執兵器,都騎白馬,立於陣前。後面一簇人馬,儘是黑旗,黑甲,黑袍,黑纓,黑馬,前面一把引軍黑旗,上面金銷北斗七星,下繡玄武之狀。那把旗招展動處,黑旗中湧出一員大將,怎生打扮?但見:
堂堂捲地烏雲起,鐵騎強弓勢莫比。
黑羅袍穿龍虎軀,烏油甲掛豺狼體。
鞭似烏龍舞兩條,馬如潑墨行千里。
七星旗動玄武搖,正按北方壬癸水。
號旗上寫得分明:“合後大將雙鞭呼廷灼。”左右兩員副將:左手是百勝將韓滔,右手是天目將彭屺。三員大將,手持兵器,都騎黑馬,立於陣前。 東南方門旗影里一隊軍馬,青旗,紅甲,前面一把引繡旗,上面金銷巽卦,下繡飛龍。那一把旗招展動處,捧出一員大將,怎生結束?但見:
擐甲披袍出戰場,手中拈著兩條槍。雕弓鸞鳳壺中插,
寶劍沙魚鞘內藏。束霧衣飄黃錦帶,騰空馬頓紫絲韁。
青旗紅焰龍蛇動,獨據東南守巽方。
號旗上寫得分明:?“虎軍大將雙槍將董平。”左右兩員副將:左手是摩雲金翅歐鵬,右手是火眼狻猊鄧飛,手握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 西南方門旗影里一隊軍馬,紅旗,白甲,前面一把引軍繡旗,上面金銷坤卦,下繡飛熊。那把旗招展動處,捧出一員大將,怎生打扮,但見:
當先湧出英雄將,凜凜威風添氣象。
魚麟鐵甲緊遮身,鳳翅金盔拴護項。
衝波戰馬似龍形,開山大斧如弓樣。
紅旗白甲火雲飛,正據西南坤位上。
號旗上寫得分明:“驃騎大將急先鋒索超。”左右兩員副將:左手是錦毛虎燕順,右手是鐵笛仙馬麟。三員大將,手握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 東北方門旗影里一隊軍馬,黑旗,青甲,前面一把引軍繡旗,上面金銷艮卦,下繡飛豹。那把旗招展動處,捧出一員大將,怎生結束?但見:
虎坐雕鞍膽氣昂,彎弓插箭鬼神慌。朱纓銀蓋遮刀面,
絨縷金鈴貼馬傍。盔頂穰花紅錯落,甲穿柳葉翠遮藏。
黑旗青甲煙塵內,東北天山守艮方。
號旗上寫得分明:“驃騎大將九紋龍史進。”左右兩員副將:左手是跳澗虎陳達,右手是白花蛇楊春。三員大將,手把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 西北方門旗影里一隊軍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軍旗,上面金銷乾卦,下繡飛虎。那把旗招展動處,捧出一員大將,怎生打扮,但見:
雕鞍玉勒馬嘶風,介冑稜層黑霧蒙。
豹尾壺中銀鏃箭,飛魚袋內鐵胎弓。
甲邊翠縷穿雙鳳,刀面金花嵌小龍。
一簇白旗飄黑甲,天門西北是乾宮。
號旗上寫得分明:“驃騎大將青面獸楊志。”左右兩員副將:左手是錦豹子楊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員大將,手把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 八方擺布的鐵桶相似,陣門裡馬軍隨馬隊,步軍隨步隊,各持鋼刀、大斧、闊劍、長槍,旗號齊整,隊伍威嚴。去那八陣中央,只見團團一遭,都是杏黃旗,間著六十四面長腳旗,上面金銷六十四卦,亦分四門。南門都是馬軍,正南上黃旗影里,捧出兩員上將,一般結束,但見:
熟銅鑼間花腔鼓,簇簇攢攢分隊伍。
戧金鎧甲赭黃袍,剪絨戰襖葵花舞。
垓心兩騎馬如龍,陣內一雙人似虎。
周圍守定杏黃旗,正按中央戊己土。
那兩員首將都騎黃馬,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首是插翅虎雷橫,一遭人馬,盡都是黃旗、黃袍、銅甲、黃馬、黃纓。中央陣四門:東門是金眼彪施恩,西門是白面郎君鄭天壽,南門是雲里金剛宋萬,北門是病大蟲薛永。那黃旗中間,立著那面“替天行道”杏黃旗,旗杆上拴著四條絨繩,四個長壯軍士晃定。中間馬上有那一個守旗的壯士,怎生模樣?但見:
冠簪魚尾圈金線,甲皺龍鱗護錦衣。凜凜身軀長一丈,中軍守定杏黃旗。
這個守旗的壯士,便是險道神郁保四。那簇黃旗後,便是一叢炮架,立著那個炮手轟天雷凌振,帶著副手二十餘人,圍著炮架。架子後一帶,都擺著撓鈎套索,準備捉將的器械,撓鈎手後,又是一遭雜彩旗,團團便是七重圍子手,四面立著二十八面繡旗,上面銷金二十八宿星辰,中間立著一面堆絨繡就真珠圈邊,腳綴金鈴,頂插雉尾,鵝黃帥字旗。那一個守旗的壯士怎生模樣,但見:
鎧甲斜拴海獸皮,絳羅巾幘插花枝。天殺氣人難犯,守定中軍帥字旗。
這個守旗的壯士,便是沒面目焦挺。去那帥字旗邊,設立兩個護旗的將士,都騎戰馬,一般結束,手執鋼槍,腰懸利劍,一個是毛頭星孔明,一個是獨火星孔亮。馬前馬後,排著二十四個把狼牙棍的鐵甲軍士。後面兩把領戰繡旗,兩邊排著二十四枝方天畫戟。左手十二枝畫戟叢中,捧著一員驍將,怎生打扮,但見:
踞鞍立馬天風裡,鎧甲輝煌光焰起。麒麟束帶稱狼腰,
獬豸吞胸當虎體。冠上明珠嵌曉星,鞘中寶劍藏秋水。
方天畫戟雪霜寒,風動金錢豹子尾。
繡旗上寫得分明:小溫候呂方。 那右手十二枝畫戟叢中,也捧著一員驍將,怎生打扮,但見:
三叉寶冠珠燦爛,兩條雉尾錦斕斑。柿紅戰襖遮銀鏡,
柳綠征裙壓繡鞍。束帶雙跨魚獺尾,護心甲掛小連環。
手持畫杆方天戟,飄動金錢五色 。
繡旗上寫得分明:賽仁貴郭盛。兩員將各持畫戟,立馬兩邊。畫戟中間,一簇鋼叉,兩員步軍驍將,一般結束,但見:
虎皮磕腦豹皮□,襯甲衣籠細織金。手內鋼叉光閃閃,腰間利劍冷森森。
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個是雙尾蠍解寶。弟兄兩個,各執著三股蓮花叉,引著一行步戰軍士,守護著中軍。隨後兩匹錦鞍馬上,兩員文士,掌管定賞功罰罪的人。左手那一個,烏紗帽,白羅袍,胸藏錦繡,筆走龍蛇,乃是梁山泊掌文案的秀士聖手書生蕭讓;右手那一個,綠紗巾,紫羅衫,氣貫長虹,目如秋水,乃是梁山泊掌吏事的豪傑鐵面孔目裴宣。這兩個馬後,擺著紫衣持節的人,二十四個當路,將二十四把麻札刀。那刀林中立著兩個錦衣三串行刑劊子,怎生結束,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皮主腰,乾紅簇就;一個羅踢串,彩色裝成。一個雙環撲獸創金明,一個頭巾畔花枝掩映。一個白紗衫遮籠錦體,一個將禿袖半露鴉青。一個將漏塵斬鬼法刀掙,一個把水火棍手中提定。
上手是鐵臂膊蔡福,下手是一枝花蔡慶:弟兄兩個,立於陣前,左右都是擎刀手。背後兩邊擺著二十四枝金槍銀槍,每邊設立一員大將領隊。左邊十二枝金槍隊裡,馬上一員驍將,手執金槍,側坐戰馬。怎生打扮,但見:
錦鞍駿馬紫絲韁,金翠花枝壓鬢旁。
雀畫弓懸一彎月,龍泉劍掛九秋霜。
繡袍巧制鸚哥綠,戰服輕裁柳葉黃。
頂上櫻花紅燦爛,手拈鐵杆縷金槍。
這員驍將,乃是梁山泊金槍手徐寧。右手十二枝銀槍隊裡,馬上一員驍將,手執銀槍,也側坐駿馬。怎生披掛?但見:
蜀錦鞍韉寶鐙光,五明駿馬玉玎璫。虎筋弦扣雕弓硬,
燕尾梢攢箭羽長。綠錦袍明金孔雀,紅繡帶束紫鴛鴦。
參差半露黃金甲,手執銀絲鐵桿槍。
這員驍將,乃是梁山泊小李廣花榮。兩勢下都是風流威猛二將:金槍手,銀槍手,各帶繡羅巾,鬢邊都插翠葉金花。左手十二個金槍手穿綠,右手十二個銀槍手穿紫。背後又錦衣對對,花帽雙雙,納袍簇簇,錦襖攢攢。兩壁廂碧幢翠 ,朱幡 蓋,黃鉞白旄,青莎紫電。兩行二十四把鉞斧,二十四對鞭撾。
中間一字兒三把銷金傘蓋,三匹繡鞍駿馬,正中馬前,立著兩個英雄。左手那個壯士,端的是儀容濟楚,世上無雙,便是梁山泊能行快走的頭領神行太保戴宗,手持鵝黃令字繡旗,專管大軍中往來飛報軍情,調兵遣將,一應事務。右手那個對立的壯士,便是梁山泊風流子弟,能幹機密的頭領浪子燕青,背著強弓,插著利劍,手提著齊眉杆棒,專一護持中軍。遠望著中軍,去那右邊銷金青羅傘蓋底下,繡鞍馬上,坐著那個道德高人,有名羽士。便是梁山泊呼風喚雨,役使鬼神,行法真師入雲龍公孫勝,馬上背著兩口寶劍,手中按定紫絲韁。去那左邊銷金青羅傘蓋底下,錦鞍馬上,坐著那個足智多謀,全勝軍師吳用。手擎羽扇,腰懸兩條銅鏈。去那正中銷金大紅羅傘蓋底下,那照夜玉獅子金鞍馬上,坐著那個有仁有義統軍大元帥。
這個正是梁山泊主,濟州鄆城縣人氏,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全身結束,自仗寶劍,坐騎金鞍白馬,立於陣中監戰,掌握中軍。馬後大戟長戈,錦鞍駿馬,整整齊齊,三五十員牙將,都騎戰馬,手執長槍,全副弓箭。馬後又設二十四枝畫角,全部軍鼓大樂。陣後又設兩隊游兵,伏於兩側,以為護持中軍羽翼。左是沒遮攔穆弘,引兄弟小遮攔穆春,管領馬步軍一千五百人;右是赤發鬼劉唐,引著九尾龜陶宗旺,管領馬步軍一千五百人,伏在兩脅。後陣又是一隊陰兵,簇擁著馬上三個女頭領:中間是一丈青扈三娘,左邊是母大蟲顧大嫂,右邊是母夜叉孫二娘;押陣後是那三個丈夫:中間矮腳虎王英,左是小尉遲孫新,右乃菜園子張青,總管馬步軍兵三千。
樞密使童貫在陣中將台上,定睛看了梁山泊兵馬,無移時,擺成這個九宮八卦陣勢,軍馬豪傑,將士英雄,驚得魂飛魄散,心膽俱落,不住聲道:“可知但來此間收捕的官軍,便大敗回,原來如此利害!”看了半晌,只聽得宋江軍中催戰的鑼鼓不住聲發擂。童貫且下將台,騎上戰馬,再出前軍來諸將中間道:“那個敢廝殺的出去打話?”先鋒隊裡轉過一員猛將,挺身躍馬而出,就馬上欠身稟童貫道:“小將願往,乞取鈞旨。”看乃是鄭州都監陳翥,白袍銀甲,青馬絳纓,使一口大杆刀,見充副先鋒之職。童貫便教軍中金鼓旗下發三通擂,將台上把紅旗招展兵馬,陳翥從門旗下飛馬出陣,兩軍一齊吶喊。陳翥兜住馬,橫著刀,厲聲大叫:“無端草寇,背逆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為泥,悔之何及!” 宋江正南陣中先鋒頭領虎將秦明,飛馬出陣,更不打話,舞起狼牙棍,直取陳翥。兩馬相交,兵器並舉,一個使棍的當頭便打,一個使刀的劈面砍來。二將來來往往,翻翻復復,鬥了二十餘合,秦明賣個破綻,放陳翥趕將入來,一刀欲砍個空。秦明趁勢,手起棍落,把陳翥連盔帶頂,正中天靈,陳翥翻身死於馬下。秦明的兩員副將,單廷,魏定國,飛馬直衝出陣來,先搶了那匹好馬,接應秦明去了。東南方門旗里虎將雙槍將董平,見秦明得了頭功,在馬上尋思:“大軍已踏動銳氣,不就這裡搶將過去,捉了童貫,更待何時!”大叫一聲,如陣前起個霹靂,兩手持兩條槍,把馬一拍,直撞過陣來。童貫見了,勒回馬望中軍便走。西南方門旗里驃騎將急先鋒索超也叫道:“不就這裡捉了童貫,更待何時!”手輪大斧,殺過陣來。中央秦明見了兩邊衝殺過去,也招動本隊紅旗軍馬,一齊搶入陣中,來捉童貫。正是: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畢竟樞密使童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兩贏童貫 話說當日宋江陣中前部先鋒,三隊軍馬趕過對陣,大刀闊斧,殺得童貫三軍人馬,大敗虧輸,星落雲散,七損八傷,軍士拋金棄鼓,撇戟丟槍,覓子尋爺,呼兄喚弟,折了萬餘人馬,退三十里外扎住。吳用在陣中鳴金收軍,傳令道:“且未可盡情追殺,略報個信與他。”梁山泊人馬都收回山寨,各自獻功請賞。
且說童貫輸了一陣,折了人馬,早紮寨柵安歇下,心中憂悶,會集諸將商議。酆美、畢勝二將道:“樞相休憂,此寇知得官軍到來,預先擺布下這座陣勢。官軍初到,不知虛實,因此中賊奸計。想此草寇,只是倚山為勢,多設軍馬,虛張聲勢,一時失了地利。我等且再整練馬步將士,停歇三日,養成銳氣,將息戰馬,三日後將全部軍將分作長蛇之陣,俱是步軍殺將去。此陣如長山之蛇,擊首則尾應,擊中則首尾皆應,都要連絡不斷,決此一陣,必見大功。”童貫道:“此計大妙,正合吾意。”即時傳下將令,整肅三軍,訓練已定。第三日五更造飯,軍將飽食,馬帶皮甲,人披鐵鎧,大刀闊斧,弓弩上弦,正是槍刀流水急,人馬撮風行。大將酆美、畢勝當先引軍,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來。
八路軍馬,分於左右,前面發三百鐵甲哨馬前去探路,回來報與童貫中軍知道說:“前日戰場上,並不見一個軍馬。”童貫聽了心疑,自來前軍問酆美、畢勝道:“退兵如何?”酆美答道:“休生退心,只顧衝突將去。長蛇陣擺定,怕做甚麽?”官軍迤邐前行,直進到水泊邊,竟不見一個軍馬,但見隔水茫茫蕩蕩,都是蘆葦煙水,遠遠地遙望見水滸寨山頂上一面杏黃旗在那裡招展,亦不見些動靜。童貫與酆美,畢勝勒馬在萬軍之前,遙望見對岸水面上蘆林中一隻小船,船上一個人,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斜倚著船背,岸西獨自釣魚。
童貫的步軍,隔著岸叫那漁人,問道:“賊在那裡?”那漁人只不應。童貫叫能射箭的放箭,兩騎馬直近岸邊灘頭來,近水兜住馬,扳弓搭箭,望那漁人後心,颼地一箭去。那枝箭正射到箬笠上,當地一聲響,那箭落下水裡去了。這一個馬軍放一箭,正射到蓑衣上,當地一聲響那箭也落下水裡去了。那兩個馬軍是童貫軍中第一慣射弓箭的。兩個吃了一驚,勒回馬,上來欠身稟童貫道:“兩箭皆中,只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著甚的。”童貫再撥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馬軍,來灘頭擺開,一齊望著那漁人放箭。那亂箭射去,漁人不慌,多有落在水裡的,也有射著船上的。但射著蓑衣箬笠的,都落下水裡去。童貫見射他不死,便差會水的軍漢脫了衣甲,赴水過去,捉那漁人,早有三五十人赴將開去。那漁人聽得船尾水響,知有人來,不慌不忙,放下魚釣,取棹竿拿在身邊,近船來的,一棹竿一個,太陽上著的,腦袋上著的,面門上著的,都打下水裡去了。後面見沈了幾個,都走轉岸上,去尋衣甲。
童貫看見大怒,教撥五百軍漢下水去,定要拿這漁人;若有回來的,一刀兩段。五百軍人脫了衣甲,納聲喊,一齊都跳下水裡,赴將過去。那漁人迴轉船頭,指著岸上童貫大罵道:“亂國賊臣,害民的禽獸,來這裡納命,猶自不知死哩!”童貫大怒,喝教馬軍放箭。那漁人呵呵大笑,說道:“兀那裡有軍馬到了。”把手指一指,棄了蓑衣箬笠,翻身攢入水底下去了。那五百軍正赴到船邊,只聽得在水中亂叫,都沉下去了。那漁人正是‘浪裏白跳’張順,頭上箬笠,上面是箬葉裹著,裡面是銅打成的;蓑衣裡面,一片熟銅打就,披著如龜殼相似:可知道箭矢射不入。
張順攢下水底,拔出腰刀,只顧排頭價戳人,都沉下去,血水滾將起來。有乖的赴了開去,逃得性命。童貫在岸上看得呆了,身邊一將指道:“山頂上那面黃旗正在那裡磨動。”童貫定睛看了,不解何意,眾將也沒做道理處。酆美道:“把三百鐵甲哨馬,分作兩隊,教去兩邊山後出哨,看是如何。”卻才分到山前,只聽得蘆葦中一個轟天雷炮飛起,火勢撩亂,兩邊哨馬齊回來,報有伏兵到了。童貫在馬上那一驚不小,酆美、畢勝兩邊差人,教軍士休要亂動,數十萬軍都掣刀在手,前後飛馬來叫道:“如有先走的便斬!”按住三軍人馬。童貫且與眾將立馬望時,山背後鼓聲震地,喊殺喧天,早飛出一彪軍馬,都打著黃旗,當先有兩員驍將領兵。
兩騎黃膘馬上,兩員英雄頭領:上首美髯公朱仝,下首插翅虎雷橫,帶領五千人馬,直殺奔官軍。童貫令大將酆美,畢勝當先迎敵,兩個得令,便驟馬挺槍出陣,大罵:“無端草賊,不來投降,更待何時!”雷橫在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怎敢與吾決戰?”畢勝大怒,拍馬挺槍,直取雷橫,雷橫也使槍來迎。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二將約戰到二十餘合,不分勝敗。酆美見畢勝久戰不能取勝,拍馬舞刀,逕來助戰。朱仝見了,大喝一聲,飛馬輪刀,來戰酆美。四匹馬兩對兒在陣前廝殺。童貫看了喝采不迭。斗到間深里,只見朱仝,雷橫賣個破綻,撥回馬頭,望本陣便走。酆美,畢勝兩將不舍,拍馬追將過去。對陣軍發聲喊,望山後便走,童貫叫盡力追趕過山腳去,只聽得山頂上畫角齊鳴,眾軍抬頭看時,前後兩個炮直飛起來。童貫知有伏兵,把軍馬約住,教不要去趕,只見山頂上閃出那個杏黃旗來,上面繡著“替天行道”四字。童貫踅過山,那邊看時,見山頭上一簇雜彩繡旗開處,顯出那個鄆城縣蓋世英雄山東“呼保義”宋江來。背後便是軍師吳用、公孫勝、花榮、徐寧、金槍手、銀槍手,眾多好漢。
童貫見了大怒,便差人馬上山來拿宋江。大軍人馬,分為兩路,卻待上山,只聽得山頂上鼓樂喧天,眾好漢都笑。童貫越添心上怒,咬碎口中牙,喝道:“這賊怎敢戲吾!我當自擒這廝。”酆美諫道:“樞相,彼必有計,不可親臨險地,且請回軍,來日卻再打聽虛實,方可進兵。”童貫道:“胡說!事已到這裡,豈可退軍!教星夜與賊交鋒。今已見賊,勢不容退——”語猶未絕,只聽得後軍納喊,探子報道:“正西山後衝出一彪軍來,把後軍殺開做兩處。”童貫大驚,帶了酆美、畢勝急回來救應後軍時,東邊山後鼓聲響處,又早飛出一隊人馬來。一半是紅旗,一半是青旗,捧著兩員大將,引五千軍馬殺將來。
那紅旗隊裡頭領是霹靂火秦明,青旗隊裡頭領是大刀關勝。二將在馬上殺來,大喝道:“童貫早納下首級!”童貫大怒,便差酆美來戰關勝,畢勝去斗秦明。童貫見後軍發喊得緊,又教鳴金收軍,且休戀戰,延便且退。朱仝、雷橫引黃旗軍又殺將來,兩下里夾攻,童貫軍兵大亂,酆美、畢勝護了童貫,逃命而走。正行之間,刺斜里又飛出一彪軍馬來,接住了廝殺。那隊軍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捧著兩員虎將。
那黑旗隊裡頭領是雙鞭呼延灼,白旗隊裡頭領是豹子頭林沖。二將在馬上大喝道:“奸臣童貫,待走那裡去?早來受死!”一衝直殺入軍中來。那睢州都監段鵬舉接住呼延灼交戰,洳州都監馬萬里接著林沖廝殺。這馬萬里與林沖戰不數合,氣力不加,卻待要走,被林沖大喝一聲,戳於馬下。段鵬舉看見馬萬里被林沖搠死,無心戀戰,隔過呼延灼雙鞭,霍地撥回馬便走。呼延灼奮勇趕將入來,兩軍混戰,童貫只教奪路且回。只聽得前軍喊聲大起,山背後飛出一彪步軍,直殺入垓心裡來。當先一僧一行者,領著軍兵,大叫道:“休教走了童貫!” 童貫眾軍被魯智深,武松引領步軍一衝,早四分五落。官軍人馬,前無去路,後沒退兵,只得引酆美、畢勝撞透重圍,殺條血路,奔山背後而來。正方喘息,又聽得炮聲大震,戰鼓齊鳴,看兩員猛將當先,一簇步軍攔路。
來的步軍頭領解珍,解寶,各捻五股鋼叉,又引領步軍殺入陣內,童貫人馬遮攔不住,突圍而走,五面軍馬步軍一齊追殺,趕得官軍星落雲散,酆美、畢勝力保童貫而走。見解珍,解寶兄弟兩個,挺起鋼叉,直衝到馬前。童貫急忙拍馬,望刺斜里便走,背後酆美,畢勝趕來救應;又得唐州都監韓天麟,鄧州都監王義,四個併力,殺出垓心。方才進步,喘息未定,前面塵起,叫殺連天,綠叢叢林子裡又早飛出一彪人馬,當先兩員猛將,攔住去路。
正是雙槍將董平、急先鋒索超。兩個更不打話,飛馬直取童貫。王義挺槍去迎,被索超手起斧落,砍於馬下。韓天麟來救,被董平一槍搠死。酆美、畢勝死保護童貫,奔馬逃命。四下里金鼓亂響,正不知何處軍來。童貫攏馬上坡看時,四面八方四隊馬軍,兩隊步軍,拷栳圈,簸箕掌,梁山泊軍馬大隊齊齊殺來,童貫軍馬如風落雲散、東零西亂。正看之間,山坡下一簇人馬出來,認的旗號是陳州都監吳秉彝,許州都監李明。這兩個引著些斷槍折戟,敗殘軍馬,踅轉琳琅山躲避。看見招呼時,正欲上坡急調人馬,又見山側喊聲起來,飛過一彪人馬趕出,兩把認旗招展,馬上兩員猛將,各執兵器,飛奔官軍。
這兩員猛將,正是楊志、史進。兩騎馬,兩口刀,卻才截住吳秉彝,李明兩個軍官廝殺。李明挺槍向前,來斗楊志,吳秉彝使方天戟,來戰史進。兩對兒在山坡下一來一往,盤盤旋旋,各逞平生武藝。童貫在山坡下勒住馬,觀之不定。四個人約斗到三十餘合,吳秉彝用戟奔史進心坎上戳將來,史進只一閃,那枝
戟從肋窩裡放個過,吳秉彝連人和馬搶近前來,被史進手起刀落,只見一條血顙光連肉,頓落金鍪在馬邊,吳秉彝死於坡下。李明見先折了一個,卻待也要撥回馬走時,被楊志大喝一聲,驚得魂消魄散,膽顫心寒,手中那條槍,不知顛倒。楊志把那口刀從頂門上劈將下來,李明只一閃,那刀正剁著馬的後胯下,那馬後
蹄垮將下去,把李明閃下馬來,棄了手中槍,卻待奔走,這楊志手快,隨復一刀,砍個正著。可憐李明半世軍官,化作南柯一夢!
楊志,史進追殺敗軍,正如砍瓜截瓠相似。童貫和酆美、畢勝在山坡上看了,不敢下來,身無所措,三個商量道:“似此如何殺得出去?”酆美道:“樞相且寬心,小將望見正南上尚兀自有大隊官軍扎住在那裡,旗號不倒,可以解救。畢都統保守樞相在山頭,酆美殺開條路,取那枝軍馬來,保護樞相出去。”童
貫道:“天色將晚,你可善覷方便,疾去早來。”酆美提著大杆刀,飛馬殺下山來,沖開條路,直到南邊。看那隊軍馬時,卻是嵩州都監周信,把軍兵團團擺定,死命抵住垓心裡,看見那酆美來,便接入陣內,問“樞相在那裡?”酆美道:“只在前面山坡上,專等你這枝軍馬去救護殺出來。事不宜遲,火速便起。”周
信聽說罷,便教傳令,馬步軍兵,都要相顧,休失隊伍,齊心併力。二員大將當先,眾軍助喊,殺奔山坡邊來。行不到一箭之地,刺斜里一枝軍到,酆美舞刀,逕出迎敵,認得是睢州都監段鵬舉,三個都相見了,合兵一處,殺到山坡下,畢勝下坡迎接上去,見了童貫,一處商議道:“今晚便殺出去好?卻捱到來朝去好
?”酆美道:“我四人死保樞相,只就今晚殺透重圍出去,可脫賊寇。” 看看近夜,只聽得四邊喊聲不絕,金鼓亂鳴。約有二更時候,星月光亮,酆美當先,眾軍官簇擁童貫在中間,一齊併力,殺下山坡來。只聽得四下里亂叫道:“不要走了童貫!”眾官軍只望正南路衝殺過來。看看混戰到四更左右,殺出垓心,童貫在馬上以手加額,頂禮天地神明道:“慚愧!脫得這場大難!”催趕出界,奔濟州去。卻才歡喜未盡,只見前面山坡邊一帶火把,不計其數;背後喊聲又起,火把光中兩條好漢,捻著兩口朴刀,引出一員騎白馬的英雄大將,在馬上橫著一條點鋼槍——正是玉麒麟盧俊義。馬前這兩個使朴刀的好漢:一個是病關索楊雄,一個是拚命三郎石秀,引著三千餘人,抖搜精神,攔住去路。盧俊義在馬上大喝道:“童貫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童貫聽得,對眾道:“前有伏兵,後有追兵,似此如之奈何?”酆美道:“小將舍條性命,以報樞相,汝等眾官,緊保樞相,奪路望濟州去,我自戰住此賊。”酆美拍馬舞刀,直奔盧俊義。兩馬相交,不到數合,被盧俊義把槍只一逼,逼過大刀,搶入身去,劈腰提住,一腳蹬開戰馬,把酆美活捉去了。楊雄,石秀便來接應,眾軍齊上,橫拖倒拽捉去了。畢勝和周信、段鵬舉捨命保童貫,衝殺攔路軍兵,且戰且走;背後盧俊義趕來,童貫敗軍,忙忙似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天曉脫得追兵,望濟州來。正走之間,前面山坡背後又衝出一隊步軍來,那軍都是鐵掩心甲,絳紅羅頭巾,當先四員步軍頭領:李逵輪兩把板斧,鮑旭仗一口寶劍,項充、李袞各舞蠻牌遮護,卻似一團火塊,從地皮上滾將來,殺得官軍四分五落而走。童貫與眾將且戰且走,只逃性命。李逵直砍入馬軍隊裡,把段鵬舉馬腳砍翻,掀將下來,就勢一斧,劈開腦袋;再復一斧,砍斷咽喉,眼見得段鵬舉不活了。 且說敗殘官軍將次捱到濟州,真乃是頭盔斜掩耳,護項半兜腮。馬步三軍沒了氣力,人困馬乏。奔到一條溪邊,軍馬都且去吃水,只聽得對溪一聲炮響,箭矢如飛蝗一般射將過來。官軍急上溪岸,去樹林邊轉出一彪軍馬來。乃沒羽箭張清和龔旺、丁得孫帶領三百餘驍騎馬軍。都是銅鈴面具,雉尾紅纓,輕弓短箭,繡旗花槍。三將為頭直衝將來。嵩州都監周信見張清軍馬少,便來迎敵;畢勝保著童貫而走。周信縱馬挺槍來迎,只見張清左手納住槍,右手似招寶七郎之形,口中喝一聲道:“著!”去周信鼻凹上只一石子打中,翻身落馬;龔旺、丁得孫傍邊飛馬來相助,將那兩條叉戳定咽喉,好似霜摧邊地草,雨打上林花,周信死於馬下。童貫止和畢勝逃命,不敢入濟州,引了敗殘軍馬,連夜投東京去了,於路收拾逃難軍馬下寨。
原來宋江有仁有德,素懷歸順之心,不肯盡情追殺;惟恐眾將不舍,要追童貫,火急差戴宗傳下將令,遍告眾頭領:收拾各路軍馬步卒,都回山寨請功。各處鳴金收軍而回,鞍上將都敲金鐙,步下卒齊唱凱歌,紛紛盡入梁山泊,個個同回宛子城。宋江、吳用、公孫勝先到水滸寨中,忠義堂上坐下,令裴宣驗看各人功賞。盧俊義活捉酆美,解上寨來,跪在堂前。宋江自解其縛,請入堂內上坐,親自捧杯陪話,奉酒壓驚。眾頭領都到堂上,是日殺牛宰馬,重賞三軍,留酆美住了兩日,備辦鞍馬,送下山去。酆美大喜。宋江陪話道:“將軍:陣前陣後,冒瀆威嚴,切乞恕罪。宋江等本無異心,只要歸順朝廷,與國家出力,被這不公不法之人逼得如此,望將軍回朝,善言解救。倘得他日重見恩光,生死不忘大德。”酆美拜謝不殺之恩,登程下山。宋江令人直送出界回京,不在話下。
宋江回到忠義堂上,再與吳用等眾頭領商量。原來今次用此十面埋伏之計,都是吳用機謀布置,殺得童貫膽寒心碎,夢裡也怕,大軍三停折了二停。吳用道:“童貫回到京師,奏了官家,如何不再起兵來!必得一人直投東京,探聽虛實,回報山寨,預作準備。”宋江道:“軍師此論,正合吾心。你弟兄中,不知那個敢去?”只見坐次之中一個人應道:“兄弟願往。”眾人看了,都道:“須是他去,必幹大事。”不是這個人去,有分教:重施謀略,再敗官軍;沖陣馬亡青嶂下,戲波船陷綠蒲中。畢竟梁山泊是誰人前去打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十節度議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敗高太尉 再說梁山泊好漢,自從兩贏童貫之後,宋江、吳用商議,必用著一個人,去東京探聽消息虛實,上山回報,預先準備軍馬交鋒。言之未絕,只見神行太保戴宗道:“小弟願往。”宋江道:“探聽軍情,多虧煞兄弟一個。雖然賢弟去得,必須也用一個相幫去最好。”李逵便道:“兄弟幫哥哥去走一遭。”宋江笑道:“你便是那個不惹事的黑旋風!”李逵道:“今番去時,不惹事便了。”宋江喝退,一壁再問:“有那個兄弟敢去走一遭?”“赤發鬼”劉唐稟道:“小弟幫戴宗哥哥去如何?”宋江大喜道:“好!”當日兩個收拾了行裝,便下山去。
且不說戴宗,劉唐來東京打聽消息,卻說童貫和畢勝沿路收聚得敗殘軍馬四萬餘人,比到東京,於路教眾多管軍的頭領,各自部領所屬軍馬,回營寨去了,只帶御營軍馬入城來。童貫卸了戎裝衣甲,逕投高太尉府中去商議。兩個見了,各敘禮罷,請入後堂深處坐定。童貫把大折兩陣,結果了八路軍官,並許多軍馬,酆美又被活捉去了,似此如之奈何,一一都告訴了。高太尉道:“樞相不要煩惱,這件事只瞞了今上天子便了,誰敢胡奏!我和你去告稟太師,再作個道理。” 童貫和高俅上了馬,逕投蔡太師府內來。已有報知童樞密回了,蔡京料道不勝,又聽得和高俅同來,蔡京教喚入書院來廝見。童貫拜了太師,淚如雨下。蔡京道:“且休煩惱,我備知你折了軍馬之事。”高俅道:“賊居水泊,非船不能征進,樞密只以馬步軍征剿,因此失利,中賊詭計。”童貫訴說折兵敗陣之事,蔡京道:“你折了許多軍馬,費了許多錢糧,又折了八路軍官,這事怎敢教聖上得知!”童貫再拜道:“望乞太師遮蓋,救命則個!”蔡京道:“明日只奏道天氣暑熱,軍士不服水土,權且罷戰退兵。倘或震怒說道:‘似此心腹大患,不去剿滅,後必為殃。’如此時,恁眾官卻怎地回答。” 高俅道:“非是高俅誇口,若還太師肯保高俅領兵親去那裡征討,一鼓可平。”蔡京道:“若得太尉肯自去,可知是好,明日便當保奏太尉為帥。”高俅又稟道:“只有一件,須得聖旨任便起軍,並隨造船隻;或是拘刷原用官船民船,或備官價,收買木料,打造戰船;水陸並進,船騎同行,方可指日成功。”蔡京道:“這事容易。”正話間,門吏報道:“酆美回來了。”童貫大喜。太師教喚進進來,問其緣故。酆美拜罷,敘說宋江但是活捉上山去的,盡數放回,不肯殺害,又與盤纏,令回鄉里,因此小將得見鈞顏。高俅道:“這是賊人詭計,故意慢我國家。今後不點近處軍馬,直去山東,河北揀選得用的人,跟高俅去。”蔡京道:“既然如此計議定了,來日內里相見,面奏天子。”各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三點,都在侍班閣子裡相聚。朝鼓響時,各依品從,分列丹墀,拜舞起居已畢,文武分班,列於玉階之下,只見蔡太師出班奏道:“昨遣樞密使童貫統率大軍,進征梁山泊草寇,近因炎熱,軍馬不服水土,抑且賊居去水窪,非船不行,馬步軍兵,急不能進,因此權且罷戰,各回營寨暫歇,別候聖旨。”天子乃云:“似此炎熱,再不復去矣!”蔡京奏道:“童貫可於泰乙宮聽罪,別令一人為帥,再去征伐,乞請聖旨。”天子曰:“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誰與寡人分憂?” 高俅出班奏曰:“微臣不材,願效犬馬之勞,去征剿此寇,伏取聖旨。”天子云:“既然卿肯與寡人分憂,任卿擇選軍馬。”高俅又奏:“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非仗舟船,不能前進,臣乞聖旨,於梁山泊近處,採伐木植,督工匠造船,或用官錢收買民船,以為戰伐之用。”天子曰:“委卿執掌,從卿處置,可
行即行,慎勿害民。”高俅奏道:“微臣安敢!只容寬限,以圖成功。”天子令取錦袍金甲,賜與高俅,另選吉日出師。
當日百官朝退,童貫,高俅送太師到府,便喚中書省關房掾史,傳奉聖旨,定奪撥軍。高太尉道:“前者有十節度使,多曾與國家建功,或征鬼方,或伐西夏,並金遼等處,武藝精熟,請降鈞帖,差撥為將。”蔡太師依允,便發十道扎付文書,仰各部領所屬精兵一萬,前赴濟州取齊,聽候調用。十個節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領軍一萬。那十路軍馬:
河南河北節度使王 煥
上黨太原節度使徐 京
京北弘農節度使王文德
穎州汝南節度使梅 展
中山安平節度使張 開
江夏零陵節度使楊 溫
雲中雁門節度使韓存保
隴西漢陽節度使李從吉
琅琊彭城節度使項元鎮
清河天水節度使荊 忠
原來這十路軍馬,都是曾經訓練精兵,更兼這十節度使,舊日都是綠林叢中出身,後來受了招安,直做到許大官職,都是精銳勇猛之人,非是一時建了些少功名。當日中書省定了程限,發十道公文,要這十路軍馬如期都到濟州,遲慢者定依軍令處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枝水軍,為頭統制官,喚做劉夢龍。那人初生
之時,其母夢見一條黑龍飛入腹中,感而遂生;及至長大,善知水性,曾在西川峽江討賊有功,升做軍官都統制,統領一萬五千水軍,陣船五百隻,守住江南。高太尉要取這枝水軍並船隻星夜前來聽調,又差一個心腹人,喚做牛邦喜,也做到步軍校尉,教他去沿江上下並一應河道內拘刷船隻,都要來濟州取齊,交割調
用。高太尉帳前牙將極多,於內兩個最了得:一個喚做黨世英,一個喚做黨世雄。弟兄二人,現做統制官,各有萬夫不當之勇。高太尉又去御營內選撥精兵一萬五千,通共各處軍馬一十三萬,先於諸路差官供送糧草,沿途交納。高太尉連日整頓衣甲,製造旌旗,未及登程。
卻說戴宗,劉唐在東京住了幾日,打探得備細消息,星夜回還山寨,報說此事。宋江聽得高太尉親自領兵,調天下軍馬一十三萬,十節度使統領前來,心中驚恐,便和吳用商議。吳用道:“仁兄勿憂,小生也久聞這十節度的名,多與朝廷建功,只是當初無他的敵手,以此只顯他的豪傑。如今放著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節度已是過時的人了,兄長何足懼哉!比及他十路軍來,先教他吃我一驚。”宋江道:“軍師如何驚他?”吳用道:“他十路軍馬都到濟州取齊,我這裡先差兩個快廝殺的,去濟州相近,接著來軍,先殺一陣——這是報信與高俅知道。”宋江道:“叫誰去好?”吳用道:“差‘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此二人可去。”宋江差二將各帶一千馬軍,前去巡哨濟州,相迎截殺各路軍馬;又撥水軍頭領,準備泊子裡奪船。山寨中頭領預先調撥已定。
再說高太尉在京師俄延了二十餘日,天子降詔,催促起軍,高俅先發御營軍馬出城,又選教坊司歌兒舞女三十餘人,隨軍消遣。至日祭旗,辭駕登程,卻好一月光景。時值初秋天氣,大小官員都在長亭餞別。高太尉戎裝披掛,騎一匹金鞍戰馬,前面擺著五匹玉轡雕鞍從馬,左右兩邊,排著黨世英,黨世雄弟兄兩個,背後許多殿帥統制官,統軍提轄,兵馬防備團練等官,參隨在後。
那高太尉部領大軍出城,來到長亭前下馬,與眾官作別,飲罷餞行酒,攀鞍上馬,登程望濟州進發。於路上縱容軍士,盡去村中縱橫擄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
卻說十路軍馬陸續都到濟州,有節度使王文德領著京兆等處一路軍馬,星夜奔濟州來,離州尚有四十餘里。當日催動人馬,趕到一個去處,地名鳳尾坡,坡下一座大林。前軍卻好抹過林子,只聽得一棒鑼聲響處,林子背後山坡腳邊轉出一彪軍馬來,當先一將攔路。那員將頂盔掛甲,插箭彎弓,去那弓袋箭壺內側
插著小小兩面黃旗,旗上各有五個金字寫道:“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侯”兩手執兩桿鋼槍。
董平勒定戰馬,截住大路喝道:“來的是那裡兵馬?不早早下馬受縛,更待何時?”這王文德兜住馬,呵呵大笑道:“瓶兒罐兒也有兩個耳朵,你須曾聞我等十節度使累建大功,名揚天下!不識我大將王文德麽?”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殺晚爺的大頑。”王文德聽了大怒,罵道:“反國草寇,怎敢辱吾!”拍馬挺槍,直取董平,董平也挺雙槍來迎。兩將戰到三十合,不分勝敗。王文德料道贏不得董平,喝一聲“少歇再戰”,各歸本陣。王文德吩咐眾軍,休要戀戰,直衝過去。王文德在前,三軍在後,大發聲喊,殺將過去。董平後面引軍追趕,將過林子,正走之間,前面又衝出一彪軍馬來。為首一員上將,正是沒羽箭張清,在馬上大喝一聲:“休走!”手中拈定一個石子打將來,望王文德頭上便著。急待躲時,石子打中盔頂,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馬奔逃。兩將趕來,看看趕上,只見側首衝過一隊軍來。王文德看時,卻是一般的節度使楊溫軍馬,齊來救應。董平、張清不敢來追,自回去了。
兩路軍馬同入濟州歇定,太守張叔夜接待各路軍馬。數日之間,前路報來,高太尉大軍到了,十節度出城迎接,都相見了太尉,一齊護送入城,把州衙權為帥府,安歇下了。高太尉傳下號令,教十路軍馬,都向城外屯駐,候劉夢龍水軍到來,一同進發。這十路軍馬,各自下寨,近山砍伐木植,人家搬擄門梁,搭蓋窩鋪,十分害民。高太尉自在城中帥府內,定奪征進人馬:無銀兩使用者,都克頭哨出陣交鋒;有銀兩者,留在中軍,虛功濫報。似此奸弊,非止一端。
高太尉在濟州不過一二日,劉夢龍戰船到了,參謁帥府禮畢,高俅隨即便喚十節度使都到廳前,共議良策。王煥等稟復道:“太尉先教馬步軍去探路,引賊出戰,然後卻調水路戰船,去劫賊巢,令其兩下不能相顧,可獲群賊矣!”高太尉從其所言。當時分撥王煥、徐京為前部先鋒,王文德、梅展為合後,張開、楊溫為左軍,韓存保、李從吉為右軍,項元鎮、荊忠為前後救應使,黨世雄引領三千精兵,上船協助劉夢龍水軍船隻,就行監戰。諸軍盡皆得令,整束了三日,請高太尉看閱諸路軍馬。高太尉親自出城,一一點看了,便遣大小三軍,並水軍,一齊進發,逕望梁山泊來。
且說董平、張清回寨,說知備細,宋江與眾頭領統率大軍,下山不遠,早見官軍到來。前軍射住陣腳,兩邊拒定人馬,只見先鋒王煥出陣,使一條長槍,在馬上厲聲高叫:“無端草寇,該死村夫,認得大將王煥麽?”對陣繡旗開處,宋江親自出馬,與王煥聲喏道:“王節度,你年紀高大了,不堪與國家出力,當槍對敵,恐有些一差二誤,枉送了你一世清名。回去罷!另教年紀小的出來戰。”王煥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廝是個文面俗吏,安敢抗拒天兵!”宋江答道:“王節度,你休逞好手,我這一班兒替天行道的好漢,不到得輸與你!”王煥便挺槍戳將過來。宋江馬後,早有一將,鸞鈴響處,挺槍出陣。宋江看時,卻是“豹子頭”林衝來戰王煥。兩馬相交,眾軍助喊,高太尉自臨陣前,勒住馬看。只聽得兩軍吶喊喝采,果是馬軍踏鐙聳身看,步卒掀盔舉眼觀。
約有七八十合,不分勝敗。兩邊各自鳴金,二將分開,各歸本陣。 只見節度使荊忠到前軍,馬上欠身,稟覆高太尉道:“小將願與賊人決一陣,乞請鈞旨。”高太尉便教荊忠出馬交戰。宋江馬後鸞鈴響處,呼延灼來迎。荊忠使一口大杆刀,騎一匹瓜黃馬,二將交鋒,約二十合,被呼延灼賣個破綻,隔過大刀,順手提起鋼鞭來,只一下,打個襯手,正著荊忠腦袋,打得腦漿迸流,眼珠突出,死於馬下。 高俅看見折了一個節度使,火急便差項元鎮。驟馬挺槍,飛出陣前,大喝:“草賊敢戰吾麽?”宋江馬後,“雙槍將”董平撞出陣前,來戰項元鎮。兩個戰不到十合,項元鎮霍地勒回馬,拖了槍便走。董平拍馬去趕,項元鎮不入陣去,繞著陣腳,落荒而走。董平飛馬去追,項元鎮帶住槍,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拽滿弓,翻身背射一箭。董平聽得弓弦響,將手去隔,一箭正中右臂,棄了槍,撥回馬便走。項元鎮掛著弓,捻著箭,倒趕將來。呼延灼,林沖見了,兩騎馬各出,救得董平歸陣。高太尉指揮大軍混戰,宋江先教救了董平回山,後面軍馬,遮攔不住,都四散奔走。高太尉直趕到水邊,卻調人去接應水路船隻。
且說劉夢龍和黨世雄布領水軍,乘駕船隻,迤邐前投梁山泊深處來,只見茫茫蕩蕩,儘是蘆葦蒹葭,密密遮定港汊。這裡官船,檣篙不斷,相連十餘里水面。正行之間,只聽得山坡上一聲炮響,四面八方,小船齊出,那官船上軍士,先有五分懼怯,看了這等蘆葦深處,盡皆慌了;怎禁得蘆葦裡面埋伏著小船,齊出沖斷大隊!官船前後不相救應,大半官軍,棄船而走。梁山泊好漢,看見官軍陣腳亂了,一齊鳴鼓搖船,直衝上來。
劉夢龍和黨世雄急回船時,原來經過的淺港內,都被梁山泊好漢用小船裝載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斷了,那櫓槳竟搖不動。眾多軍卒,盡棄了船隻下水。劉夢龍脫下戎裝披掛,爬過水岸,揀小路走了。這黨世雄不肯棄船,只顧叫水軍尋港汊深處搖去,不到二里,只見前面三隻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執蓼葉槍,挨近船邊來,眾多駕船軍士,都跳下水裡去了。黨世雄自持鐵搠,立在船頭上,與阮小二交鋒,阮小二也跳下水裡去,阮小五,阮小七兩個逼近身來。黨世雄見不是頭,撇了鐵搠,也跳下水裡去了。見水底下鑽出船火兒張橫來,一手揪住頭髮,一手提定腰胯,滴溜溜丟上蘆葦根頭;先有十數個小嘍羅躲在那裡,鐃 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滸寨來。
卻說高太尉見水面上船隻,都紛紛滾滾,亂投山邊去了,船上縛著的,儘是劉夢龍水軍手旗號,情知水路里又折了一陣,忙傳軍令,且教收兵,回濟州去,別作道理。五軍比及要退,又值天晚,只聽得四下里火炮不住價響,宋江軍馬,不知幾路殺將來。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正是:陰陵失路逢神弩,赤壁鏖兵遇怪風。畢竟高太尉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劉唐放火燒戰船 宋江兩敗高太尉 話說當下高太尉望見水路軍士,情知不濟,正欲回軍,只聽得四邊炮響,急收聚眾將,奪路而走。原來梁山泊只把號炮四下里施放,卻無伏兵,只嚇得高太尉心驚膽戰,鼠竄狼奔,連夜收軍回濟州。計點步軍,折陷不多;水軍折其大半,戰船沒一隻回來;劉夢龍逃難得回;軍士會水的,逃得性命,不會水的,都死在水中。高太尉軍威折挫,銳氣摧殘,且向城中屯駐軍馬,等候牛邦喜拘刷船到;再差人公文去催,不論是何船隻,堪中的盡數拘拿,解赴濟州,整頓征進。
卻說水滸寨中,宋江先和董平上山,拔了劍矢,喚神醫安道全用藥調治。安道全使金瘡藥敷住瘡口,在寨中養病。吳用收住眾頭領上山,水軍頭領張橫,解黨世雄到忠義堂上請功。宋江教且押去後寨軟監著,將奪到的船隻,盡數都收入水寨,分派與各頭領去了。
再說高太尉在濟州城中,會集諸將,商議收剿梁山之策,數內上黨節度使徐京稟道:“徐某幼年遊歷江湖,使槍賣藥之時,曾與一人交遊。那人深通韜略,善曉兵機,有孫吳之才調,諸葛之智謀,姓聞名煥章,現在東京城外安仁村教學。若得此人來為參謀,可以敵吳用之詭計。”高太尉聽說,便差首將一員,帶緞疋鞍馬,星夜回東京,禮請這教村學秀才聞煥章來,為軍前參謀;便要早赴濟州,一同參贊軍務。那員首將回京去,不得三五日,城外報來,宋江軍馬,直到城邊搦戰。高太尉聽了大怒,隨即點就本部軍兵,出城迎敵,就令各寨節度使同出交鋒。
卻說宋江軍馬見高太尉提兵至近,急忙退十五里外平川曠野之地。高太尉引軍趕去,宋江兵馬已向山坡邊擺成陣勢,紅旗隊裡,捧出一員猛將,號旗上寫得分明,乃是雙鞭呼延灼。兜住馬,橫著槍,立在陣前。高太尉看見道:“這廝便是統領連環馬時,背反朝廷的。”便差雲中節度使韓存保出馬迎敵。這韓存保善使一枝方天畫戟。兩個在陣前,更不打話,一個使戟去搠,一個用槍來迎。兩個戰到五十餘合,呼延灼賣個破綻,閃出去,拍著馬,望山坡下便走。韓存保緊要干功,跑著馬趕來。八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約趕過五七里無人之處,看看趕上,呼延灼勒回馬,帶轉槍,舞起雙鞭來迎。兩個又斗十數合之上,用雙鞭分開畫戟,回馬又走。
韓存保尋思,這廝槍又贏不得我,鞭又贏不得我,我不就這裡趕上,活拿這賊,更待何時!搶將近來,趕轉一個山嘴,有兩條路,竟不知呼延灼何處去了。韓存保勒馬上坡來望時,只見呼延灼順著一條溪走。存保大叫:“潑賊,你走那裡去!快下馬來受降,饒你命!”呼延灼不走,卻大罵存保。韓存保卻大寬轉來抄呼延灼後路。兩個卻好在溪邊相迎著。一邊是山,一邊是溪,只中間一條路,兩匹馬盤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時!”韓存保道:“你是我手裡敗將,倒要我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這裡,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頃刻!”韓存保道:“我正來活捉你!”兩個舊氣又起。韓存保挺著長戟,望呼延灼前心兩脅軟肚上,雨點般搠將來。呼延灼用槍左撥右逼,潑風般搠入去。
兩個又戰了三十來合。正斗到濃深處,韓存保一戟,望呼延灼軟脅搠來,呼延灼一槍,望韓存保前心刺去。兩個各把身軀一閃,兩般軍器,都從脅下搠來。呼延灼挾住韓存保戟杆,韓存保扭住呼延灼槍桿;兩個都在馬上,你扯我拽,挾住腰胯,用力相爭。韓存保的馬,後蹄先塌下溪里去了,呼延灼連人和馬,也拽下溪里去了。兩個在水中扭做一塊。那兩匹馬濺起水來,一人一身水。呼延灼棄了手裡的槍,挾住他的戟杆,急去掣鞭時,韓存保也撇了他的槍桿,雙手按住呼延灼兩條臂;你掀我扯,兩個都滾下水去。那兩匹馬迸星也似跑上岸來,望山邊去了。兩個在溪水中都滾沒了軍器,頭上戴的盔沒了,身上衣甲飄零,兩個只把空拳來在水中廝打,一遞一拳,正在水深里,又拖上淺水裡來。正解拆不開,岸上一彪軍馬趕到,為頭的是沒羽箭張清。眾人下手,活了韓存保。差人急去尋那走了的兩匹戰馬,只見那馬卻聽得馬嘶人喊,也跑回來尋隊,因此收住。又去溪中撈起軍器,還了呼延灼,帶濕上馬,卻把韓存保背剪縛在馬上,一齊都奔峪口。
只見前面一彪軍馬,來尋韓存保,兩家卻好當住。為頭兩員節度使:一個是梅展,一個是張開。因見水淥淥地馬上縛著韓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兩刃刀,直取張清。交馬不到三合,張清便走,梅展趕來,張清輕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石子飛來,正打中梅展額角,鮮血迸流,撇了手中刀,雙手掩面。張清急便回馬,卻被張開搭上箭,拽滿弓,一箭射來,張清把馬頭一提,正射中馬眼,那馬便倒。張清跳在一邊,捻著槍便來步戰。那張清原來只有飛石打將的本身,槍法上卻慢。張開先救了梅展,次後來戰張清。馬上這條槍,神出鬼沒,張清只辦得架隔。遮攔不住,拖了槍,便走入馬軍隊裡躲閃。張開槍馬到處,殺得五六十
馬軍,四分五落,再奪得韓存保。卻待回來,只見喊聲大舉,峪口兩彪軍到:一隊是霹靂火秦明,一隊是大刀關勝,兩個猛將殺來。張開只保得梅展走了,眾軍兩路殺入來,又奪了韓存保。張清搶了一匹馬,呼延灼使盡氣力,只好眾廝殺,一齊掩擊到官軍隊前,乘勢衝動,退回濟州。梁山泊軍馬也不追趕,只將韓存保連夜解上山寨來。
宋江等坐在忠義堂上,見縛到韓存保來,喝退軍士,親解其索,請坐廳上,殷勤相待。韓存保感激無地,就請出黨世雄相見,一同管待。宋江道:“二位將軍,切勿相疑,宋江等並無異心,只被濫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願與國家出力。”韓存保道:“前者陳太尉來山招安,如何不乘機會去邪歸正?”宋江答道:“便是朝廷詔書,寫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換御酒,因此弟兄眾人,心皆不伏。那兩個張幹辦,李虞候,擅作威福,恥辱眾將……”韓存保道:“只因中間無好人維持,誤了國家大事。” 宋江設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備鞍馬,送出谷口。這兩個在路上說宋江許多好處,回到濟州城外,卻好晚了。次早入城,來見高太尉,說宋江把二將放回之事。高俅大怒道:“這是賊人詭計,慢我軍心。你這二人,有何面目見吾!左右與我推出,斬訖報來!”王煥等眾官都跪下告道:“非干此二人之事,乃是宋江,吳用之計。若斬此二人,反被賊人恥笑。”高太尉被眾人苦告,饒了兩個性命,削去本身職事,發回東京泰乙宮聽罪。
原來這韓存保是韓忠彥的侄兒。忠彥乃是國老太師,朝廷官員,多有出他門下。有個門館教授,姓鄭名居忠,原是韓忠彥舉的人,見任御史大夫。韓存保把上件事告訴他;居忠上轎,帶了存保來見尚書余深,同議此事。余深道:“須是稟得太師,方可面奏。”二人來見蔡京說:“宋江本無異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道:“前者毀詔謗上,如此無禮,不可招安,只可剿捕!”二人稟說:“前番招安,惜為去人,不布朝德意,用心撫恤;不用嘉言,專說利害,以此不能成事。”蔡京方允。約至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准再降詔書,令人招安。天子曰:“現今高太尉使人來請安仁村聞煥章為參謀,早赴軍前委用,就差此人伴使前去。如肯來降,悉免本罪;如仍不伏,就著高俅定限,日下剿捕盡絕還京。”蔡太師寫成草詔,一面取聞煥章赴省筵宴。原來這聞煥章是有名文士,朝廷大臣,多有知識的,俱備酒食迎接。席終各散,一邊收拾起行。 且不說聞煥章同天使出京,卻說高太尉在濟州心中煩惱。門吏報道:“牛邦喜到來!”高太尉便教喚進,拜罷問道:“船隻如何?”邦喜稟道:“於路拘刷得大小船一千五百餘只,都到閘下。”太尉大喜。賞了牛邦喜,便傳號令,教把船都放入闊港,每三隻一排釘住,上用板鋪,船尾用鐵環鎖定;蓋數發步軍上船,其餘馬軍,近水護送船隻。比及編排得軍士上船,訓練得熟,已得半月之久,梁山泊盡都知了。吳用喚劉唐受計,掌管水路建功。眾多水軍頭領,各各準備小船,船頭上排排釘住鐵葉,船艙里裝載蘆葦乾柴,柴中灌著硫黃焰硝引火之物,屯住在小港內。卻教炮手凌振,於四望高山上,放炮為號;又於水邊樹木叢雜之處,都縛旌旗於樹上,每一處設金鼓火炮,虛屯人馬,假設營壘,請公孫勝作法祭風。旱地上分三隊軍馬接應。
卻說高太尉在濟州催起軍馬,水路統軍,卻是牛邦喜,又同劉夢龍並黨世英這三個掌管。高太尉披掛了,發三通擂鼓,水港里船開,旱路上馬發,船行似箭,馬去如飛,殺奔梁山泊來。先說水路里船隻,連篙不斷,金鼓齊鳴,迤邐殺入梁山泊深處,並不見一隻船,看看漸近金沙灘,只見荷花盪里,兩隻打魚船,每隻船上只兩個人,拍手大笑。頭船上劉夢龍便叫放箭亂射,漁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劉夢龍急催動戰船,漸近金沙灘頭。一帶陰陰的都是細柳,柳樹上拴著兩頭黃牛,綠莎草上睡著三四個牧童,遠遠地又有一個牧童,倒騎著一頭黃牛,口中嗚嗚咽咽吹著一管笛子來。劉夢龍便教先鋒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幾個牧童跳起來,呵呵大笑,盡穿入柳陰深處去了。
前陣五七百人搶上岸去。那柳陰樹中,一聲炮響,兩邊戰鼓齊鳴:左邊就衝出一隊紅甲軍,為頭是“霹靂火”秦明;右邊衝出一隊黑甲軍,為頭是“雙鞭”呼延灼,各帶五百軍馬,截出水邊。劉夢龍急招呼軍士下船時,已折了大半軍校。牛邦喜聽得前軍喊起,便教後船且退。只聽得山上連珠炮響,蘆葦中颼颼有聲,卻是公孫勝披髮仗劍,踏罡布斗,在山頂上祭風。初時穿林透樹,次後走石飛砂,須臾白浪掀天,頃刻黑雲覆地,紅日無光,狂風大作。劉夢龍急教棹船回時,只見蘆葦叢中,藕花深處,小港狹汊,都棹出小船來,鑽入大船隊裡。鼓聲響處,一齊點著火把,霎時間,大火竟起,烈焰飛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內。前後官船,一齊燒著。
劉夢龍見滿港火飛,戰船都燒著了,只得棄了頭盔衣甲跳下水去,又不敢傍岸,揀港深水闊處,赴將開去逃命。蘆林裡面一個人,獨駕著小船,直迎將來,劉夢龍便鑽入水底下去了。卻好有一個人攔腰抱住,拖上船來。駕船的是“出洞蛟”童威,攔腰抱的是“混江龍”李俊。卻說牛邦喜見四下官船隊裡火著,也棄了戎裝披掛,卻待下水,船梢上鑽起一個人來,拿著鐃鈎,劈頭搭住,倒拖下水裡去。那人是“船火兒”張橫。這梁山泊內殺得屍橫水面,血濺波心,焦頭爛額者,不計其數。只有黨世英搖著小船,正走之間,蘆林兩邊,弩箭弓矢齊發,射死水中。眾多軍卒,會水的逃得性命回去;不會水的,盡皆 死;生擒活捉者,都解投大寨。李俊捉得劉夢龍,張橫捉得牛邦喜,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兩個好漢自商量,把這二人,就路邊結果了性命,割下首級,送上山來。
再說高太尉引領軍馬在水邊策應,只聽得連珠炮響,鼓聲不絕,料道是水面上廝殺,驟著馬,前來靠山臨水探望。只見紛紛軍士,都從水裡逃命,爬上岸來。高俅認得是自家軍校,問其緣故,說被放火燒盡船隻,俱各不知所在。高太尉聽了,心內越慌。但望見喊聲不斷,黑煙滿空,急引軍回舊路時,山前鼓聲響處,衝出一隊馬軍,攔路當先。急先鋒索超,輪起開山大斧,驟馬搶近前來。高太尉身邊節度使王煥,挺槍便出,與索超交戰。不到五合,索超撥回馬便走。高太尉引軍追趕,轉過山嘴,早不見了索超。正走間,背後豹子頭林沖,引軍趕來,又殺一陣。再走不過六七里,又是“青面獸”楊志,引軍趕來,又殺一陣。又奔不到八九里,背後“美髯公”朱仝趕上來,又殺一陣。這是吳用使的追趕之計:不去前面攔截,只在背後趕殺——敗軍無心戀戰,只顧奔走,救護不得後軍。因此高太尉被趕得慌,飛奔濟州,比及入得城時,已自三更。又聽得城外寨中火起,喊聲不絕,原來被石秀,楊雄埋伏下五百步軍,放了三五把火,潛地去了。驚得高太尉魂不附體,連使人探視,回報去了,方才放心。整點軍馬,折其大半。
高俅正在憂悶間,遠探報道:“天使到來。”高俅遂引軍馬,並節度使出城迎接,見了天使,就說降詔招安一事。都與聞煥章參謀使相見了,同進城中帥府商議。高太尉先討抄白備照觀看。待不招安來,又連折了兩陣,拘刷得許多船隻,又被盡行燒毀;待要招安來,恰又羞回京師;心下躊躇,數日主張不定。不想濟州有一個老吏,姓王名瑾,那人平生克毒,人盡呼為“剜心王”卻是濟州府撥在帥府供給的吏員。因見了詔書抄白,更打聽得高太尉心內遲疑不決,遂來帥府,呈獻利便事件,稟說:“貴人不必沉吟,小吏看見詔上已有活路:這個寫草詔的翰林待詔,必與貴人好,先開下一個後門了。”高太尉見說大驚,便問道:“你怎見得先開下後門?”王瑾稟道:“詔書上最要緊是中間一行。道是:‘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眾所犯過惡並與赦免’。此一句是囫圇話。如今開讀時,卻分作兩句讀,將‘除宋江’另做一句,‘盧俊義大小人眾,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另做一句;賺他漏到城裡,捉下為頭宋江一個,把來殺了,卻將他手下眾人,盡數拆散,分調開去。自古道:‘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但沒了宋江,其餘的做得甚用?此論不知恩相意下若何?”
高俅大喜,隨即升王瑾為帥府長史,便請聞參謀說知此事。聞煥章諫道:“堂堂天使,只可以正理相待,不可行詭詐於人。倘或宋江以下有智謀之人識破,翻變起來,深為未便。”高太尉道:“非也!自古兵書有云:‘兵行詭道。’豈可用得正大?”聞參謀道:“然雖兵行詭道,這一事是聖旨,乃以取信天下。
自古王言如綸如 ,因此號為玉音,不可移改。今若如此,後有知者,難以此為準信。”高太尉道:“且顧眼下,卻又理會。”遂不聽聞煥章之言。先遣一人往梁山泊報知,令宋江等全夥,前來濟州城下,聽天子詔書,赦免罪犯。
卻說宋江又贏了高太尉這一陣。燒了的船,令小校搬運做柴,不曾燒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軍將,盡數陸續放回濟州。當日宋江與大小頭領正在忠義堂上商議,小校報道:“濟州府差人上山來報道:‘朝廷特遣天使,頒降詔書,赦罪招安,加官賜爵,特來報喜。’”宋江聽罷,喜從天降,笑逐顏開,便叫
請那報事人到堂上問時,那人說道:“朝廷降詔,特來招安。高太尉差小人前來,報請大小頭領,都要到濟州城下行禮,開讀詔書。並無異議,勿請疑惑。”宋江叫請軍師商議定了,且取銀兩緞疋,賞賜來人,先發付回濟州去了。
宋江傳下號令,大小頭領,盡教收拾去聽開讀詔書。盧俊義道:“兄長且未可性急,誠恐這是高太尉的見識,兄長不宜便去。”宋江道:“你們若如此疑心時,如何能勾歸正?還是好歹去走一遭。”吳用笑道:“高俅那廝,被我們殺得膽寒心碎,便有十分的計策,也施展不得。放著眾兄弟一班好漢,不要疑心,只顧跟隨宋公明哥哥下山。我這裡先差李逵,引著樊瑞、鮑旭、項充、李袞,將帶步軍一千,埋伏在濟州東路;再差扈三娘,引著顧大嫂、孫二娘、王矮虎、孫新、張青,將帶步軍一千,埋伏在濟州西路:若聽得連珠炮響,殺奔北門來取齊。”吳用分調已定,眾頭領都下山,只留水軍頭領看守寨柵。只因高太尉要用詐術,誘引這夥英雄下山,不聽聞參謀諫勸,誰想只就濟州城下,翻為九里山前。正是:只因一紙君王詔,惹起全班壯士心。畢竟眾好漢怎地大鬧濟州,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張順鑿漏海鰍船 宋江三敗高太尉 話說高太尉在濟州城中帥府坐地,喚過王煥等眾節度使商議:傳令將各路軍馬,拔寨收入城中;教現在節度使俱各全副披掛,伏於城內;各寨軍士,盡數準備擺列於城中;城上俱各不豎旌旗,只於北門上立黃旗一面,上書“天詔”二字。高俅與天使眾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來。
當日梁山泊中,先差沒羽箭張清,將帶五百哨馬,到濟州城邊,周迴轉了一遭,望北去了。須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來探了一遭。人報與高太尉,親臨月城上,女牆邊,左右從者百餘人,大張麾蓋,前設香案。遙望北邊宋江軍馬到來,前面金鼓,五方旌旗,眾頭領簸箕掌,栲栳圈, 翅一般,擺列將來。當先為首,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在馬上欠身,與高太尉聲喏。高太尉見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們罪犯,特來招安,如何披甲前來?”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覆道:“我等大小人員,未蒙恩澤,不知詔意如何?未敢去其介冑。望太尉周全。可盡喚在城百姓耆老,一同聽詔,那時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喚在城耆老百姓,盡都上城聽詔。無移時,紛紛滾滾,盡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下,看見城上百姓老幼擺滿,方才勒馬向前。鳴鼓一通,眾將下馬。鳴鼓二通,眾將步行到城邊,背後小校,牽著戰馬,離城一箭之地,齊齊地伺候著。鳴鼓三通,眾將在城下拱手,聽城上開讀詔書。那天使讀道:
制曰:人之本心,本無二端;國之恆道,俱是一理。作善則為良民,造惡則為逆黨。朕聞梁山泊聚眾已久,不蒙善化,未復良心。今差天使頒降詔書,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眾,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其為首者,詣京謝恩;協隨助者,各歸鄉閭。嗚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歸正之心;毋犯雷霆,當效革故鼎新之意。故茲詔示,想宜悉知。
宣和年 月 日(看了又看,不知這篇文字怎樣斷句才是正路?臭!)
當時軍師吳用正聽讀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視花榮道:“將軍聽得麽?”卻才讀罷詔書,花榮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則甚?”搭上箭,拽滿弓,望著那個開詔使臣道:“看花榮神箭!”一箭射中面門,眾人急救。城下眾好漢,一齊叫聲“反!”亂箭望城上射來,高太尉迴避不迭。四門突出軍馬來,宋江軍中,一聲鼓響,一齊上馬便走。城中官軍追趕,約有五六里回來,只聽得後軍炮響,東有李逵,引步軍殺來,西有扈三娘,引馬軍殺來:兩路軍兵,一齊合到。官軍只怕有埋伏,急退時,宋江全夥,卻回身卷殺將來;三面夾攻,城中軍馬大亂,急急奔回,殺死者多。宋江收軍,不教追趕,自回梁山泊去了。
卻說高太尉在濟州寫表,申奏朝廷說:“宋江賊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寫密書,送與蔡太師,童樞密,楊太尉,煩為商議,教太師奏過天子,沿途接應糧草,星夜發兵前來,並力剿捕群賊。
卻說蔡太師收得高太尉密書,徑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聞奏,龍顏不悅云:“此寇數辱朝廷,累犯大逆。”隨即降旨,教諸路各助軍馬,並聽高太尉調遣。楊太尉已知節次失利,再於御營司選撥二將,就於龍猛、虎翼、捧日、忠義四營內,各選精兵五百,共計二千,跟隨兩個上將,去助高太尉殺賊。
這兩員將軍是誰?一個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官帶左義衛親軍指揮使,護駕將軍丘岳,一個是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官帶右義衛親軍指揮使,車騎將軍周昂。這兩個將軍,累建奇功,名聞海外,深通武藝,威鎮京師,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當時楊太尉點定二將,限目下起身,來辭蔡太師。蔡京吩咐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當重用!”二將辭謝了去。四營內,一個個選揀身長體健,腰細膀闊,山東河北,能登山,慣赴水,那一等精銳軍漢,撥與二將。這丘岳、周昂,辭了眾省院官,去辭楊太尉稟說:“明日出城。”楊太尉各賜與二將五匹好馬,以為戰陣之用。二將謝了太尉,各自回營,收拾起身。次日,軍兵拴著馬行程,都在御營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將,分做四隊:龍猛、虎翼二營一千軍,有二千餘騎軍馬,丘岳總領;捧日、忠義二營一千軍,也有二千餘騎軍馬,周昂總領。又有一千步軍,分與二將隨從。丘岳、周昂到辰牌時分,擺列出城。楊太尉親自在城門上看軍。且休說小校威雄,親隨勇猛。去那兩面繡旗下,一叢戰馬之中,簇擁著護駕將軍丘岳。怎生打扮?但見:
戴一頂纓撒火,錦兜鍪,雙鳳翅照天盔。披一副綠絨穿,紅綿套,嵌連環鎖子甲。穿一領翠沿邊,珠絡縫,荔枝紅,圈金繡戲獅袍。系一條襯金葉,玉玲瓏,雙獺尾,紅 釘盤螭帶。著一雙簇金線,海驢皮,胡桃紋,抹綠色雲根靴。彎一張紫檀靶,泥金梢,龍角面,虎筋弦寶雕弓。懸一壺柴竹杆,朱紅扣,鳳尾翎,狼牙金點鋼箭。掛一口七星裝,沙魚鞘,賽龍泉,欺巨闕霜鋒劍。橫一把撒朱纓,水磨杆,龍吞頭,偃月樣三停刀。騎一匹快登山,能跳澗,背金鞍,播玉勒胭脂馬。
那丘岳坐在馬上,昂昂奇偉,領著左隊人馬,東京百姓,看了無不喝采。隨後便是右隊,捧日,忠義兩營軍馬,端的整齊。去那兩面繡旗下,一叢戰馬之中,簇擁著車騎將軍周昂。怎生打扮?但見:
戴一頂吞龍頭,撒青纓,珠閃爍爛銀盔。披一副損槍尖,壞箭頭,襯香綿熟鋼甲。穿一領繡牡丹,飛雙鳳,圈金線降紅袍。系一條稱狼腰,宜虎體,嵌七寶麒麟帶。著一雙起三尖,海獸皮,倒雲根虎尾靴。彎一張雀畫面,龍角靶,紫綜繡六鈞弓。攢一壺 鵰翎,鐵木杆,透唐猊鑿子箭。使一柄欺袁達,賽石丙,劈開山金蘸斧。駛一匹負千斤,高八尺,能沖陣火龍駒。懸一條銀杆四方棱,賽金光劈楞簡。
這周昂坐在馬上,亭亭威猛。領著右隊人馬,來到城邊,與丘岳下馬,來拜辭楊太尉,作別眾官,離了東京,取路望濟州進發。
且說高太尉在濟州,和聞參謀商議:比及添撥得軍馬到來,先使人去近處山林,砍伐木植大樹;附近州縣,拘刷造船匠人,就濟州城外,搭起船場,打造戰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軍士。
濟州城中客店內,歇著一個客人,姓葉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會造船。因來山東,路經梁山泊過,被他那裡小夥頭目,劫了本錢,流落在濟州,不能夠回鄉。聽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進梁山泊,以圖取勝,將紙畫成船樣,來見高太尉。拜罷,稟道:“前者恩相以船征進,為何不能取勝?蓋因船隻皆是各處拘刷將來的,使風搖櫓,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難以用武。葉春今獻一計,若要收伏此寇,必須先造大船數百隻。最大者名為大海鰍船。兩邊置二十四部水軍,船中可容數百人,每軍用十二個人踏動;外用竹笆遮護,可避箭矢;船面上豎立弩樓,另造□車,擺布放於上。如要進發,垛樓上一聲梆子響,二十四部水車,一齊用力踏動,其船如飛,他將何等船隻可以攔擋!若是遇著敵軍,船面上伏弩齊發,他將何物可以遮護!其第二等船,名為小海鰍船。兩邊只用十二部水車;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後尾,都釘長釘;兩邊亦立弩樓,仍設遮洋笆片。這船卻行梁山泊小港,擋住這廝私路伏兵。若依此計,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
高太尉聽說,看了圖樣,心中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賞了葉春,就著做監造戰船都作頭。連日曉夜催併,砍伐木植,限日定時,要到濟州交納。各路府州縣,均各合用造船物料。如若違限二日,笞四十,每三日加一等;若違限五日外者,定依軍令處斬。各處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數多,眾民嗟怨。
且不說葉春監造海鰍等船,卻說各處添撥水軍人等,陸續都到濟州。高太尉分撥各寨節度使下聽調,不在話下。只見門吏報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將到來。”高太尉令眾節度使出城迎接。二將到帥府,參見了太尉,親賜酒食,撫慰已畢,一面差人賞軍,一面管待二將。二將便請太尉將令,引軍出城搦戰。
高太尉道:“二公且消停數日,待海鰍船完備,那時水陸並進,船騎雙行,一鼓可平賊寇。”丘岳,周昂稟道:“某等覷梁山泊草寇,如同兒戲,太尉放心,必然奏凱還京。”高俅道:“二將若果應口,吾當奏知天子前,必當重用。”是日宴散,就帥府前上馬,回歸本寨,且把軍馬屯駐聽調。
不說高太尉催促造船征進,卻說宋江與眾頭領自從濟州城下叫反殺人,奔上梁山泊來,卻與吳用等商議道:“兩次招安,都傷犯了天使,越增得罪惡重了,朝廷必然又差軍馬來。”便差小嘍羅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報。不數日,只見小嘍羅探知備細,報上山來:“高俅近日招募一水軍,叫葉春為作頭,打造大小海鰍船數百隻;東京又新遣差兩個御前指揮,俱到來助戰。一個姓丘名岳,一個姓周名昂,二將英勇;各路又添撥到許多人馬,前來助戰。”
宋江便與吳用計議道:“似此大船,飛游水面,如何破得?”吳用笑道:“有何懼哉!只消得幾個水軍頭領便了。旱路上交鋒,自有猛將應敵。然雖如此,料這等大船,要造必在數旬間,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兩個弟兄去那造船廠里,先薅惱他一遭,後卻和他慢慢地放對。”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蚤時遷、金毛犬段景住,這兩個走一遭。”吳用道:“再叫張青、孫新,扮作拽樹民夫,雜在人叢里,入船廠去。叫顧大嫂、孫二娘,扮作送飯婦人,和一般的婦人,雜將入去,卻叫時遷、段景住相幫。再用張清引軍接應,方保萬全。”前後喚到堂上,各各聽令已了。眾人歡喜無限,分頭下山,自去行事。
卻說高太尉曉夜催促,督造船隻,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濟州東路上一帶,都是船廠,趲造大海鰍船百隻,何止回人數千,紛紛攘攘。那等蠻軍,都拔出刀來,恐嚇民夫,無分星夜,要趲完備。是日,時遷、段景住先到了廠內,兩個商量道:“眼見的孫張二夫妻,只是去船廠里放火,我和你也去那裡,不顯我和你高強。我們只伏在這裡左右,等他船廠里火發,我便卻去城門邊伺候,必然有救軍出來,乘勢閃將入去,就城樓上放起火來,你便卻去城西草料場裡,也放起把火來,教他兩下里救應不迭。這場驚嚇不小。”兩個自暗暗地相約了,身邊都藏了引火的藥頭,各自去尋個安身之處。
卻說張青,孫新兩個來到濟州城下,看見三五百人,拽木頭入船廠里去。張孫二人,雜在人叢里,也去拽木頭,投廠里去。廠門口約有二百來軍漢,各帶腰刀,手拿棍棒,打著民夫,盡力拖拽入廠裡面交納。團團一遭,都是排柵;前後搭蓋茅草廠屋,有二三百間。張青、孫新入到裡面看時,匠人數千:解板的在一處,鈳船的在一處,船的在一處:匠人民夫,亂滾滾,不記其數。這兩個徑投做飯的笆棚下去躲避。孫二娘、顧大嫂兩個穿了些醃腌臢臢衣服,各提著個飯罐,隨著一般送飯的婦人,打哄入去。看看天色漸晚,月色光明,眾匠人大半尚兀自在那裡掙趲未辦的工程。當時近有二更時分,孫新、張青在左邊船廠里放火,孫二娘、顧大嫂在右邊船廠里放火。兩下火起,草屋焰騰騰地價燒起來。船廠內民夫工匠,一齊發喊,拔翻眾柵,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間,忽聽得人報道:“船場裡火起!”急忙起來,差撥官軍,出城救應。丘岳、周昂二將,各引本部軍兵,出城救火,城樓上一把火起。高太尉聽了,親自上馬,引軍上城救火時,又見報道:“西草場內又一把火起,照耀渾如白日。”丘周二將,引軍去西草場中救護時,只聽得鼓聲振地,喊殺連天,原來沒羽箭張清,引著五百驍騎軍,在那裡埋伏,看見丘岳,周昂引軍來救應,張清便直殺將來,正迎著丘岳、周昂軍馬。張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丘岳大怒,拍馬舞刀,直取張清。張清手執長槍來迎,不過三合,拍馬便走。丘岳要逞功勞,隨後趕來,大喝:“反賊休走!”張清按住長槍,輕輕去錦袋內,偷取個石子在手,扭回身軀,看丘岳來得較近,手起喝聲道:“著!”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門,翻身落馬。周昂見了,便和數個牙將,死命來救丘岳。周昂戰住張清,眾將救得丘岳上馬去了。張清與周昂戰不到數合,回馬便走。周昂不趕,張清又回來。卻見王煥、徐京、楊溫、李從吉四路軍到。張清手招引了五百驍騎軍,竟回舊路去了。這裡官軍,恐有伏兵,不敢去趕,自收軍兵回來,且只顧救火。三處火滅,天色已曉。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傷如何。原來那一石子,正打在面門唇口裡,打落了四個牙齒;鼻子嘴唇,都打破了。高太尉著令醫人治療,見丘岳重傷,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喚葉春,吩咐教在意造船征進;船廠四圍,都教節度使下了寨柵,早晚提備,不在話下。 卻說張青,孫新夫妻四人,俱各歡喜;時遷,段景住兩個,都回舊路:六人已都有部從人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義堂,具說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設宴款待時遷六人。自此之後,不時使人探視。
造船將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氣甚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為天助。葉春造船,也都辦完,高太尉催趲水軍,都要上船,演習本事。大小海鰍等船,陸續下水。城中帥府招募到四山五嶽水手人等,約有一萬餘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學踏車,著一半學放弩箭。不過二十餘日,戰船演習已都完足了。葉春請太尉看船。
是日,高俅引領眾多節度使,軍官頭目,都來看船。把海鰍船三百餘只,分布水面。選十數隻船,遍插旌旗,篩鑼擊鼓,梆子響處,兩邊水車,一齊踏動,端的是風飛電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飛船隻,此寇將何攔截,此戰必勝。隨取金銀緞疋,賞賜葉春;其餘人匠,各給盤纏,發放歸家。次日,高俅令有司宰烏牛、白馬、豬、羊、果品,擺列金、銀、錢、紙,致祭水神。排列已了,眾將請太尉行香。丘岳瘡口已完,恨入心髓,只要活捉張清報讎。當同周昂與眾節度使,一齊都上馬,跟隨高太尉到船邊下馬,隨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贊禮已畢,燒化楮帛,眾將稱賀已了,高俅叫取京師原帶來的歌兒舞女,都令上船作樂侍宴。一面教軍健車船,演習飛走水面,船上笙簫謾品,歌舞悠揚,遊樂終夕不散。當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設席面飲酌,一連三日筵宴,不肯開船。忽有人報道:“梁山泊賊人寫一首詩,貼在濟州城裡土地廟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詩寫道:
幫閒得志一高俅,
漫領三軍水上游。
便有海鰍船萬隻,
俱來泊內一齊休。
高太尉看了詩大怒,便要起軍征剿。“若不殺盡賊寇,誓不回軍!”聞參謀諫道:“太尉暫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懼怕,特寫惡言恫嚇,不為大事。消停數日之間,撥定了水陸軍馬,那時征進未遲。目今深冬,天氣和暖,此天子洪福,元帥虎威也。”高俅聽罷甚喜,遂入城中,商議撥軍遣將。旱路上便調周昂、王煥,同領大軍,隨行策應。卻調項元鎮、張開,總領軍馬一萬,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條大路上守住廝殺。原來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蕩蕩,都是蘆葦煙水。近來只有山前這條大路,卻是宋公明方才新築的,舊不曾有。高太尉教調馬軍先進,截住這條路口。其餘聞參謀,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楊溫,李從吉,長史王瑾,造船人葉春,隨行牙將,大小軍校隨從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進。
聞參謀諫道:“主帥只可監督馬軍,陸路進發,不可自登水路,親領險地。”高太尉道:“無傷!前番二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馬,折了許多船隻。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親臨監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與賊人決一死戰,汝不必多言!”聞參謀再不敢開口,只得跟隨高太尉上船。高俅撥三十隻大海鰍船,與先鋒丘岳、徐京、梅展管領,撥五十隻小海鰍船開路,令楊溫同長史王瑾,船匠葉春管領。頭船上立兩面大紅繡旗,上書十四個金字道:“攪海翻江沖巨浪,安邦定國滅洪妖。”中軍船上,卻是高太尉,聞參謀,引著歌兒舞女,自守中軍隊伍。向那三五十隻大海鰍船上,擺開碧油幢,帥字旗,黃鉞白旄,朱 蓋,中軍器械。後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從吉壓陣。此是十一月中時。馬軍得令先行。水軍先鋒丘岳、徐京、梅展,三個在頭船上,首先進發,飛雲卷霧,望梁山泊來。
當下三個先鋒,催動船隻,把小海鰍分在兩邊,擋住小港;大海鰍船,望中進發。眾軍諸將,正如蟹眼鶴頂,只望前面奔竄,迤邐來到梁山泊深處。只見遠遠地早有一簇船來,每隻船上,只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當中坐著一個頭領。前面三隻船上,插著三把白旗,旗上寫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間阮小二,左邊阮小五,右邊阮小七。遠遠地望見明晃晃都是戎裝衣甲,卻原來盡把金銀箔紙糊成的。三個先鋒見了,便叫前船上將火炮,火槍,火箭,一齊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懼,料著船近,槍箭射得著時,發聲喊,齊跳下水裡去了。
丘岳等奪得三隻空船,又行不過三里來水面,見三隻快船,搶風搖來。頭只船上,只見十數個人,都把青黛黃丹,土朱泥粉,抹在身上,頭上披著發,口中打著胡哨,飛也似來。兩邊兩隻船上,都只五七個人,搽紅畫綠不等。中央是玉蟠竿孟康,左邊是出洞蛟童威,右邊是翻江蜃童猛。這裡先鋒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見對面發聲喊,都棄了船,一齊跳下水裡去了。又捉得三隻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見水面上三隻中等船來。每船上四把櫓,八個人搖動,十餘個小嘍羅,打著一面紅旗,簇擁著一個頭領坐在船頭上,旗上寫“水軍頭領混江龍李俊”。左邊這隻船上,坐著這個頭領,手執鐵槍,打著一面綠旗,上寫道“水軍頭領船火兒張橫”。右邊那隻船上,立著那個好漢,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著雙腳,腰間插著幾個鐵鑿,手中挽個銅 ,打著一面皂旗銀字,上書“頭領浪裏白條張順”。乘著船,高聲說道:“承謝送船到泊。”三個先鋒聽了,喝教:“放箭!”弓弩響時,對面三隻船上眾好漢,都翻筋斗跳下水裡去了。此是暮冬天氣,官軍船上,招來的水手軍士,那裡敢下水去?
正猶豫間,只聽得梁山泊頂上,號炮連珠價響,只見四分五落,蘆葦叢中,鑽出千百隻小船來,水面如飛蝗一般。每隻船上,只三五個人,船艙中竟不知有何物。大海鰍船要撞時,又撞不得。水車正要踏動時,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車輻板竟踏不動。弩樓上放箭時,小船上人,一個個自頂片板遮護。看看逼將攏來,一個把鐃鈎搭住了舵,一個把板刀便砍那踏車的軍士。早有五六十個爬上先鋒船來。官軍急要退時,後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戰間,後船又大叫起來。高太尉和聞參謀在中軍船上,聽得大亂,急要上岸,只聽得蘆葦中金鼓大振,艙內軍士一齊喊道:“船底漏了。”滾滾走入水來。前船後船,盡皆都漏,看看沉下去。四下小船,如螞蟻相似,望大船邊來。高太尉新船,緣何得漏?卻原來是張順引領一班兒高手水軍,都把鐵鑿在船底下鑿透船底,四下里滾入水來。
高太尉爬去舵樓上,叫後船救應,只見一個人從水底下鑽將起來,便跳上舵樓來,口裡說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時,卻不認得。那人近前,便一手揪住高太尉巾幘,一手提住腰間束帶,喝一聲下去,把高太尉撲通地丟下水裡去。堪嗟赫赫中軍將,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見旁邊兩隻小船,飛來救應,拖起太尉上船去。那個人便是“浪裏白條”張順,水裡拿人,渾如瓮中捉鱉,手到拈來。
前船丘岳見陣勢大亂,急尋脫身之計,只見傍邊水手叢中,走出一個水軍來。丘岳不曾提防,被他趕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個便是梁山泊錦豹子楊林。徐京、梅展見殺了先鋒丘岳,兩節度使奔來殺楊林。水軍叢中,連搶出四個小頭領來:一個是白面郎君鄭天壽,一個是病大蟲薛永,一個是打虎將李忠,一個是操刀鬼曹正,一發從後面殺來。徐京見不是頭,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吃拿了。薛永將梅展一槍,搠著腿股,跌下艙里去。原來八個頭領,來投充水軍,尚兀自有三個在前船上:一個是青眼虎李雲,一個是金錢豹子湯隆,一個是鬼臉兒杜興。眾節度使便有三頭六臂,到此也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盧俊義,已自各分水陸進攻。宋江掌水路,盧俊義掌旱路。休說水路全勝,且說盧俊義引領諸將軍馬,從山前大路,殺將出來,正與先鋒周昂、王煥馬頭相迎。周昂見了,當先出馬,高聲大罵:“反賊,認得俺麽?”盧俊義大喝:“無名小將,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槍躍馬,直奔周昂,周昂也掄動大斧,縱馬來敵。兩將就山前大路上交鋒,戰到二十餘合,未見勝敗。只聽得後隊馬軍,發起喊來。原來梁山泊大隊軍馬,都埋伏在山前兩下大林叢中,一聲喊起,四面殺將出來。東南關勝、秦明,西北林沖,呼延灼:眾多英雄,四路齊到。項元鎮、張開那裡攔擋得住?殺開條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煥
不敢戀戰,拖了槍斧,奪路而走,逃入濟州城中;扎住軍馬,打聽消息。
再說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傳令,不可殺害軍士。中軍大海鰍船上聞參謀等,並歌兒舞女,一應部從,盡擄過船。鳴金收軍,解投大寨。宋江、吳用、公孫勝等,都在忠義堂上,見張順水淥淥地解到高俅。宋江見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過羅緞新鮮衣服,與高太尉重新換了,扶上堂來,請在正面而坐。宋江納頭便拜,口稱“死罪!”高俅慌忙答禮。宋江叫吳用,公孫勝扶住拜罷,就請上坐。再叫燕青傳令下去:“如若今後殺人者,定依軍令,處以重刑!”號令下去,不多時,只見紛紛解上人來: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張橫解上王文德;楊雄、石秀解上楊溫;三阮解上李從吉;鄭天壽、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楊林解獻丘岳首級;李雲、湯隆、杜興,解獻葉春、王瑾首級;解珍、解寶擄捉聞參謀,並歌兒舞女,一應部從,解將到來。單單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煥、項元鎮、張開。宋江都教換了衣服,重新整頓,盡皆請到忠義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軍士,盡數放回濟州。另教安排一隻好船,安頓歌兒舞女,一應部從,令他自行看守。
當時宋江便教殺牛宰馬,大設筵宴,一面分投賞軍,一面大吹大擂,會集大小頭領,都來與高太尉相見。各施禮畢,宋江持盞擎杯,吳用、公孫勝執瓶捧案,盧俊義等侍立相待。宋江開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聖朝,奈緣積累罪尤,逼得如此。二次雖奉天恩,中間委曲奸弊,難以縷陳。萬望太尉慈憫,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銘心,誓圖死保。”高俅見了眾多好漢,一個個英雄猛烈,林沖,楊志怒目而視,有發作之色,先有了五分懼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當重奏,請降寬恩大赦,前來招安,重賞加官,大小義士,盡食天祿,以為良臣。”宋江聽了大喜,拜謝太尉。
當日筵會,甚是整齊;大小頭領,輪番把盞,殷勤相勸。高太尉大醉,酒後不覺放蕩,便道:“我自小學得一身相撲,天下無對。”盧俊義卻也醉了,怪高太尉自誇“天下無對”,便指著燕青道:“我這個小兄弟,也會相撲,三番上岱嶽爭交,天下無對。”高俅便起身來,脫了衣裳,要與燕青廝撲。眾頭領見宋江敬他是個天朝太尉,沒奈何處,只得隨順聽他說;不想要勒燕青相撲,正要滅高俅的嘴,都起身來道:“好,好,且看相撲!”眾人都哄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張不定。兩個脫了衣裳,就廳階上,宋江叫把軟褥鋪下。兩個在剪絨毯上,吐個門戶。高俅搶將入來,燕青手到,把高俅扭得定,只一交,顛翻在地褥上,做一塊半晌掙不起。這一撲,喚做“奪命撲”。宋江、盧俊義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道:“太尉醉了,如何相撲得成功,切乞恕罪!”高俅惶恐無限,卻再入席,飲至夜深,扶入後堂歇了。
次日,又排筵會,與高太尉壓驚,高俅遂要辭回,與宋江等作別。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貴人在此,並無異心;若有瞞昧,天地誅戮!”高俅道:“若是義士肯放高某回京,便好全家於天子前保奏義士,定來招安,國家重用。若更翻變,天所不蓋,地所不載,死於槍箭之下!”宋江聽罷,叩首拜謝。高俅又道:“義士恐不信高某之言,可留下眾將為當。”宋江道:“太尉乃大貴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眾將。容日各備鞍馬,俱送回營。”高太尉謝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宋江等眾苦留。當日再排大宴,序舊論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設筵宴送行,將出金銀彩緞之類,約數千金,專送太尉,為折席之禮;眾節度使以下,另有饋送。高太尉推卻不得,只得都受了。飲酒中間,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義士可叫一個精細之人,跟隨某去,我直引他面見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隨即好
降詔書。”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與吳用計議,教“聖手書生”蕭讓,跟隨太尉前去。吳用便道:“再教鐵叫子樂和作伴,兩個同去。”高太尉道:“既然義士相托,便留聞參謀在此為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與吳用帶二十餘騎,送高太尉並眾節度使下山,過金沙灘二十里外餞別,拜辭了高太尉,自回山寨,專等招安消息。
卻說高太尉等一行人馬,望濟州回來,先有人報知,濟州先鋒周昂、王煥、項元鎮、張開,太守張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進城,略住了數日,收拾軍馬,教眾節度使各自領兵回程暫歇,聽候調用。高太尉自帶了周昂,並大小牙將頭目,領了三軍,同蕭讓、樂和,一行部從,離了濟州,迤邐望東京進發。不因高太尉帶領梁山泊兩個人來,有分教:風流出眾,洞房深處遇君王;細作通神,相府園中尋俊傑。畢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眾,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