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芷江到桃源 1967年冬,文革初期的造反,串聯,武鬥已經過去,局面從動亂開始走向穩定。在毛澤東的干預下,軍管小組進駐各單位,開始恢復失去的秩序。並成立各級革命委員會,由軍官幹部,老幹部,群眾組織領袖(包括造反派)組成。芷江革命委員會當時決定恢復已經停課一年半的芷江中學教育,由原芷江一中,芷江二中合併成立芷江中學。原芷江師範校長的爸爸被重新起用,作為芷江中學籌備小組的副組長,參加芷江中學的建設工作。雖然我和他當時仍然還住在七里橋木油坡,但他天天進城上班,晚上再回來。 1968年1月,天寒地凍之時,爸爸媽媽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媽媽帶我去爸爸老家桃源把大弟三毛接回來,同時媽媽回常德老家探親。爸爸因為要籌備建校工作,走不開,不能一起走。三歲多的大弟三毛,一歲多的小弟四毛是1966年夏文革剛剛開始的時候被緊急請桃源鄉下的奶奶接走的,以避免不可預測的風險。

文革前夕的全家福(攝於1966年夏,芷江木油坡)
1967年是文革中武鬥最厲害的一年。黔陽地區(今懷化市)以有兵工廠的辰溪最為嚴重,毗鄰的沅陵縣也好不到哪裡去。而這兩個地方正是我們去常德桃源兩地的必經之路,因為文革和武鬥,從1966年秋,長途班車就已經停運。但最近聽說長途班車要在春節前恢復,但什麼時候,我們不知道。所以這次回家鄉是一次具有很大不確定性,甚至有一定的危險性。為什麼當時他們要這麼決定?我不知道。1966年文革剛開始時,因為社會大亂,大弟三毛,小弟四毛被奶奶接回桃源鄉下老家,以避受到紅衛兵的衝擊。現在武鬥停止了,毛主席說要安定,大部分單位都開始恢復生產,學校也要恢復上課,大弟弟已經五歲多了,鄉下老家教育條件非常差,芷江縣城的教育還是好多了,雖然中學關門了,但小學一直還是上課的。只是文革期間不教屬於封資修的文化知識,但老師素質高,以後可能會恢復文化知識的教授。 對於媽媽來說這次是回家鄉探親,對於我來說是去爸爸媽媽老家,因為我出生在洪江,長在芷江,從來沒有去過爸爸媽媽的老家。 芷江到桃源(常德更遠一點)341公里,當時沒有高速。坐班車需要三天,一天到辰溪,第二天到沅陵,第三天到桃源。但我們面對是公共交通癱瘓,沒有班車的局面。爸爸媽媽先是通過熟人聯繫了湖南湘運公司的運糧的卡車,從芷江到辰溪我們坐上了一輛湘運的解放牌卡車。司機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男士,溫文爾雅,很幹練的樣子。駕駛室只有一個乘客座位,我當時十歲,比同齡人高一點,但仍然還是小孩,只好坐在媽媽的腿上。當年也沒有人查,公安局都關門了。

1960年代芷江至桃源交通示意圖 一路上,陰沉沉的天。地上還有白雪,天氣很冷。行駛途中,媽媽和司機聊天。媽媽說自己出來工作後,十九年沒有回家了,而且兩個孩子還在老家奶奶看着,需要接回來。司機很善解人意,表示理解。大約四個小時後,我們到了辰溪,謝過了司機,我們下了車。到了沅水邊的碼頭,買了兩張第二天去沅陵的船票,這也是因為沒有班車的原因。船票還比較好買,原因是辰溪到沅陵不遠,水運發達,船很多。 買好票後,我們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旅館住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我們來到碼頭,上了一條機動船。船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幾個乘客,比一般的渡船大一些,後面有一個電動機帶動水下螺旋漿做動力,是燒柴油的,機器就在船中間,聲音很大,滿船都是柴油味。 沒有座位,只能很窄的船體木方當座位。這條船原來應該不是客船,是貨船。應該是班車斷了以後,人們只好走水路,他們才來做客運。條件差,乘客就少,所以我們能買到第二天的船票。 船走的很慢,天氣仍然陰沉沉的,江面上看不清,船體四面透風,冷颼颼的。辰溪到沅陵只有68公里,而且是順流而下,卻走了大約七八小時,整整一天。 到了沅陵上岸,正巧沅陵汽車站離河邊碼頭不遠。媽媽帶着我找了一家旅館,放下東西,我們就去汽車站買去桃源的車票。當時班車已經定下恢復的日期,大概是三天以後。車站外面大幅紅色標語:“祝賀沅陵車站班車全面恢復通車!”,還有彩帶飄飄,一派節日氣氛。 沅陵東接桃源常德,西北去吉首(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州府),西南去安江(黔陽首府)。過去湘西,黔陽地區(現懷化市)沒有鐵路,所以沅陵是一個重要的公路交通樞紐。沅陵長途公交車系統癱瘓後,沅陵至常德,沅陵至吉首,沅陵至安江長途公交車交通全部都停擺。直接影響湘西,黔陽,常德三個地區的民生交通。間接影響擴大到長沙,邵陽,貴州。這次恢復通車不僅僅只有沅陵至桃源,沅陵至常德,還包括沅陵至吉首,沅陵至安江。總之當時沅陵恢復通車是湘西,黔陽,常德等地的大事件。 我們進了售票廳,到售票口一打聽,說首發當天的車票早就賣完了,而且頭一個星期的票,也就是春節前的票都沒有了,最早只能買一個星期以後,就是春節以後的票了。我們不可能等過了春節再走,但苦於沒有票。當年沒有黃牛,就是買高價黃牛票也沒有。 沒有辦法,我們只能回去。 我們離開芷江的時候,爸爸預見到買車票不易的問題,他對媽媽說:“如果買不到車票,你可以經常回去看,看有沒有人退票,你就從退票的人手中買。退票這事經常發生。“ 於是吃了晚飯,媽媽帶我再去汽車站。我們站在那裡,等了一會,沒有見到要退票的人。不久,售票員下班了,售票窗口關了。媽媽覺得今天可能不會有人退票了,準備帶我回旅館。正要走的時候,急匆匆來了一位中年男士,往售票窗口走過去,發現已經關閉,很失望地轉身。他慢慢地向外走,不時看看四周。媽媽注意到了他,他也注意到了媽媽。媽媽問:你是來買票,還是來退票?他說:我來退票。因為有事走不了,需要退票。 媽媽很高興地說:我們要買票,如果你願意,可以把票賣給我。他大喜過望,說可以。然後問:是去桃源的,你們要幾張?我這裡有兩張。我當時離媽媽有點遠,又是小孩,他以為媽媽就一個人。媽媽說:我們正好去桃源,剛好要兩張票。指着我說,我和我兒子。 男士很高興,說他不需要明天再跑一趟。於是媽媽買了他手裡的兩張票,而且是第一天首發車的票。 爸爸確實經驗豐富,不是他的建議,我們不一定來等退票。這不,我們很輕鬆地解決了車票的大問題,將坐通車當天的首發車去桃源。 過了三天,通車第一天。早晨車站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來了很多人,應該都是按照上面要求組織來的。還有領導講話,有點像是這條班車第一次開通的架勢。我們登上了我們的班車-沅陵至常德,後面還有沅陵-吉首,沅陵至安江,一共大概有五六輛同時發車的班車,所有的車身都扎有大紅花,彩帶。 我們是首發車,後面還有多次發車。我不知道一天要發多少趟,估計當時一天至少發三趟車,因為一年半沒有通車,積壓了太多的滯留乘客需要疏導。 大概上午九點,領導在站前剪彩後,幾輛首發班車魚貫駛出,在群眾的歡呼聲中徐徐駛離車站。我有幾分激動,第一次被人夾道歡送,感覺不錯。 沅陵至桃源大約300里,都是大山。三個小時後,車到達官莊,這裡仍然是沅陵縣,但路程大約過了一半,停了比較長的時間,讓大家上廁所,然後再往前。又過了大約三小時,到達桃源縣,我們下車。車的終點站是常德,一些去常德的乘客留在車上,繼續他們的旅程。 奶奶家在桃源縣理公港公社楊公橋大隊,離縣城還有大約100里。雖然有公路,但沒有班車。我們在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坐班車到了漆家河(漆河鎮),再轉到理公港。最後步行三四公里到達楊公橋。當時好像是叔叔商中倫來接的我們,但不記得是在漆河鎮還是在理公港。 到達奶奶家已經是臘月28,或者29了,馬上就要過年了。 我們見到了離開兩年半的大弟三毛,小弟四毛。三毛當時六歲,四毛當時三歲。 二,商爺爺,楊奶奶 當時爺爺商伯田還健在,大概70歲。商爺爺的媽媽先與商爺爺的爸爸結婚,生了商爺爺。但商家太爺爺一直很窮,後來不知道是早逝還是別的原因,原來的商爺爺的媽媽帶着商爺爺改嫁到了楊家,生了楊爺爺。所以商爺爺與楊爺爺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楊家比商家家境好很多,自己有些田。平常自己打理,農忙會請短工幫忙。商爺爺雖然到了楊家,但仍然姓商。楊太爺爺過世早,家業由楊爺爺繼承。商爺爺開始幫楊爺爺打理,但財產還是楊家的。商爺爺因為窮,一直娶不起老婆,人到40也沒有結婚,已經準備打一輩子光棍了。但商家就無後了,於是與還年輕的楊爺爺商量,把楊家的大兒子,就是爸爸過繼給他做兒子,改姓商。想的就是楊奶奶還可以生兒子,這樣商家有人繼承香火,楊家也會有後人。 所以,本來姓楊的爸爸改姓了商,也稱商爺爺為爸爸。 因為商爺爺本來就住楊家,所以其實爸爸仍然還是住在自己家,除了稱呼,基本沒有變化。 畢竟是兄弟,楊爺爺後來給了商爺爺幾畝田,讓他自己獨立生活。有了田地,商爺爺經濟條件改善了,也娶了老婆,後來有了自己的兒子,就是商中倫。雖然商家有後了,但楊爺爺沒有把爸爸改回楊姓。一是不能違背自己的承諾;二是自己還年輕,還可以生兒子。但人算不如天算,楊奶奶後來竟然再沒有生過兒子。 於是,楊家面臨無後的局面。後來商爺爺與楊爺爺商量,瞞着正在桃源師範上學的爸爸訂了一門親事,把他騙回來,威逼利誘讓不到20歲的爸爸與從未蒙面的姑娘結了婚。後來生下了哥哥,馬上取名為楊姓,解決了這件大事。但對爸爸來說,這種婚姻是一種折磨。50年代初就離婚了,楊家自然留下了哥哥(這就是結婚的目的)。下面還有一個姐姐,則跟了前妻。 楊爺爺也早逝,楊奶奶當時大概63,64歲,住在自己房子裡,與商家相鄰。爸爸有三個妹妹,兩個已經出嫁。當時與奶奶一起住的只有最小的姑姑 – 楊淑媛,23,24歲,在當地學校做教師。小姑是爸爸妹妹中長得最漂亮的,當時還待嫁閨中。 楊公橋位於山區,交通閉塞,信息不通,經濟落後。 舉兩個例子就知道了。1911年辛亥革命後,全中國都禁止留長辮,裹小腳了,但楊公橋的人,包括理公港的人都不知道。於是辮子還留着,腳也繼續裹。奶奶當時大概4,5歲,剛開始裹腳。如果信息靈通一點,停止裹腳,她就會是正常人的腳。好像至少過了三年他們那裡的人才知道可以不裹小腳,這才讓奶奶停止裹小腳了。後來奶奶的腳就變成了比小腳大,比正常腳小,而且是那種前面尖尖的腳,根本買不到她的鞋,一輩子只能穿自己做的布鞋。另外一件事就是我們到了以後,發現那裡的人很少見過自行車,他們把自行車看成很奇怪的東西,叫它為“洋馬馬”。一有人騎自行車,就有很多人圍觀。可能因為自行車很貴,也很難買到。而且大山區農村自行車確實沒有用。但“洋馬馬”這樣的名字非常有意思,讓人聯想到清朝末年中國人對洋貨的稱呼。 商爺爺仍然不富裕,過年前買了一個豬頭,切開後,放入一口大鍋煮。然後把幾十斤蘿蔔切成一寸見方的塊,放進鍋里與豬頭一起煮。每天舀一大碗,加熱了吃。這一鍋豬頭蘿蔔他們要吃十幾天,甚至一個月的。這是他們能吃到的最好的美味了,而且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吃到。當地人大部分都這樣,過年期間基本就是豬頭肉煮蘿蔔。 我們雖然在城裡,有計劃肉,每人每月一斤豬肉,吃肉也是很稀罕的事。豬頭燉蘿蔔雖然不算高檔葷菜,但我從來沒有吃過,因為政府供應點沒有豬頭賣,要買一斤肉票也肯定買不了。 爸爸有時寄錢給商爺爺和楊奶奶,但不是很多。楊奶奶因為有姑姑們接濟,小姑姑有工資,所以生活要好一些。過年可以買些豬肉,魚,雞,等回家吃。 他們家門口有一條小溪,上面有一個木橋,木橋上面有房頂,像芷江那邊的風雨橋,只是非常小。這橋就叫楊公橋,應該是一位姓楊的老公公出資修建的。 
楊公橋 (攝於2017年4月,我第二次回楊公橋) 周圍沒有任何商店,也沒有任何娛樂場所,我每天都來這橋上。北風凌厲,天灰濛濛的,橋下面的水也結冰了。有一天我在橋上遇見一個小男孩,我們倆都好奇地看着對方,卻生生的。好一陣我們才開始對話,他問我哪裡來的,多大了?結果他和我一樣大,都是十歲,但比我矮一截。他就是鄰居家的孩子,我們不熟,也沒有什麼話可聊。後來幾天就沒有再見到他。 楊爺爺家土改時被定為中農,其實他有十幾畝田,算比較多的,後來給了幾畝給商爺爺。他沒有請長工,農活不忙就自己干,農忙才請人,也都是短工。當地人這樣的人很多,也都比較善良。土改時,楊公橋沒有地主,也沒有富農,大多是中農,包括楊爺爺。要在別的地方,楊爺爺的田已經夠富農了,那就是專政對象了。山區的人不一定大方(因為很窮),但比較善良。人家沒有得罪我,我幹嘛把人家劃為富農?
奶奶第二天就帶我們去看祖墳。離家大概就三四十米,她介紹說這個位置是找風水先生看過的,非常好的地方,前面幾里外的有山,說那幾個山峰象徵着什麼,可以保佑後代有不錯的前途。當時很小,懵懵懂懂的,聽了以後沒有什麼聯想。在寫這篇東西的時候,寫到這裡,我腦海里突然冒出《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中的歌詞 河水在傳唱着祖先的祝福 保佑漂泊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從芷江到桃源, 一路上困難重重,但我們仍然在“山窮水盡疑無路”的處境裡,遇到好人好運,順利來到桃源老家,是不是祖先在天有靈,在一路保佑着我們? 奶奶指着一片山對我們說,這個原來是我們楊家的。又指着一片田說,這些田原來也是我們家的。還好楊家是中農,還是算勞動人民。如果是富農或地主,被人舉報,這就是活脫脫的記變天帳,想反攻倒算。不過那裡的人,愚昧是愚昧,但沒有害人之心,即使聽見了,也絕對不會有人舉報的。 因為無處可以玩,中倫叔叔聽說有很多人坐車去牛車河玩,為了讓我有點“娛樂活動",就帶着我爬上了一輛解放碑的敞篷卡車。車上人擠人,反正是大冬天,正好相互擋風了。楊公橋到牛車河都是大山,45里遠,公路很簡易,路面都不怎麼平整。路邊是懸崖峭壁,掉下去絕對不可能生還。 臘月底的冬天,寒風刺骨,即使人多,站在敞篷車上仍然冷嗖嗖的,一路上吹的很不好受。牛車河是一個公社所在地,是桃源與沅陵的交界處,非常偏僻,沒有班車,也沒有什麼可看的。回來後記得的只有大山,光禿禿的大山,稀稀拉拉幾棵小樹,岩縫裡的幾束枯死的茅草,還有一些沒有化的殘雪,和偶爾見到的山上木屋。 大年三十,商爺爺,商中倫,楊奶奶,小姑,三毛,四毛,媽媽和我一起吃年夜飯。就是從大鍋里舀出幾大碗豬頭燉蘿蔔(蘿蔔比肉多得多),加加熱,放上桌。另外好像有一個雞肉菜,有一碗臘肉,還有豆腐,還有一些蔬菜。這在當時就是最豐盛的食物了,也是我們出門後最好的一頓飯。 當時那裡沒有通電,吃完飯無處可去,大家便圍着一個柴火坑聊天。火坑裡燒着火,還比較暖和。室內其他地方,除了沒有風,與室外溫度差不多。可能還只有九,十點,我們就上床睡了。 大年初一凌晨3,4點,天還漆黑一團,商中倫叔叔爬起來,披上棉襖,到室外燃放鞭炮。因為太冷,我們都沒有起來看。不久,遠處傳來其他家燃放鞭炮的聲音,此起彼伏,楊公橋的新年來到了。 大年初三,我,媽媽,帶着三毛離開爺爺奶奶家,踏上去常德的路。那是媽媽的老家,她1949年離開,已經有19年沒有回去過了。而對於我和三毛,則是第一次去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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