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湖南農學院第一次招收了農業經濟專業的本科學生,這可能是農學院歷史上的首次。學生與其他專業的明顯不同:第一,女生多;第二,城裡人多,尤其是大城市的人多。當時改革開放的勢頭很火,到處都在與世界接軌。湖南是農業大省,農學方面一直受重視,而且還出了袁隆平這樣雜交水稻世界級專家。
我當時到農學院剛剛第二學期,在基礎課部做物理化學的助教,住在青年老師宿舍樓。一天見到一個年齡稍大一點的學生來青年教師宿舍,他中等個子,黑黑的皮膚,看上去很自信,淡定,年齡大約二十四五。好像是和一幫農經系的新生來開會,他們的年級輔導老師住在青年教師樓。散會後碰到我,不記得我們怎麼聊起來的。我知道了,他是農經系的新生,但不是應屆生,高中畢業幾年了,比其他應屆同學大幾歲,比我只小兩歲。顯得成熟穩重,說話自然大方,舉止得體,禮貌誠懇。我們交談起來很融洽,完全沒有和高中畢業生考上來的新生無法交談的窘境。 後來我們又見過幾次面,談過幾次,慢慢對他有所了解。不記得他的名字了,就叫Z吧。 Z是下面一個城市的人,做過什麼工作不記得了。只記得他早幾年就參加高考,一直沒有考上。他於是乾脆到井岡山腳下,湘贛邊界的一個山區,找了一家農戶住下,專心複習,直到1982年考上湖南農學院農經系。這個經歷讓我很震驚,因為我周圍的人有考不上,堅持考幾年的。但沒有像他那樣跑到邊遠的山區,在農家住下,幾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複習書。這是常人所不具備的決心和意志力。 我問過Z: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考不上呢?他說,他所知道的,只要下決心考,堅持下去,沒有考不上的。 人家是“一顆紅心,兩種打算”,他是“一顆紅心,一種打算”,那就是肯定上大學。這是一種過河卒子的精神,也應了那句“有志者事竟成”的話。 有一天,Z又來開會。散會後,走道上碰見了,我見他手上拿着一本保羅.薩繆爾森的《經濟學》,這是美國經濟學用得最多的本科教科書。百度上是這樣介紹的:保羅·薩繆爾森(Paul A. Samuelson,1915年5月15日—2009年12月13日),美國著名經濟學家,197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 他是新凱恩斯主義的掌門人。凱恩斯就是提出自由市場不是理想的,不能完全自我調節,適當的政府的干預是必要的。羅斯福總統就是依據凱恩斯的理論在美國經濟大蕭條以後,推行羅斯福新政,不但將美國的經濟從泥潭裡拔了出來,而且成為世界第一大強國。 新凱恩斯主義則是原則上繼承凱恩斯主義,但很多方面進行了修正,而薩繆爾森是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他於1970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是美國第一個獲此獎的人。他的影響不但在學術界舉足輕重,而且在美國政府的決策上產生很大影響。他從沒有在美國政府任過職,但美國政府中一直有他的學生,和信徒就任重要職位,他的很多理念通過這些人得到了貫徹執行。 我在上大學期間就看過他的這本《經濟學》,這是美國經濟學本科最流行的教科書,講述的都是基本理論,但有很好地融入了新凱恩斯主義的理論。我就是從這本書裡第一次知道了價格是由需求與供給的關係決定,而不是馬克思說的什麼工人的勞動在產品中物化決定價格,玄而又玄的概念。 記得薩繆爾森書中用簡單的圖像介紹需求與供給的關係決定價格,我找了一張類似的圖。 
當價格(price )縱坐標下降時,需求(Demand)紅線從左上向右下移動,數量(Quantity)橫坐標向右增加。就是說,價格低,需求增加。同時供給(Supply)藍線從右上向左下移動,數量橫坐標向左減少。就是說,價格低,供給減少。 這與我們在實際生活中見到的情況一樣。降價的時候,大家願意多買。但生產廠家則減少生產的意願。反之,價格上漲,需要降低(大家少買或不買),供給增加(廠家願意多生產)。這裡有一個平衡點,就是需求的數量與供給的數量剛好相等,這是的價格就是真實的價格。 簡單易懂。當然真實的情況比這複雜,但基本原理就是這樣。 總之,薩繆爾森的《經濟學》深入淺出,講得非常簡單易懂。讓我吃驚的是,他的最後的附錄用大篇幅客觀介紹“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不像當年國內的教科書,一說資本主義經濟學,就是口號式的批判。 我見Z手裡的書,就問:“你看薩繆爾森的書?“,他說是教授借給他的,讓他好好看。看來教授很重視他,畢竟年齡大些,閱歷多些,理解力就強,看來要重點培養他。我說:“是應該好好看。我讀過,很好的書”。結果他說,教授讓他看了後寫一篇批判論文。我很吃驚:“批判薩繆爾森?“,他說是的,教授說他的學說是反動的。我問:”你信嗎?“,他說:”我不知道,還沒有看“。我說:”你好好看再說吧“。 我當時有點懵了,雖然不是說美國人的都是好的。但人家能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至少是真才實學的東西。你說人家反動,要批判?批判他什麼?供需關係決定價格?我只是為Z捏把汗,他這批判論文怎麼寫?如同讓一個小學生寫一篇批判大學教授的文章,你那幾滴墨水還不夠把人家鋼筆染黑的,還想批判人家? 過了一段時間,再見到Z。我問他情況怎麼樣了?他說,薩繆爾森的書講得很有道理,讓他大開眼界。我說批判論文呢?他說,他覺得沒法寫,讚美還來不及,怎麼批判呢? 快到期末了,再碰到Z時,問起批判論文的事,他說,他跟教授說了,他寫不出。最後教授也只好不了了之了。 我不知道教授自己是否讀過薩繆爾森的《經濟學》,上來就要學生批判,不知哪裡來的底氣?當然,他並不是第一個這麼幹的人。中國文革前科學界曾大肆批判電子共振論,學過化學的人都知道,有機分子中的相鄰的不飽和鍵會發生電子共享,又叫電子離域,電子共振。最典型的就苯分子的環狀電子軌道,這是當時化學物理的重大發現,一個里程碑式的突破。中國科技界批判了很久,現在看來是一個笑話。 Z並不比教授聰明,當他出於純粹的本能,客觀的看到了薩繆爾森理論的價值,從而拒絕教授寫批判論文的要求。好在當時已經改革開放,這種事不再成為被扣帽子的理由。要是早六,七年,他會有大麻煩。 Z畢業前我離開了農學院。他後來畢業下到縣裡鍛煉,不適應官場裡面的勾心鬥角,很有挫折感,感到抑鬱,給我寫過信傾訴,我回信鼓勵他,但卻也幫不上什麼忙。當時我自己也看不慣職場的阿諛奉承,正想辦法離開,後來下決心聯繫留學,到了薩繆爾森的家鄉美國。 寫於2022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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