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維
92年春,來美半年多了,手頭省下了千把塊錢,就想買輛二手車。也就是給自己裝 上“腿”,不然去那裡都不方便。白天上課,做實驗。周六還得去實驗室幹活。只 有靠晚上看報紙,打電話找幫助買車的朋友,聯繫賣主約定看車的時間。一天晚上, 在報紙上發現一輛81年的Buick車,六萬英里,第一車主,價格要$1500,各方面情 況也還好。趕緊給賣主打電話想約時間看車。一位先生接了電話,有點生氣地說: “都什麼時候了,我們已經睡了。你明天再打來吧”。過來兩天,我和朋友去看車 時,他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就是那位晚上11點鐘還打電話來的人?”。讓我 很不好意思。不過他人倒是很善良,知道我們留學生窮,同意降兩百美元將車賣給 我,還把自己種的蔬菜,釀的酒送給我。後來才知道,美國人一般九點半以後,如 不是緊急情況,是不會打電話給別人,以免打攪人家休息。
吃一塹長一智,從此我一般九點半以後沒有大事就不再打電話了。過去住在威斯康 星,中國人不多,偶而打打電話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可2003年初搬到新州,中國朋 友漸漸交了不少。慢慢發覺,給朋友打電話還真不容易。打早了,大部分朋友七點 半以前根本就沒有回家。八點多打時,不是剛回還沒有吃飯,就是正在吃。只好等 到九點再打,可朋友的電話不是占線,就是又出去辦事去了。結果一個電話好幾天 才能打成,常常還要靠着留言機的幫助。即使電話打成了,也不一定就辦得成事。 朋友們要麼說正在為Deadline加班;要麼說孩子他媽出差,送孩子全壓在他一人身 上;要麼告訴你他正在準備Open自己的生意,沒有空 ......, 甩給你一句話: “現在特別忙,等忙過這段再說吧!”。可是過一段你再打電話給他,得到的還是 這句話。等他閒下來,恐怕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得在他退休以後了。
你看看周圍的人:住院醫生每周要上80小時以上的班。在華爾街上班的朋友說他們 從來就沒有半夜十二點以前到過家的。朋友們掛在嘴上最多與工作有關的詞就是 “死亡線”(Deadline),不加班加點還“見”(Meet)不了這“死亡線”。而這“死 亡線”還沒完沒了的來,“見”了一個又來一個,大家成了“戰鬥在‘死亡線’上” 的人了。掙錢多的忙,掙錢不多的也忙。有第二職業的朋友們白天給老闆干,晚上 周末給自己干。除了工作,還有小孩的學習。學鋼琴,小提琴,游泳,畫畫,SAT等 等。接送孩子更是晚上周末的主要活動。不少來探親的老父母也被拉下了水,七老 八十還在為兒孫操勞。享清福的事只能是下輩子了。
我們咋就這麼忙?不是說“科學進步解放生產力”嗎?我們從小就看<<十萬個為什 麼>>,它讓我們相信我們是多麼地幸運,等我們長大了,不會再象我們的前輩那樣 “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面對泥土背朝天”的終日受累了。我們讀<<第三 次浪潮>>,慶幸自己生正逢時,我們將不僅是科技進步的弄潮兒,還將是科技進步 的受益者。可是結果呢?看看代表科技最新潮流的計算機領域,現在一個人幹的活 是我們的父輩十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幹的活。社會是大大地進步了,我們也進入了 信息時代。可是做計算機的人呢?一天干十幾小時是常事。比起我們的父輩們更累。 我們是趕上了第三次浪潮,可我們這些“弄潮兒”,還沒有“到中流擊水”就已經 被潮流沖得站立不穩,奮力掙扎才能避免滅頂之災。科技越進步,我們怎麼反到越 累了。科技進步到底解放了誰?誰是真正的受益者?恐怕只是公司老闆們的錢包更 鼓了。
我們是生活的主人,還是現代生活的奴隸?比起奴隸社會的奴隸來,我們比他們輕 松多少?我們是有自由,可是我們每天回到家已經筋疲力竭,還有多少精力來享受 “自由”?你有不去加班的“自由”,甚至有不去上班的“自由”,可你敢“享受” 這樣的“自由”嗎?古代奴隸是上無片瓦下無插針之地,我們可以買房子。但是買 了房,你可能才付了20%的房費。哪天你付不起Mortgage 了,那房子就不是你的了。 即使你都付完Mortgage, 那房子也並沒有完全屬於你,你還必須年年付房產稅。最 近在H&R Block學報稅,上課的老報稅人說:在美國基本上沒有人能完全擁有自己的 房子。嚴格說來,你頂多是在向政府租房子住。那地產稅就相當於租金。不信你一 年不交“租金”試試看,政府肯定會將房子沒收了。誰是房子的最後主人?不是你, 是政府。
歷史學書上說,奴隸社會的形成是因為當時的生產力極度低下,不如此人類則不能 生存。但是今天的生產力應該是奴隸社會時期千萬倍了,可我們為什麼還要如此辛 勞才能生存呢?
過去奴隸們忍辱負重受奴隸主的壓迫,是因為他們害怕被奴隸主虐待甚至殺害。他 們有恐懼感。今天我們也有恐懼感。我們害怕失去工作,失去醫療保險,失去房子, 沒有足夠的退休金。正是這種恐懼感讓我們不知道應該要有多少錢才算夠。所以我 們也就只好起早貪黑,急匆匆地去上班,急匆匆地去接送孩子,急匆匆地去休假。 我們得到了什麼?得到的頂多是老闆的表揚,一些獎金,倖免於又一輪的裁員,和 永遠都感到的“忙”和“累”。可我們失去的是自由,自信心,和健康。
難道這就是我們原來夢寐以求的生活?
很多朋友都說,其實我最想要的就是放長假在家睡大覺,沒有“死亡線”, 沒有On Call,什麼憂慮都沒有的美美地睡它個昏天黑地。不知什麼時候這種簡單生活也成 了一種奢侈品了。記得小時候,鄰居們晚飯後都聚在門前的大樹下,小孩們唱着剛 從幼兒園學來的歌四下撒歡,大人們則海闊天空地神聊。那種閒遐無憂的生活永遠 只能留在記憶中了。
我們又在讓我們的孩子讀<<十萬個為什麼?>>,我們好象在告訴他們:你們生在如 今的好年代是多麼的幸福。插上想象的翅膀,乘上科技的飛船,你們將會過上更加 美好的生活。
果真會如此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