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媽媽大部分時間在婦聯工作,一天到晚在鄉下跑,很少有時間回家,所以我從小就是跟繼父長大的。 繼父是一個很有個性,極富傳奇色彩的人。他出生在湖南桃源縣理公港鄉,父親姓楊,有十幾畝田,是個小康人家。楊家爺爺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商姓哥哥,家境貧寒,以給人家打工為生,到了四十歲也沒能成家。楊爺爺就分了幾畝田給他,還把繼父過繼給他做兒子,繼父也改姓商。楊爺爺原來想自己還年輕,以後還可以再生兒子。 可天有不測風雲,生了繼父以後,楊家奶奶再沒有生兒子,生的全是女兒。於是楊家傳宗接代出現了問題。沒有多久,正在桃源師範讀書的19歲的繼父被叫回家,與一個農村姑娘迅速成親,後來生了一個兒子,姓了楊。很明顯,兩位爺爺採取了一個既不改變繼父已經過繼的事實,又得以解決楊家傳宗接代的問題,就導演了這麼一出隔代改姓的大戲。以為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事情,但這種沒有愛情的婚姻卻很快解體了。 繼父是兩家中唯一的男孩,倍受寵愛,在家是不用做家務事的。但卻仍然不能高枕無憂地去讀書,因為作為唯一的男孩,農忙的時候得回家幫助種田,書只能斷斷續續的讀。到了1949年底,25歲的他師範還沒有畢業,新政府正好需要人,他就參加工作了。 一個師範肄業生,即使在當年教育不發達的時候,也算不上知識分子,但他卻長期在教育部門工作。先後當過師範學校校長,中學校長,縣教育局長。雖然學歷比那些大學畢業的老師們都低,但老師們都很敬重他,佩服他。因為他真正地尊重他們,創造條件支持他們的工作。 1972年還是文革時期,鄧小平復出,開始抓癱瘓了幾年的教育,學校又開始真正教知識了。可作為芷江中學的校長,他面臨無人可用的難題。因為大學癱瘓幾年了,沒有新老師來。而老教師很多被整,不是被扣上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就是右派,歷史反革命等帽子,是所謂的“牛鬼蛇神”一類人,專政的對象,政治上是敵人,根本不能用。繼父不管那麼多,把這些學富五車的老教師們都請出來上課。這在當時沒有人敢做。而且即使作為校長去請,有些老師也不敢出來教,怕講錯了將來又挨整。他對老師們說,有什麼問題我負責,與你們無關。他知道這樣做的政治風險,所以很低調,不開動員大會,不請領導講話,而且儘可能地避免大動靜。比如因為合格的英語老師奇缺,他請一個教會學校畢業,曾經給美國飛虎隊做過翻譯,還戴着歷史反革命帽子的吳雲老先生出來培訓年輕老師。地點選在圖書館樓上,一個平常不開放的房 間裡進行。 即便如此,壓力也是巨大的。他並不在乎領導是不是喜歡,會不會影響仕途,只想按照教育規律辦事。由於他的信任與支持,教師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在1972-1973年很抓了教學質量,學生們學到真正的知識。到了1977年恢復高考的考試時,當年芷江中學的在校生發揮出色,在整個懷化地區考得最好,創造了芷江縣教育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記錄。 繼父雖然不是知識分子,但他喜歡鑽研,尤其是歷史。他常常與老師們幾小時,幾小時的聊中國歷史。家裡牆上總掛一張中國歷史朝代紀年表。我的很多歷史知識就是從他茶餘飯後,聊天的時候學來的。比如他說記歷史事件有些竅門,像“摟一把,好吃糖”,意思就是公元618年是唐朝元年;而“一把揪死你”是指1894年的甲午中日戰爭。他也喜歡數學,尤其是算術,特別擅長不設X,Y算術解題方法。常常與數學老師們探討一些數學題的解法。從此之外,他喜歡種樹,每年都要在學校新種些樹。他做校長的那些年,學校綠樹環繞,花木茂盛。校園就像花園一樣。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請客送禮。當年不像現在,沒有東西吃,社會上走關係開後 門的情況也少多了。加上“讀書無用論”甚囂塵上,知識一錢不值,校長也沒有人來求。但一些禮尚往來還是有的。 大約是1975年的時候,他在芷江一中做校長。暑假的時候,教育局在一中舉辦了全校教師培訓班。幾百老師,一個月的時間,吃住都是一中承辦的。培訓結束了,局長說要擺一桌答謝一中的支持與幫助。但他說不需要,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而且警告說你如果真要擺,我是不會來的。 局長一來認為必須要答謝,而且也是局裡過去的一慣做法;二來中國人一般都會客氣地推辭,但最後還是會來的。所以培訓結束第二天,教育局出錢請一中食堂大師傅炒了幾個菜,在食堂餐廳里擺了一桌。請了繼父,還有學校副校長和管後勤的主管。局長,副局長都來了,副校長等也到了。就他沒有到,派人叫他,他不去。副校長去叫,也不去。最後局長親自來請,他還是不去。媽媽看不過去了,說人家三番五次來請,別讓人家難堪啊。但他就是不聽,說:“我早就說過了,我是不會去的”。結果那頓飯,他真沒有去吃,讓局長很掃興。他天天與知識分子打交道,很能容忍知識分子的一些毛病。比如一位柳姓女老師,原來是南京軍區文工團,以小文藝兵的身份參加過朝鮮戰爭,專業非常好。教課很受學生歡迎,帶的學校文宣隊也是縣裡最高水平的。但就是有點嬌氣,下鄉插隊怕螞蟥,穿着高筒靴子下田,還容易驚叫。很多老師看不慣她,來告狀的人不少。但繼父並不在意,一直放手讓她干,她越發感激而努力工作,所帶的文宣隊水平很高,在芷江深受群眾歡迎。 但如果你以為他這樣與知識分子合得來,也像知識分子那樣文文縐縐的,那就大錯特錯了。有一段時間,社會上總有幾個小流氓來學校滋事。搞得師生們人心惶惶,報告給派出所,半天也不來人,等人家走了他們才來。所以這事讓學校不得安寧。有點“秀才碰到兵,有理講不清”的味道。繼父在一次學校大會上說:“我們一個幾百人的學校,竟然被幾個小流氓搞得雞犬不寧,我們應該羞愧! 今天回家以後,大家每人去檢兩塊小石頭,裝在口袋裡。下次小流氓來,我喊打,大家一起向他們扔石頭!”。後來小流氓來了,他真的一聲令下,學生們的小石塊打得幾個小流氓抱頭鼠竄,從此再也不敢來了。 媽媽說過他,你這種做法不好。但他問,那你說這麼辦?完了媽媽也說不出什麼別的好辦法。另一件讓老師們肅然起敬的事情,是1978年他做縣教育局長的時候,很多人反映縣城裡小學中,很多縣領導的家人親戚靠後門當上老師,但根本不能勝任。學校想進一些素質好的教師,卻沒有名額,教學質量沒法保正,成了誰也解決不了的問題。他發現確實如此,而這些人都是縣領導的家人或親戚,得罪不起。他上任後,搞了一個全縣老師統一考試,按照成績安排工作。成績好的,才能在城裡小學任教;成績不好的,不管是誰,都不能在城裡。結果一大批縣頭頭們的親戚必須到鄉下小學去。於是乎,平常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我們家,被來說情的人踩破了門坎。他只好躲起來,儘量不見。萬一被堵住了,就隨你說,反正不鬆口。 我當時在北京上大學,暑假回家也得幫着說謊,以支開那些來說情的人,不勝其煩。但我很理解他,堅決支持他。我對他說:“爸爸,如果因為這件事讓你丟了工作,我將來一定會掙錢養你一輩子”。最後縣領導的親戚們也只能下鄉。只是作為妥協,他們被安排在離城近的地方。在我的記憶里,他這一輩子沒給人送過禮,連我們過生日也從來沒有送過什麼禮物。但他有兩次給我送過東西。 1975年,我作為知青插隊到鄉下去。媽媽大包小包地給我準備行裝,他拿了一本《新華字典》和一本《成語小詞典》給我,說這是你應該隨身攜帶的,對你有好處。那年月沒有人讀書,也沒有書可讀,因為幾乎所有的書都是禁書。而這兩本小詞典不是禁書,而且裡面有很多有用的知識。在插隊期間,我常常翻看,學到不少知識,充實了自己。後來我在公社中學,大隊小學做代課老師,它們剛好派上了用場。 2000年,繼父和媽媽來美國給我們帶兒子。已經75歲高齡的繼父什麼也不帶,就背了三本上海辭海出版社出版的大部頭《辭海》送給我。媽媽勸他別帶,說太重了。可他說這是好東西,在美國買不到,非得帶來不可。這辭海比字典當然豐富多了,雖然有些政治痕跡,但內容不好。我碰到不懂的問題,就查查辭海,每次又學到了新的知識。 繼父今年已經87歲高齡了。每次回去,他就衰老一點。過去健步如飛的人,現在走路還得有人跟着,不然低血壓的老毛病一來就可能頭髮暈,站立不穩而摔倒。但他腦子還是很清楚,仍然豁達開朗,仍然充滿好奇心。每天除了打瞌睡以外,總戴一個老花鏡查看東西,辭海啊,字典啊,擺滿了桌子,腦子裡總有一些他想要找到答案的問題。 受繼父影響,我也喜歡買字典。現在家裡有四本英漢字典,一本英英字典,兩本漢英字典,還有化學化工詞彙,漢英醫學詞彙,各種書法字帖,書法集萃,包括《欽定三希堂法帖》等。我現在也到了戴老花鏡的年齡,每當查辭海時,就會想到繼父。原來送給我的《新華字典》,《成語小詞典》不知哪裡去了,但我後面一直買,保證身邊不缺。這三本辭海是他給我的原物,我會一輩子帶在身邊。 繼父為人正直,胸懷坦蕩,無私無畏的品格深深地影響了我。這是一種無形的禮物,讓我受益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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