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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真正血染的風采 2016-10-08 04:40:34
赤子真情 壯士昂首刑場行——英烈張春元臨刑前的最後十天
作者:王中一

英烈張春元

0一二年七月六日上午,在遊覽網頁中偶然讀到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裴毅然教授

發表的“大饑荒時代的英勇記錄——記《星火》反革命集團”和“《星火》首犯張春元越

獄記”兩篇文章後,我不由心潮澎湃,腦子裡呈現出當年我曾與死囚“張春元”同囚一室

蝸居十晝夜的情景,直至今日回憶起均歷歷在目。

我從裴毅然教授書文中,得到了英烈張春元當年戀人譚蟬雪的信息(譚蟬雪:一九三

四年出生廣東開平,職員出身,一九五0年入廣西革大、後留校,再入越南留學生中文專

修學校、桂林文化館,一九五六年以調干生進入蘭州大學中文系,於一九五七年劃右,被

稱“蘭大林希翎”,後因《星火》案判刑十四年;一九七三年底出獄,進酒泉“二勞改”

安置性小廠;在一九八0年平反後安排到甘肅省酒泉師範專科學校任教;一九八二年調入

敦煌研究院專心研究大唐時期的民風民俗等,並獲得研究員高級職稱;於一九九八年退休

後定居上海。)

於是我在七月九日下午,將電話打到甘肅省敦煌研究院人事處,查尋譚蟬雪女士至今

的下落。

第二天下午(七月十日)四時,我就接到敦煌研究所馮處長的回覆電話通知我:“譚

蟬雪老師已聯繫上,她現居住上海,將馬上與你聯繫。”

通話完畢,僅過了五分鐘,我手機鈴聲又響起,在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一個來自上海

的電話,我的心又一陣子緊縮,英烈張春元在四十二年前的臨刑前夕,曾託付我:若有可

能地話,以後有機會遇到他戀人譚蟬雪,請幫他帶兩句話給譚。那兩句話,在我心中已整

整深埋了四十二年零三個多月。當時我想這是一個永遠無法帶到的“口信”,而今天竟即

將能實現,將已在九泉之下張春元的口信帶給他昔日初戀人、今已年近八旬的譚蟬雪女士

我接聽起手機,從上海那裡傳來了,曾被人們稱為“蘭大林希翎”譚蟬雪女士,仍還

很響亮的南方普通話聲音。她老人家非常激動,並一次又一次關切地細細向我詢問,她昔

日戀人張春元在臨刑前的日子是怎麽過的?……我向這位可敬的女中豪傑,講述了英烈張

春元在臨刑前,曾與我同囚一室生活十天十夜,這段將令我永遠難以忘卻的悲壯經歷……

鐐銬聲驚破夜空

在甘肅省蘭州市的西南角城鄉結合部,有一處名謂“八里窯”的地方,那裡有一座城

堡式的巨大建築群,周圍被築有近十米高的圍牆圈著完全與世隔絕,牆體是用堅固的深黑

灰色大城磚砌成,牆頂還架設著有一米高的高壓電網,高牆四周電網內側晝夜都有荷槍實

彈的警衛戰士警戒嚴守。在城堡四角最高處還建有了望崗亭,亭內裝有巨型探照燈,夜間

強烈的燈光,向牆外周邊監探。此城堡大門高大而厚重,門內外還布有明崗暗哨值勤,使

人們感到陰森森,遠遠望著就毛骨悚然,這裡就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蘭州市看守

所”。

一九七0年三月五日這一天,正值是毛澤東主席號召全軍全民“向雷鋒同志學習”第

八個年頭的日子。我且就在這一天,因“犯上作亂”而被稀里糊塗地關進了這座蘭州市著

名的“八里窯監獄”二監區十二號房。(一個監區共有一排十二間號房,房前是一個長條

形小場地,作為每天早晨囚犯放風時跑步用,場地盡頭是一間廁所,也是在早晨放風時,

供各號室囚犯倒馬桶用。)

當我被關押在十二號室的第六天(七月十二日)下午,監管隊長將我調轉入第六號室

里去當犯人號室組長(看守所內關押的全是未判決犯,當犯人一經被判刑或釋放就立即離

開此號室。原六號室組長剛被判刑轉離,讓我去頂了這個缺。)

我跨進這六號室一看,這是一間最多僅只有十二、三個平方米的牢房。靠號室進門二

分之一處,是約三平方米的空地;左牆角放置著一隻上口直徑有五十公分、高約六十公分

圓的木製馬桶;靠里是築有三十公分高,固定在地上的木板統鋪,在那鋪上睡人若都側身

直體地睡,最多也只能躺下七、八個。今天在這間不大的號室里,關押著連我竟有二十一

個人。

號房內極昏暗,整室無窗,僅靠牢門上方高處,留有一個菜碗大的圓形孔換氣。白天

也靠這圓形孔,射入的一束陽光來照明。犯人則從陽光的慢慢地移動方位中來估約時間。

室內空氣中充滿著濃烈的人體味、鞋襪臭味和馬桶內散發出的糞便味等的綜合臭氣,一進

入那環境人的頭腦就越發昏沉,此時才深深體會到空氣和陽光可貴。

當時號房內統鋪沿,緊緊地排坐著六、七個人,統鋪上靠三面牆又擠坐著八、九人(

其中有二名犯人還帶著全刑鐐銬),其他的則只能擠蹲在前空地牆根前。室內整個就像人

都被擠擠地釘在了一塊木板上,幾乎沒有多少間隙。

我進去後,同犯們算給足了我面子(可能我是號室組長的原因),一個坐在鋪沿上約

近二十歲的年輕犯人,即起身爬到統鋪里使勁擠入人縫中,那裡留出了一隻小園凳面大的

地方留給我坐。

轉眼已到了夜裡所謂睡覺時刻了,同犯們也都只能繼續保持著原姿勢,和衣在原地閉

目“睡覺”熬著,盼著到第二天清晨放風時,才能舒展下身子。夜已很深,監室外的黑夜

里更顯得格外寂靜。只有號房內頂高處一盞十五瓦的燈炮,發出微弱帶黃色的光。我仍坐

縮在那統鋪邊沿毫無睡意,細細巡視著周圍大部分己“睡”著,同犯們那一張張白中泛青

的各式臉龐(因長期不見陽光及營養不足造成),如不是他們彼此發出不同的呼嚕聲,我

還真以為自已竟身居在屍體之中……大概已進入了後半夜,我也開始支撐不住,昏昏沉沉

地“睡”著了。

“吱! 當!”遠處傳來巨響將我及大部分同犯驚醒(長期隔絕關押的犯人其聽

覺、嗅覺特別靈)。頓時,不少半臥的犯人已悄然坐起,瞪大著雙眼,挺直脖子豎起耳朵

專注地聽著。

“嗚!”又傳來數輛汽車的轟鳴行駛聲!有一位己被關押六年之久的老犯人,很

有經驗果斷地輕聲說:“是有幾輛汽車駛入監獄大門了!”他又顯得很神秘自言自語小聲

地說:“這樣的情況不多呀!”同犯們基本都驚醒了,一個個都顯得非常的驚愕及恐懼,

只是一聲不響地使勁用耳朵聽著。

“叮噹!嘩啦!嘩啦!”一陣陣腳鐐的碰撞聲、鐵鐐在地面拖拉的觸擊聲,在死

沉沉的夜間裡出現,使人聽得更加刺耳,令人毛骨悚然。此聲由遠至近,越來越能清晰地

分辨出,不僅是一個帶刑具犯人在行走,而是有幾個人。

突然,鐵鐐拖拉聲消失。“吱嘎!”一聲響,被關押的人都能判斷出,是我們第

二監區的牢門打開了。接著不少的鐵鐐撞擊地面的“嘩啦”聲又響起,後又逐個聽到開前

面幾個號室的牢門聲、鐵鐐的移動聲。大家都能判斷出是將剛押解來的“重刑犯”,分別

關進前面各個號房裡。

鐵鐐聲逐漸減少,似乎只有一付鐐銬聲,在我所住的第六號室門前停下了。“ 噠!

吱!”那扇漆著深綠色僅八十公分寬,厚厚的木牢門向里打開了。室內在押犯一個個

早已坐起,在發黃不亮的燈光中,都盡力瞪大眼晴看著漆黑的門外。是本監區的監管隊長

推開了此門,他一臉刻板的嚴肅,打開號室門後就迅速閃過一旁,接著聽到一個短促而嚴

厲的口令聲:“進去!”腳鐐聲在門前剛又響起,就看到穿一身黑棉衣褲囚服、頭戴黑棉

帽的中年漢子,雙手被緊緊地反銬在身後,吃力地抬起拖拉著不低於三十斤重腳鐐的腿,

邁進了第六號室。

“當!”號室牢門己被關上。當大家還末轉過神來,那號室門又“吱!”一下打開了

,那監管隊長向我招手示意,讓我出到門外旁非常嚴肅地命令我:“剛才押來的是重刑死

囚犯,你要負責安排其他刑事犯人,兩個一班牢牢看守好他,防止他自殺!出了意外當心

你的腦袋!”我“嗯!”了下,即迅速轉身返入號室。門又“當!”地關上,“ 嚓!”

上了鎖。

此刻,時間也像一下子被牢牢鎖定往了,整個監區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鐵窗死囚真君子

在擁擠著人犯的第六號室里,在那塊進門的所謂“空地”(都己坐滿了人,現室內已

達到關押了二十二個人)中央,端莊地站著剛押入室的“死囚”。由於剛才同犯們都一直

處在高度緊張之中,還未看清“來者”的真面目。現在一切都靜了下來,一切又恢復到原

來狀態。不過都沒了睡意,全盯住剛來人的臉上看,都在疑慮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動作,這

“死囚”到底是個什麽人物?將他從頭看到腳反覆地捉摸,總想找出些什麽答案。

我也認真地在昏暗的燈光下,細細打量著“來者”:他中等身材體魄較壯實,約四十

歲左右,皮膚微黑,雙眼目光有神,臉上毫無表情,但顯得異常地沉著老練。上下著一身

舊黑色中式棉囚衣,頭戴無耳黑棉帽,腳穿一雙無鞋帶的黑棉鞋,在兩腳的腳踝處,帶著

粗粗的沉重腳鐐,鐐圈上纏繞著破布條(以保護腳踝不被堅硬的鐵鐐磨破),估計他戴的

那付腳鐐決不會低於十五公斤;他雙手被緊緊地反銬在身後,是用老式的土鐵銬死死鎖住

,雙手腕已完全沒有活動餘地,而還要用一隻手,在後面始終提拉著無腰帶的棉褲,若一

鬆手那身下穿著,唯一的一條棉褲,就要滑落下光 朝眾人了。一旦滑落靠自已再提起,

那也是非常困難的。而另一隻手也背在身後,牢牢地抓著一隻搪瓷飯盆,盆中還疊放著一

只搪瓷杯,杯里塞有捲成一團發了黑的白毛巾。

“他”挺腰直身,紋絲不動地站在號室場地中央,微低頭看了周圍同室囚犯一眼後,

用略帶謙意的微笑,輕聲向大家說:“影響大家休息了,對不起!”

室內犯人聽他發出,這麽輕鬆的語言就更驚奇了。一個名叫馬怒海的年輕回族犯人(

當時才二十歲,蘭州平板玻璃廠工人,因偷了廠里兩斤鹼面回家發麵粉用,被拘留半年)

壯著膽子輕聲問那人:“你不怕嗎?你犯下大罪了吧?”

那人仍保持原姿態,還是微笑著低聲說:“是呀!是現行反革命。”

此時,我已向同室一些刑事犯,作了輪流值班監看好那人,別作出玩兒命舉動的安排

後,即轉過臉注視著那人問:“你怎麽稱呼?幹啥麽的?”

他雙眼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後,低下頭向左側擺動了兩次,向我示意著棉襖左下口袋,

嘴裡咕嚕地說:“在我衣服口袋裡,你看看吧!”

我即走到他身跟前,從他棉衣左側下端口袋裡,拿出一張十六開的紙。我將紙展開一

看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天水市公安機關軍事管制委員會”於一九七0年三月十二日作出的

判決書,我在淡淡的燈光下粗略地看了一下,大體內容是:“現行反革命犯張春元,現年

38歲,河南省上蔡人,出身貧農,1948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後入蘭州大學歷史糸學習

……”。而罪行都是口號式的羅列:“惡毒攻擊社會主義總路線、人民公社,發行反動刊

物“星火”,並在獄中傳紙條,串通同案犯杜映華等人侍機越獄,頑固對抗無產階級專政

……故判處張犯春元死刑,立即執行。”

我看完判決書問那犯人:“你就是張春元?”

他也望了下我點了點頭說:“我是張春元。”

我不由地心中泛起憐憫之心,因我也是當過兵的,而張春元還是個解放前就入伍的“

老兵”。

我邊看他,邊囑咐著他說:“既來之,則安之,就好好休息吧!”

我又轉到他身後,接過他手中還端著的搪瓷碗盆。當我拿到手一看,是一隻舊搪瓷菜

盆及一隻白底紅字的搪瓷茶杯子。這時我看清楚了,那搪瓷茶杯子上,還清晰印有,以前

人們都熟悉的幾個大紅字:“贈給最可愛的人。”下面落款是“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我

當即驚訝地問張春元:“你還當過志願軍,參加過抗美援朝?”

張春元淡淡一笑後,微微點了下頭說:“那是過去的歷史了,不值得一提!”我心中

逐漸湧現出對這位“老兵”的敬意。

此刻,一位關押多年,已八十餘歲,個子不高的老犯人柳天雄(柳犯,遼寧瀋陽人,

解放前曾在新疆王盛世才部屬下任師長,當年毛澤民等近六十多名共產黨員及數百名紅軍

戰士在新疆遇難,就犧牲在他帶領的部隊手下。由於那時監管幹部常讓我替柳代寫旁證材

料而所知)駝著背從統鋪上翻滾而下,提著褲子跌跌沖沖,老眼昏花地要去馬桶撒尿。當

經過張春元時,柳戴著高度近視鏡,湊到張前仔細打量一下,然後抬起右手重重拍了下張

的肩膀,口中還叫著:“好好老實交待!”邊說邊往張身後繞去,結果老眼昏花的他,一

下子被張春元帶著的粗重鐵鐐絆倒,那柳老頭竟一頭跌倒在馬桶前,前額“咚”地一聲,

重重地磕在了馬桶蓋上(若馬桶無蓋,他整個人頭一定會浸入即將滿的糞便之中了。)

柳老頭這怪模樣,引來號室內犯人們的哄堂大笑,我要緊對大家說:“都停住別笑了

!”又轉向正被其他同犯,吃力扶起的老柳說:“你這老傢伙真是自作自受,你一輩子欺

負人,到臨死也不忘打人,連老天爺都不饒你!活該!”

除了有兩個同犯看守著張春元,我招呼其他人都快睡了。因室內早己擠滿了人,真不

知安排張春元坐在哪兒“睡覺”合適。

此刻,張春元也看出了我的為難之處,他向我說:“組長,我自己能解決。”說著身

子便向左側轉動,拖著鐐銬邁著艱難的腳步,向馬桶跟前慢慢移動。僅二、三步就到達擺

放馬桶的牆壁前,他又轉身用後背緊緊貼靠牆體,再慢慢地滑下身子席地而坐,幾乎是用

半個後背靠著牆,另半個後背則靠在馬桶上。坐定後再慢慢地拱起雙膝,閉上了雙眼進入

養神。

監守張春元的第一班,是我與同犯馬怒海兩人。我們直挺挺地坐著,目光不離開張春

元,其他同犯也都已睏倦合上了眼晴。

約過十幾分鐘見張春元慢慢睜開眼,看著我倆在值班,便輕聲關切地說:“你們也都

累啦!休息吧,我決不會做出自殺的蠢事!”

我只能模糊地應付他說:“好,好!我們休息。你別管了,你就睡吧!”張春元微笑

地點下頭,才閉上雙眼睡了。我們還是兩人一班地向下傳著。

“瞿!”早晨起“床”的哨子響起,又傳來監管隊長高聲的催促聲:“起床啦!

起床啦!馬上放風出操!”緊接著“ ! ! ”從前到後一個個號室門被打開,各室犯

人們都低頭快步出號子,在房前小場地人跟著人自然跑步成圈。

在我入監第三天,監管隊長就指定我在跑步圈中喊口令,指揮全監犯人圍著小場地周

邊跑步,能參與此放風的約近百人,人前後之間已幾乎要碰上了,每快步跑上半圈,再走

上半圈便步,以伸展下長期捲縮的身體,更能使勁地吸入一下清新的空氣,這也是在押囚

犯一天中,最大的精神享受。

我在叫喊口令時,注意到張春元正靠在六號室裡面的門口,也正使勁吸著外面的新鮮

空氣(凡有同案犯關押在同一監區的,則不允許走出號室門,只能永遠在號室內囚著,張

春元因有同案在同監區其他號子,所以不准跨出號室門)

此刻,我也特別留意其他號室門內,有無新出現戴全刑的新面孔,果然看到緊鄰的第

五號室門內,也有一位裝束與張春元相似,年令偏大也帶著全刑的中年人,靠在門框上呆

呆地仰看著天空(事後我知道那人便是,張春元的同案犯杜映華:男,1927年生於隴西縣

1948年畢業於隴西師範學校,同年7月加入中共地下黨組織。19584月,任中共甘肅省

武山縣縣委常委、書記處副書記兼中共甘肅省武山縣城關公社黨委書記。1959年反右傾期

間,被打成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後又被以向服刑的“密謀暴動越獄”反革命犯、蘭大右

派學生張春元傳遞信件,於1970322日因現行反革命罪被槍斃。1980518日,由甘

肅省天水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宣告其無罪,並徹底平反。)

放風活動約二十分鐘左右,在放風時各號室留有犯人,抬馬桶到監區盡頭的廁所去倒

糞便及清洗,全監號室倒馬桶結束,便是放風結束,犯人各自有序走入自已號室。

放風結束,犯人大夥房的兩名犯人伙夫,給每個監區擔來一大木桶溫水,然後各號子

派兩名犯人,拿著兩隻中號搪瓷洗臉盆(此盆既用來盛水在用餐時,又用來裝菜),分到

二盆溫水端回號子後,再均分給室內犯人當開水喝或擦洗臉用,這真是典型的“一水兩用

”。一天就送這一次水,而且是水少人多,那兩盆水拿到號室,分到每個犯人的小飯盆中

時,僅只能分到半盆既喝又洗的水了。因此,同犯們都非常珍惜這水,用干毛巾在水碗中

小心翼翼地沾上一點水後,擦拭一下臉就算完成洗臉了,剩下的水留著喝。這是既能解渴

,又稍微能充飢維持生命的水。

因此,在號室內犯人們分水時,總是都瞪大眼晴,力求分水“絕對”公平。這次分水

正輪到向張春元飯盆里倒水時,張且要緊說:“別分水給我了,以後也不要,留給大家多

分上一點點水吧!”

同犯們都驚奇地望著張,我也感到納悶地問他說:“老張!你怎麽不要水呀?”

張春元笑了下說:“我這張臉呀已用不著洗了,我也沒法洗。那水我也不需要喝了,

喝了水就要撒尿,那多麻煩呀!就忍著堅持一下吧!沒有事!”

同犯們都面面相覷,我也真不知該怎麽回答他,只能說:“好吧!你真渴了要喝水,

就喝我的吧!”

在各號室分到水後,監管隊長早已將各號子門全關鎖上了。雖是大白天,但號室內的

亮光,依然靠懸在房頂那盞十五瓦燈炮,發出微弱的黃光,唯一增加的是從號室門上方,

碗口大的透氣孔中,射進一束有生氣的陽光。

轉眼到了上午九點,也是給犯人開第一頓飯的時候了(犯人一日兩餐飯,上午九時,

下午四時)。長期關押的犯人,除耳朵的聽覺特別靈,另就是鼻子的嗅覺也特別靈敏。當

伙房犯人,抬著裝滿菜的高大木桶、裝滿籮筐的棒子麵窩窩頭,進到監區場地時,各室犯

人就能用鼻子,嗅聞出此餐菜里有多少“油水”(犯人吃的菜,是用大白菜、捲心菜等之

類的蔬菜,放在大鐵鍋水中煮一下後,便盛裝到大木桶里,最後在各菜桶表面澆上一小勺

熟菜油。因此,犯人基本上吃不到什麽油的,而主食就是一個三兩重的雜糧饅頭,所以,

犯人肚子總是餓著吃不飽。犯人是多麽渴望著,能吃到稍多一些油水的飯菜。)

飯菜抬進入監區後,監管隊長就依次逐個,打開號室門分發飯菜。(因菜油花漂在菜

桶表面,第一個盛菜的號室就會油水多一些,所以隊長每次開牢門,讓犯人領取飯菜時,

是十二個號子輪換著當第一的。)

號室門開了,室內犯人拿著裝菜的碗,自然排好隊走到園中饅頭筐、菜桶前,由伙夫

犯人撿發給你一個饃及打給你一勺菜。

張春元行動不便,但他不要同犯們幫帶飯菜,而是堅持自己走出號室去領。他排在同

犯們的最後面,銬在背後的雙手:一手提著褲子、另一手拿著印有“贈給最可愛的人”的

搪瓷杯子,口中還用牙齒牢牢地咬著一根筷子(張讓我將一根筷子放在他口中咬上的)。

他極費勁地邁著帶有重腳鐐的腿,不甘落後地緊跟在領飯菜隊伍後面。走到飯菜桶跟前時

,伙夫犯人拿下他口中的筷子,在筷子上牢牢地插上了一個饃頭,復而又將筷放入他口中

咬上,此刻張又轉過身,伙夫又從他背後手中,接過那隻搪瓷杯子,儘量滿滿地給他盛上

一杯菜後再送到他手上,讓張春元抓緊端平穩後再慢慢返回牢房。

讓旁人看著此情此景,真不知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監管隊長曾關照我幫張春元打飯

菜,我報告隊長說:張堅持要自己出來盛飯菜。那臉上毫無表情的隊長聽後,也無奈地“

嗯”了聲,即表示:由他去吧,不出事就行!

事後我想:張春元之所以要堅持自已領取飯菜,一是讓身子活動一下,並吸收一些室

外的新鮮空氣;二是展示一下自己在困境中頑強的意志。那監管隊長之所以表示同意:一

是無奈,儘量不要出事;二是憐憫中表示出了無力的同情。

同犯們端著領到的饃和菜,進入號室後就進行用餐了。通常都是狼吞虎咽地,先將菜

吃了個精光,並用舌頭幫忙,將碗舔得連一丁點都不剩下,然後雙手小心奕奕地捧著饅頭

,有不少犯人甚至將饅頭放在骯髒的手帕里,一點一點地慢慢啃著,主觀意想中這饅頭最

好越吃越大,能吃著填飽肚子。也有已先吃完的,雖才剛吃完,可肚子已經“咕嚕”開了

,只好兩眼盯著吃得慢的同犯人手中的饃,嘴裡不由泛起口水往肚子裡咽……

張春元“吃”飯就更困難了,他口咬插有饅頭的筷子,手在身後端著盛菜的杯子入室

,走到統鋪邊轉身蹲下,先將手中菜杯子在鋪沿上放平穩,然後再轉身即雙膝跪下,將口

中饃放置菜杯子上,抬起頭稍喘下氣,目光仰望同犯們一下笑著說:“我也吃飯啦!”說

完就彎下腰,低下頭將嘴靠上菜杯子上的饅頭“啃”起來 !不少同犯都扭過了頭,實在

不忍心看著他這種吃飯的姿勢,當他將饃及杯子上層的菜吃完了,杯子裡下面的菜再也無

法用口舌舔吃到,那就會有幾個年輕的犯人,主動幫張將杯子中剩菜倒入大菜盆中,這樣

張春元舔吃起來就方便一些,他每次都不會忘記,對他付出幫助的人微笑著說:“謝謝

!”

張春元吃完後,他就用牙咬起杯子口沿,再使勁站起走到放置馬桶那兒的牆壁處,將

杯子把手掛到釘在牆壁的高梁杆子上,接著在旁邊掛有他的毛巾前面,將嘴貼在毛巾上左

右擺動頭,將嘴在毛巾上擦抹乾淨。

張春元入室後由於他忍著,從不喝水,因此與他同室十天從未見他小便過。解大手最

多也二、三次吧,他怕影響大家,所以也都是安排在深夜,同犯們都已睡覺的時間。與他

同室十天中有九個晚上都是在馬桶旁坐臥的(最後一夜是我給他另安排的)。

張春元平時言語不多,其他同犯講話他只是聽聽,從不插嘴。問到他什麽事時,也只

簡單回答,表現得挺中肯隨和。號室內他能幫上同犯們的事,他還總是拖著重鐐搶著干。

所以,他才來兩、三天,同室犯人就對他極有好感,但也都捉摸不透,這麽好的人,怎麽

就會成了反革命死囚呢?

同室犯人王同川(山東人,年近四十,因家鄉遭災外出流浪求生,在流浪中以祖傳醫

術為人治病而生活,酷愛游名川大山,但常在流浪中被嫌疑而拘留,此次也關押兩個月後

即釋放了),他對同室犯人講:“我是走遍了全國的名川大山,也因被嫌疑坐遍了全國大

多數省會城市的看守所,我遇見過各式各樣的罪犯,今天遇上張春元這樣知趣、待人和藹

的犯人且是第一次。我這個人只愛游山逛水,從不問政治。我不管你是什麽反革命,但用

我的眼力看你是個有情、有義、有仁、有德的真君子。”

那老犯人:柳天雄,也推了下眼鏡說:“俺在這號子裡也蹲了幾年啦!以前在新疆,

捉殺過共產黨、還有紅軍,我老朽是罪有應得,罪該萬死!”他望了望張春元又說“你是

個好後生,為人挺不差,我也真服你,是個好樣兒的,但今日又怎麽會這樣呢?唉!我老

朽是真也弄不懂了……”在張春元生命最終的短短十天裡,給同號室犯人留下了正直、正

氣、待人誠懇,鐵窗里的真君子形象。

黑牢響起誦書聲

公元-九七0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二點多鐘,我們第六號室的犯人正根據監管隊長的

布置在學習《毛澤東選集》中的“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其他犯人都不肯念讀,理由不

是文化低,就是眼近視看不清等。只能由我壯著膽氣,拿著“毛選”,在不亮的燈光下,

認真地一字一句,小心謹慎地照書念讀,生怕會念錯一個字,而帶來天大的“麻煩”。

正在念讀中,同犯們也都一聲不響,似聽非聽地的呆呆坐著。張春元還是蹲坐在馬桶

旁邊的老地方安心地聽著。

“ 嚓”一聲,號室門的鎖打開後,門被一下推開,頓時一束強烈的陽光從門外射進

,部分在門後蹲坐著的犯人,被陽光突然照射一下子都睜不開眼。待稍緩過神來,看到監

管隊長在門口站著,朝室內不大聲音叫著:“張春元!”

蹲坐著的張即應聲:“到!”

隊長用手朝他指了一下說:“你現在出來!”說完就在門口等守著。

張春元,艱難地用右手肘,撐在馬桶蓋上後,再慢慢向後移動帶著鐵鐐的腳而站起,

接著向門外走去。他剛出門,隊長“ ”一下又將牢門關鎖上了,室內又是那樣昏暗。張

春元突然被提審,我也無心再念讀書了,同犯們也都在三三、兩兩地猜測,自從張關入六

號室以來還從未提審過,今天到底會怎麽樣?大家倒格外地關心起他來了。

約摸過了僅半個小時,一個熟悉的腳鐐聲由遠至近來了,“ 嚓”牢門又被打開,張

春元滿臉無任何表情,跨進號室後,雙目圓瞪著一聲不哼,直挺挺地站立在房中紋絲不動

。(此時又隱約聽到隔壁五號室,響過開關門聲後,同樣出現了腳鐐自近至遠的拖拉聲,

我想一定也在提審張春元的同案犯、一個共產黨的縣委書記了。)

他足足站了有半個小時,中間我有二次輕聲招呼他坐下,而他全然不理會我。又過了

許久,我走到張春元跟前對他說:“老張,有事坐下慢慢說,總站著太累了。”

說完後,我又轉向坐在統鋪邊沿的同犯吆喝著:“來來來!你們也都讓一讓,讓老張

坐到鋪板上休息一會兒。”我剛說完,即有幾個犯人站起讓座,馬怒海、王同川也過來幫

著攙扶張春元坐下。仿佛此時,張才緩過神來,口中念叨著“謝謝!謝謝大家!”在同犯

們的幫扶下,張春元在鋪沿上坐了下。

稍歇了片刻,我坐在張春元旁邊輕聲問他:“老張!怎麽啦?沒事吧!”

他瞧了下我,接著重複了一下初入號室那次的動作:低下頭向左側擺動了兩次,向我

示意著棉襖左下口袋,嘴裡還是咕嚕地說了-句:“在我衣服口袋裡,你看看吧!”

在他示意下,我迅速從他棉襖左下的口袋裡,取出了-張紙,展開一看仍是在這張十

六開的紙上,打印著與上次羅列著完全同樣“罪行”的一份判決書,只不過宣判的級別提

高了,是甘肅省公安機關軍管會,核准對“現行反革命張犯春元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

終審判決,那張春元在近日是必死無疑!全號室的同犯們知悉此情況後,也都一下子凝住

了,連空氣都像被凝固住,一片死氣沉沉。

號室外又響起了“ ”地-下木菜桶落地聲,張春元展了下身子用較高的聲音說:“

同犯們,準備碗筷吃飯羅!”說著就起身走到放馬桶的牆旁背手拿起了他當菜盆用的搪瓷

杯,又對我說:“小王,請你拿筷子讓我咬上!”我心中真不知是何味道,只能站起在他

指令下,機械式地取上筷子,放入他的嘴巴里。我感覺到他“ ”地一下將嘴裡的筷子使

勁咬得死死得,連頸脖處發青的血管,都清楚地看到漲起了。此時,他精神上承受著多麽

巨大的壓力啊!……

一頓下午飯在無聲無息中結束了,大家還是沉默著無話可說,號室內是死一般地寂靜

,只有同犯們的呼吸聲,偶然的咳嗽聲和其他帶腳鐐同犯,無意中發出鐐鏈的撞擊聲……

“同犯們!”張春元邊說邊站起來,走到統鋪前的中間“我到這六號室已第九天了,

謝謝同犯們,這幾天對我生活上的照顧。”說著他微微向大家鞠了個躬,又說:“我是快

要死的人了,臨走前我想向大家說上幾句!”他又看著我說:“小王,你是號室組長,我

能講講嗎?”

我也凝視著張春元,不知道他想講些什麽,因此,他我對提出的這個問題,我真不知

如何回答他。

張似乎已猜透了我的心思,他笑著說:“小王,你儘管放心,我不會亂說的,更不會

害了大家!”

我也就毫不介意地看著他,大聲說:“老張!想講啥你儘管說,你是什麽樣的人,同

犯們心中都有數,請講吧!我們都聽著!”

另有幾位同犯也應附著我說:“老張講吧!我們聽著呢!”

張春元應著說:“謝謝!”然後側過身子仰起頭,看著從上方通氣空中,射入的一束

已不太亮地陽光,停頓片刻“哼”一下清了下嗓子,慢慢又轉過身向著同犯們用不高不低

的男中音說:“我張春元,住入了這六號室,也許已走到了我人生的盡頭。”他又向四周

看了下聽他講的,同室犯人們接著說:“我的出現,也給大家帶來個謎,想著這個人為啥

判死刑,是個什麽人物,犯下了多大的罪!”

他聲音逐漸提高了些,我怕他不要太激動,於是就站起來對他說:“老張,你就坐下

來慢慢地說,有的是時間。你也從不喝水,現在要講話,就先喝些水潤一下嗓子。”

張春元,微微笑著看我說:“時間對於我來說,已經不多了!我嘴裡是有點兒渴,請

你小王給一點水我喝吧!”

於是我快步走到馬桶旁,在放著都對合著的一排小飯盆中,端起我那還剩下小半盆水

的盆碗,走向張餵他喝了二、三口水。

他連著說“謝謝!”但執意再不多喝了,並自言自語地說:“此人間的水真清潤啊

!”可他就是執拗著暫不肯坐下,堅持站著講話舒暢。

這時他的情緒,也許已逐漸恢復,他用平靜的聲音,開始講述自已簡單的經歷:“我

張春元,即將走完人生的第三十八個年頭,我是河南省上蔡縣人,出生在農村一戶貧苦農

民家庭,從小過著艱難的生活,飢餓是一直陪伴著我……”他動情地講著,聲音越來越小

,在回憶中講述,情感上完全返回到童年,見他雙眼已有些濕潤了,他長“唉!”著一聲

說:“中國的農民苦啊——!”

突然,他又提高嗓子敘述著說:“是共產黨拯救了我,在一九四八年冬,那時我才剛

滿十六歲,因實才熬不住飢餓的折磨,就在沿街乞討求生中,我竟遇上了南下的解放軍部

隊,是他們收容了我,於是我就參了軍,成了一名解放軍戰士。後來就跟著部隊南下,打

過長江,先後曾參加了不少激烈的戰鬥。最後終於解放全中國,建立了人民的新政權

……”

“張叔,你真了不起!”回族青年馬怒海,說著向張翹起了大拇指,接著站起到旮旯

里,端起他盛著水的飯盆,走到張春元跟前敬重地說:“張叔,你再喝上一口水吧!”說

著就將水盆端到他的嘴唇邊。

張春元,看著一臉真誠的馬怒海小聲說:“小馬,真是謝謝你了!”說完就用雙唇合

攏在水盆邊,深深地飲了一口水後,他又接著說:“全國才剛解放,那美帝竟坐不住了,

進入韓國聯合多個國家,想占領朝鮮後再入侵中國。這下毛澤東主席可不答應了,指派彭

德懷為總司令,組建中國人民志願軍入朝抗擊美國佬。此時,我滿懷保國之心,加入了中

國人民志願軍隊伍,成了一名志願軍戰士,並是坦克手,在朝鮮參加了不少著名戰役。”

張向右側過身子,用頭向馬桶那邊意示著說:“我吃飯盛菜的那隻茶杯,就是在一九五一

年初,我在朝鮮參加一次大的戰役獲勝後,祖國人民赴朝慰問團,贈送給我們每個戰士作

紀念的。”

同犯們的目光全部一下子,投向了掛在馬桶右上方牆壁上,那隻已經很舊並已磕有幾

塊傷痕,白底紅字蘭邊的搪瓷茶缸:茶缸最上面是一圈約一公分多寬的蘭帶,帶上是一圈

正在飛翔白色的和平鴿圖案。蘭帶下方的茶缸一側上面,印有“贈給:最可愛的人”七個

大紅字;再下方落款是“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在茶缸的另一側,是印有紅色天安門及

華表的圖案,上面也同樣印著,上下排列二行,八個鮮紅的大字:“抗美援朝”“保家衛

國”。

室中同犯王同川要緊走過去,拿起那隻茶缸輕輕撫摸著說:“我曾走遍全國,遇到多

少各式各樣的人,又聽過多少事!”他轉向張春元深情地說:“我從心裡敬佩你,你來、

來世必、必有好報!”他說著都有些傷感地,吱吱唔唔語塞。

馬怒海則急著連連說:“王同川別打叉,聽張叔繼續講下去。”又轉向張問:“張叔

!後來呢?”

“後來啊!”張春元輕鬆笑著,往下講他的故事:“後來可能我駕駛車輛的技術還可

以,手槍的射擊技術也還過得去。當時部隊選調一批優秀全能戰士,去當首長的警衛員。

我是屬於根正、苗紅、技術全面的兵,因此,也被選上了。”

我當即也搶著問他:“老張,你跟著那位首長當警衛、駕駛員啊?”我心裡也真納悶

,首長的警衛戰士怎麽也成了現行反革命“死囚”啦!

張春元,此時也沉默了下來,似乎又在思索著什麽,他慢慢抬起頭輕聲地說:“給當

時的交通部副部長王首道,當專職的警衛和汽車駕駛員。”

“什麽?你還給老革命,交通部的老祖宗王首道部長開過專車,那可見你的汽車駕駛

技術絕非一般了。”原來曾是汽車駕駛的同犯郝連忠接過說,郝是個汽車迷,聽張講後竟

還是個同行他也來勁兒了。(郝連忠,四十歲出頭,捕前為蘭州毛氈製品廠汽車隊長,精

通汽車技術,解放初期曾為班禪額爾德尼開過專車,後因將蘭州軍區後勤淘汰汽車,介紹

賣給甘南農村而被定為‘投機倒把罪’判刑十年,於一九八0年平反,宣告無罪。)

郝連忠看著張春元又憐憫地說:“老弟,你放著一身好技術,又開得一手好車,不好

好干!又為啥非去干什麽反革命呢!”郝邊說邊直晃頭。

張春元很自信地說:“我當時還很年輕,黨為了繼續培養,我們這些文化較低的工農

兵幹部,就被選送到大學去學習深造,今後能為國家做更多的事情……”

王同川又好奇地問:“噢!你還是大學生呢?上什麽大學?學什麽?”

張春元,毫不加思索地回答:“我是一九五六年進入蘭州大學歷史系,當然學習歷史

羅!”講到此地,張突然止住,他似乎稍加考慮後又說:“由於我贊同某些老首長的觀點

,因此,一下就背上‘右派’之名份了,一直發展到今天成了‘現行反革命份子’,我再

不多說了。”他一下停止了講話,伸展下身子說:“但我堅信社會總是向前發展的,歷史

不會倒退!好啦!我也累啦!坐下息一下!”我同郝連忠站起去扶著張到鋪沿慢慢坐下。

號室里又靜了下來,聽完張經歷簡述,同犯們也不知都在想些什麽?而張春元此時正

坐在鋪沿靠牆的一端,背倚靠在牆上,緊鎖著雙目思考著什麽。

又過了一陣,時間大約已近晚上七、八點。同犯們有的在輕聲聊天;有的拿高粱杆(

原來掃把柄)折成的短棍,當棋子在對奕;那柳天雄老漢閉目彎腰,站在場中雙手左右擺

動進行鍛煉。

我就緊靠著張春元坐在他的旁邊,陪伴著這位“老兵”。我感覺到張用膝蓋輕輕碰了

我一下,我又注意著他雙眼,似乎有什麽事對我講。

我心領地大聲對他說:“老張,現在只能放下一切,定下心來睡一覺!”我又低聲說

:“還有啥事要講。”

他猶豫一下,低聲咕嚕著說:“其實也沒啥,來時輕鬆,去也輕鬆。只是心中有點小

事。”他又停了一下說:“不說啦!講也無用!算啦!”

我中肯地對他說:“春元兄,咱們相處十天啦,你是個好樣兒的!如你信得過我,那

就對我講,你放心好啦!”

張聽我說後,又思索片刻對我講:“小王,傷害你的事,我絕對不會做。只是、只是

想請你捎個口信,也許是一個永遠捎不到的口信!”我見張已有講的意思,為了不使他臨

終前失望,就繼續肯定地對他說:“春元兄,老弟也是當過兵的,一言九鼎!是好事我一

定盡力而為之!”張春元聽我講此言後雙眼發亮,似乎看到了希望,他低下頭靠我更近些

,用堅信的語言對我講述:“小王,我上蘭大時就有個戀人,姓譚,譚震林的譚,廣東人

,也因我的事進了牢。今後你若出去有機會遇到她,請你帶給她二句話:一是我對黨對國

對人民捫心無愧,就是對不起她,不能陪她走完人生路;另一句是希望她一定要好好活下

去,前景光明無限!”

我還繼續專心聽著,他且停住了,我即向他果斷地表示:“今後只要我還活著,你那

譚也在人間,我一定將此口信捎到!其他還有嗎?”

張春元如釋重負,輕鬆地說:“沒啦!今後她若能聽到,我帶給她的口信,那我定在

蒼天安心地笑!”他說著,又抬頭看著那通氣的園孔,好似他已飛向了蒼天。他又突然轉

向我說:“小王,我有個請求,能許可麽?”

我不加思索地說:“有啥你儘管講,只要許可,能辦則辦!”

張春元口中說著:“謝謝!”就起身站了起來,走到另一端向坐著的同犯王同川講

:“兄弟,我看到你有一本‘毛主席詩詞’的書,能否借我用一下?”

王同川是個‘唐詩宋詞’的酷爰者,他遊歷名川大山時,帶尋覓古詩人的足跡,因此

,他藏有‘滿腹詩文’,經常自言自語仰頭朗誦,也常拿著一本‘毛主席詩詞集’朗讀。

他見張要借書,滿口回答:“沒問題!”說著便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了那本他一直珍藏著

,紅色塑料封面,三十二開大的‘毛主席詩詞集’舉起交給張春元。

張笑著說:“我手沒法拿,請你交給組長。”王同川此時才領悟到,張被背銬著的雙

手,即連連向他打招呼說:“對不起,對不起!”接著就將書遞給了我。

我接過‘毛主席詩詞集’一書,望著張春元,真不知他葫蘆里賣什麽藥,出什麽新點

子。同犯們也都望著他,感到今晚張有些異樣。張春元又復而走到號室那小場中站著,面

向統鋪上的同犯們慢慢看了眼,一臉嚴肅地說:“同犯們,我是要快走的人啦!請允許我

此生最後一次背誦毛主席詩詞,好嗎?”

王同川、郝連忠、馬怒海等人都應和著:“好!好!”

張春元又看著我說:“我背誦時請組長看著書本,若我背錯,請及時糾正!”

我很認真地回答:“春元兄,你放開背誦吧!我會認真看著的!”張稍加思索後便說

:“我先朗誦毛主席,於一九三四年在井崗山寫下的(清平樂·會昌)一詞”他仰起了頭

,雙目發亮,激情地用男中音進行背誦: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

這邊獨好。會昌城外高峰,顛連直接東溟。戰士指看南粵,更加鬱鬱蔥蔥。

張春元剛背誦完這一首詞,王同川第一個拍著手叫起來:“好!朗誦得好!字正腔圓

,你不是犯人,且像個詩人!”

我要緊接著說:“你別打叉,讓老張繼續背誦。”

張春元笑著說:“我獻醜了啊!請別見笑,但我今天要背誦完,因我再沒有時間了,

現在背誦第二首(西江月·起義)”。他又恢復原姿態,激情背誦:軍叫工農革命,旗號

鐮刀斧頭。廬一帶不停留,要向瀟湘直進。地主重重壓迫,農民個個同仇。秋收時節暮雲

愁,霹靂一聲暴動。

接著他竟又一口氣地,背誦了毛澤東主席所寫的:《沁園春·長沙》《菩薩蠻 ·大

柏地》《七律 ·長征》《 沁園春· 雪 》《 蝶戀花 ·答李淑一》《七律 人民解

放軍占領南京》等近三十首詩詞,也許背誦時間長了,他也累了,朗誦聲也越來越小。

我抽空向他說:“老張,你累了,時間也不早了,休息吧!”

“是有些累了!”他咽了下口水,執意地說:“好吧!我再背誦最後一首,送給我的

老首長!”說完他又勁頭十足地仰頭大聲吟詩: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

立馬?惟我彭大將軍!當朗誦完這首詩時,他仰首挺胸,幾乎像塑在那裡了。停了片刻他

自言自語地說:“我最敬佩我們的彭老總!”

馬怒海端上水過去說:“張叔,累了,喝口水休息吧!”

張春元邊說“謝謝!”邊伸出頭飲了二口水講:“今晚真過癮!也很高興!就是死也

暝目了。”

我估計已將到深夜了,要緊說:“老張,休息吧!明天再背誦。”

張冷靜地說:“我也許再沒有明天 !就讓我再背上一段毛選吧!”

聽他這麽說,我也再不忍心堅持了,只能說:“就背一段,我還是給你看著書。”我

從一邊找出了一本《毛澤東選集》合訂本問張:“背誦那一篇?”

張春元想了下說:“就‘毛選’的第一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這一段吧。

我迅速打開‘毛選’,找到第一篇文章後對他說:“春元兄,開始吧!背誦一節就休

息。”此刻,張春元在想些什麽,我們是無法猜測到。

在一旁的郝連忠,嘆息地輕聲說:“這那是什麽現行反革命死囚啊!分明是一個活生

生的學習‘毛選’積極份子嘛!”

張春元大概已調正好了情緒說:“小王,我開始背誦啦!”

我看著他,微微點了下頭。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我們要分辨

真正的敵友,不可不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經濟地位及其對於革命的態度,作一個大概的分

析。……”沉厚的男中音又在蘭州八里窯看守所的二監區,第六號室中響起。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的一個深夜,誰能想到在共和國的牢房裡,竟會響起一個現行反

革命份子張春元臨刑前,洋溢著激情背誦毛澤東選集的朗朗聲……

臨刑前的送行“宴”

“嘎 !”一聲,大菜桶在監區園子裡的落地響。

天還不太亮,往日也僅僅是開始給犯人放風的時間。一股濃濃的菜香味,已從號室通

氣孔及號室木門狹窄的縫隙中飄入室內。室內同犯昨天幾乎到半夜才先後入睡,今晨被異

樣的狀態都驚醒了。

“各號室人犯都聽著,動作迅速馬上開飯了!”室外響起監管隊長高昂的命令聲。

郝連忠才入監不久,好奇地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起那末早,好像還改善伙食呢

!”

老犯人柳天雄嘰咕地說著:“今天是陽曆三月二十二日,農曆二月十五,提前開飯就

是今天有人要上斷頭台了,這是看守所多年來的慣例啊!”

我聽老犯人講著,馬上看了下張春元,他鎮靜自如地對大家笑著說:“昨晚耽誤大家

休息了,今晚都好好地睡一覺。”

“ 嚓!”我們六號室門開了,伙夫在場中大菜桶前叫著:“快過來打菜分饃,今天

改善生活吃肉啊!”

還是按老樣子,同犯們依次出門排隊拿盆盛菜領饃。

張春元還是最後一個領了返回:嘴上咬著插有饃的筷子,身後一手端著盛滿菜的搪瓷

茶杯。當張一踏入號室門,“當!”地一聲號室門就被關鎖上了。今天伙食確實非同尋常

:大白菜炒豬肉片,主食是一個細糧的白面饅頭。

後來我才清楚,看守所內只要當日有犯人被提出去被執行死刑,那必定是一早提前開

飯(讓死囚早吃完後,押出去參加公判大會),而這一頓飯吃得會好一些,細糧饅頭與有

肉的菜,全體犯人都陪著吃死囚的“上路飯”(也稱斷頭飯)。

張春元進入號室,放下盛菜杯子後,向我點了點頭。我走到他跟前,他嘴裡咬著插著

饃的筷子還未拿下,他吱唔著向我示意幫他一下(以前都是他自己蹲下放在盛菜杯子上

)。

我幫他拿下嘴裡的筷子後,張春元馬上對我講:“小王,我請你幫個忙,你將我這個

饃分成二十二份,分給號室里每個同犯一小塊,算大家聚宴為我送行。”

我聽了直搖頭,連連說:“那不行,不行!不能讓你餓著肚子上路呀!”

張也著急地說:“剩下時間不多了,快些分吧!我吃它已經沒有什麽意思了,沒到胃

里消化盡我已完了,那一杯菜就夠我吃了,快一點吧!”

我看實在纏不過他,更不想讓他帶著遺憾離去,我應承著說:“好!好!”我馬上叫

上王同川一起,認真將那隻不足拳頭大的饃,儘量均勻地分了二十二小塊。每塊還沒有手

指頭大,但這是一份,永遠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我當即分給了同室每個人(在那極度飢餓的號室里,能多吃上這一叮點也是一種極大

的精神享受)。但當時,同犯們拿到後,基本上都呆板地看著對張說:“謝謝!”“一路

走好!”等之類的話。

我拿著分給張春元自已一份指頭蛋大的饃,幫著餵進他的嘴裡,並輕聲說:“老兵,

一路走好,我會永遠記住你。”我又幫著扶他蹲下,讓他在鋪沿邊,吃茶杯中菜時,我又

悄聲對他說:“給譚的口信我盡力帶到!”。

張春元口中嚼著菜,抬起頭點了下,這時我清楚地看到,在他眼中已浸著淚花,他又

埋下頭胡亂地僅吃了半杯子菜,就站起來說:“吃夠了!”他又轉向我說:“小王,能請

你幫我擦把臉,讓我乾乾淨淨上路吧!”(張因行動不便,又非常知趣,入室十天來重未

洗過一次臉。)

我說:“好!”這時小青年馬怒海已端來了半盆水,將毛巾也遞給了我。我將毛巾在

盆里水中,浸濕後稍輕輕擰乾,讓張坐在鋪沿邊上,認認真真地幫他在臉上、頸脖子前後

,擦洗了幾遍,張原來灰黑的臉上,頓時光亮了起來,還感覺年輕了幾歲,人也更精神了

張春元也樂著說:“一洗真是舒服多了,要去見馬克思了,怎能不收拾乾淨呢!真是

謝謝大家啦!同犯們多保重!”郝連忠、王同川又幫他將棉襖前後平整了一下。

此刻,牢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張聽後要緊向我說:“我那唯一的私有財產飯盆和

茶缸,請報告監管隊長轉給我的親人,就是我的女友。”

我剛應答:“知道了!”

“ 嚓!”號室門已大開了,門外還站有不少全付武裝的人,監管隊長一臉嚴肅,高

聲喊道:“張春元!出來!”

張春元,竟也發出從未有的高喊聲:“到!”。即著向號室同犯們掃了一眼後,微笑

著鎮定自若地,拖著沉重的腳鐐走出了牢門。

我凝視著他堅實的背影,久久冥思著:是英雄就義,還是戰士出征!在那個年代裡,

只能深深悶在心頭裡想,誰也不敢講啊!……

不久,聽後進來的同犯講:就那天,在蘭州市七里河體育場,召開了有萬人參加的公

判大會。會後又以浩浩蕩蕩的武裝,押解著張春元、杜映華等死囚,進行數十公里遊街示

眾。因都聽說,這次要槍斃的是大反革命集團頭頭,而且其中還有當過共產黨縣委書記的

(指英烈:杜映華),所以,當時有數十萬人夾道觀看,最後一直押到蘭州市,最東面的

東崗鎮,東端山裡的“柳溝”執行了槍決。

我在此引用他的同案戰友、當代秋瑾、女英烈林昭所寫《海鷗之歌》的詩文讚頌英烈

張春元:“囚禁、迫害、侮辱……那又有何妨?我們是殉道者,光榮的囚犯,這鐐鏈是我

們驕傲的勳章。……就是他,我們不屈的鬥士,他衝進死亡去戰勝了死亡,殘留的鎖鏈已

沉埋在海底,如今啊,他自由得像風一樣。啊!海鷗!啊!英勇的叛徒,他將在死者中蒙

受榮光……”

在張春元被執行後的三個多月,於七月十五日我也結束了“八里窯看守所”生活,被

發配到甘肅省第一監獄(蘭州市閥門廠)過勞改生活。誰能想到張春元當年的戀人譚蟬雪

,早已被以現行反革命罪,而獲刑十四年在此監獄的女監(蘭州市閥門廠里的輕工業車間

)進行勞動。

我當時在勞改時,所分配我的活兒,經常要穿走到監獄前部,女監房與輕工車間之間

的主道上,而譚蟬雪就近在咫尺,但我無從知曉,就算知道也絕無可能將張春元的“口信

”帶給她!

時過境遷,我在一九七九年也獲得了平反,回歸到老家常州當了一個“人民教師”,

在教育戰線上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可張春元托我帶的“口信”,始終未曾帶到總是我的一塊心病。今日我巳將這“口信

”,通過電話帶給了譚蟬雪女士,也總算圓了張春元的希望。春元此時在九泉也該欣慰了

春元在蒼天也已知曉,他與當年的戰友及同學們,早已得到了昭雪,獲得平反。他的

早年戀人譚蟬雪女士,現已成了在“敦煌文物研究”上,獲得一定成就的研究員。

祖國面貌日新月異,越來越富強,人民生活也越來越富裕、越來越幸福!張春元與他

的戰友杜映華及女英傑林昭可含笑九泉暝目啦!

於二0一二年七月十八日

(按:王中一1943年出生於上海,1960年被保送進北京體育學院學習足球專業,19626

月入空軍第九航空學校學習,畢業後服役於航空兵部隊。19703月遭冤入獄,19796

獲徹底平反,1980年調入常州紡織工業學校(現為常州紡織服裝職業技術學院),從事體

育教學及學生管理工作,2003年退休。現在該校離退休協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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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作者:我到人間只此回 留言時間:2017-02-17 15:15:15

向張春元英烈敬禮!

這麼好的一個人,還有更多的這樣的好人,生在了那個年代,可惜可悲。

董老,您的每一片博文感人至深,發人深思,實乃精神食糧,深表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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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天下英才以教之(四)
· 集天下英才以教之——無愛吾師(二
· 集天下英才以教之(三)激情孟夫
· 集天下英才以教之(二)——國文篇
· 集天下英才以教之,不亦樂乎?
· 一首最早歌頌抗擊赤俄侵略的英雄
· 我的”多事之秋“的生活經歷
· 為什麼張學良始終以張伯苓為師
· 我們的民國“出土文物”
· 我對抗戰初期的回憶 (下)
【民國往事 2】
【自剖】
· 我在專政鐵拳下繼續受難
· 我在專政鐵拳下 (續)
· 我在專政的鐵拳下
· 我參加了1952年的“三反五反運動”
· 我在解放前後多事之秋的生活經歷
· 我的罪惡往事
· 我與“民主黨派”擦肩而過
【瘋狂歲月】
· 我經歷了1957年的“反右運動”
· 我所經歷的“土地改革”運動
· 1950年我在農村的那些事情
· 我滾進了“解放大西南”的隊伍中
· “吃光運動”和“反飢餓”
· 關於大饑荒
【瘋狂歲月 2】
· 我的右派朋友董延安的傳奇人生
· "叛國投敵”途中的遭遇 (六)
【瘋狂歲月 3】
【雜感】
· 為什麼不能要求官員辭職?
· 借他人胸臆作我的告白
· 我來妄議楊振寧先生
· 有這樣的別墅區?
· 中南海的黑髮族
· 也談習近平
· 名人演講
· 古文為什麼難懂?
· 人壽幾何
· 懷念周小燕先生
【雜感2】
· 請幾億華人為倪玉蘭一家吶喊!
· 柿子撿軟的捏,這所謂幾億華人可
· ;令人噁心的新聞
· 中共不當黨產知多少?
· 我也來談談"政治正確"
· 從李娜到郎平
· 我做背包客游歐洲
· ZT; 端午節的隨想
· 外行再談京劇
· 外行續談京劇
【雜感 3】
· 必須義正詞嚴地徹底否定中共的土
· 再憶周小燕先生
· 為別人過年?
· “房子是用來住的”這種P話
【雜感3】
· 隨想四則
· 神韻演出值得一看
· 墨西哥城記游 (中)
· 台灣不如一國兩制的香港
· 寫了回國見聞後之再思
· 我的回國見聞與隨想
· 洛杉磯海灘度假見聞
· 自作孽,不可活
· 我來評法輪功
【閒談】
· 墨西哥城記游 (完)
· 墨西哥城記游 (五)
· 墨西哥城記游 (四)
· 墨西哥城記游 (三)
· 墨西哥城記游(上)
· 一串珍珠
· 我也來談中國畫
· 趣事二則
· 今天換個題目來談談戲
· 雙面間諜的中共愛國僑領
【閒談2】
· 每一個共產黨都是間諜特務
· 也談老年人的體型
【閒談 2】
· 請勿助紂為虐攻擊民運人士
· 馬雲的低智商
【叛國投敵的遭遇(1)】
· “叛國投敵”途中的遭遇 (十)
· “叛國投敵”途中的遭遇 (九)
· “叛國投敵”途中的遭遇 (八)
· “叛國投敵”途中的遭遇 (七)
· “叛國投敵”途中的經歷 (五)
· “叛國投敵”途中的經歷 (四)
· “叛國投敵”途中的經歷 (三)
· “叛國投敵”途中的經歷 (二)
· 我的難友在“叛國投敵”途中
【叛國投敵的遭遇(2)】
· ZT: 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一
【叛國投敵的遭遇(3)】
【叛國投敵的遭遇(4)】
【叛國投敵的遭遇英文版(1)】
【叛國投敵的遭遇英文版(2)】
【叛國投敵的遭遇英文版(3)】
【叛國投敵的遭遇英文版(4)】
【轉載25】
· 九個阿拉伯國家的勇氣
· 余杰:你所羨慕的馬雲「大數據」
· 如果波多黎各想投誠我們,我們會
· 瘋狂掠奪與殘害的歷史大災難 ——
【轉載 24】
· 關於"六四"的故事  -- 魏京
· 《澳光事件是对全球五
· “一帶一路”名與實 —— 兼與馬歇爾
· ZT:一帶一路”殭屍高鐵 邊虧損邊
· 巴黎氣候協定缺乏充分科學根據&n
· 郭文貴直播事件與中國當代特務政
· 轉載:昭雪六四慘案,痛斥各種謬
· [轉帖]中國製造已經窮途末路
· ZT:巴黎氣候協定-細節里的魔鬼
·  ZT: 人造二氧化碳造成全球暖
【轉載23】
· ZT:余杰:郭文貴與習近平的同質
· ZT: 綏靖朝鮮後果極為嚴重,中國
· [轉帖]說端午節起於念屈原,誰先
· 楊光:中國人最沒有資格嘲笑北朝
· 1.誰才是“辱華”的主角?
· 程曉農:繁榮緣何而去?—— 中國
· ZT:央視被院士打臉 可燃冰彌天大
· 李方:川普外交甩習近平十條街
· ZT:為什麼罵“聖母”和“白左”在中
·   ZT:換個角
【轉載 22】
· 余杰:美國之音的崩壞比古巴導彈
· 北大校慶悼民主烈士 罕見未受阻
· 李方:只有愚蠢的國家才搞“一帶
· 1968-1979“上山下鄉始末
· 轉載 1.中巴經濟走廊是令中國納
· 轉載:中國人正在失卻說話的能力
· 轉載:一帶一路論壇 燒銀紙換面
· 轉載:徐曉冬“武林打假”被禁聲
· 威廉姆斯:她為何還要講夾邊溝的
· ZT:從棄老國到最適合養老的國家
【轉載 21】
· ZT:盛言:舊罪名變臉 新惡法登場
· 轉載;大飛機C919非國產央視不得
· zt: 中國國情深度報告
· ZT:孫立平:中國經濟的根本癥結
· ZT:習王內訌乃必然
· ZT:我們依然還是麻木和沉默的看
· 中國小女孩敢當美國總統,中共黨
· ZT:愚蠢比邪惡更可怕一一邏輯與
· ZT:中國6個人養一個官何談公平
· ZT:特朗普是療治“美國病”的一劑
【轉載20】
· [ZT]以色列也擁核,為什麼不口出
· ZT:比看毛片還過癮的座談紀要 &n
· ZT:郭文貴的出現和失控,足以打
· XT:海參崴的中國人都去哪兒了?
· ZT:魏京生:國際通告還是紅色通
· Zt:以德配天:東洋沉思錄
· ZT:砸鍋的時候,你還去撈粥?——
· zt: 莫言:感到自己跟一頭豬、一
· ZT:中共死穴──金融走資與戰略透
· ZT:人民的名義 皇上的恩典
【轉載 19】
· ZT:李明哲小小人權義工大大民主
· ZT:華北平原,今夜我為你哭泣!
· 1,中共白送塑像 馬克思故鄉爭議
· ZT:一個值得關注的重要動向
· ZT:習總訪美 帶魚反美仍不收斂
· ZT:日本侵略中國背後共產國際的
· ZT: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韓國3月
· 趙鑫父母被抓走前質問警方錄音熱
· ZT:打擊阿薩德的信息量很大
· ZT:1.令中國不舒服的鄰居們 2.
【轉載 18】
· ZT:還好上帝給中國留下了幾個有
· ZT:余杰:東突厥斯坦不是中國的
· ZT: 蘇曉康: 三十年人文大殺&nb
· ZT: 盜聽圖說
· ZT:最近的四百年的中國的歷史的
· 浸泡在農藥化肥里的國度 – - 中
· ZT:值得一代中國留學生思考的問
· 曹長青:馬英九的官司和習近平的
· ZT:評論]遠比薩德強大的中國雷
· ZT:肖建華、劉延東的“經濟政變”
【转载18】
【轉載 17】
· 在高房價面前,你的創業一錢不值
· ZT:1,環報對半島局勢放狠話 2,張
· ZT:政协副主席是最醜陋的
· ZT:一個微信圈裡的“反韓”之爭
· Zt: 1,中國人杯葛南韓的荒謬 2,
· ZT: 1,中國連科學精神都沒有,怎
· ZI:一個九零後異見者在追求民主
· ZT:80後生完二胎:從中產跌入地
· ZT: (1)民主到了需要捍衛的時候
· ZT:為什麼漢語中盛產“假概念”?
【轉載 16】
· ZT:楊振寧與李政道的巴別塔
· ZT:中共集體造假的鐵證:《毛澤
· ZT:老狼:歇菜了,劉亞州將軍
· ZT:大逃港
· 何清漣 : “代碼291案卷”中隱藏的
· 梁京:特朗普革命與中國的政治危
· 告別不了的“穆斯林恐懼症” &
· 誰背叛了中華民族?重慶轟炸與紅
· 特朗普總統上任一個月:我行我素
· ZT:星條旗永不落
【轉載 15】
· ZT: 毛岸英死亡真相
· ZT: 國內輿情薈萃
· 而萬千國人像已忘掉,你死是為了
· ZT:百年前中國知識分子的骨氣 &n
· 曹長青新作批韓寒: 陳丹青是哪
· 美國停止輸出“顏色革命”風起何 Z
·  ZT: 習近平的權力格局
· ZT:知青血淚
· ZT:夢想與現實的印度之旅
· ZT:“被漠視的達沃斯”
【轉載 14】
· ZT:習近平的三個情人
· ZT:說好的L型可能守不住了
· ZT:川普要做的是回歸美國精神,
· 2016政治倒退,2017經濟衰退?zt
· ZT:閻連科: 春晚如屁
· ZT: 早知道劉亞洲的下場
· ZT: 器之:淺談川普主義
· ZT:第二次閉關鎖國
· ZTZ:不過春節行嗎?
· ZT: 不過春節行嗎?
【轉載 13】
· zt: 天朝主義、「達沃斯人」與「
· ZT: 周立波到美國的事
· ZT: “大逃港”真相
· ZT: 歐洲迎來覺醒之年
·  ZT: 誰是「中共勃列日涅夫」
· ZT:霧霾預報要進入掩耳盜鈴時代
· ZT: 基辛格的大殺器:重構歐盟,
· ZT:百歲學者周有光談政治
· ZT:8年抗戰改14年 中共修史難掩
· ZT:梁京:北京霧霾的切爾諾貝利
【轉載 12】
· ZT:神韻紐約演出五天七場爆滿(
· ZT:習近平“精彩”表演集錦
· ZT:2017世界大勢反共為勢
· ZT:濟南霧霾壓城中的一道光明閃
· ZT:我們只能生態自殺嗎?
· ZT:掀翻那些惡臭的雞湯
· zt: 王朔:中國社會的“四大魔咒”
· ZT:日本到底強大到什麼地步?
· 資中筠: 思想不是用錢可砸出來
· ZT:中國的政治霧霾比大氣霧霾更
【轉載 11】
· ZT:堅決剎住人民幣換美元歪風
· ZT:臺灣應立法禁止共產主義宣傳
· ZT:中國需要時間,請朝鮮同志挺
· ZT:主張統一的李登輝被打為台獨
· zt: 即將開戰的中美貿易戰
· ZT: 英國政治家:林耶凡應贏得20
· ZT: 餓死你個狗日王八蛋
· ZT: 監委是習王削權?
· zt: 比韓劇還要精彩的韓國政局
· ZT:這個社會黑暗的伸手不見五指
【轉載 10】
· ZT: 中國人歷史觀的幾個笑柄
· ZT:習近平是個連最起碼的常識都
· ZT: 北大正在培養比貪官更可怕的
· 段子集錦 (五)
· zt: 反中醫的傅斯年看穿毛澤東
· ZT:這個社會黑暗的伸手不見五指
· ZT:偉大光榮屬于堅信上帝的美國
· ZT:川普能否捍衛自由民主人權價
· zt: 習核心難過2017
· ZT:中共沒有滿清的好命
【轉載 9】
· ZT:段子集錦 (四)
· ZT:原來自古以來就偽造歷史
· ZT:司徒雷登愛中國超過了中國人
· 中國護照的含金量?
· ZT: 習近平就是齊奧塞斯庫
· 獻給我的英雄的美國
· ZT: 死刑“特供”平民是法治的奇恥
· 本次大選,華人應該投票給哪一個
· ZT: 習核心出台內幕
· ZT: 國內的經濟形勢大變,海歸窗
【轉載 8】
· ZT: 歷史上潰敗帶來的轉折
· ZT:中國的官場到底有多黑暗?
· ZT: 段子集錦 (三)
· ZT:“迷魂湯”居然有人真醉
· ZT: 向不敬禮的人致敬!
· ZT: 一個都保不了
· ZT: 尾大不掉的長征神話
· 美國大選,如果按照中國的邏輯
· ZT:香港的瑞士模式?
· ZT :比中國足球更爛的是。。
【轉載 7】
· 勞改往事:難友情深(七)
· ZT; 勞改往事:難友情深(六)
· ZT; 集權暴發戶美學的代表作
· 勞改往事:難友情深(五)
· 勞改往事:難友情深(四)LT
· 勞改往事:難友情深(三)LT
· 勞改往事:難友情深(二)ZT
· 勞改往事:難友情深(一)ZT
· ZT:真正血染的風采
· 勞改往事:我和虱子的故事
【轉載 6】
· 洛杉磯海灘度假見聞
· ZT: 看看中共的軍工
· 勞改往事:不可遺漏的分隊長
· ZT: 段子集錦 (3)
· 勞改往事:  彝 族 分 隊
· ZT: 很多人不明高房價埋伏什
· 勞改回憶: 首任分隊長 ZT
· ZT: 段子集錦 (2)
· ZT: 段子集錦 (!)
· ZT: 冷麵冷血管教股長
【轉載 5】
· ZT: 如何評價蔣介石先生
· 自殺者的悲催 (下) ZT
· ZT:當創業成為一種“全民運動”
· ZT: 全民創業又成荒蕪之地
· ZT: 郎平此生不會再上中共賊船
· ZT: 澳洲大捷,正終勝邪作者:秦
· 楊勐《陌生的中國人》
· 世上有兩個這樣國家:一個沒有身
· 我被當場宣布“判處死刑、立即執
· ZT:慈禧時期的言論自由狀況
【轉載 (4)】
· ZT: 自殺者的悲催 (上)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十一 )
· ZT: 鴉片戰爭原來是這個樣子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十 )
· ZT: 中國官場淪落到六個不堪
· ZT: 劉在中:缺失人權的大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九 )
· ZT:一場出動了克格勃的換尿行動…
· ZT: 新老女工的“性交易”生活
· ZT: 一個國家不應該像一頭鬥牛
【轉載 3】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八 )
· ZT 炎黃春秋事件有深層原因 --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 (7)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 (7)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 (六)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 (五)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四)
·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三)
· ZT: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 (二)
· ZT: 雷馬屏勞改農場記事 (一)
【轉載 2】
· 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十一)
· 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十)
· 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九)
· 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八)
· ZT: 對習近平近日外交活動的評
· ZT: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七
· ZT: 美國西方與伊斯蘭世界關係現
· 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六)
· 我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 (五)
· 看守所中的日日夜夜 (四)
【轉載】
· ZT: 於浩成 我主張聯邦制制台
· 看守所中的日日夜夜 (三)
· 看守所中的日日夜夜 (二)
· Solitary Confinement in tne Lo
· ZT : 土葬救中國
· 民主女神雕像在美國國會前展出
· 梁文騏遺作:我的父親梁實秋
· ZT: 令人震驚的調查報告: 這
· ZT; 維傑:我們消滅了貴族,剩下
存檔目錄
2017-09-08 - 2017-09-28
2017-06-01 - 2017-06-17
2017-05-01 - 2017-05-31
2017-04-02 - 2017-04-30
2017-03-01 - 2017-03-31
2017-02-01 - 2017-02-28
2017-01-01 - 2017-01-31
2016-12-01 - 2016-12-31
2016-11-01 - 2016-11-30
2016-10-02 - 2016-10-31
2016-09-01 - 2016-09-29
2016-08-01 - 2016-08-31
2016-07-02 - 2016-07-30
2016-06-01 - 2016-06-30
2016-05-04 - 2016-05-30
2016-04-03 - 2016-04-30
2016-03-08 - 201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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