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37. 休謨竟然摳了“必然”與“強制”的字眼

前一篇主要談到了，休謨圍繞自由與必然的兩位一體，闡述的一些精闢之見。這一篇里，來看看他在這個問題上，另一些夠荒唐的說法。

問題在於，休大牌的懷疑批判精神，雖然在西哲史上，絕對屬於前無古人，但好像還是有點不夠徹底，儘管已經清晰地，指出了自由與必然的沒法分割，卻沒能把否定的矛頭，直接對準二元架構本身，將其打翻在地，結果把這個如此重要的哲學使命，留給了淺人。不好意西哦，親，有點自吹咧。狂妄。

尤其考慮到，他連主流西哲堅持的，認知理性精神，都不放在眼裡，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斷言理性只能，給欲望和情感，當個聽話的忠實奴僕，這種單單把二元架構，放了一馬的做法，就未免讓人納悶了：這個架構的春風化雨之力，竟然如此強大麼，能把英名蓋世的休謨，也唬得一愣一愣滴，雖然敲了幾榔頭，可還是手下留情，允許它在自己的理論里，苟延殘喘，保住小命？

事實上，小同志的許多論述，也不講文德，不加反思滴，把“柿油”或“柿油意志”，與“偶然”“機遇”“中立”等等，混為一談，然後再與“必然”對立起來。舉個例：剛在《人性論》裡，給出“意志”的定義，接着談起了，柿油與必然的話頭時，他就提到一個“公認”的見解：外界物體的活動，都會受到“絕對命運”的必然決定，因而沒有“中立或柿油”的絲毫痕跡。

這樣子講，儘管歪打正着地反駁了，霍布斯的奇談怪論：“只有位移運動中的物體，才會遇到‘有木有外界障礙’的柿油問題”，卻同時也帶有，二元架構的明顯烙印，特別是無保留地接受了，“必然的就不可能柿油”，這個荒誕不經的流俗前提，從而給他那些聲稱，意志和行為都很必然的說法，蒙上了一層，“不柿油”的烏黑陰影……

再比如，在《人類理智研究》裡，聲稱“熱總是伴隨着火，可它們有怎樣的聯繫，我們卻沒多少，猜測或想象的空間”後，他緊接着又宣布，主張“我們憑藉意志的命令，運動身體的器官，並且指導心智的功能”的見解，是一種“妄說”，並斷言在此“看不到有任何能力，足以把原因和結果聯繫起來，使結果一定跟着原因來”，因為經驗“僅僅告訴我們，一件事怎樣恆常地，伴隨着另一件事，卻無從指認，那種能讓它倆不可分割地，結合起來的隱秘聯繫”。

休大咖這樣子講，當然完全符合，自己的懷疑論立場了，但不僅自敗地推翻了，《人性論》有關“意志”的定義，否定了它能夠，“啟動身體的新運動，或心智的新知覺”的積極效應，同時也由於一筆勾銷了，意志與行為之間，真實存在的，“原因產生結果”的實質性聯繫，沒法把他倡導的，道德責任基於因果必然的洞見，貫徹到底。

事情很明白：要是意志與行為之間，只有所謂的“一致性恆常會合”，也只能讓我們根據經驗推斷，意志總是在前，行為總是在後，卻不可能如實指認，意志就是行為的原因，我們豈不是同樣沒有理由，要求“有理性的存在者”，對自己的行為後果，承擔擺脫不了的自主責任，或是主張對某些人，施加“合乎正義，和道德上公平”的懲罰麼？

更有甚者，休謨一邊主張，“偶然”“機遇”“中立”等等，“只有由於，我們的知識有缺陷，才存在於我們的判斷中，並不存在於事物自身中”，一邊宣布，柿油意志“在人的行為中，如同在人的屬性中一個樣，都不存在”，結果在兩邊的混為一談中，同樣讓柿油意志變成了，子虛烏有的夢幻泡影。

移位理解地瞅，這樣子前顛後倒，左徘右徊，千瘡百孔，自相矛盾，一會兒說，自由就在意志，以及行為的必然性中，一會兒說，意志以及行為的必然性，會否定柿油，對當年的休謨來講，好像確實有那麼點，“恆常會合”的味兒……

怎麼講啊？你想啊，一個還沒長鬍子的小年輕，寫了本大部頭，人生在世的方方面面，差不多全都談到了一遍，你怎麼可能期望他，一下子就邏輯順暢，自洽圓融，一以貫之，木有矛盾地，徹底終結這個，此前綿延了兩千年，此後三百年也沒說清楚，反倒更亂了的千古之謎呢。不然的話，退了休的俺老漢，還能用什麼事，打發無聊冗長的時間呀，嗯哼。

也是在這個意思上，淺人有個愚見：儘管前一篇的引文，足以表明，休謨有關自由與必然之間，兩位一體關係的指認，相當清楚明晰，也很有說服力，但他的那些精闢見解，只是自發滴，並非自覺滴。否則要是真自覺的話，他怎麼會這樣子，在理論上東搖西擺，南轅北轍，沒個定準，窟窿百出呢，不是？

當然咯，雖然如此，我們還是沒有理由，完全抹煞休大牛，在這個問題上無可否認的，原創性貢獻。前一篇帖子還藏着掖着，此處才擺出來，尤為難能可貴的一點是：即便在這樣子的，沒個定準，窟窿百出，前顛後倒，左徘右徊中，他依然顯示了一回，自己圍繞相關的概念語義，非同尋常的敏銳辨析能力。

比方說，《人性論》就指出：“通常說瘋子是不自由的，可他們的行為，和聰明人比起來，要更缺乏規則性和恆常性，因而也就更遠離必然。所以哈，我們有關這個問題的思維方式，絕對不夠融貫，其實是我們在推理中，運用混亂觀念，以及糊塗術語的自然結果。”這裡就用瘋子的事例，說明必然與自由之間，概念上不是對立的，因此二元架構的說法，充滿自相矛盾，根本講不通。

再例如，他接下來又針對，這兩個概念本身，提出了頗有深度的語義質疑：“必然觀念好像是指，我們感受不到的力量，暴力，和強制。同時幾乎沒人能夠，區分下面幾種柿油：自生的柿油，中立的柿油，與暴力對立的自由，以及意味着，必然和原因之否定的柿油。”這裡已經提到，“必然”常有“強制”的意蘊，並且因此會與“自由”形成對立。

更重要的是，《人類理解研究》裡，他重提了這個話頭，並且矛頭直指，二元架構的七寸：“如果問題涉及的是，日常生活經驗中的任何題目，我們自然會認為，讓一個爭議在如此久的時間裡，還得不到解決的，只能是某些含糊的辭句了……所謂柿油，要是與必然對立，而不是與強制對立，那它就無異於機遇了，大家都不會承認它的存在。”

淺人有個小註：雖然幾年前，寫完了《自由、強制和必然》的文章後，俺老漢就拜讀過，所有這些文本，卻由於腦子不大好使的緣故，直到今天，草成本篇帖子的時候，才清晰地意識到，休大師的言下之意，其實是暗示：與必然對立的柿油，不是真實存在的；與強制對立的自由，才是真實存在的。太蠢。

說句不客氣滴：要是休大腕本尊，或者隨後哪個大佬，能把他在此提到的，必然與自由，這兩個被西哲弄得，混亂無比的術語，收納在自身中的，種種糊塗意思，一一辨析清楚了，尤其是抓住了，自由只與強制對立，不與必然對立，這個要害中的要害，深究下去，那麼，人類這個大群體中，一小撮玩哲學的，想必至少能省下，三百年的寶貴時間，無需把腦細胞，百無聊賴地浪費在，這個百無聊賴的問題上。嘆氣。

把氣嘆完了後，再講點神秘滴：他和洛克一個樣，也經常把所謂的“中立（indifference）”，看成是“柿油（liberty）”“機遇（chance）”的同義詞，倒好像他們，那個時代的英語，不知道出於神馬原因，特別喜歡在，漠不關心，無動於衷，不感興趣等等，與隨意任性，隨機偶然之間，也劃個等號，混同看待似滴？奇怪。

不必奇怪的是，要是這兩篇的分析立得住，這位毛頭小伙，當年提出的既原創，又深度，還顛覆的理念，除了“理性從屬於情感”，“必然是認知性的恆常狀態”，“從是能否推出應當”外，就得再加上一個，“自由與必然的兩位一體”咧。畢竟，無論自覺堅持，還是自發表述，這四頭可都是，肥豬流級別的呢。

因此說，教我如何不想他，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