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39. 康德大廈的“拱頂石”怎麼成了“絆腳石”

從這一篇起，要來批批自由意志問題上，康大師的另一些，前面沒提過的，更亂更糊塗的言論了。首當其衝的，是他那個二律背反，把“柿油”與“自生”搞混了的，低級邏輯失誤。

各位知道，《純粹理性批判》裡，康德考察了，“先驗宇宙論”的，四個二律背反，分別是：1.時空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2.世界是單純的，還是複合的？3.有了因果律，會不會有柿油？4.有木有絕對必然的存在者？其中最貼近現實，也最富於魅惑力的，還與本系列直接相關的，就是第三個了。

先簡單介紹下，所謂的“二律背反”，究竟腫麼肥事：他老兄先把兩個，邏輯上亦即語義上，相互牴觸，沒法並存的命題，都羅列出來，然後分別給出，他認為是嚴謹細密的邏輯推理，最後再隆重宣布，按照他的證明以及注釋，這兩個彼此矛盾的命題，統統正確，都能成立……

不好意思哦，親，正是從這些二律背反開始，康德以小荷才露的萌芽方式，違背形式邏輯的要求，突破理性思維的底線，開啟了德古的那個漫長進程，把原本用來維持術語同一，揭露自相矛盾的辯證法，一步步轉型成了，隨意混淆概念，縱容自相矛盾的變戲法……

有人要發火咧：你怎麼這樣子，張開血口噴人？請看文本證據：討論四號二律背反的時候，康德自己指出：“在這個範疇的，純粹意思上講，偶然的東西，就是那種其矛盾的反面，是可能的東西。”

按照這個定義，把邏輯上最多，只允許一個成立的，兩個矛盾命題，說成是都能成立的，也就等於把，一定如此的必然，變成了可能如此，也可能不如此的偶然，把清楚明晰的，確定性認知，變成了模糊籠統的，不確定玩意兒：時空既可能有限，也可能無限；世界既可能是單純的，也可能是複合的；絕對必然的存在者，既可能有，也可能木有……聽到這樣子的話，你能不糊塗嘛，嗯哼。

好玩的是，如果說另外那三個，涉及的全是，一對對語義上，直接牴觸，相互否定的概念：“有限”與“無限”，“單純”與“複合”，“有”與“木有”的話，那第三個二律背反：“柿油”與“必然（因果律）”，語義上其實不存在，這樣子針尖對麥芒的，你死我活關係。毋寧說，康德是因為被二元架構洗腦了，才想當然地以為，這倆在語義上，也是相互否定，直接牴觸滴……

當然囉，他的結論同樣圓融：我們既不能確定地說，有了因果律，就有柿油；也不能確定地說，有了因果律，就木有柿油；只能模糊籠統地說，到底有木有柿油，這事兒說不定，既可能有，也可能木有，所以不如來個預設，假定它有，文言又叫：“這個可以有”，如同段子裡的，小雞燉蘑菇那樣子。饞滴。

為什麼要假設呀？他也給了個理由先：既然柿油概念，作為聯結自然哲學，與道德哲學的關鍵環節，“構成了純粹理性體系的，整個大廈的拱頂石”，“哲學就必須假設，人的行為中，柿油與自然的必然性之間，不存在真正的矛盾。”

於是乎，理應確定地指認，自由真實存在的辯證法，就成了不確定地假設，柿油可能存在的變戲法；在裡面興風作浪的，正是層出不窮的偷換概念，頭一個嘛，就是前面曰過的：一個“必然”概念，同時被塞進了，“強制”和“因果”兩層語義，還要與“柿油”勢不兩立，不禁讓人起疑，它那小身板，扛得住麼？

第二個呢，則是前面提到，這裡打算詳細討論的：由於將二元架構，擴大到了因果那裡，康德在正題中，又把“先驗柿油”，等同於木有先行原因，由自身開始的“絕對自生”了，還舉出了那個，活潑潑的例子，作為這種概念混淆的經驗見證：“我不受自然原因的，必然規定影響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怕各位不明白，他後來談起，出自柿油的原因性時，又再次宣布：“我說的柿油，在宇宙論意思上，就是自行開始，某種狀態的能力，所以它的原因性，不是按照自然規律，從屬於另一個，在時間上規定它的原因。”你看啊，他說的柿油，不僅自行開始，而且還有宇宙論的意思，教人如何不膜拜？趕緊。

趕緊膜拜之餘，謙卑指出一點：如同把“必然”與“強制”，搞混了一個樣，康德在此把“柿油”與“自生（自發，自行）”搞混了，也是一種想當然的望文生義，穿越了他在意志訴求，與認知描述之間，清晰劃出的分界線。

本來嘛，這件事上，康德大大超越了休謨，沒有攪和知情意不分的大漿粥，而是精闢揭示了，人類心理的三分結構，強調：“認知的機能，愉快和不快的情感，欲求的機能”，這三個東西，“不能再從某個，共同的根據那裡推出來”。

他甚至還進一步主張，一方面，認知的機能在於，幫助人們把握事實之是，處理“我能知道什麼”的問題：“知性在自然中，只能認知那些現在，過去，或將來存在的東西”；另一方面，欲求的機能在於，推動人們從事價值行為，處理“我應當做什麼”的問題：“一切通過自由而可能的東西，都是實踐的。”

也因此，他才精準地定位了，自然哲學與道德哲學，各自的研究對象，亦即“自然”與“自由”：“自然哲學涉及，所有‘是’的東西；道德哲學涉及，‘應當是’的東西。”有貢獻就得承認，不是？

可是呢，二律背反的語境裡，他卻一改口風，用描述維度上，“自行開始”的“宇宙自生”，替代了訴求維度上，“隨意任性”的“意志柿油”，結果一手遮住了，兩個維度的鮮明差異。

不錯哦，西文的“spontaneität”“spontaneity”，除了“自生”的語義外，還有“非預先計劃的突然性”“不受強制的自然性”等等，接近“自發”的意思，因而作為意志的屬性時，與“自由”確實有，某些（也僅僅是某些）相通處。

但問題在於，康德有意無意忽略了，這種語義相通，能夠成立的限定前提：只有訴求性的“隨意任性”，才是“自由”，結果在宇宙論的描述層面，把“自行開始”的現象，都看成“柿油”了，於是乎立馬自敗：這樣子的話，那如何才能把，研究自生的自然哲學，與研究自由的道德哲學，區分開來呀？

畢竟，照20篇的解釋，不管微觀粒子的運動變化，怎樣地自生自發，恰恰由於少了“意志”，這個不可少的載體，它們壓根就談不上，人模人樣的“自由”，除非我們在，“自由”這個關鍵概念上，違背同一律，大玩變戲法。

至於這樣子混同，“柿油”與“自生”的負面影響，撇開8篇談到的，里貝特直接照搬的事兒不談，後來將柿油意志，看成假問題的哈耶克，也不加辨析地，把“自生（自發）”秩序，與“自由”社會相提並論。結果哈，由於拎不清，這兩個譯成漢語後，都有個“自”字的術語之間，有怎樣的微妙異同，無論哈耶克本尊，還是後世解讀者，一直沒講明白：自生的何以就是自由的？

問題出在哪呢？就出在下面一點上：“自生”指的是，認知描述層面的“木有（找不到）原因”；“自由”指的是，意志訴求層面的“從心所欲”，兩者本非一檔子事，你非要攪和在一塊，牛頭如何對上馬嘴呀，不是？

進一步瞅，康德在反題中，憑藉自然規律，否定柿油意志的時候，雖然也曾提到，“從強制中解放出來”，但焦點還是放在了，否定認知層面的，“自生”以及“偶然”上，甚至宣稱：“伴隨着這種，無規律的柿油能力，自然幾乎不再是，能被思維的了；因為自然規律，會由於柿油的影響不斷改變，以致那些在自然進程中，原本規則一致的現象，都會變得混亂無序，前後不一。”

於是乎，正題與反題，都落入了文不對題，答非所問的窘境，因為裡面打算證明的，與打算否證的，都不是隨意任性的自由意志，而是隨機偶然的無因自生。也因此，與其說三號二律背反的主題，是柿油與必然，不如說是自生與因果。

於是乎，正題與反題，至少達成了，一個重要的共識：先驗柿油成了，哲學的真正“絆腳石”，會讓哲學遇到，“不可克服的困難”。為神馬“不可克服”呀？就因為這樣子無因自生，隨機偶然的先驗柿油，不僅自身不能被思維，而且還會讓自然，也變得不能被思維咧。所以才有了，那個著名的結論：“雖然我們將道德概念，歸結為自由的理念，可還是不能證明，柿油在我們和人性中，是真實存在的”；“我們連柿油的可能性，也根本不想證明。”奈何。

再次囉嗦一回：一旦把這種“絆腳石”的定位，嵌入到“拱頂石”的語境裡，箇中的黑色幽默，就暴露無遺咧：原來康大師當成了拱頂石，安放在他的哲學樓里的，實際上是一塊，碰上了必然摔倒，永遠邁不過去的絆腳石啊。奇蹟。

更匪夷所思的，大概只有下面一點了：兩百年來，西方和非西方，那麼些個康德專家，住在這棟哲學樓裡面，皓首窮經，熬精耗血，誓與康大咖白頭偕老，可好像都木有注意到，他老人家清晰指出的，柿油這塊石頭，既拱頂，又絆腳的，一身二任雙肩挑，因而也毫不在意，純粹理性的哲學大廈，會不會因此轟然垮塌，如同眼下的成片高樓，剛建好不久，就被定向爆破了那樣子。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