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忠烈題詩郭安喪命 開封奉旨趙虎喬裝 且說何太監聽了一怔,道:“奴婢瞧都堂為人行事卻是極好的,而且待你老人家不錯,怎麼這樣恨他呢?想來都堂是他跟的人不好,把你老人家鬧寒了心咧。”郭安道:“你小人家不懂得聖人的道理。聖人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害了我的叔叔,就如害了父母一般,我若不報此仇,豈不被人恥笑呢?我久懷此心,未得其便。如今他既用人參做酒,這是天賜其便。”何太監暗暗想道:“敢則與都堂原有讎隙,怨不得他每每的如有所思呢。但不知如何害法?我且問明白了,再做道理。”便道:“他用人參乃是補氣養神的,你老人家怎麼倒說天賜其便呢?”郭安道:“我且問你,我待你如何?”常喜道:“你老人家是最疼愛我的,真是吃虱子落不下大腿,不亞如父子一般,誰不知道呢?”郭安道:“既如此,我這一宗事也不瞞你。你若能幫着我辦成了,我便另眼看待於你。咱們就認為義父子,你心下如何呢?”何太監聽了,暗忖道:“我若不應允,必與他人商議。那時,不但我不能知道,反叫他記了我的仇了。”便連忙跪下道:“你老人家若不憎嫌,兒子與爹爹磕頭。”郭安見他如此,真是樂得了不得,連忙扶起來道:“好孩子,真令人可疼!往後必要提拔於你。只是此事須要嚴密,千萬不可泄漏。”何太監道:“那是自然,何用你老人家?咐呢。但不知用兒子做什麼?”郭安道:“我有個漫毒散的方子,也是當初老太爺在日,與尤奶奶商議的,沒有用着。我卻記下這個方子。此乃最忌的是人參。若吃此藥,誤用人參,猶如火上澆油,不出七天,必要命盡無常。這都是‘八反’裡頭的。如今將此藥放在酒里,請他來吃。他若吃了,回去再一喝人參酒,毒氣相攻,雖然不能七日身亡,大約他有年紀的人了,也就不能多延時日。又不露痕跡。你說好不好?”何太監說:“此事卻用兒子做什麼呢?”郭安道:“你小人家又不明白了。你想想,跟都堂的那一個不是鬼靈精兒似的。若請他吃酒,用兩壺斟酒,將來有個好歹,他們必疑惑是酒里有了毒了。那還了得麼。如今只用一把壺斟酒。這可就用着你了。”何太監道:“一個壺裡怎麼能裝兩樣酒呢?這可悶殺人呢。”郭安道:“原是呀,為什麼必得用你呢?你進屋裡去,在博古閣子上把那把洋鏨填金的銀酒壺拿來。” 何常喜果然拿來。在燈下一看,見此壺比平常酒壺略粗些,底兒上卻有兩個窟窿。打開蓋一瞧,見裡面中間卻有一層隔膜圓桶兒。看了半天,卻不明白。郭安道:“你瞧不明白,我告訴你罷。這是人家送我的頑意兒。若要灌人的酒,叫他醉了,就用着這個了。此壺名叫轉心壺。待我試給你看。”將方才喝的茶還有半碗,揭開蓋灌入左邊。又叫常喜舀了半碗涼水,順着右邊灌入,將蓋蓋好。遞與何常喜,叫他斟。常喜接過,斟了半天也斟不出來。郭安哈哈大笑道:“傻孩子,你拿來罷。別嘔我了,待我斟給你看。”常喜遞過壺去,郭安接來道:“我先斟一杯水。”將壺一低,果然斟出水來。又道:“我再斟一杯茶。”將壺一低,果然斟出茶來。常喜看了納悶,道:“這是什麼緣故呢?好老爺子,你老細細告訴孩兒罷。”郭安笑道:“你執着壺靶,用手托住壺底。要斟左邊,你將右邊窟窿堵住,要斟右邊,將左邊窟窿堵住,再沒有斟不出來的。千萬要記明白了。你可知道了?”何太監道:“話雖如此說,難道這壺嘴兒他也不過味麼?”郭安道:“燈下難瞧。你明日細細看來,這壺嘴裡面也是有隔膜的,不過燈下斟酒,再也看不出來的。 不然,如何人家不能犯疑呢?一個壺裡吃酒還有兩樣麼?哪裡知道真是兩樣呢。這也是能人巧制想出這蹊蹺法子來。且不要說這些。我就寫個帖兒,你此時就請去。明日是十五,約他在此賞月。他若果來,你可抱定酒壺,千萬記了左右窟窿,好歹別斟錯了,那可不是頑的!”何常喜答應,拿了帖子,便奔都堂這邊來了。 剛過太湖石畔,只見柳蔭中驀然出來一人,手中鋼刀一晃,光華奪目。又聽那人說道:“你要嚷就是一刀!”何常喜嚇得哆嗦做一團。那人悄悄道:“俺將你捆縛好了,放在太湖石畔柳樹之下,若明日將你交到三法司或開封府,你可要直言申訴。倘若隱瞞,我明晚割你的首級!”何太監連連答應,束手就縛。那人一提,將他放在太湖石畔柳蔭之下。又叫他張口,填了一塊棉絮。執着明晃晃的刀,竟奔郭安屋中而來。 這裡郭安呆等小太監何常喜,忽聽腳步聲響,以為是他回來,便問道:“你回來了麼?”外面答道:“俺來也。”郭安一抬頭,見一人持利刃,只嚇得嚷了一聲:“有賊!”誰知頭已落地。外面巡更太監忽聽嚷了一聲,不見動靜,趕來一看,但見郭安已然被人殺死在地。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去回稟了執事太監,不敢耽延,回稟都堂陳公公,立刻派人查驗。又在各處搜尋,於柳蔭之下救了何常喜,鬆了綁背,掏出棉絮,容他喘息。問他,他卻不敢說,止於說:“捆我的那個人曾說來,叫我到三法司或開封府方敢直言實說,若說錯了,他明晚還要取我的首級呢。”眾人見他說的話內有因,也不敢追問,便先回稟了都堂。都堂添派人好生看守,待明早啟奏便了。 次日五鼓,天子尚未臨朝,陳公公進內請了安,便將萬代壽山總管郭安不知被何人殺死,並將小太監何常喜被縛一切言語,俱備奏明。仁宗聞奏,不由地詫異道:“朕之內苑,如何敢有動手行兇之人?此人膽量也就不小呢。”就將何常喜交開封府審訊。陳公公領旨,才待轉身,天子又道:“今乃望日,朕要到忠烈祠拈香,老伴伴隨朕一往。”陳林領旨出來,先傳了將何常喜交開封府的旨意,然後又傳聖上到忠烈祠拈香的旨意。 掌管忠烈祠太監知道,聖上每逢朔望必來拈香,早已預備。聖上排駕到忠烈祠,只見杆上黃幡飄蕩,兩邊鼓響鐘鳴。 聖上來至內殿,陳伴伴緊緊跟隨。正麵塑着忠烈寇承御之像,仍是宮妝打扮,卻是站像。兩邊也塑着隨侍四個配像。天子朝上默祝拈香,雖不下拜,那一番恭敬也就至誠的很呢。拈香已畢,仰觀金像。惟有陳公公在旁,見塑像面貌如生,不覺的滴下淚來。又不敢哭,連忙拭去。誰知聖上早已看見,便不肯正視,反仰面瞧了瞧佛門寶幡。猛回頭,見西山牆山花之內字跡淋漓,心中暗道:“此處卻有何人寫字?”不覺移步近前仰視。老伴伴見聖上仰面看視,心中也自狐疑:“此字是何人寫的呢?”幸喜字體極大,看得真切,卻是一首五言絕句詩。寫的是: 忠烈保君王,哀哉杖下亡。 芳名垂不朽,博得一爐香。 詞語雖然粗俗,筆氣極其縱橫,而且言簡意深,包括不遺。聖上便問道:“此詩何人所寫?”陳林道:“奴婢不知。待奴婢問來。”轉身將管祠的太監喚來,問此詩的來由。這人聽了,只嚇得驚疑不止,跪奏道:“奴婢等知道今日十五,聖上必要親臨。昨日帶領多人細細撣掃,拂去浮塵,各處留神,並未見有此詩句。如何一夜之間竟有人擅敢題詩呢?奴婢實系不知。”仁宗猛然省悟道:“老伴伴,你也不必問了。朕卻明白此事。你看題詩之處,非有出奇的本領之人,再也不能題寫;郭安之死,非有出奇的本領之人,再也不能殺死。據朕想來,題詩的即是殺人的,殺人的就是題詩的。且將宰相包卿宣來見朕。” 不多時,包公來到,參見了聖駕。天子便將題詩殺命的原由說了一番。包公聽了,正是白玉堂鬧了開封之後,這些日子並無動靜,不想他卻來在禁院來了,不好明言,只得啟奏:“待臣慢慢訪查。”卻又踏看了一番,並無形跡,便護從聖駕還宮,然後急急乘轎回衙。立刻升堂,將何常喜審問。何太監便將郭安定計如何要謀害陳林,現有轉心壺,還有茶水為證。 並將捆他那人如何形相、面貌、衣服,說的是何言語,一字不敢撒謊,從實訴將出來。包公聽了,暫將何太監令人看守,便迴轉書房,請了展爺、公孫策來,大家商酌一番。二人也說:“此事必是白玉堂所為無疑,需要細細訪拿才好。”二人別了包公,來到官廳,又與四義士一同聚議。 次日,包公入朝,將審何常喜的情由奏明。天子聞聽,更覺歡喜,稱讚道:“此人雖是暗昧,他卻秉公除奸,行俠作義,卻也是個好人。卿家必須細細訪查,不拘時日,務要將此人拿住,朕要親覽。”包公領旨,到了開封,又傳與眾人。誰不要建立此功?從此後,處處留神,人人小心,再也毫無影響。 不料愣爺趙虎,他又想起當初扮花子訪得一案實在的興頭。 如今何不照舊再走一遭呢?因此叫小子又備了行頭。此次卻不隱藏,改扮停當,他就從開封府角門內大搖大擺的出來,招得眾人無不嘲笑。他卻鼓着腮幫子,當正經事辦,以為是查訪,不可褻瀆。其中就有好性兒的跟着他,三三兩兩在背後指指戳戳。後來這三兩個人見跟的人多了,他們卻煞住腳步,別人卻跟着不離左右。趙虎一想:“可恨這些人沒有開過眼,連一個討飯的也沒看見過。真是可厭得很咧!”要知端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以假為真誤拿要犯 將差就錯巧訊贓金 且說趙虎扮做花子,見跟的人多了,一時性發,他便拽開大步,飛也似地跑了二三里之遙。看了看左右無人,方將腳步放緩了往前慢走。誰知方才眾人圍繞着,自己以為得意,卻不理會,及至剩了一人,他把一團高興也過去了,就覺着一陣陣的風涼。先前還掙扎的住,後來便哈着腰兒,漸漸護住胸脯。 沒奈何,又雙手抱了肩頭往前顛跑。偏偏的日色西斜,金風透體,哪裡還擱得住呢。兩隻眼睛好似黧雞,東瞧西望。見那壁廂有一破廟,山門倒壞,殿宇坍塌,東西山牆孤立,便奔到山牆之下,蹲下身體,以避北風。自己未免後悔,不該穿着這樣單寒行頭,理應穿一件破爛的棉衣才是。凡事不可粗心。 正在思想,只見那邊來了一人,衣衫襤樓,與自己相同,卻夾着一捆乾草,竟奔到大柳樹之下,揚手將草擲在裡面。卻見他扳住柳枝,將身一縱,鑽在樹窟窿裡面去了。趙虎此時見那人,覺得比自己暖和多了,恨不得也鑽在裡面暖和暖和才好。 暗暗想道:“往往到了飽暖之時,便忘卻了饑寒之苦。似我趙虎,每日在開封府飽食暖衣,何等快樂。今日為私訪而來,遭此秋風,便覺得寒冷至甚。見他鑽入樹窟,又有乾草鋪墊,似這等看來,他那人就比我這六品校尉強多了。”心裡如此想,身上更覺得打噤兒。 忽見那邊又來一人,也是襤破不堪,卻也抱着一捆乾草,也奔了這棵枯柳而來。到了跟前,不容分說,將草往裡一拋。 只聽裡面人“啊呀”道:“這是怎麼了?”探出頭來一看,道:“你要留點神啊,為何鬧了我一頭乾草呢?”外邊那人道:“老兄恕我不知。敢則是你早來了。沒奈何,勻便勻便,咱二人將就在一處,又暖和又不寂寞。我還有話和你說呢。”說着話,將樹枝扳住,身子一縱,也鑽入樹窟之內。只聽先前那人道:“我一人正好安眠,偏偏的你又來了,說不得只好打坐便了。”又聽後來那人道:“大廈千間,不過身眠七尺。咱二人雖則窮苦,現有乾草鋪墊,又溫又暖,也算罷了。此時管保就有不如你我的。” 趙虎聽了,暗道:“好小子!這是說我呢。我何不也鑽進去,做個不速之客呢?”剛然走到樹下,又聽那人道:“就以開封府說吧,堂堂的首相,他竟會一夜一夜大瞪着眼睛,不能安睡。難道他老人家還短了暖床熱被麼?只因國事操心,日夜煩勞,把個大人愁得沒有困了。”趙虎聽了,暗暗點頭。又聽這個問道:“相爺為什麼睡不着呢?”那人又道:“怎麼,你不知道麼?只因新近宮內不知什麼人在忠烈祠題詩,又在萬壽山殺命,奉旨將此事交到開封府查問細訪。你說這個無影無形的事情,往哪裡查去?”忽聽這個道:“此事我雖知道,我可沒那麼大膽子上開封府。我怕惹亂子,不是頑的。”那人道:“這怕什麼呢?你還丟什麼嗎?你告訴我,我幫着你好不好?”這人道:“既是如此,我告訴你。前日,咱們鼓樓大街路北,那不是吉升店麼?來了一個人,年紀不大,好俊樣兒,手下帶着從人,騎着大馬,將那麼一個大店滿占了。說要等他們夥伴,聲勢很闊。因此我暗暗打聽,止於聽說,此人姓孫,他與宮中有什麼拉攏,這不是這件事麼?”趙虎聽見,不由地滿心歡喜,把冷付於九霄雲外,一口氣便跑回開封府,立刻找了包興回稟相爺,如此如此。 包公聽了,不能不信,只得多派差役,跟隨趙虎,又派馬漢、張龍一同前往,竟奔吉升店門。將差役安放妥當,然後叫開店門。店裡不知為着何事,連忙開門。只見愣爺趙虎當先,便問道:“你這店內可有姓孫的麼?”小二含笑道:“正是前日來的。”四爺道:“在哪裡?”小二道:“現在上房居住,業已安歇了。”愣爺道:“我們乃開封府,奉相爺鈞諭,前來拿人。逃走了,惟你是問!”店小二聽罷,忙了手腳。愣爺便喚差役人等,叫小二來將上房門口堵住。叫小二叫喚,說有同事人找呢。只聽裡面應道:“想是夥計趕到了,快請。”只見跟從之人開了隔扇,趙虎當先來到屋內。從人見不是來頭,往旁邊一閃。愣爺卻將軟簾向上一掀,只見那人剛才下地,衣服尚在掩着。趙爺急上前一把抓住,說道:“好賊呀!你的事犯了!”只聽那人道:“足下何人?放手有話好說。”趙虎道:“我若放手,你不跑了麼?實對你說,我們乃開封府來的。” 那人聽了“開封府”三字,便知此事不妥。趙爺道:“奉相爺鈞諭,特來拿你。若不訪查明白,敢拿人麼?有什麼話,你只好上堂說去。”說罷將那人往外一拉,喝聲:“捆了!”又吩咐各處搜尋,卻無別物。惟查包袱內有書信一包,趙爺卻不認得字,將書信撂在一邊。 此時,馬漢、張龍知道趙爺成功,連忙進來。正見趙爺將書信撂在一邊,張龍忙拿起燈來一看,上寫“內信二封”,中間寫“平安家報”,後面有年月日,“鳳陽府署密封” .張爺看了,就知此事有些舛錯,當着大夥不好明言,暗將書信揣起,押着此人且回衙門再作道理。店家也不知何故,難免提心弔膽。 單言眾人來到開封府,急速稟了相爺。相爺立刻升堂。趙虎當堂交差,當面去縛。張龍卻將書信呈上。包公看了,便知此事錯了,只得問道:“你叫何名?因何來京?講!”左右連聲催喝。那人磕頭在地有聲。他卻早已知道開封府非別的衙門可比,戰兢兢回道:“小人乃……乃鳳陽府太守孫……孫珍的家人,名喚松……松福,奉了我們老爺之命,押解壽禮給龐太師上壽。”包公道:“什麼壽禮?現在哪裡?”松福道:“是八盆松景。小人有個同伴之人,名喚松壽,是他押着壽禮,尚在路上,還沒到呢。小人是前站,故此在吉升店住着等侯。”包公聽了,已知此事錯拿無疑。只是如何開放呢?此時,趙爺聽了松福之言,好生難受。 忽見包公將書皮往復看了,便問道:“你家壽禮內,你們老爺可有什麼夾帶?從實訴上來。”只此一問,把個松福嚇的抖衣而戰,形色倉皇。包公是何等樣人,見他如此光景,把驚堂木一拍道:“好狗才!你還不快說麼?”松福連連叩頭道:“相爺不必動怒,小人實說,實說。”心中暗想道:“好厲害! 怨得人說開封府的官司難打,果不虛傳。怪道方才拿我時說我事犯了,‘若不訪查明白,如何敢拿人呢’?這些話明是知道,我如何隱瞞呢?不如實說了,省得皮肉受苦。”便道:“實系八盆松景內暗藏着萬兩黃金。惟恐路上被人識破,故此埋在花盆之內。不想相爺神目如電,早已明察秋毫。小人再不敢隱瞞。 不信老爺看書信便知。”包公便道:“這裡面書信二封,是給何人的?”松福道:“一封是小人的老爺給小人的太老爺的,一封是給龐太師的。我們老爺原是龐太師的外孫子。”包公聽了點頭,叫將松福帶下去,好生看守。你道包公如何知道有夾帶呢?只因書皮上有“密封”二字,必有怕人知覺之事,故此揣度必有夾帶。這便是才略過人,心思活潑之處。包公迴轉書房,便叫公孫先生急繕奏摺,連書信一併封入。 次日,進朝奏明聖上。天子因是包公參奏之折,不便交開封審訊,只得着大理寺文彥博訊問。包公便將原供並松福俱交大理寺。文彥博過了一堂,口供相符,便派差役人等前去,要截鳳陽太守的禮物,不准落於別人之手。立刻抬至當堂,將八盆松景從板箱抬出一看,卻是用松針紮成的“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八個大字,卻也做得新奇。此時也顧不得松景,先將“福”字拔出一看,裡面並無黃金,卻是空的。隨即逐字看去,俱是空的,並無黃金。惟獨“山”字盆內有一個象牙牌子,上面卻有字跡,一面寫着“無義之財”,一面寫着“有意查收”。文大人看了,便知此事詫異,即將松壽帶上堂來,問他路上卻遇何人?松壽稟道:“路上曾遇四個人,帶着五六個伴當,說是開封府六品校尉王、馬、張、趙。我們一處住宿,彼此投機。同桌吃飯飲酒,不知怎麼沉醉,人事不知,竟被這些人將金子盜去。”文大人問明此事,連牙牌子回奏聖上。仁宗天子又問包公。包公回奏:“四勇士天天隨朝,並未遠去。不知是何人託言詭計。”聖上又將此事交包公訪查,並傳旨內閣發抄,說:“鳳陽府知府孫珍年幼無知,不稱斯職,着立刻解職來京。松福、松壽即行釋放,着無庸議。”龐太師與他女婿孫榮知道此事,不能不遞折請罪。聖上一概寬免。惟獨包公又添上一宗為難事,暗暗訪查,一時如何能得。就是趙虎聽了旁言誤拿了人,雖不是此案,幸喜究出贓金,也可以減去老龐的威勢。 誰知龐吉果因此事一煩,到了生辰之日不肯見客,獨自躲在花園先月樓中去了。所有客來,全託了他女婿孫榮照料。自己在園中也不觀花,也不玩景,惟有思前想後,唉聲嘆氣。暗暗道:“這包黑真是我的對頭。好好一樁事,如今鬧得黃金失去,還帶累外孫解職。真也難為他,如何訪查得來呢?實實令人氣他不過!”正在暗恨,忽見小童上樓稟道:“二位姨奶奶特來與太師爺上壽。”老賊聞聽,不由地滿面堆下笑來,問道:“在哪裡?”小童道:“小人方才在樓下看見,剛過蓮花浦的小橋。”龐賊道:“既如此,她們來時就叫她們上樓來罷。” 小童下樓,自己卻憑欄而望。果見兩個愛妾奼紫、嫣紅,俱有丫環攙扶。他二人打扮得裊裊娜娜,整整齊齊。又搭着滿院中花紅柳綠,更顯得百媚千嬌,把個老賊樂得姥姥家都忘了,在樓上手舞足蹈,登時心花大放,把一天的愁悶俱散在“哈蜜國”去了。 不多時,二妾來到樓上。丫環攙扶步上扶梯。這個說,你踩了我的裙子咧;那個說,你碰了我的花兒了。一陣“咭咭呱呱”方才上樓來,一個個嬌喘吁吁。先向太師萬福,稟道:“你老人家會樂呀!躲在這裡來了,叫我們兩個好找。讓我們歇歇再行禮罷。”老賊哈哈笑道:“你二人來了就是了,又何必行什麼禮呢?”奼紫道:“太師爺千秋,焉有不行禮的呢?” 嫣紅道:“若不行禮,顯得我們來得不志誠了。”說話間,丫環已將紅氈鋪下。二人行禮畢,立起身來,又稟道:“今晚妾身二人在水晶樓備下酒餚,特與太師爺祝壽。務求老人家賞個臉兒,千萬不可辜負了我們一片志誠。”老賊道:“又叫你二人費心,我是必去的。”二人見太師應允必去,方才在左右坐了。彼此嬉笑戲謔,弄得個老賊醜態百出,不一而足。正在歡樂之際,忽聽小童樓下咳嗽,樓梯響動。不知小童又回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 穢太師口臭美妾身亡 且說老賊龐吉正在先月樓與二妾歡語,只見小童手持着一個手本,上得樓來,遞與丫環,口中說道:“這是咱們本府十二位先生特與太師爺祝壽,並且求見,要親身覿面行禮,還有壽禮面呈。”丫環接來,呈與龐吉。龐吉看了,便道:“既是本府先生前來,不得不見。”對着二妾道:“你二人只好下樓迴避。” 丫環便告訴小童先下樓去,叫先生們躲避躲避,讓二位姨奶奶走後再進來。這裡奼紫、嫣紅立起身來,向龐吉道:“倘若你老人家不去,我們是要狠狠地咒得你老人家心神也是不定的!”老賊聽了,哈哈大笑。又叮囑一回水晶樓之約,龐賊滿口應承必要去的。看着二妾下樓去遠,方叫小童去請師爺們,自己也不出去迎,在太師椅上端然而坐。 不多時,只見小童引路來至樓下,打起簾櫳,眾位先生衣冠齊楚,鞠躬而入,外面隨進多少僕從虞侯。龐吉慢慢立起身來,執手道:“眾位先生光降,使老夫心甚不安。千萬不可行禮,只行常禮罷。”眾先生又謙讓一番,只得彼此一揖,復又各人遞各人的壽禮:也有一畫的,也有一對的,也有一字的,也有一扇的,無非俱是秀才人情而已。老龐一一謝了。 此時僕從已將座位調開,仍是太師中間坐定,眾師爺分列兩旁。左右獻茶,彼此敘話,無非高抬龐吉,說些壽言壽語,吉祥話頭。談不多時,僕從便放杯箸,擺上果品。眾先生又要與龐吉安席敬壽酒。還是老龐攔阻道:“今日乃因老夫賤辰,有勞眾位台駕,理應老夫各敬一杯才是,莫若大家免了,也不用安席敬酒,彼此就座,開懷暢飲,倒覺爽快。”眾人道:“既是太師吩咐,晚生等便從命了。”說罷,各人朝上一躬,仍按次序入席。酒過三巡之後,未免脫帽露頂,舒手划拳,呼吆喝六,壺到杯乾。 正飲在半酣之際,只見僕從抬進一個盆來,說是孫姑老爺孝敬太師爺的河豚魚,極其新鮮,並且不少。眾先生聽說是新鮮河豚,一個個口角垂涎,俱各稱讚道:“妙哉!妙哉!河豚乃魚中至味,鮮美異常。”龐太師見大家誇獎,又是自己女婿孝敬,當着眾人頗有得色,吩咐搭下去,叫廚子急速做來,按桌俱要。眾先生聽了,個個喜歡,竟有立刻杯箸不動,單等吃河豚魚的。 不多時,只見從人各端了一個大盤,先從太師桌上放起,然後左右挨次放下。龐吉便舉箸向眾人讓了一聲:“請呀。” 眾師爺答應如流,俱各道:“請!請!”只聽杯箸一陣亂響,風捲殘雲,立刻杯盤狼藉。眾人舔嘴咂舌,無不稱妙。忽聽那邊“咕咚”一聲響亮,大家看時,只見麴先生連椅兒裁倒在地,俱各詫異。又聽那邊米先生嚷道:“哇呀,了弗得,了弗得! 河豚有毒,河豚有毒!這是受了毒了。大家俱要栽倒的,俱要喪命呀!這還了得!怎麼一時吾就忘了有毒呢?總是口頭饞得弗好。”旁邊便有插言的道:“如此說來,我們是沒得救星的了。”米先生猛然想起道:“還好,還好。有個方子可解,非金汁不可。如不然,人中黃亦可。若要速快,便是糞湯更妙。” 龐賊聽了,立刻叫虞侯僕從快快拿糞湯來。 一時間,下人手忙腳亂,抓頭不是尾,拿拿這個不好,動動那個不妥。還是有個虞侯有主意,叫了兩個僕從,將大案上擺的翡翠碧玉鬧龍瓶,兩邊獸面銜着金環,叫二人抬起,又從多寶閣上拿下一個淨白光亮的羊脂白玉荷葉式的碗,交付二人。 叫他們到茅廁里即刻舀來,越多越好。二人問道:“要多何用?”虞侯道:“你看人多吃的多,糞湯也必要多。少了是灌不過來的。”二人來到糞窖之內,捂着鼻子閉着氣,用羊脂白玉碗連屎帶尿一碗一碗舀了,往翡翠碧玉瓶里灌。可惜這兩樣古玩落在權奸府第,也跟着遭此污穢。真也是劫數使然,無可如何。足足灌了個八分滿,二人提住金環,直奔到先月樓而來。 虞侯上前,先拿白玉碗盛了一碗,奉與太師爺。龐吉若要不喝,又恐毒發喪命;若要喝時,其臭難聞,實難下咽。正在猶豫,只見眾先生各自動手,也有用酒杯的,也有用小菜碟的,儒雅些的卻用羹匙,就有魯莽的,扳倒瓶,嘴對嘴,緊趕一氣用了個不少。龐吉看了,不因不由端起玉碗,一連也就飲了好幾口。米先生又憐念同寅,將先倒的麴先生令人扶住,自己蹲在身旁,用羹匙也灌了幾口,以盡他疾病扶持之誼。遲了不多時,只見麴先生甦醒過來,覺得口內臭味難當,只道是自己酒醉,出而哇之,哪裡知道別人用好東西灌了他呢?米先生便問道:“麴兄怎麼樣呢?”麴先生道:“不怎的。為何我這口邊糞臭得緊咧!”米先生道:“麴兄,你是受了河豚毒了。是小弟用糞湯灌活吾兄,以盡朋友之情的。”哪知道,這位麴先生方才因有一塊河豚被人搶去吃了,自己未能到口,心內一煩惱,犯了舊病,因此栽倒在地。今聞用糞湯灌了他,爬起來道:“哇呀,怪道— 怪道臭得很!臭得很!我是羊角瘋嚇,為何用糞湯灌我?”說罷嘔吐不止。他這一吐不要緊,招得眾人誰不噁心,一張口洋溢泛濫。吐不及的逆流而上,從鼻孔中也就開了閘了。登時之間,先月樓中異味撲鼻,連虞侯、伴當、僕從,無不是嗩吶、喇叭,齊吹出“兒兒哇哇哇兒”的不止。好容易吐聲漸止,這才用涼水漱口,噴得滿地汪洋。米先生不好意思,抽空兒他就溜之乎也了。鬧得眾人走又不是,坐又不是。老龐終是東人,礙不過臉去,只得吩咐:“往芍藥軒敞廳去罷?大家快快離開此地,省得聞這臭味難當。”眾人俱各來在敞廳,一時間心清目朗。又用上等雨前喝了許多,方覺得心中快活。 龐賊便吩咐擺酒,索性大家痛飲,盡醉方休。眾人誰敢不遵? 不多時,秉上燈燭,擺下酒饌,大家又喝起來,依然是划拳行令,直喝至二鼓方散。 龐賊醺醒酒醉,踏着明月,手扶小童,竟奔水晶樓而來。 趔趔趄趄地問道:“天有幾鼓了?”小童道:“已交二鼓。” 龐吉道:“二位姨奶奶等急了,不知如何盼望呢。到了那裡,不要聲張,聽她們說些什麼。你看那邊為何發亮?”小童道:“前面是蓮花浦。那是月光照得水面。”說話間過了小橋,老賊又吃驚道:“那邊好象一個人!”小童道:“太師爺忘了,那是補栽的河柳,襯着月色搖曳,仿佛人影兒一般。”誰知老龐疑心生暗鬼,竟是以邪招邪了。 及至到了水晶樓,剛到樓下,見隔扇虛掩,不用竊聽,巳聞得裡面有男女的聲音,連忙止步。只聽男子說道:“難得今日有此機會,方能遂你我之意。”又聽女子說道:“趁老賊陪客,你我且到樓上歡樂片時,豈不美哉。”隱隱聽得嘻嘻笑笑上樓去了。龐吉聽至此,不由氣沖牛斗,暗叫小童將主管龐福喚來,叫他帶領虞侯準備來拿人,自己卻輕輕推開隔扇,竟奔樓梯。上得樓來,見滿桌酒餚,杯中尚有餘酒。又見燭上結成花蕊,忙忙剪了蠟花。回頭一看,見繡帳金鈎掛起,裡面卻有男女二人相抱而臥。老賊看了,一把無名火往上一攻,見壁間懸掛寶劍,立刻抽出,對準男子用力一揮,頭已落地。嫣紅睡眼朦朧,才待起來,龐賊也揮了一劍。可憐兩個獻媚之人,無故遭此摧折。誰知男子之頭落在樓板之上,將頭巾脫落,卻也是個女子。仔細看時,卻是奼紫。老賊“啊呀”了一聲,噹啷啷寶劍落地。此時,樓的下面,龐福帶領多人俱各到了。聽得樓上又是“啊呀”,又是響亮,連忙跑上樓來一看,見太師殺了二妾,已然哀不成音了。 這老賊哭得也不象。叫他這裡哭一會兒,騰出筆來說個理兒:奼紫、嫣紅死在冤屈之中,不很冤屈;龐吉氣得糊塗之中,卻極糊塗。何以見得呢?原來二妾因老賊不來,心中十分怨恨,以酒殺氣,你推我讓,盼得沒有遣興的了。這奼紫與嫣紅假扮男女,來至繡帳,將金鈎掛起,同上牙床相抱而臥。奼紫又將龐吉的軟巾戴上,彼此戲耍,便自昏沉睡去。這便是招殺的由頭。至於龐吉的糊塗,雖系酒後,亦不應如此冒失。你就要殺,也該想想,方才來到樓下,剛聽見二人才上樓,如何就能夠沉睡呢?不論情由,他便手起劍落,連傷二命,這豈不是他極其糊塗麼?然而,千不怨萬不怨,怨只怨這個行事的人真是促狹狠毒,又裝什麼象聲兒呢!所謂賊出飛智也。是老賊的素日行為過於不堪,故惹得這行俠尚義之人單單的與他過不去,生生兒將他兩個愛妾的性命斷送。 龐吉哭夠多時,又氣又惱又後悔,便吩咐龐福將二妾收拾盛殮。立刻派人請他得意門生,乃烏台御史,官名廖天成,急速前來商議此事。自己帶了小童,離了水晶樓,來至前邊大廳之上,等候門生。及至廖天成來時,天已三鼓之半。見了龐吉,師生就座。龐吉便將誤殺二妾的情由說了一遍。這廖天成原是個謅媚之人,立刻逢迎道:“若據門生想來,多半是開封府與老師作對。他那裡能人極多,必是悄地差人探訪。見二位姨奶奶酒後戲耍酣眠,他便生出巧智,特裝男女聲音,使之聞之,叫老師聽見焉有不怒之理。因此二位姨奶奶傾生。此計也就毒得狠呢。這明是擾亂太師家宅不安,暗裡是與老師做對。”他這幾句話說的個龐賊咬牙切齒,憤恨難當,氣忿忿地問道:“似此如之奈何?怎麼想個法子以消我心頭之恨?”廖天成犯想多時,道:“依門生愚見,莫若寫個摺子,直說開封府遣人殺害二命,將包黑參倒,以警將來。不知老師鈞意若何?” 龐吉聽了道:“若能參倒包黑,老夫生平之願足矣。即求賢契大才,此處不方便,且到內書房去說罷。”師弟立起身來,小童持着燈引至書房。現成筆墨,廖天成便拈筆構思。難為他憑空立意,竟敢直陳,真是糊塗人對糊塗人,辦糊塗事。不多時,已脫草稿。老賊看了,連說:“妥當結實。就勞賢契大筆一揮。”廖天成又端端楷楷繕寫已畢,後面又將同黨之人派上五個,算是聯銜參奏。龐吉一邊吩咐小童:“快給廖老爺倒茶。” 小童領命來至茶房,用茶盆託了兩碗現烹的香茶。剛進了月亮門,只聽竹聲亂響,仔細看時,卻見一人蹲伏在地,懷抱鋼刀。這一嚇非同小可,丟了茶盤,一疊連聲嚷道:“有了賊了!”就望書房跑來,連聲兒都嚷岔了。龐賊聽了,連忙放下奏摺,趕出院內。廖天成也就跟了出來,便問小童:“賊在哪裡?”小童道:“在那邊月亮門竹林之下。”龐吉與廖天成竟奔月亮門而來。 此時,僕從人等已然聽見,即同龐福各執棍棒趕來。一看,雖是一人,卻是捆綁停當,前面腰間插着一把宰豬的尖刀,仿佛抱着相似。大家向前將他提出。再一看時,卻是本府廚子劉三。問他不應,止於仰頭張口。連忙鬆了綁縛,他便從口內掏出一塊代手來,乾嘔了半天,方才轉過氣來。 龐吉便問道:“卻是何人將你捆綁在此?”劉三對着龐吉叩頭道:“小人方才在廚房瞌睡,忽見嗖地進來一人,穿着一身青靠,年紀不過二十歲,眉清目朗,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鋼刀。 他對小人說:‘你要嚷,我就是一刀!’因此小人不敢嚷。他便將小人捆了,又撕了一塊髒布,給小人填在口內,把小人一提就來在此處。臨走,他在小人胸前就把這把刀插上,不知是什麼緣故。”龐賊聽了,便問廖天成道:“你看此事,這明是水晶樓裝男女聲音之人了。”廖天成聞聽,忽然心機一動,道:“老師且回書房要緊。”老賊不知何故,只得跟了回來。進了書房,廖天成先拿起奏摺逐行逐字細細看了,筆畫並未改訛,也未沾污。看罷說道:“還好,還好。幸喜摺子未壞。”即放在黃匣之內。龐吉在旁誇獎道:“賢契細心,想的周到。”又叫各處搜查,那裡有個人影。 不多時,天已五鼓,隨便用了些點心羹湯,龐吉與廖天成一同入朝,敬候聖上臨殿,將本呈上。仁宗一看就有些不悅。 你道為何?聖上知道包、龐二人不對,偏偏今日此本又是參包公的,未免有些不耐煩。何故他二人冤讎再不解呢?心中雖然不樂,又不能不看。見開筆寫着:“臣龐吉跪奏。為開封府遣人謀殺二命事,……”後面敘着二妾如何被殺。仁宗看到殺妾二命,更覺詫異。因此反覆翻閱,見背後忽露出個紙條兒來。 抽出看時,不知上面寫着是何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花神廟英雄救難女 開封府眾義露真名 且說仁宗天子細看紙條,上面寫道:“可笑,可笑,誤殺反誣告。胡鬧,胡鬧,老龐害老包。”共十八個字。天子看了,這明是自殺,反要陷害別人。又看筆跡有些熟識,猛然想起忠烈祠牆上的字體,卻與此字相同。真是聰明不過帝王,暗道:“此帖又是那人寫的了。他屢次做的俱是磊磊落落之事,又何為隱隱藏藏,再也不肯當面呢?實在令人不解。只好還是催促包卿便了。”想罷,便將摺子連紙條兒俱各擲下,交大理寺審訊。龐賊見聖上從折內翻出個紙條兒來,已然嚇得魂不附體。 聯銜之人俱各暗暗耽驚。 一時散朝之後,龐賊悄向廖天成道:“這紙條兒從何而來?”廖烏台猛然醒悟道:“是了,是了。他捆劉三,正為調出老師與門生來,他就於此時放在折背後的。實實門生粗心之過。”龐吉聽了連連點首,道:“不錯,不錯。賢契不要多心。此事如何料的到呢。”及至到了大理寺,龐吉一力擔當,從實說了,惟求文大人婉轉復奏。文大人只得將他畏罪的情形,代為陳奏。聖上傳旨:“龐吉着罰俸三年,不准低銷。聯銜的罰俸一年,不准抵銷。”聖上卻暗暗傳旨與包公,務必要題詩殺命之人,定限嚴拿。包公奉了此旨,回到開封,便與展爺、公孫先生計議。無法可施,只得連王、馬、張、趙俱各天天出去到處訪查,那裡有個影響。偏又值隆冬年近,轉瞬間又早新春。 過了元宵佳節,看看到了二月光景,包公屢屢奉旨,總無影響。 幸虧聖眷優渥,尚未嗔怪。 一日,王朝與馬漢商議道:“咱們天天出去訪查,大約無人不知。人既知道,更難探訪。莫若咱二人悄悄出城,看個動靜。賢弟以為何如?”馬漢道:“出城雖好,但不知往何處去呢?”王朝道:“咱們信步行去,固然在熱鬧叢中踩訪,難道反往幽僻之處去麼?”二人說畢,脫去校尉服色,各穿便衣,離了衙門,竟往城外而來。沿路上細細賞玩艷陽景色。見了多少人,帶着香袋的,執着花的,不知是往哪裡去的。及至問人時,原來花神廟開廟,熱鬧非常,正是開廟正期。二人滿心歡喜,隨着眾人來至花神廟各處遊玩。卻見後面有塊空地,甚是寬闊,搭着極大的蘆棚,內中設擺着許多兵器架子。那邊單有一座客棚,裡面坐着許多人。內中有一少年公子,年紀約有三旬,橫眉立目,旁若無人。王、馬二人見了,便向人暗暗打聽。 方知此人姓嚴名奇,他乃是已故威烈侯葛登雲的外甥,極其強梁霸道,無惡不作。只因他愛眠花宿柳,自己起了個外號叫花花太歲。又恐有人欺負他,便用多金請了無數的打手,自己也跟着學了些三角毛兒四門斗兒,以為天下無敵。因此廟期熱鬧非常,他在廟後便搭一蘆棚,比試棒棍拳腳。誰知設了一連幾日,並無人敢上前比試,他更心高氣傲,自以為絕無對手。 二人正觀望,只見外面多少惡奴,推推擁擁,攙攙架架,卻是一個女子,哭哭啼啼,被眾人簇擁着過了蘆棚,進了後面敞廳去了。王、馬二人心中納悶,不知為了何事。忽又聽從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嚷道:“你們這伙強盜,青天白日就敢搶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你們若將他好好還我便罷,你們若要不放,我這老命就和你們拼了!”眾惡奴一面攔擋,一面吆喝。忽見從棚內又出來兩個惡奴,說道:“方才公子說了,這女子本是府中丫環,私行逃走,總未尋着,並且拐了好些東西。今日既然遇見,把他拿住,還要追問拐的東西呢。你這老婆子趁早兒走罷。倘若不依,公子說啦,就把你送縣。”婆子聞聽,只急得嚎啕痛哭。又被眾惡奴往外面拖拽,這婆子如何支撐得住,便腳不沾地往外去了。 王朝見此光景,便與馬漢送目。馬漢會意,即便跟下去打聽底細。二人隨後也就出來。剛走到二層殿的夾道,只見外面進來一人,迎頭攔住道:“有話好說。這是什麼意思?請道其詳。”聲音洪亮,身量高大,紫巍巍一張麵皮,黑漆漆滿部髭鬚,又是軍官打扮,更顯得威嚴壯健。王、馬二人見了,便暗暗喝彩稱羨。忽聽惡奴說道:“朋友,這個事你別管。我勸你有事治事,無事趁早兒請別討沒趣兒。”那軍官聽了冷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那有管不得的道理。你們不對我說,何不對着眾人說說。你們如不肯說,何妨叫那媽媽自己說說呢。” 眾惡奴聞聽道:“夥計,你們聽見了。這個光景他是管定了。” 忽聽婆子道:“軍官爺爺,快救婆子性命啊!”旁邊惡奴順手就要打那婆子。只見那軍官把手一隔,惡奴倒退了好幾步,呲牙咧嘴把胳膊亂甩。王、馬二人看了,暗暗歡喜。又聽軍官道:“媽媽不必害怕,慢慢講來。”那婆子哭着道:“我姓王。這女兒乃是我街坊。因他母親病了,許在花神廟燒香。如今他母親雖然好了,尚未復元,因此求我帶了他來還願,不想竟被他們搶去。求軍官爺搭救搭救。”說罷痛哭。只見那軍官聽了,把眉一皺道:“媽媽不必啼哭。我與你尋來就是了。” 誰知眾惡奴方才見那人把手略略一隔,他們夥計就呲牙咧嘴,便知這軍官手頭兒凶。大約婆子必要說出根由,怕軍官先拿他們出氣,他們便一個個溜了。來到後面,一五一十俱告訴花花太歲。這嚴奇一聽,便氣沖牛斗。以為今日若不顯顯本領,以後別人怎肯甘心佩服呢。便一聲斷喝:“引路!”眾惡奴狐假虎威,來至前面,嚷道:“公子來了!公子來了!”眾人見嚴奇來到,一個個俱替那軍官擔心,以為太歲不是好惹的。 此時,王、馬二人看的明白。見惡霸前來,知道必有一番較量,惟恐軍官寡不敵眾。若到為難之時,我二人助他一膀之力。那知那軍官早已看見,撇了婆子便迎將上去。眾惡奴指手劃腳道:“就是他!就是他!”嚴奇一看,不由地暗暗吃驚道:“好大身量!我別不是他的個兒罷。”便發話道:“你這人好生無禮。誰叫你多管閒事?”只見那軍官抱拳賠笑道:“非是在下多管閒事。因那婆子形色倉皇,哭得可憐。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望乞公子貴手高抬,開一線之恩,饒他們去罷。”說畢就是一揖。嚴奇若是有眼力的,就依了此人,從此做個相識,只怕還有個好處。誰知這惡賊惡貫已滿,難以躲避。他見軍官謙恭和藹,又是外鄉之人,以為可以欺負,竟敢拿雞蛋往鵝卵石上碰,登時把眼一翻,道:“好狗才!誰許你多管?”冷不防颼地就是一腳,迎面踢來。這惡賊原想着是個暗算,趁着軍官作下揖去,不能防備這一腳,定然鼻青臉腫。哪知那軍官不慌不忙,瞧着腳臨切近,略一揚手,在腳面上一拂,口中說道:“公子休得無禮!”此話未完,只見公子“啊呀”,半天掙扎不起。眾惡奴一見,便嚷道:“你這廝竟敢動手!”一擁齊上,以為好漢打不過人多。誰知那人只用手往左右一分,一個個便東倒西歪,哪個還敢上前。 忽聽那邊有人喊了一聲:“閃開!俺來也!”手中木棍高揚,就照軍官劈面打來。軍官見來得勢猛,將身往旁邊一閃,不想嚴奇剛剛的站起,恰恰的太歲頭就受了此棍,吧的一聲,打了個腦漿迸裂。眾惡奴發了一聲喊道:“了不得了,公子被軍漢打死了!快拿呀!快拿呀!”早有保甲地方並本縣官役,一齊將軍漢圍住。只聽那軍官道:“眾位不必動手,俺隨你們到縣就是了。”眾人齊說道:“好朋友,好朋友!敢做敢當,這才是漢子呢。” 忽見那邊走過兩個人來,道:“眾位,事要公平。方才原是他用棍打人,誤打在公子頭上。難道他不隨着赴縣麼?理應一同解縣才是。”眾人聞聽講得有理,就要拿那使棍之人。那人將眼一瞪道:“俺史丹不是好惹的。你們誰敢前來?”眾人嚇得往後倒退。只見兩個人之中有一人道:“你慢說是史丹,就是屎蛋,也要推你一推。”說時遲那時快,順手一掠,將那棍也就逼住,攏過來往懷裡一帶,又向外一推,真成了屎蛋咧,嘰哩咕嚕滾在一邊。那人上前按住,對保甲道:“將他鎖了!” 你道這二人是誰?原來是王朝、馬漢。又聽軍漢說道:“俺遭逢此事,所為何來?,原為救那女子,如今為人不能為徹,這便如何是好?”王、馬二人聽了,滿口應承:“此事全在我二人身上。朋友,你只管放心。”軍漢道:“既如此,就仰仗二位了。”說罷執手,隨眾人赴縣去了。 這裡,王、馬二人帶領婆子到後面。此時,眾惡奴見公子已死,也就一鬨而散,誰也不敢出頭。王、馬二人一直進了敞廳,將女子領出,交付婆子護送出廟。問明了住處姓名,恐有提問質對之事,方叫他們去了。二人不辭辛苦,即奔祥符縣而來。到了縣裡,說明姓名。門上急忙回稟了縣官,立刻請二位到書房坐了。王、馬二人將始末情由說了一遍,“此事皆系我二人目睹,貴縣不必過堂,立刻解往開封府便了。”正說間,外面拿進個略節來,卻是此案的名姓。死的名嚴奇,軍漢名張大,持棍的名史丹。縣官將略節遞與王、馬二人,便吩咐將一干人犯,多派衙役,立刻解往開封。 王、馬二人先到了開封府,見了展爺、公孫先生,便將此事說明。公孫策尚未開言,展爺忙問道:“這軍官是何形色?” 王、馬二人將臉盤兒、身體兒說了一番。展爺聽了大喜,道:“如此說來,別是他罷?”對着公孫先生伸出大指。公孫策道:“既如此,少時此案解來,先在外班房等侯,悄悄叫展兄看看。 若要不是那人也就罷了,倘若是那人冒名,展兄不妨直呼其名,使他不好改口。”眾人聽了,俱各稱善。 王、馬二人又找了包興,來到書房,回稟了包公,深贊張大的品貌,行事豪俠。包公聽了,雖不是寄柬留刀之人,或者由這人身上也可以追出那人的下落,心中也自暗暗忖度。王、馬又將公孫策先生叫南俠偷看,也回明了。包公點了點頭,二人出來。 不多時,此案解到,俱在外班房等侯。王、馬二人先換了衣服,前往班房。見放着帘子。隨後展爺已到,便掀起簾縫一瞧,不由地滿心歡喜,對着王、馬二人悄悄道:“果然是他。妙極,妙極!”王、馬二人連忙問道:“此人是誰?”展爺道:“賢弟休問。等我進去呼出名姓,二位便知。二位賢弟即隨我進來,劣兄給你們彼此一引見,他也不能改口了。”王、馬二人領命。 展爺一掀帘子進來,道:“小弟打量是誰?原來是盧方兄到了。久違啦,久違!”說着,王、馬二人進來。展爺給引見道:“二位賢弟不認得麼?這位便是陷空島盧家莊號稱鑽天鼠名盧方的盧大員外。二位賢弟快來見禮。”王、馬急速上前。 展爺又向盧方道:“盧兄,這便是開封府四義士之中的王朝、馬漢兩位老弟。”三個人彼此執手作揖。盧方到了此時,也不能說我是張大,不是姓盧的。人家連家鄉住處俱各說明,還隱瞞什麼呢?盧方反倒問展爺道:“足下何人?為何知道盧方的賤名?”展爺道:“小弟名喚展昭。曾在茉花村蘆花盪,為鄧彪之事,小弟見過尊兄。終日渴想至甚,不想今日幸會。”盧方聽了方才知道是南俠,便是號“御貓”的。他見展爺人品氣度和藹之甚,毫無自滿之意,便想起五弟任意胡為,全是自尋苦惱,不覺暗暗感嘆。面上卻陪着笑道:“原來是展老爺。就是這二位老爺,方才在廟上多承垂青看顧,我盧方感之不盡。” 二人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盧兄太外道了,何得以老爺相呼?顯見得我等不堪為弟了。”盧方道:“三位老爺太言重了。 一來三位現居皇家護衛之職,二來盧方刻下乃人命重犯,何敢以弟兄相稱?豈不是太不知自量了麼!”展爺道:“盧兄過於能言了。”王、馬二人道:“此處不是講話的所在,請盧兄到後面一敘。”盧方道:“犯人尚未過堂,如何敢蒙如此厚待,斷難從命。”展爺道:“盧兄放心,全在小弟等身上。請到後面,還有眾人等着要與老兄會面。”盧方不能推辭,只得隨着三人來到後面公廳。早見張、趙、公孫三位降階而迎。展爺便一一引見,歡若平生。 來到屋內,大家讓盧方上座。盧方斷斷不肯,總以犯人自居:“理當侍立,能夠不罰跪,足見高情。”大家哪裡肯依。 還是愣爺趙虎道:“彼此見了,放着話不說,且自鬧這些個虛套子。盧大哥,你是遠來,你就上面坐。”說着把盧方拉至首座。盧方見此光景,只得從權坐下。王朝道:“還是四弟爽快。再者盧兄從此什麼犯人咧、老爺咧,也要免免才好,省得鬧的人怪肉麻的。”盧方道:“既是眾位兄台抬愛,拿我盧某當個人看待,我盧方便從命了。”左右伴當獻茶已畢,還是盧方先提起花神廟之事。王、馬二人道:“我等俱在相爺台前回明。小弟二人便是證見。凡事有理,斷不能難為我兄。”只見公孫先生和展爺彼此告過失陪,出了公所,往書房去了。未知相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義釋盧方史丹抵命 誤傷馬漢徐慶被擒 且說公孫先生同展爺去不多時,轉來道:“相爺此時已升二堂,特請盧兄一見。”盧方聞聽,只打量要過堂了,連忙立起身來,道:“盧方乃人命要犯,如何這樣見得相爺?盧方豈是不知規矩的麼?”展爺連聲道“好”,一回頭吩咐伴當快看刑具。眾人無不點頭稱羨。少時,刑具拿到,連忙與盧方上好。 大家圍隨,來至二堂以下。 王朝進內稟道:“盧方帶到。”忽聽包公說道:“請。” 這一聲,連盧方都聽見了,自己登時反倒不得主意了。隨着王朝來至公堂,雙膝跪倒,匍匐在地。忽聽包公一聲斷喝道:“本閣着你去請盧義士,如何用刑具拿到,是何道理?還不快快卸去!”左右連忙上前卸去刑具。包公道:“盧義士,有話起來慢慢講。”盧方哪裡敢起來,連頭也不敢抬,便道:“罪民盧方,身犯人命重案,望乞相爺從公判斷,感恩不盡。”包公道:“盧義士休如此迂直。花神廟之事,本閣盡知。你乃行俠尚義,濟弱扶傾。就是嚴奇喪命,自有史丹對抵,與你什麼相干?他等強惡,助紂為虐,冤冤相報,暗有循環。本閣已有辦法,即將史丹定了誤傷的罪名,完結此案。盧義士理應釋放無事,只管起來。本閣還有話講。”展爺向前悄悄道:“盧兄休要辜負相爺一片愛慕之心,快些起來,莫要違悖鈞諭。”那盧方到了此時,概不由己,朝上叩頭。展爺順手將他扶起,包公又吩咐看座。盧方哪裡敢坐,鞠躬侍立。偷眼向上觀瞧,見包公端然正坐,不怒而威,那一派的嚴肅正氣,實令人可畏而可敬,心中暗暗誇獎。 忽見包公含笑問道:“盧義士因何來京?請道其詳。”一句話問得個盧方紫面上套着紫,半晌答道:“罪民因尋盟弟白玉堂,故此來京。”包公又道:“是義士一人前來,還有別人?”盧方道:“上年初冬之時,罪民已遣韓彰、徐慶、蔣平三個盟弟一同來京。不料自去冬至今,杳無音信。罪民因不放心,故此親身來尋。今日方到花神廟。”包公聽盧方直言無隱,便知此人忠厚篤實,遂道:“原來眾義士俱各來了。義士既以實言相告,本閣也就不隱瞞了。令弟五義士在京中做了幾件出類拔萃之事,連聖上俱各知道。並且聖上還誇獎他是個俠義之人,欽派本閣細細訪查。如今,義士既已來京,肯替本閣代為細細訪查麼?”盧方聽至此,連忙跪倒道:“白玉堂年幼無知,惹下滔天大禍,至干聖怒,理應罪民尋找擒拿到案。任憑聖上天恩,相爺的垂照。”包公見他應了,便叫:“展護衛同公孫先生好生款待,恕本閣不陪。留去但憑義士,不必拘束。”盧方聽了,復又叩頭,起來同定展爺出來。 到了公所之內,只見酒餚早巳齊備,卻是公孫先生預先吩咐的。仍將盧方讓至上座,眾人左右相陪。飲酒之間,便提此事。盧爺是個豪爽忠誠之人,應了三日之內有與無必來覆信,酒也不肯多飲,便告別了眾人。眾人送出衙外,也無贅話煩言,彼此一執手,盧方便揚長去了。 展爺等回至公所,又議論盧方一番:為人忠厚、老誠、豪爽。 公孫策道:“盧兄雖然誠實,惟恐別人卻不似他。方才聽盧方之言,說那三義已於隆冬之時來京,想來也必在暗中探訪。今日花神廟之事,人人皆知解到開封府。他們如何知道立刻就把盧兄釋放了呢?必以為人命重案,寄監收禁。他們若因此事,夤夜前來淘氣,卻也不可不防。”眾人聽了,俱各稱是。” 似此如之奈何?”公孫策道:“說不得大家辛苦些,出人巡邏。第一保護相爺要緊。”此時天已初鼓,展爺先將裡衣扎縛當,佩了寶劍,外面罩了長衣,同公孫先生竟進書房去了。這裡,四勇士也就各各防備,暗藏兵刃,俱各留神小心。 單言盧方離了開封府之時,已將掌燈,又不知伴當避於何處,有了寓所不曾。自己雖然應了找尋白玉堂,卻又不知他落於何處。心內思索,竟自無處可歸。忽見迎面來了一人,天氣昏黑,看不真切。及至臨近一看,卻是自己伴當,滿心歡喜。 伴當見了盧方,反倒一怔,悄悄問道:“員外如何能夠回來? 小人已知員外解到開封,故此急急進京,城內找了下處,安放了行李,帶上銀兩,特要到開封府去與員外安置。不想員外竟會回來了。”盧方道:“一言難盡。且到下處再講。”伴當道:“小人還有一事,也要告稟員外呢。”說着話,伴當在前引路,主僕二人來到下處。盧方撣塵淨面之時,酒飯已然齊備。盧方入座,一邊飲酒,一邊對伴當悄悄說道:“開封府遇見南俠,給我引見了多少朋友,真是人人義氣,個個豪傑。多虧了他們在相爺跟前竭力分辯,全推在那姓史的身上,我是一點事兒沒有。”又言:“包公相待甚好,義士長義士短的稱呼,賜座說話。我便偷眼觀瞧,相爺真好品貌,真好氣度,實在是國家的棟梁,萬民之福!後來問話之間,就提起五員外來了。相爺覿面吩咐,托我找尋。我焉有不應的呢?後來大家又在公所之內設了酒餚,眾朋友方說出五員外許多的事來。敢則他做的事不少,什麼寄柬留刀、與人辨冤、夜間大鬧開封府、南俠比試。這還庶乎可以。誰知他又上皇宮內苑,題什麼詩,又殺了總管太監。你說五員外胡鬧不胡鬧?並且還有奏摺內夾紙條兒,又是什麼盜取黃金,我也說不了許多了。我應了三日之內,找得着找不着,必去覆信,故此我就回來了。你想,哪知五員外下落?往哪裡去找呢?你方才說還有一事,是什麼?呢?”伴當道:“若依員外說來,要找五員外卻甚容易。”盧方聽了,歡喜道:“在哪裡呢?”伴當道:“就是小人尋找下處之時,遇見了跟二爺的人。小人便問他眾位員外在哪裡居住。他便告訴小人,說在龐太師花園後樓,名叫文光樓,是個堆書籍之所。 同五員外都在那裡居住呢。小人已問明了,龐太師的府第卻離此不遠。出了下處,往西一片松林,高大的房子便是。”盧方聽了,滿心暢快,連忙用畢了飯。 此時,天氣已有初更,盧方便暗暗裝束停當,穿上夜行衣靠,吩咐伴當看守行李,悄悄地竟奔了龐吉府的花園文光樓而來。到了牆外,他便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上了文光樓。恰恰遇見白玉堂獨自一人在那裡。見面之時,不由的長者之心,落下幾點忠厚淚來。白玉堂卻毫不在意。盧方述說了許多思念之苦,方問道:“你三個兄長往哪裡去了?”白玉堂道:“因聽見大哥遭了人命官司,解往開封府,他們哥兒仨方才俱換了夜行衣服,上開封府了。”盧方聽了,大吃一驚,想道:“他們這一去,必要生出事來,豈不辜負相爺一團美意?倘若有些差池,我盧某何以見開封眾位朋友呢?”想至此,坐立不安,好生的着急。直盼到交了三鼓,還不見回來。 你道韓彰、徐慶、蔣平為何去許久?只因他等來到開封府,見內外防範甚嚴,便越牆從房上而入。剛到跨所大房之上,恰好包興由茶房而來,猛一抬頭,見有人影,不覺失聲道:“房上有人!”對面便是書房。展爺早已聽見,脫去長衣,拔出寶劍,一伏身斜刺里一個健步,往房上一望,見一人已到檐前。 展爺看得真切,從囊中一伸手,掏出袖箭,反背就是一箭。只見那人站不穩身體,一歪掉下房來。外面王、馬、張、趙已然趕進來了。趙虎緊趕一步,按住那人。張龍上前幫助綁了。展爺正要縱身上房,忽見房上一人,把手一揚,向下一指。展爺見一縷寒光,竟奔面門,知是暗器,把頭一低,剛剛躲過。不想身後是馬漢,肩頭之下已中了弩箭。展爺一飛身,已到房上,竟奔了使暗器之人。那人用了個風掃敗葉勢,一順手就是一朴刀。一片冷光奔了展爺的下三路。南俠忙用了個金雞獨立回身勢,用劍往旁邊一削,只聽當的一聲,朴刀卻短了一截。只見那人一轉身,越過房脊。又見金光一閃,卻是三棱蛾眉刺,竟奔眉攢而來。展爺將身一閃,剛用寶劍一迎,誰知鋼刺抽回,劍卻使空。南俠身體一晃,幾乎栽倒。忙一伏身,將寶劍一拄,腳下立住。用劍逼住面門,長起身來。再一看時,連個人影兒也不見了。展爺只得跳下房來,進了書房,參見包公。 此時,已將捆縛之人帶至屋內。包公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夤夜至此?”只聽那人道:“俺乃穿山鼠徐慶;特為救俺大哥盧方而來,不想中了暗器遭擒。不用多言,只要叫俺見大哥一面,俺徐慶死也甘心瞑目。”包公道:“原來三義士到了。”即命左右鬆了綁,看座。徐慶也不致謝,也不遜讓,便一屁股坐下。將左腳一伸,順手將袖箭拔出,道:“是誰的暗器,拿了去。”展爺過來接去。徐慶道:“你這袖箭不及俺二哥的弩箭。他那弩箭有毒,若是着上,藥性一發,便不省人事。”正說間,只見王朝進來稟道:“馬漢中了弩箭,昏迷不醒。”徐慶道:“如何?千萬不可拔出,還可以多活一日。明日這時候,也就嗚呼了。”包公聽了,連忙問道:“可有解藥沒有?”徐慶道:“有啊。卻是俺二哥帶着,從不傳人。受了此毒,總在十二個時辰之內,用了解藥,即刻回生。若過了十二個時辰,縱有解藥也不能好了。這是俺二哥獨得的奇方,再也不告訴人的。”包公見他說話雖然粗魯,卻是個直爽之人,堪與趙虎稱為伯仲。徐慶忽又問道:“俺大哥盧方在哪裡?” 包公便道:“昨晚已然釋放,盧義士已不在此了。”徐慶聽了,哈哈大笑道:“怪道人稱包老爺是個好相爺,忠正為民。如今果不虛傳。俺徐慶倒要謝謝了!”說罷,噗通趴在地下就是一個頭,招得眾人不覺要笑。徐慶起來,就要找盧方去。包公見他天真爛熳,不拘禮法,只要合了心就樂,便道:“三義士,你看外面已交四鼓。夤夜之間,哪裡尋找?暫且坐下,我還有話問你。”徐慶卻又坐下。包公便問白玉堂所做之事。愣爺徐慶一一招承,“惟有劫黃金一事,卻是俺二哥、四弟並有柳青,假冒王、馬、張、趙之名,用蒙汗藥酒將那群人藥倒,我們盜取了黃金。”眾人聽了,個個點頭舒指。 徐慶正在高談闊論之時,只見差役進來稟道:“盧義士在外求見。”包公聽了,急着展爺請來相見。不知盧方來此為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設謀誆藥氣走韓彰 遣興濟貧欣逢趙慶 且說盧方又到開封府求見,你道卻為何事?只因他在文光樓上盼到三更之後,方見韓彰、蔣平。二人見了盧方,更覺詫異,忙問道:“大哥如何能在此呢?”盧方便將包相以恩相待,釋放無事的情由,說了一遍。蔣平聽了,對着韓、白二人道:“我說不用去,三哥務必不依。這如今鬧得倒不成事了!”盧方道:“你三哥哪裡去了?”韓彰把到了開封,彼此對壘的話說了一遍。盧方聽了,只急得搓手,半晌嘆了口氣道:“千不是,萬不是,全是五弟不是。”蔣平道:“此事如何抱怨五弟呢?”盧方道:“他若不找什么姓展的,咱們如何來到這裡?” 韓彰聽了卻不言語。蔣平道:“事已如此,也不必抱怨了。難道五弟有了英名,你我作哥哥的豈不光彩麼?只是如今依大哥怎麼樣呢?”盧方道:“再無別說,只好劣兄將五弟帶至開封府,一來懇求相爺在聖駕前保奏,二來當與南俠賠個禮兒,也就沒事了。”玉堂聽了,登時氣得雙眉緊皺,二目圓睜,若非在文光樓上,早已怪叫、吆喝起來。便怒道:“大哥,此話從何說起?小弟既來尋找南俠,便與他誓不兩立。雖不能他死我活,總要叫他甘心拜服於我,方能出這口惡氣。若非如此,小弟至死也是不從的!”蔣平聽了,在旁贊道:“好兄弟,好志氣!真與我們陷空島爭氣!”韓彰在旁瞅了蔣平一眼,仍是不語。盧方道:“據五弟說來,你與南俠有仇麼?”玉堂道:“並無讎隙。”盧方道:“既無讎隙,你為何恨他到如此地步呢?”玉堂道:“小弟也不恨他 ,只恨這‘御貓’二字。我也不管他是有意,我也不管是聖上所賜,只是有個‘御貓’,便覺五鼠減色,是必將他治倒方休。如不然,大哥就求包公回奏聖上,將南俠的‘御貓’二字去了,或改了,小弟也就情甘認罪。 ”盧方道:“五弟,你這不是為難劣兄麼?劣兄受包相知遇之恩,應許尋找五弟。如今既已見着,我卻回去求包公改‘御貓’二字,此話劣兄如何說得出口來?”玉堂聽了,冷笑道:“哦!敢則大哥受了包公知遇之恩。既如此,就該拿了小弟去請功候賞啊!” 只這一句話,把個仁義的盧方氣得默默無言,站起身來,出了文光樓,躍身下去,便在後面大牆以外走來走去。暗道:“我盧方交結了四個兄弟,不想為此事,五弟竟如此與我翻臉。 他還把我這長兄放在心裡麼?”又轉想包公相待的那一番情義,自己對眾人說的話,更覺心中難受。左思右想,心亂如麻。一時間濁氣上攻,自己把腳一跺道:“噯!莫若死了,由着五弟鬧去,也省得我提心弔膽。 ”想罷,一抬頭,只見那邊從牆上斜插一枝杈丫,甚是老乾,自己暗暗點頭道:“不想我盧方竟自結果在此地了。”說罷,從腰間解下絲絛,往上一扔,搭在樹上,將兩頭比齊,剛要結扣,只見這絲絛哧哧哧自己跑到樹上去了。盧方怪道:“可見時衰鬼弄人了。怎麼絲絛也會活了呢?”正自思忖,忽見順着枝幹下來一人,卻是蔣四爺,說道:“五弟糊塗了,怎麼大哥也反悔了呢?”盧方見了蔣平,不覺滴下淚來,道:“四弟,你看適才五弟是何言語?叫劣兄有何面目生於天地之間?”蔣平道:“五弟此時一味的心高氣傲,難以治服。不然小弟如何肯隨和他呢。需要另設別法,折服於他便了。”盧方道:“此時你我往何方去好呢?”蔣平道:“趕着上開封府。就算大哥方才聽見我等到了,故此急急前來賠罪。再者,也打聽打聽三哥的下落。”盧方聽了,只得接過絲絛,將腰束好,一同竟奔開封府而來。 見了差役,說明來歷。差役去不多時,便見南俠迎了出來。 彼此相見,又與蔣平引見。隨即來到書房。剛一進門,見包公穿着便服,在上面端坐,連忙雙膝跪倒,口中說道:“盧方罪該萬死,望乞恩相赦宥。”蔣平也就跪在一旁。徐慶正在那裡坐着,見盧方與蔣平跪倒,他便順着座兒一溜,也就跪下了。 包公見他們這番光景,真是豪俠義氣,連忙說道:“盧義士,他等前來,原不知本閣已將義士釋放,故此為義氣而來。本閣也不見罪。只管起來,還有話說。”盧方等聽了,只得向上叩頭,立起身來。包公見蔣平骨瘦如柴,形如病夫,便問:“此是何人?”盧方一一回稟。包公方知,就是善會水的蔣澤長。 忙命左右看座。連展爺與公孫策俱各坐了。包公便將馬漢中了毒藥弩箭,昏迷不醒的話說了一回。依盧方就要回去向韓彰取藥。蔣平攔道:“大哥若取藥,惟恐二哥當着五弟總不肯給的;莫若小弟使個計策,將藥誆來,再將二哥激發走了,剩了五弟一人,孤掌難鳴,也就好擒了。”盧方聽說,便問計將安出。 蔣平附耳道:“如此如此,二哥焉有不走之理。”盧方聽了道:“這一來,你二哥與我豈不又分散了麼? ”蔣平道:“目下雖然分別,日後自然團聚。現在外面已交五鼓,事不宜遲,且自取藥要緊。”連忙向展爺要了紙筆墨硯,提筆一揮而就。摺疊了,叫盧方打上花押,便回明包公,仍從房上回去,又近又快。 包公應允。蔣平出了書房,將身一縱,上房越脊,登時不見。眾人無不稱羨。 單說蔣爺來至文光樓,還聽見韓彰在那裡勸慰白玉堂。原來玉堂的餘氣還未消呢。蔣平見了二人道:“我與大哥將三哥好容易救回,不想三哥中了毒藥袖箭,大哥背負到前面樹林,再也不能走了。小弟又背他不動。只得二哥與小弟同去走走。” 韓爺聽了,連忙離了文光樓。蔣平便問:“二哥,藥在何處?” 韓彰從腰間摘下個小荷包來,遞與蔣平。蔣平接過,摸了摸,卻有兩丸,急忙掏出。將衣邊鈕子咬下兩個,咬去鼻兒,滴溜圓,又將方才寫的字帖裹了裹,塞在荷包之內,仍遞與韓彰。 將身形略轉了幾轉,他便抽身竟奔開封府而來。 這裡,韓爺只顧奔前面樹林,以為蔣平拿了藥去,先解救徐慶去了,哪裡知道他是奔了開封呢?韓二爺來到樹林,四下里尋覓,並不見大哥、三弟,不由心下納悶。摸摸荷包,藥仍二丸未動,更覺不解。四爺也不見了,只得仍回文光樓來。見了白玉堂,說了此事,未免彼此狐疑。韓爺回手又摸了摸荷包道:“呀!這不象藥。”連忙叫白玉堂敲着火種,隱着光亮一看,原來是字帖兒裹着鈕子。忙將字帖兒打開觀看,卻有盧方花押,上面寫着叫韓彰絆住白玉堂,作為內應,方好擒拿。 白玉堂看了,不由地懷疑,道:“二哥,就把小弟綁了罷,交付開封就是了。”韓爺聽了急道:“五弟,休出此言。這明是你四哥恐我幫助於你,故用此反間之計。好好好,這才是結義的好弟兄呢!我韓彰也不能做內應,也不能幫扶五弟,俺就此去也!”說罷,立起身來,出了文光樓,躍身去了。 這時,蔣平誆了藥迴轉開封,已有五鼓之半。連忙將藥研好,一丸灌將下去。不多時,馬漢迴轉過來,吐了許多毒水,心下方覺明白。大家也就放了心了。略略歇息,天已大亮。 到了次日晚間,蔣平又暗暗到文光樓。誰知玉堂卻不在彼,不知投何方去了。盧方又到下處,叫伴當將行李搬來。從此,開封府又添了陷空島的三義,幫扶着訪查此事。卻分為兩班:白日卻是王、馬、張、趙細細緝訪,夜晚卻是南俠同着三義暗暗搜尋。 不想這一日,趙虎因包公入闈,閒暇無事,想起王、馬二人在花神廟巧遇盧方,暗自想道:“我何不也出城走走呢?” 因此,扮了個客人的模樣,悄悄出城,信步行走。正走着,覺得腹中飢餓,便在村頭小飯館內意欲獨酌,吃些點心。剛然坐下,要了酒,隨意自飲。只見那邊桌上有一老頭兒,卻是外鄉形景,滿面愁容,眼淚汪汪,也不吃,也不喝,只是瞅着趙爺。 趙爺見他可憐,便問道:“你這老頭兒,瞧俺則甚?”那老者見問,忙立起身來道:“非是小老兒敢瞧客官。只因腹中飢餓,缺少錢鈔,見客官這裡飲酒,又不好啟齒。望乞見憐。”趙虎聽了,哈哈大笑道:“敢則是你餓了,這有何妨呢?你便過來,俺二人同桌而食,有何不可?”那老兒聽了歡喜,未免臉上有些羞慚。及至過來,趙爺要了點心饅饅叫他吃。他卻一邊吃着一邊落淚。趙爺看了,心中不悅,道:“你這老頭兒,好不曉事。你說餓了,俺給你吃。你又哭什麼呢?”老者道:“小老兒有心事,難以告訴客官。”趙爺道:“原來你有心事,這也罷了。我且問你,你姓什麼。”老兒道:“老兒姓趙。”趙虎道:“噯喲!原來是當家子。” 老者又接着道:“小老兒姓趙名慶,乃是仁和縣的承差。只因包三公子太原進香……”趙虎聽了道:“什麼包三公子?”老者道:“便是當朝宰相包相爺的侄兒。”趙虎道:“哦,哦。包三公子進香怎麼樣?”老者道:“他故意的繞走蘇州,一來為游山玩景,二來為勒索州縣的銀兩。”趙虎道:“竟有這等事?你講,你講。” 老者道:“只因路過管城縣,我家老爺派我預備酒飯,迎至公館款待。誰想三公子說鋪墊不好,預備的不佳,他要勒索程儀三百兩。 我家老爺乃是一個清官,並無許多銀兩。又說小人借水行舟,希圖這三百兩銀子,將我打了二十板子。幸 喜衙門上下,俱是相好,卻未打着。後來見了包三公子,將我吊在馬棚,這一頓馬鞭子,打的卻不輕。還是應了另改公館,孝敬銀兩,方將我放出來。小老兒一時無法,因此脫逃,意欲到京,尋找一個親戚。不想投親不着,只落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衣服典當已盡,看看不能糊口,將來難免餓死,做定他鄉之鬼呀!”說罷痛 哭。趙爺聽至此,又是心疼趙慶,又是氣恨包公子,恨不得立刻拿來出這口惡氣。因對趙慶道:“老人家,你負此沉冤,何不寫個訴呈呢?”未知趙慶如何答對,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錯遞呈權奸施毒計 巧結案公子辨奇冤 且說趙虎暗道:“我家相爺,赤心為國,誰知他的子侄,如此不法。我何不將他指引到開封府,看我們相爺如何辦理?是秉公呵,還是徇私呢?”想罷道:“你正該寫個呈子。”趙慶道:“小老兒上京投親,正為遞呈分訴。 ”趙虎道:“不知你想在何處去告呢?”趙慶道:“小老兒聞得大理寺文大人那裡頗好。”趙爺道:“文大人 雖好,總不如開封府包太師那裡好。”趙慶道:“包太師雖好,惟恐這是他本家之人,未免要有些袒護,於事反為不美。”趙虎道:“你不知道包太師,辦事極其公道,無論親疏,總要秉正除奸。若在別人手裡告了,他倒可托個人情,或者官府做個人情,那倒有的。你若在他本人手裡告了,他便得秉公辦理,再也不能偏向的。 ”趙慶聽了有理,便道:“既承指教,明日就在太師跟前告就是了。”趙虎道:“你且不要忙。如今相爺現在 場內,約於十五日後,你再進城攔轎呈訴。”當下叫他吃飽了,卻又在肚兜內摸出半錠銀子來,道:“這還有五六天工夫呢,莫不成餓着嗎?拿去做盤費用罷。”趙慶道:“小老兒既蒙賞吃點心,如何還敢受賜銀兩?”趙虎道:“這有什麼要緊,你只管拿去。你若不要,俺就惱了。”趙慶只得接過來,千恩萬謝的去了。 趙虎見趙慶去後,自己又飲了幾杯,才出了飯鋪,也不訪查了,便往舊路歸來。心中暗暗盤算,倒替相爺為難。此事要接了呈子,生氣是不消說了。只是如何辦法呢!自己又囑咐:“趙虎啊,趙虎!你今日回開封,可千萬莫露風聲。這可是要緊的啊!”他雖如此想,哪裡知道凡事不可預料。他若是將趙慶帶至開封,倒不能錯。誰知他又細起心來了,這才鬧的錯大發了呢。 趙虎在開封府等了幾天,卻不見趙慶鳴冤,心中暗暗輾轉道:“那老兒說是必來,如何總未到呢?難道他是個誆嘴吃的?若是如此,我那半錠銀子花的才冤呢!” 你道趙慶為何不來?只因他過了五天,這日一早起進城來,正走到鬧熱叢中,忽見兩旁人一分,嚷道:“閃開!閃開!太師爺來了!太師爺來了!”趙慶聽見“太師”二字,便煞住腳步,等着轎子臨近,便高舉呈詞,雙膝跪倒,口中喊道:“冤枉啊,冤枉!”只見轎已打杆,有人下馬接過呈子,遞入轎內。 不多時,只聽轎內說道:“將這人帶至府中問去。”左右答應一聲。轎夫抬起轎來,如飛的竟奔龐府去了。 你道這轎內是誰?卻是太師龐吉。這老奸賊得了這張呈子,如拾珍寶一般,立刻派人請女婿孫榮與門生廖天成。及至二人來到,老賊將呈子與他等看了,只樂得手舞足蹈,屁滾尿流,以為此次可將包黑參倒了。又將趙慶叫到書房,好言好語,細細地問了一番。便大家商議,繕起奏摺,預備明日呈遞。又暗暗定計,如何行文搜查勒索的銀兩,又如何到了臨期使他再不能更改。洋洋得意,樂不可言。 至次日,聖上臨殿。龐吉出班,將呈子謹呈御覽。聖上看了,心中有些不悅,立刻宣包公上殿,便問道: “卿有幾個侄兒?”包公不知聖意,只得奏道:“臣有三個侄男。長次俱務農,惟有第三個卻是生員,名叫包世榮。”聖上又問道:“你這侄男可曾見過沒有?”包公奏道:“微臣自在京供職以來,並未回家。惟有臣的大侄見過,其餘二侄、三侄,俱未見過。” 仁宗天子點了點頭,便叫陳伴伴將此折遞與包卿看。包公恭敬捧過一看,連忙跪倒,奏道:“臣子侄不肖,理應嚴拿,押解來京,嚴加審訊。臣有家教不嚴之罪,亦當從重究治。仰懇天恩依律施行。”奏罷,便匍匐在地。聖上見包公毫無遮飾之詞,又見他惶愧至甚,聖心反覺不安,道:“卿家日夜勤勞王事,並未回家,如何能夠知道家中事體?卿且平身。俟押解來京時,朕自有道理。”包公叩頭,平身歸班。聖上即傳旨意:立刻行文,着該府、州、縣,無論包世榮行至何方,立即押解馳驛來京。 此抄一發,如星飛電轉,迅速之極。不一日,便將包三公子押解來京。剛到城內熱鬧叢中,見那壁廂一騎馬飛也似跑來。 相離不遠,將馬收住,滾鞍下來,便在旁邊屈膝稟道:“小人包興,奉相爺鈞諭,求眾押解老爺略留情面,容小人與公子微述一言,再不能久停。”押解的官員聽是包太師差人前來,誰也不好意思的,只得將馬勒住道:“你就是包興麼?既是相爺有命,容你與公子見面就是了。但你主僕在哪裡說話呢?”那包興道:“就在這邊飯鋪罷。不過三言兩語而已。”這官員便吩咐將閒人逐開。此時,看熱鬧的人山人海,誰不知包相爺的人 情到了。又見這包三公子人品卻也不俗,同定包興進鋪,自有差役暗暗跟隨。不多會,便見出來。包興又見了那位老爺,屈膝跪倒道:“多承老爺厚情,容小人與公子一見。小人回去必對相爺細稟。”那官兒也只得說: “給相爺請安。”包興連聲答應,退下來,抓鬃上馬,如飛的去了。這裡,押解三公子的先到兵馬司掛號,然後便到大理寺聽候綸音。誰知此時龐吉已奏明聖上,就交大理寺,額外添派兵馬司、都察院三堂會審。聖上准奏。你道此賊又添此二處為何?只因兵馬司是他女婿孫榮,都察院是他門生廖天成,全是老賊心腹。 惟恐文彥博審的袒護,故此添派二處。他哪裡知道,文老大人忠正辦事,毫無徇私呢? 不多時,孫榮、廖天成來到大理寺,與文大人相見。皆系欽命,難分主客,仍是文大人居了正位,孫、廖二人兩旁側坐。 喊了堂威,便將包世榮帶上堂來。便問他如何進香,如何勒索州縣銀兩。包三公子因在飯鋪聽了包興之言,說相爺已在各處托囑明白,審訊之時,不必推諉,只管實說,相爺自有救公子之法,因此,三公子便道:“生員奉祖母之命,太原進香。聞得蘇杭名山秀水極多,莫若趁此進香,就便遊玩。只因路上盤川缺少,先前原是在州縣借用,誰知後來他們俱送程儀,並非有意勒索。”文大人道:“既無勒索,那趙顯謨如何休致?” 包世榮道:“生員乃一介儒生,何敢妄干國政?他休致不休致,生員不得而知。想來是他才力不及罷了。 ”孫榮便道:“你一路逢州過縣,到底勒索了多少銀兩?”包世榮道:“隨來隨用,也記不清了。” 正問至此,只見進來一個虞侯,卻是龐太師寄了一封字兒,叫面交孫姑老爺的。孫榮接來看了,道:“這還了得!竟有如此之多。”文大人便問道:“孫大人,卻是何事?”孫榮道:“就是此子在外勒索的數目。家岳已令人暗暗查來。”文大人道:“請借一觀。”孫榮便道:“請看。”遞將過去。文大人見上面有各州縣的銷耗數目,後面又見有龐吉囑託孫榮極力參奏包公的話頭。看完了也不遞給孫榮,便籠入袖內,望着來人說道:“此系公堂之上,你如何擅敢妄傳書信,是何道理?本當按照擾亂公堂辦理,念你是太師的虞侯,權且饒恕。左右,與我用棍打出去!”虞侯嚇了個心驚膽怕。左右一喊,連忙逐下堂去。文大人對孫榮道:“令岳做事太率意了。此乃法堂,竟敢遣人送書,於理說不去罷?”孫榮連連稱“是”,字柬兒也不敢往回要了。廖天成見孫榮理屈,他卻搭訕着問包世榮道:“方才押解官回稟:包太師曾命人攔住馬頭,要見你說話,可是有的?”包世榮道:“有的。無非告訴生員不必推諉,總要實說,求眾位大人庇佑之意。”廖天成道:“那人他叫什麼名字?”包世榮道:“叫包興。”廖天成立刻吩咐差役,傳包興到案,暫將包世榮帶下去。 不多時,包興傳到。孫榮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泄,如今見了包興,卻作起威來,道:“好狗才!你為何擅敢攔住欽犯,傳說信息,該當何罪?講!”包興道:“小人只知伺候相爺,不離左右,何嘗攔住欽犯,又擅敢私傳信息?此事包興實實不知。”孫榮一聲斷喝道:“好狗才!還敢強辯。拉下去重打二十!”可憐包興,無故遭此慘毒,二十板打得死而復生,心中想道:“我跟了相爺多年,從來沒受過這等重責。相爺審過多少案件,也從來沒有這般的亂打。今日活該,我包興遇見對頭了。”早巳橫了心,再不招認此事。孫榮又問道:“包興,快快招上來!”包興道:“實實沒有此事。小人一概不知。”孫榮聽了,怒上加怒,吩咐左右請大刑。只見左右將三根木往堂上一摜。包興雖是懦弱身軀,他卻是雄心豪氣,早已把死置之度外。何況這樣刑具,他是看慣了的了,全然不懼,反冷笑道:“大人不必動怒。大人既說小人攔住欽犯,私傳信息,似乎也該把我家公子帶上堂來,質對質對才是。”孫榮道:“那有工夫與你閒講。左右,與我夾起來!”文大人在上,實實看不過,聽不上,便叫左右把包世榮帶上當面對證。 包世榮上堂,見了包興,看了半天道:“生員見的那人雖與他相仿,只是黑瘦些,卻不是這等白胖。”孫榮聽了,自覺着有些不妥。忽見差役稟道:“開封府差主簿公孫策,齎有文書,當堂投遞。”文大人不知何事,便叫領進來。公孫策當下投了文書,在一旁站立。文大人當堂拆封,將來文一看,笑容滿面,對公孫策道:“他三個俱在此麼?”公孫策道:“是。現在外面。”文大人道:“着他們進來。”公孫策轉身出去。文大人方將來文與孫、廖二人看了。兩個賊登時就目瞪口呆,面目更色,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時,只見公孫策領進了三個少年,俱是英俊非常,獨有第三十個尤覺清秀。三個人向上打恭。文大人立起身來道:“三位公子免禮。”大公子包世恩、二公子包世勛卻不言語,獨有三公子包世榮道:“家叔多多上復文老伯,叫晚生親至公堂,與假冒名的當堂質對。此事關係生員的聲名,故敢冒昧直陳,望乞寬宥。”不料大公子一眼看見當堂跪的那人,便問道:“你不是武吉祥麼?”誰知那人見了三位公子到來,已然嚇得魂不附體,如今又聽大爺一問,不覺得抖衣而戰,哪裡還答應得出來呢。文大人聽了,問道:“怎麼?你認得此人麼?”大公子道:“他是弟兄兩個。他叫武吉祥,他兄弟叫武平安,原是晚生家的僕從。只因他二人不守本分,因此將他二人攆出去了。不知他為何又假冒我三弟之名前來?”文大人又看了看武吉祥,面貌果與三公子有些相仿,心中早巳明白,便道:“三位公子請回衙署。”又向公孫策道:“主簿回去,多多上復閣台,就說我這裡即刻具本復奏,並將包興帶回,且聽綸音便了。”三位公子又向上一躬,退下堂來。公孫策扶着包興,一同回開封府去了。 且說包公自那日被龐吉參了一本,始知三公子在外胡為。 回到衙中,又氣又恨又慚愧。氣的是大老爺養子不教;恨的是三公子年少無知,在外闖此大禍,恨不能自己把他拿住,依法處治;所愧者,自己勵精圖治,為國忘家, 不想後輩子侄,不能恪守家范,以致生出事來,使我在大廷之上,碰頭請罪,真讓人羞死。從此後有何面目在相位忝居呢?越想越煩惱,這些日,連飲食俱各減了。後來又聽得三公子解到,聖上添了三堂會審,便覺心上 難安。偏偏又把包興傳去,不知為着何事。 正在局促不安之時,忽見差役帶進一人,包公雖然認得,一時想不起來。只見那人朝上跪倒道:“小人包旺,與老爺叩頭。”包公聽了,方想起果是包旺,心中暗道:“他必是為三公子之事而來。”暫且按住心頭之火,問道:“你來此何事?” 包旺道:“小人奉了太老爺、太夫人、大老爺、大夫人之命,帶領三位公子前來與相爺慶壽。”包公聽了,不覺詫異道:“三位公子在哪裡?”包旺道:“少刻就到。”包公便叫李才同定包旺在外立等,三位公子到了,即刻領來。二人領命去了。 包公此時早已料到此事有些蹊蹺了。少時,只見李才領定三位公子進來。包公一見;滿心歡喜。三位公子參見已畢,包公攙扶起來,請了父母的安好,候了兄嫂的起居。又見三人中,惟有三公子相貌清奇,更覺喜愛。便叫李才帶領三位公子進內給夫人請安。包公既見了三位公子,便料定那個是假冒名的了。 立刻請公孫先生來,告訴了此事,急辦文書,帶領三位公子到大理寺當面質對。 此時,展爺與盧義士、四勇士俱各聽明了。惟有趙虎暗暗更加歡喜。展南俠便帶領三義四勇,來到書房,與相爺稱賀。 包公此時把連日悶氣登時消盡。見了眾人進來,更覺歡喜暢快,便命大家坐了。就此,將此事忖度了一番。然後又問了問這幾日訪查的光景。俱各回言並無下落。還是盧方忠厚的心腸,立了個主意道:“恩相為此事甚是焦心,而且欽限又緊,莫若恩相再遇聖上追問之時,且先將盧方等三人奏知聖上,一來且安聖心,二來理當請罪。如能夠討下限來,豈不又緩一步麼?” 包公道:“盧義士說的也是,且看機會便了。”正說間,公孫策帶領三位公子回來,到了書房參見。未知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訪奸人假公子正法 貶佞黨真義士面君 且說公孫策與三位公子回來,將文大人之言一一稟明。大公子又將認得冒名的武吉祥也回了。惟有包興一瘸一拐,見了包公,將孫榮蠻打的情節述了一遍。包公安慰了他一番,叫他且自歇息將養。眾人彼此見了三位公子,也就告別了。來至公廳,大家設席與包興壓驚。裡面卻是相爺與三位公子接風撣塵,就在後面同定夫人、三位公子敘天倫之樂。 單言文大人具了奏摺,連龐吉的書信與開封府的文書,俱各隨摺奏聞。天子看了,又喜又惱:喜的是包卿子侄並無此事,可見他傳家有法,不愧詩書門第,將來總可以繼紹簪纓。惱的是龐吉屢與包卿作對,總是他的理虧。如今索性與孫榮等竟成群黨,全無顧忌,這不是有意要陷害大臣麼?他真要如此,叫朕也難護庇了。便將文彥博原折案卷人犯,俱交開封府問訊。 包公接到此旨,看了案卷,升堂。略問了問趙慶,將武吉祥帶上堂來,一鞫即服。又問他同事者多少人。武吉祥道:“小人有個兄弟,名叫武平安,他原假充包旺,還有兩個伴當。 不想風聲一露,他們就預先逃走了。”包公因有龐吉私書,上面有查來各處數目,不得不問。果然數目相符。又問他:“有個包興,曾給你送信,卻在何處?說的是何言語?”武吉祥便將在飯鋪內說的話,一一回明。包公道:“若見了此人,你可認得麼?”武吉祥道:“若見了面,自然認得。”包公叫他畫招,暫且收監。包公問道:“今日當值的是誰?”只見下面上來二人,跪稟道:“是小人江樊、黃茂。”包公看了,又添派了馬步快頭耿春、鄭平二人,吩咐道:“你四人前往龐府左右,細細訪查。如有面貌與包興相仿的,只管拿來。”四個人領命去了。包公退堂來至書房,請了公孫先生來商議具折復奏,並定罪名處分等事不表。 且言領了相諭的四人,暗暗來到龐府,分為兩路細細訪查。 及至兩下里四個人走個對頭,俱各搖頭。四人會意,這是沒有的緣故。彼此納悶,可往哪裡去尋呢?真事有湊巧,只見那邊來了個醉漢,旁邊有一人用手相攙,恰恰的仿佛包興。四人喜不自勝,就迎了上來。只聽那醉漢道:“老二啊!你今兒請了我了,你算包興兄弟了;你要是不請我呀,你可就是包興的兒子了。”說罷,哈哈大笑。又聽那人道:“你滿嘴裡說的是些什麼?喝點酒兒混鬧。這叫人聽見是什麼意思?”說話之間,四人已來到跟前,將二人一同獲住,套上鐵鏈,拉着就走。 這人嚇得面目焦黃,不知何事。那醉漢還胡言亂語的講交情過節兒。四個人也不理他。及至來到開封府,着二人看守,二人回話。 包公正在書房與公孫先生商議奏摺,見江樊、耿春二人進來,便將如何拿的一一稟明。包公聽了,立刻升堂。先將醉漢帶上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醉漢道:“小人叫龐明,在龐府帳房裡寫帳。”包公問道:“那一個,他叫什麼?”龐明道:“他叫龐光,也在龐府帳房裡。我們倆是同手兒夥計。” 包公道:“他既叫龐光,為何你又叫他包興呢?講!”龐明道:“這個……那個……他是什麼件事情。他 ……這……那麼……這麼件事情呢。”包公吩咐:“掌嘴!”龐明忙道:“我說,我說!他原當過包興,得了十兩銀子。小人才嘔着他,喝了他個酒兒。就是說兄弟咧,兒子咧,我們原本頑笑,並沒有打架拌嘴,不知為什麼就把我們拿 來了。”包公吩咐將他帶下去,把龐光帶上堂來。包公看了,果然有些仿佛包興,把驚堂木一拍道:“龐光,你把假冒包興情由訴上來!”龐光道:“並無此事啊。龐明是喝醉了,滿口裡胡說。”包公叫提武吉祥上堂,當面認來。武吉祥見了龐光道:“和小人在飯鋪說話的,正是此人。”龐光聽了,心下慌張。包公吩咐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打得他叫苦連天,不能不說。便將龐吉與孫榮、廖天成在書房如何定計說了,“恐包三公子不應,故此叫小人假扮包興,告訴三公子只管應承,自有相爺解救。別的,小人一概不知。” 包公叫他畫了供,同武吉祥一併寄監,俟參奏下來,再行釋放。龐明無事,叫他去了。 包公仍來至書房,將此事也敘入折內。定了武吉祥御刑處死。“至於龐吉與孫榮、廖天成私定陰謀,攔截欽犯。傳遞私信,皆屬挾私陷害,臣不敢妄擬罪名,仰乞聖聰明示,壑鑒施行。”此本一上,仁宗看畢,心中十分不悅。即明發上諭:“龐吉屢設奸謀,頻施毒計,挾制首相,讒害大臣,理宜貶為庶民,以懲其罪。姑念其在朝有年,身為國戚,着仍加恩賞給太師銜,賞食全俸,不准入朝從政。倘再不知自勵,暗生事端,即當從重治罪。孫榮、廖天成阿附龐吉,結成黨類,實屬不知自愛,俱着降三級調用。余依議。欽此。”此旨一下,眾人無不稱快。包公奉旨,用狗頭鍘將武吉祥正法。龐光釋放。趙慶亦着他回去,額外賞銀十兩。立刻行文到管城縣,趙慶仍然在役當差。 此事已結,包公便慶壽辰。聖上與太后俱有賞賚。至於眾官祝賀,凡送禮者俱是壁回。眾官亦多有不敢送者,因知相爺為人忠梗無私。不必細述。 過了生辰,即叫三位公子回去。惟有三公子,包公甚是喜愛,叫他回去稟明了祖父、祖母與他父母,仍來開封府,在衙內讀書,自己與他改正詩文,就是科考亦甚就近。打發他等去後,辦下謝恩摺子,預備明日上朝呈遞。 次日入內遞折請安。聖上召見,便問訪查的那人如何?包公趁機奏道:“那人雖未拿獲,現有他同夥三人自行投到。臣已訊明,他等是陷空島內盧家莊的五鼠。”聖上聽了問道:“何以謂之五鼠?”包公奏道:“是他五個人的綽號:第一盤桅鼠盧方,第二是徹地鼠韓彰,第三是穿山鼠徐慶,第四是混江鼠蔣平,第五 是錦毛鼠白玉堂。”聖上聽了,喜動天顏道:“聽他們這些綽號,想來就是他們本領了。”包公道:“正是。現今惟有韓彰、白玉堂不知去向,其餘三人俱在臣衙內。”仁宗道:“既如此,卿明日將此三人帶進朝內,朕在壽山福海御審。”包公聽了,心下早已明白。這是天子要看看他們的本領,故意的以御審為名。若果要御審,又何必單在壽山福海呢? 再者,包公為何說盤桅鼠、混江鼠呢?包公為此籌劃已久,恐說出“鑽天”、“翻江”有犯聖忌,故此改了。這也是憐才的一番苦心。當日早朝已畢,回到開封,將事告訴了盧方等三人。 並着展爺與公孫先生等明日俱隨入朝。為照應他們三人,又囑咐了他三人多少言語,無非是敬謹小心而已。 到了次日,盧方等絕早的就披上罪裙罪衣。包公見了,吩咐不必,俟聖旨召見時,再穿不遲。盧方道:“罪民等今日朝見天顏,理宜奉公守法。若臨期再穿,未免簡慢,不是敬君上之理。”包公點頭道:“好。所論極是。若如此,本閣可以不必再囑咐了。”便上轎入朝。展爺等一群英雄,跟隨來至朝房,照應盧方等三人,不時的問問茶水等項。盧方到了此時,惟有低頭不語。蔣平也是暗自沉吟。獨有愣爺徐慶,東瞧西望,問了這裡,又打聽那邊,連一點安頓氣兒也是沒有。忽見包興從那邊跑來,口內打哧,又點手兒。展爺已知是聖上過壽山福海那邊去了,連忙同定盧方等隨着包興往內里而來。包興又悄悄囑咐盧方道:“盧員外不要害怕。聖上要問話時,總要據實陳奏。若問別的,自有相爺代奏。”盧方連連點頭。 剛來至壽山福海,只見宮殿樓閣,金碧交輝,寶鼎香煙,氤氳結彩,丹墀之上,文武排班。忽聽鍾磐之音嘹亮,一對對提爐引着聖上升了寶殿。頃刻肅然寂靜。卻見包相牙笏上捧定一本,卻是盧方等的名字,跪在丹墀。聖上宣至殿上,略問數語,出來了。老伴伴陳林來至丹墀之上道:“旨意帶盧方、徐慶、蔣平。”此話剛完,早有御前侍衛,將盧方等一邊一個架起胳膊,上了丹墀。任你英雄好漢,到了此時沒有不動心的。 慢說盧、蔣二人,連渾愣兒的徐慶,他也覺心中亂跳。兩邊的侍衛,又將他等一按,悄悄說道:“跪下。 ”三人匍匐在地。 侍衛往兩邊一閃。聖上見他等觳觫戰慄,不敢抬頭,叫盧方抬起頭來。盧方秉正向上。仁宗看了,點了點頭,暗道:“看他相貌出眾,武藝必定超群。”因問道:“居住何方?結義幾人?作何生理?”盧方一一奏罷。聖上又問他:“因何投到開封府?”盧方連忙叩首奏道:“罪民因白玉堂年幼無知,惹下滔天大禍,全是罪民素日不能規箴忠告善導,致令釀成此事。惟有仰懇天恩,將罪民重治其罪。 ”奏罷,叩頭碰地。仁宗見他情甘替白玉堂認罪,真不愧結盟的義氣,聖心大悅。 忽見那邊忠烈祠旗杆上黃旗被風颳得唿喇喇亂響,又見兩旁的飄帶有一根卻裹住滑車。聖上卻借題發揮道:“盧方,你為何叫做盤桅鼠?”盧方奏道:“只因罪民船上篷索斷落,罪民曾爬桅結索,因此叫為盤桅鼠。實乃罪民末技。”聖上道:“你看,那旗杆上飄帶纏繞不清,你可能夠上去解開麼?”盧方跪着,扭項一看,奏道:“罪民可以勉力巴結。”聖上命陳林將盧方領下丹墀,脫去罪衣罪裙,來到旗杆之下。他便挽掖衣袖,將身一縱,蹲在夾杆石上,只用手一扶旗杆,兩膝一拳,只聽哧哧哧哧,猶如猿猴一般,迅速之極,早已到了掛旗之處。先將繞在旗杆上的解開,只見他用腿盤旗杆,將身形一探,卻把滑車上的飄帶也就脫落下來。此時,聖上 與群臣看的明白,無不喝彩。忽又見他伸開一腿,只用二腿盤住旗杆,將身體一平,雙手一伸,卻在黃旗一旁又添上了一個順風旗。眾人着了,誰不替他耽驚。忽又用了個撥雲探月架式,將左手一甩,將那一條腿早離了杆。這一下,把眾人嚇了一跳。及至看時,他早用左手單挽旗杆,又使了個單展翅。下面自聖上以下,無不喝彩連聲。猛見他把頭一低,滴溜溜順將下來,仿佛失手的一般。 卻把眾人嚇着了,齊說:“不好!”再一看時,他卻從夾杆石上跳將下來。眾人方才放心。天子滿心歡喜,連聲贊道:“真不愧‘盤桅’二字。”陳林仍帶盧方上了丹墀,跪在旁邊。 看第二名的,叫徹地鼠韓彰,不知去向。聖上即看第三名的,叫穿山鼠徐慶,便問道:“徐慶。”徐慶抬起頭來,道:“有!”他這聲答應的極其脆亮。天子把他一看,見他黑漆漆一張麵皮,光閃閃兩個環睛,鹵莽非常,毫無畏懼。不知仁宗看了問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金殿試藝三鼠封官佛門遞呈雙烏告狀 話說天子見那徐慶鹵莽非常,因問他如何穿山。徐慶道:“只因我…… ”蔣平在後面悄悄拉他,提拔道: “罪民,罪民!”徐慶聽了,方說道:“我罪民在陷空島連鑽十八孔,故此,人人叫我罪民穿山鼠。”聖上道:“朕這萬壽山也有山窟,你可穿得過去麼?”徐慶道:“只要是通的就鑽得過去。”聖上又派了陳林,將徐慶領至萬壽山下。徐慶脫去罪衣罪裙。陳林囑咐他道:“你只要穿山窟過去,應個景兒即便下來,不要耽延工夫。”徐慶只管答應,誰知他到了半山之間,見個山窟,把身子一順就不見了,足有兩盞茶時不見出來。陳林着急道:“徐慶,你往哪裡去了?”忽見徐慶在南山尖之上,應道:“唔,俺在這裡。”這一聲,連聖上與群臣俱各聽見了。盧方在一旁跪着,暗暗着急,恐聖上見怪。誰知徐慶應了一聲又不見了。陳林更自着急,等了多會,方見他從山窟內穿出。陳林連忙點手呼他下來。此時,徐慶已不成模樣,渾身青苔,滿頭塵垢。陳林仍把他帶在丹墀,跪在一旁。聖上連連誇獎:“果真不愧‘穿山’二字。” 又見單上第四十名混江鼠蔣平。天子往下一看,見他身材矮小,再搭着匍匐在地,更顯葳蕤。及至叫他抬起頭來,卻是面黃肌瘦,形如病夫。仁宗有些不悅,暗想道:“看他這光景,如何配稱混江鼠呢?”無奈何問道:“你既叫混江鼠,想是會水了?”蔣平道:“罪民在水間能開目視物,能水中整個月住宿,頗識水性,因此喚作混江鼠。這不過是罪民小巧之技。” 仁宗聽說“頗識水性”四字,更不喜悅。立刻吩咐備船,叫陳林:“進內取朕的金蟾來。”少時,陳伴伴取到。天子命包公細看,只見金漆木桶之中,內有一個三足蟾,寬有三寸按三才,長有五寸遵五行,兩個眼睛如琥珀一般,一張大口,恰似胭脂,碧綠的身子,雪白的肚兒,更趁着兩個金睛圈兒,周身的金點兒,實實好看,真是稀奇之物。包公看了贊道:“真乃奇寶。” 天子命陳林帶着蔣平上一隻小船。卻命太監提了木桶。聖上帶領首相及諸大臣,登在大船之上。此時,陳林看蔣平光景,惟恐他不能捉蟾,悄悄告訴他道:“此蟾乃聖上心愛之物,你若不能捉時,趁早言語。我與你奏明聖上,省得吃罪不起。”蔣平笑道:“公公但請放心,不要多慮。有水靠,求借一件。” 陳林道:“有,有。”立刻叫小太監拿幾件來。蔣平挑了一身極小的,脫了罪衣罪裙,穿上水靠,剛剛合體。只聽聖上那邊大船上,太監手提木桶,道:“蔣平,咱家這就放蟾了。”說罷,將木桶口兒向下,底兒朝上,連蟾帶水俱各倒在海內。只見那蟾在水皮之上發愣。陳林這邊緊催蔣平:“下去,下去!” 蔣平卻不動。不多時,那蟾靈性清醒,三足一晃就不見了。蔣平方向船頭將身一順,連個聲息也無,也不見了。 天子那邊看的真切,暗道:“看他入水勢,頗有能為。只是金蟾惟恐遺失。”跟睜睜往水中觀看,半天不見影響。天子暗說:“不好!朕看他懦弱身軀,如何禁得住在水中許久。別是他捉不住金蟾,畏罪自溺死了罷?這是怎麼說!朕為一蟾,要人一命,豈是為君的道理。”正在着急,忽見水中咕嘟嘟翻起泡來。此泡一翻,連眾人俱各猜疑了:這必是沉了底兒了。 仁宗好生難受。君臣只顧遠處觀望,未想到船頭以前,忽然水上起波,波紋往四下里一開,發了一個極大的圈兒。從當中露出人來,卻是面向下,背朝上,真是河漂子一般。聖上看了,不由地一怔。猛見他將腰一拱,仰起頭來,卻是蔣平在水中跪着,兩手上下合攏。將手一張,只聽金蟾在掌中“呱呱”的亂叫。天子大喜道:“豈但頗識水性,竟是水勢精通了!真是好混江鼠,不愧其稱。”忙吩咐太監,將木桶另注新水。蔣平將金蟾放在裡面,跪在水皮上,恭恭敬敬向上叩了三個頭。聖上及眾人無不誇讚。見他仍然踏水奔至小船,脫了衣靠。陳林更喜,仍把他帶往金鑾殿來。 此時聖上已迴轉殿內,宣包公進殿,道:“朕看他等技藝超群,豪俠尚義。國家總以鼓勵人材為重。朕欲加封他等職銜,以後也令有本領的各懷向上之心。卿家以為何如?”包公原有此心,恐聖上設疑,不敢啟奏,今一聞此旨,連忙跪倒奏道:“聖主神明,天恩浩蕩。從此大開進賢之門,實國家之大幸也。”仁宗大悅,立刻傳旨,賞了盧方等三人,也是六品校尉之職,俱在開封供職。又傳旨,務必訪查白玉堂、韓彰二人,不拘時日。包公帶領盧方等謝恩。天子駕轉回宮。 包公散朝來到衙署。盧方等三人從新又叩謝了包公。包公甚喜,卻又諄諄囑咐:“務要訪查二義士、五義士,莫要辜負聖恩。”公孫策與展爺、王、馬、張、趙俱各與三人賀喜。獨有趙虎心中不樂,暗自思道:“我們辛苦了多年,方才掙得個校尉。如今他三人不發一刀一槍,便也是校尉,竟自與我等為伍。若論盧大哥,他的人品軒昂,為人忠厚,武藝超群,原是好的。就是徐三哥,直直爽爽,就合我趙虎的脾氣似的,也還可以。獨有那姓蔣的,三分不象人,七分不象鬼,瘦的那個樣兒,眼看着成了乾兒了,不是筋連着,也就散了!他還說動話兒,鬧雁兒孤,尖酸刻薄,怎麼配與我老趙 同堂辦事呢?”心中老大不樂。因此,每每聚談飲酒之間,趙虎獨獨與蔣平不對。蔣爺毫不介意。 他等一邊里訪查正事,一邊里彼此聚會,又耽延了一個月的光景。這一天,包公下朝,忽見兩個烏鴉隨着轎“呱呱”亂叫,再不飛去。包公心中有些疑惑。又見有個和尚迎轎跪倒,雙手舉呈,口呼“冤枉”。包興接了呈子,隨轎進了衙門。包公立刻升堂,將訴呈看畢,把和尚帶上來問了一堂。原來此僧名叫法明,為替他師兄法聰辨冤。即刻命將和尚暫帶下去。忽聽烏鴉又來亂叫。及至退堂來到書房,包興遞了一盞茶,剛然接過,那兩個烏鴉又在檐前“呱呱”亂叫。包公放下茶杯,出書房一看,仍是那兩個烏鴉。包公暗暗道:“這烏鴉必有事故。”吩咐李才,將江樊、黃茂二人喚進來。李才答應。不多時,二人跟了李才進來,到書房門首。包公就差他二人,跟隨烏鴉前去,看有何動靜。江、黃二人忙跪下稟道:“相爺叫小人跟隨烏鴉往哪裡去?請即示下。”包公一聲斷喝道:“好狗才!誰許你等多說。派你二人跟隨,你便跟去。無論是何地方,但有行蹤可疑的,即便拿來見我。”說罷,轉身進了書房。 江、黃二人彼此對瞧了瞧,不敢多言,只得站起,對烏鴉道:“往哪裡去?走啊!”可煞作怪,那烏鴉便展翅飛起,出衙去了。二人哪敢怠慢,趕出了衙門。卻見烏鴉在前,二人不管別的,低頭看看腳底下,卻又仰面瞧瞧烏鴉,不分高低,沒有理會,已到城外曠野之地。二人吁吁帶喘。江樊道:“好差使眼兒!兩條腿跟着帶翅兒的跑。”黃茂道:“我可頑不開了。再要跑,我就要暴脫了。你瞧我這渾身汗,全透了。”忽見那邊飛了一群烏鴉來,連這兩個裹住。江樊道:“不好咧!完了,咱們這兩個呀呀兒喲了。好漢打不過人多。”說着話,兩個便坐在地下,仰面觀瞧。只見左旋右舞,飛騰上下,如何分的出來呢。江、黃二人為難。“這可怎麼樣呢?”猛聽得那邊樹上“呱呱”亂叫。江樊立起身來一看,道:“夥計,你在這裡呢。好啊!他兩個會頑啊,敢則躲在樹里藏着呢。”黃茂道:“知道是不是?”江樊道:“咱們叫它一聲兒。 烏鴉啊,該走咧!” 只見兩隻烏鴉飛起,向着二人亂叫,又往南飛去了。江樊道:“真奇怪!”黃茂道:“別管他,咱們且跟他到那裡。”二人趕步向前。剛然來至寶善莊,烏鴉卻不見了。見有兩個穿青衣的,一個大漢,一個後生。江樊猛然省悟道:“夥計,二青啊。”黃茂道:“不錯,雙皂啊。”二人說完,尚在游疑。 只見那二人從小路上岔走。大漢在前;後生在後,趕不上大漢,一着急卻跌倒了,把靴子脫落了一隻,卻露出尖尖的金蓮來。那大漢看見,轉回身來將她扶起,又把靴子拾起,叫她穿上。黃茂早趕過來道:“你這漢子,要拐那婦人往哪裡去?” 一伸手就要拿人。哪知大漢眼快,反把黃茂腕子攏住往懷裡一領,黃茂難以扎掙,便就順水推舟的趴下了。江樊過來嚷道:“故意的女扮男裝,必有事故,反將我們夥計摔倒。你這廝有多大膽?”說罷,才要動手,只見那大漢將手一晃,一眨眼間,右肋下就是一拳。江樊往後倒退了幾步,身不由己的,也就仰面朝天的躺下了。他二人卻好,雖則一個趴着,一個躺着,卻罵不絕口,又不敢起來和他較量。只聽那大漢對後生說:“你順着小路過去,有一樹林,過了樹林,就看見莊門了。你告訴莊丁們,叫他等前來綁人。”那後生忙忙順着小路去了。不多時,果見來了幾個莊丁,短棍鐵尺,口稱:“主管,拿什麼人?”大漢用手往地下一指道:“將他二人捆了,帶至莊中見員外去。”莊丁聽了,一齊上前,捆了就走。繞過樹林,果見一個廣梁大門。江、黃二人正要探聽打聽。一直進了莊門,大漢將他二人帶至群房道:“我回員外去。” 不多時,員外出來,見了公差江樊,只嚇得驚疑不止。不知為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徹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寶 且說那員外迎面見了兩個公差,誰知他卻認得江樊,連忙吩咐家丁,快快鬆了綁縛,請到裡面去坐。你道這員外卻是何等樣人?他姓林,單名一個春字,也是個不安本分的。當初同江樊他兩個人,原是破落戶出身,只因林春發了一注外財,便與江樊分手。江樊卻又上了開封府當皂隸,暗暗的熬上了差役頭目。林春久已聽得江樊在開封府當差,就要仍然結識於他。 誰知江樊見了相爺秉正除奸,又見展爺等英雄豪俠,心中羨慕,頗有向上之心。他竟改邪歸正,將夙日所為之事一想,全然不是在規矩之中,以後總要做好事,當好人才是。不想,今日被林春主管雷洪拿來,見了員外卻是林春。林春連聲“恕罪”,即刻將江樊、黃茂讓至待客廳上。獻茶已畢,林春欠身道:“實實不知是二位上差,多有得罪。望乞看當初的份上,務求遮蓋一二。”江樊道:“你我原是同過患難的,這有什麼要緊。但請放心。”說罷,執手,別過頭來,就要起身。這本是個脫身之計。不想林春更是奸滑油透的,忙攔道:“江賢弟,且不必忙。”便向小童一使眼色。小童連忙端出一個盤子,裡面放定四封銀子。林春笑道:“些須薄禮,望乞笑納。”江樊道:“林兄,你這就錯了。似這點事兒,有甚要緊,難道用這銀子買囑小弟不成?斷難從命。”林春聽了,登時放下臉來道:“江樊,你好不知時務。我好意念昔日之情,賞臉給你銀兩,你竟敢推託。想來你是仗着開封府,藐視於我。好!好!”回頭叫聲:“雷洪,將他二人吊起來,給我着實拷打。立刻叫他寫下字樣,再回我知道。” 雷洪即吩咐莊丁捆了二人,帶至東院三間屋內。江樊、黃茂也不言語,被莊丁推至東院,甚是寬闊。卻有三間屋子,是兩明一暗。正中柁上有兩個大環,環內有鏈,鏈上有鈎。從背縛之處伸下鈎來,鈎住腰間絲絛,往上一拉,吊的腳剛離地,前後並無依靠。雷洪叫莊丁搬個座位坐下,又吩咐莊丁用皮鞭先抽江樊。江樊到了此時,便把當初的潑皮施展出來,罵不絕口。莊丁連抽數下,江樊談笑自若道:“松小子!你們當家的慣會打算盤,一點葷腥兒也不給你們吃,盡與你們豆腐,吃得你們一點勁兒也沒有。你這是打人呢,還是與我去痒痒呢?” 雷洪聞聽,接過鞭子來,一連抽了幾下。江樊道:“還是大小子好。他到底兒給我抓抓痒痒,孝順孝順我呀。”雷洪也不理他,又抽了數下。又叫莊丁抽黃茂。黃茂也不言語,閉眼合睛,惟有咬牙忍疼而已。江樊見黃茂挨死打,惟恐他一哼出來就不是勁兒了。他卻拿話往這邊領着說:“你們不必抽他了。他的困大,抽着抽着就睡着了。你們還是孝順我來罷。”雷洪聽了,不覺怒氣填胸,向莊丁手內接過皮鞭子來,又打江樊。江樊卻是嘻皮笑臉。鬧得雷洪無法,只得歇息歇息。 此時日已銜山,將有掌燈時候,只聽小童說道:“雷大叔,員外叫你老吃飯呢。”雷洪叫莊丁等皆吃飯去,自己出來將門帶上,扣了吊兒,同小童去了。這屋內江、黃二人,聽了聽外面寂靜無聲,黃茂悄悄說道:“江大哥,方才要不是你拿話兒領過去,我有點頑不開了。”江樊道:“你等着吧,回來他來了,這頓打那才夠駝的呢。”黃茂道:“這可怎麼好呢?”忽見裡間屋內一人啼哭,卻看不出是什麼模樣。江樊問道:“你是什麼人?”那人道:“ 小老兒姓豆。只因同小女上汴梁投親去,就在前面寶善莊打尖。不想這員外由莊上回來,看見小女,就要搶掠。多虧了一位義士,姓韓名彰,救了小老兒父女二人,又贈了五兩銀子。不料不識路徑,竟自走入莊內,卻就是這員外莊裡。因此被他仍然搶回,將我拘禁在此。尚不知我女兒性命如何?”說着說着就哭了。江、黃二人聽了說是韓彰,滿心歡喜道:“咱們倘能脫了此難,要是找着韓彰,這才是一件美差呢。 正說至此,忽聽了吊兒一響,將門閃開一縫,卻進來了一人。火扇一晃,江、黃二人見他穿着夜行衣靠,一色是青。忽聽豆老兒說道:“原來是恩公到了。”江、黃聽了此言,知是韓彰,忙道:“二員外爺,你老快救我們才好。”韓彰道:“不要忙。”從背後抽出刀來,將繩索割斷,又把鐵鏈鈎子摘下。 江、黃二人已覺痛快。又放了豆老兒。那豆老兒因捆他的工夫大了,又有了年紀,一時血脈不能周流。韓彰便將他等領出屋來,悄悄道:“你們在何處等等,我將林春拿住,交付你二人,好去請功。再找找豆老的女兒在何處。只是這院內並無藏身之所,你們在何處等呢?”忽見西牆下有個極大的馬槽扣在那裡,韓彰道:“有了。你們就藏在馬槽之下如何呢?”江樊道:“叫他二人藏在裡面罷,我是悶不慣的。我一人好找地方,另藏在別處罷。”說着就將馬槽一頭掀起,黃茂與豆老兒跑進去,仍然扣好。 二義士卻從後面上房,見各屋內燈光明亮,他卻伏在檐前往下細聽。有一個婆子說道:“安人,你這一片好心,每日燒香念佛的,只保佑員外平安無事罷。”安人道:“但願如此。只是再也勸不過來的。今日又搶了一個女子來,還鎖在那邊屋裡呢。不知又是什麼主意?”婆子道:“今日不顧那女子了。” 韓爺暗喜:“幸而女子尚未失身。”又聽婆子道:“還有一宗事最惡呢。原來咱們莊南有個錫匠,叫什麼季廣,他的女人倪氏,和咱們員外不大清楚。只因錫匠病才好了,咱們員外就叫主管雷洪定下一計策,叫倪氏告訴他男人,說他病時曾許下在寶珠寺燒香。這寺中有個後院子,是一塊空地,並丘着一口棺材,牆卻倒塌不整。咱們雷洪就在那裡等她。”安人問道:“等她做什麼?”婆子道:“這就是他們定的計策。那倪氏燒完了香,就要上後院子小解,解下裙子來搭在丘子上,及至小解完了,就不見了。因此她就回了家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門嚷道:‘送裙子來了。’倪氏叫男人出去,就被人割了頭去了。這倪氏就告到祥符縣,說廟內昨日失去裙子,夜間夫主就被人殺了。縣官聽罷,就疑惑廟內和尚身上,即派人前去搜尋,卻於廟內後院丘子旁邊,見有浮土一堆。刨開看時,就是那條裙子包着季廣的腦袋呢。差人就把本廟的和尚法聰拿了去了。用酷刑審問,他如何能招呢?誰知法聰有個師弟,名叫法明,募化回來聽見此事,他卻在開封府告了。咱們員外聽見此信,恐怕開封問事厲害,萬一露出馬腳來不大穩健;因此,又叫雷洪拿了青衣小帽,叫倪氏改裝藏在咱們家裡,就在東跨所,聽說今晚成親。你老人家想想,這是什麼事?平白無故的?出這等毒計!” 韓爺聽畢,便繞至東跨所,輕輕落下。只聽屋內說道:“那開封府斷事如神,你若到了那裡,三言兩語包管露出馬腳來,那還了得。如今這個法子,誰想的到你在這裡呢?這才是萬年無憂呢。”婦人說道:“就只一宗,我今日來時,遇見兩個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腳來。喜的好在拿住了,千萬別要把他們放走了。”林春道:“我已告訴雷洪,三更時把他們結果了就完了。”婦人道:“若如此,事情才得乾淨呢。” 韓二爺聽至此,不由氣往上撞,暗道:“好惡賊!”卻用手輕輕的掀起簾櫳,來至堂屋之內。見那邊放着軟簾,走至跟前,猛然的將簾一掀,口中說道:“嚷就是一刀!”卻把刀一晃,滿屋明亮。林春這一嚇不小。見來人身量高大,穿着一身青靠,手持明亮亮的刀,借燈光一照,更覺難看。便跪倒哀告道:“大王爺饒命!若用銀兩,我去取去。”韓彰道:“俺自會取,何用你去!且先把你捆了再說。”見他穿着短衣,一回頭看見絲絛放在那裡,就一伸手拿過來,將刀咬在口中,用手將他捆了個結實。又見有一條絹於,叫林春張開口,給他塞上。再看那婦人時,已經哆嗦在一堆。順手提將過來,卻把拴帳鈎的絛子割下來,將婦人捆了。又割下一副飄帶,將婦人的口也塞上。 正要回身出來找江樊等,忽聽一聲嚷,卻是雷洪到東院持刀殺人去了,不見江、黃、豆老,連忙呼喚莊丁搜尋,卻在馬槽下搜出黃茂、豆老,獨獨不見了江樊,只得來稟員外。韓爺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雷洪眼快,用手中刀盡力一磕,幾乎把韓爺的刀磕飛。韓爺暗道:“好力量!”二人往來多時。 韓爺技藝雖強,吃虧了力軟;雷洪的本領不濟,便宜力大,所謂“一力降十會”。韓爺看看不敵,猛見一塊石頭飛來,正打在雷洪的脖項之上,不由地向前一栽。韓爺手快,反背就是一刀背,打在脊梁骨上。這兩下 才把小子鬧了個嘴吃屎。韓爺剛要上前,忽聽道:“二員外不必動手,待我來。”卻是江樊上前,將雷洪綁了。 原來江樊見雷洪呼喚莊丁搜查,他卻隱在黑暗之處。後見拿了黃茂、豆老,雷洪吩咐莊丁:“好生看守,待我回員外去。” 雷洪前腳走,江樊卻後邊暗暗跟隨。因無兵刃,走着隨便揀了一塊石頭兒,在手內拿着。可巧遇韓爺同雷洪交手,他卻暗打一石,不想就在此石上成功。韓爺又搜出豆 女,交付與林春之妻,吩咐候案完結時,好叫豆老兒領去。復又放了黃茂、豆老。 江樊等又求韓爺護送。韓爺便把竊聽設計謀害季廣,法聰含冤之事,一一敘說明白。江樊又說:“求二員外親至開封府去。”並言盧方等已然受職。韓爺聽了,卻不言語,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江、黃二人卻無奈何,只得押解二人來到開封,把義士解救,以及拿獲林春、倪氏、雷洪,並韓彰說的謀害季廣,法聰冤枉之事,俱各稟明了。 包公先差人到祥符縣提法聰到案,然後立刻升堂帶上林春、倪氏、雷洪等一群人犯,嚴加審訊。他三人皆知包公斷事如神,俱各一一招認。包公命他們俱畫招具結收禁,按律定罪。仍派江樊、黃茂帶了豆老兒到寶善莊,將他女兒交代明白,投親去罷。及至法聰提到,又把原告法明帶上堂來,問他等烏鴉之事。 二人發怔,想了多時,方才想起。原來這兩隻烏鴉是寶珠寺廟內槐樹上的,因被風雨吹落,兩個雛鴉將翎摔傷。多虧法聰好好裝在筐籮內將養,任其飛騰自去。不意竟有鳴冤之事。包公聽了點頭,將他二人釋放無事。 此案已結,包公來到書房,用畢晚飯。將有初鼓之際,江、黃二人從寶善莊回來,將帶領豆老兒將他女兒交代明白的話回了一遍。包公念他二人勤勞辛苦,每人賞銀二十兩。二人叩謝,一齊立起。剛要轉身,又聽包公喚道:“轉來。”二人連忙止步,向上侍立。包公又細細詢問韓彰。二人從新細稟一番,方才出來。包公細想:“韓彰不肯來之事,是何緣故?並且告訴他盧方等聖上並不加罪,已皆受職。他聽了此言,應當有向上之心,如何又隱密而不來呢?”猛然省悟道:“哦,是了,是了。他因白玉堂未來,他是決不肯先來的。”正在思索之際,忽聽院內拍地一聲,不知是何物落下。包興連忙出去,卻拾進一個紙包兒來,上寫着“急速拆閱”四字。包公看了,以為必是匿名帖子,或是其中別有隱情。拆開看時,裡面包一個石子,有個字柬兒上面寫着:“我今特來借三寶,暫且攜歸陷空島。南俠若到盧家莊,管叫‘御貓’跑不了。”包公看罷,便叫包興前去看視三寶,又令李才請展護衛來。 不多時展爺來至書房,包公即將字柬與展爺看了。展爺忙問道:“相爺可曾差人看三寶去了沒有?”包公道:“已差包興看視去了。”展爺不勝驚駭道:“相爺中了他拍門投石問路之計了。”包公問道:“何以謂之投石問路呢?”展爺道:“這來人本不知三寶在於何處,故寫此字,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施;如今已差人看視,這是領了他去了。此三寶必失無疑了。”正說至此,忽聽那邊一片聲喧,展爺吃了一驚。不知所嚷為何,且聽下回分解。 七俠五義 (1) 七俠五義 (2) 七俠五義 (3) 七俠五義 (4) 七俠五義 (5) 七俠五義 (6) 七俠五義 (7) 七俠五義 (8) 七俠五義 (9) 七俠五義 (10) 七俠五義 (11) 七俠五義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