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尋猛虎雙雄陷深坑 獲兇徒三賊歸平縣 且說包公正與展爺議論石子來由,忽聽一片聲喧,乃是西耳房走了火了。展爺連忙趕至那裡,早已聽見有人嚷道:“房上有人!”展爺借火光一看,果然房上站立一人。連忙用手一指,放出一枝袖箭。只聽“噗哧”一聲,展爺道:“不好!又中了計了。”一眼卻瞧見包興在那裡張羅救火,急忙問道:“印官看視三寶如何?”包興道:“方才看了,絲毫沒動。”展爺道:“你再看看去。”正說間,三義、四勇俱各到了。此時耳房之火已然撲滅。原是前面窗戶紙引着,無甚要緊。只見包興慌張跑來,說道:“三寶真是失去不見了!”展爺即飛身上房。盧方等聞聽,亦皆上房。四個人四下搜尋,並無影響。下面卻是王、馬、張、趙前後稽查,也無下落。展爺與盧爺等仍從房上回來,卻見方才用箭射的乃是一個皮人子,腳上用雞爪釘扣定瓦壠,原是吹膨了的,因用袖箭打透冒了風,也就攤在房上了。 愣爺徐慶看了道:“這是老五的。”蔣爺捏了他一把。展爺卻不言語。盧方聽了,好生難受,暗道:“五弟做事太陰毒了。你知我等現在開封府,你卻盜去三寶,叫我等如何見相爺?如何對的起眾位朋友?”他哪裡知道相爺處還有個知照帖兒呢。 四人下得房來,一同來至書房。此時,包興已回稟包公,說三寶失去。包公叫他不用聲張。卻好見眾人進來參見包公,俱各認罪。包公道:“此事原是我派人瞧的不好了。況且三寶亦非急需之物,有什稀罕。你等莫要聲張,俟明日慢慢訪查便了。”眾英雄見相爺毫不介意,只得退出,來到公所之內。 依盧方還要前去追趕。蔣平道:“知道五弟向何方而去,不是望風捕影麼?”展爺道:“五弟回了陷空島了。”盧方問道:“何以知之?”展爺道:“ 他回明了相爺,還要約小弟前去,故此知之。”便把方才字柬上的言語念出。盧方聽了,好不難受,慚愧滿面,半晌道:“ 五弟做事太任性了,這還了得! 還是我等趕了他去為是。”展爺知道盧方乃是忠厚熱腸,忙攔道:“大哥是斷斷去不得的。”盧方道:“卻是為何?”展爺道:“請問大哥,趕上五弟,和五弟要三寶不要?”盧方道:“焉有不要之理。”展爺道:“卻又來。和他要,他給了便罷,他若不給,難道真箇翻臉拒捕,從此就義斷情絕了麼?我想此事還是小弟去的是理。”蔣平道:“ 展兄,你去了恐有些不妥。五弟他不是好惹的。”展爺聽了,不悅道:“ 難道陷空島是龍潭虎穴不成?”蔣平道:“雖不是龍潭虎穴,只是五弟做事令人難測,陰毒得很。他這一去,必要設下埋伏。一來陷空島大哥路徑不熟,二來知道他設下什麼圈套?莫若小弟明日回稟了相爺,先找我二哥。我二哥若來了,還是我等回至陷空島將他穩住,做為內應,大哥再去,方是萬全之策。”展爺聽了,才待開言,只聽公孫策道:“四弟言之有理。展大哥莫要辜負四弟一番好意。”展爺見公孫先生如此說,只得將話咽住,不肯往下說了,惟有心中暗暗不平而已。 到了次日,蔣平見了相爺,回明要找韓彰去。並因趙虎每每有不合之意,要同張龍、趙虎同去。包公聽說 要找韓彰,甚合心意,因問向何方去找。蔣平回道:“就在平縣翠雲峰。因韓彰的母親墳墓在此峰下,年年韓彰必於此時拜掃。故此要到那裡尋找一番。”包公甚喜,就叫張、趙二人同往。張龍卻無可說,獨有趙虎一路上和蔣平鬧了好些閒話。蔣爺只是不理,張龍在中間勸阻。 這一日打尖吃飯,剛然坐下,趙虎就說:“咱們同桌兒吃飯,各自會錢,誰也不必擾誰。你道好麼?”蔣爺笑道:“很好。如此方無拘束。”因此,各自要的各自吃,我也不吃你的,你也不吃我的。幸虧張龍惟恐蔣平臉上下不來,反在其中周旋打和兒。趙虎還要說閒話,蔣爺止於笑笑而已。及至吃完,堂官算賬,趙虎務必要分算。張龍道:“且自算算,柜上再分去。” 到柜上問時,柜上說蔣老爺已然都給了。卻是跟蔣老爺的伴當,進門時就把銀包交付柜上說明了,如有人問,就說蔣老爺給了。天天如此,張龍好覺過意不去。蔣平一路上聽閒話,受作踐,不一而足。 好容易到了翠雲峰,半山之上有個靈佑寺。蔣爺卻認得廟內和尚,因問道:“韓爺來了沒有?”和尚答道:“卻未到此掃墓。”蔣平聽了,滿心歡喜,以為必遇韓彰無疑。就與張、趙二人商議在此廟內居住等候。趙虎前後看了一回,見雲堂寬闊豁亮,就叫伴當將行李安放在雲堂,同張龍住了。蔣平就在和尚屋內同居。偏偏的廟內和尚俱各吃素,趙虎他卻耐不得,向廟內借了碗盞傢伙,自己起灶,叫伴當打酒買肉,合心配口而食。 伴當這日提了竹筐,拿了銀兩下山去了。不多時,卻又轉來。趙虎見他空手回來,不覺發怒道:“你這廝,向何方去了多時,酒肉尚未買來?”掄拳就要打。伴當連忙往後一退,道:“小人有事回爺。”張龍道:“賢弟,且容他說。”趙虎掣回拳來道:“快講!說不是,我再打。”伴當道:“小人方才下山,走到松林之內,見一人在那裡上吊。見了是救嚇是不救呢?” 趙虎說:“那還用問嗎?快些救去,救去!”伴當道:“小人已救下來,將他帶了來了。”趙虎笑道:“好小於!這才是。快買酒肉去罷。”伴當道:“小人還有話回呢。”趙虎道:“好嘮叨。還說什麼?”張龍說:“賢弟,且叫他說明再買不遲。” 趙虎道:“快、快、快。”伴當道:“小人問他為何上吊?他就哭了。他說他叫包旺。”趙虎聽了,連忙站起身來,急問道:“叫什麼?”伴當道:“叫包旺。”趙虎道:“包旺怎麼樣?講,講,講!”伴當說:“他奉了太老爺、太夫人、大老爺、大夫人之命,特送三公子上開封府衙內攻書。昨晚就在山下前面客店之中住下。因月色頗好,出來玩賞,行至松林,猛然出來了一隻猛虎,就把他相公背了走了。”趙虎聽至此,不由怪叫吆喝道:“這還了得!這便怎麼處?”張龍道:“賢弟不必着急,其中似有可疑。既是猛虎,為何不用口銜呢,卻背了他去了?這個光景必然有詐。”叫伴當將包旺快讓進來。 不多時,伴當領進。趙虎一看,果是包旺。彼此見了,讓座道:“受驚。”包旺因前次在開封府見過張、趙二人,略為謙讓,即便坐了。張、趙又細細盤問了一番,果是虎背了去了。 此時包旺便道:“自開封回家,一路平安。因相爺喜愛三公子,稟明太老爺、太夫人、大老爺、大夫人,就命我護送赴署。不想昨晚住在山下店裡,公子要踏月,走至松林,出來一隻猛虎,把公子背了去。我今日尋找一天,並無下落,因此要尋自盡。” 說罷痛哭。張、趙二人聽畢,果是虎會背人,事有可疑。他二人便商議,晚間在松林搜尋,倘然拿獲,就可以問出公子的下落來了。此時,伴當已將酒肉買來,收拾妥當。叫包旺且免愁煩,他三人一處吃畢飯。趙虎喝得醉醺醺的就要走。張龍道:“你我也須裝束靈便,各帶兵刃。倘然真有猛虎,也可除此一方之害。咱們這個樣幾如何與虎鬥呢?”說罷,脫去外面衣服,將褡包勒緊。趙虎也就扎縛停當,各持了利刃,叫包旺同伴當在此等侯。 他二人下了山峰,來到松林之下。趁着月色,趙虎大呼小叫道:“虎在哪裡?虎在哪裡?”左一刀,右一晃,亂砍亂晃。 忽見那邊樹上跳下二人,咕嚕嚕地就往西飛跑。原來有二人在樹上隱藏,遠遠見張、趙二人奔入林中,手持利刃,口中亂嚷虎在哪裡。又見明亮亮的鋼刀在月光之下一閃一閃,光芒冷促。 這兩個人害怕,暗中計較道:“莫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因此跳下樹來,往西飛跑。張、趙二人見了,緊緊追來。 卻見前面有破屋二間,牆垣倒塌,二人奔入屋內去了。張、趙亦隨後追來。愣爺不管好歹,也就進了屋內。又無門窗,戶壁四角俱空,哪裡有個人影。趙虎道:“怪呀!明明進了屋子,為何不見了呢?莫不是見了鬼咧?或者是什麼妖怪?豈有此理!” 東瞧西望,一步湊巧,忽聽嘩啷一聲,蹲下身一摸,卻是一個大鐵環,釘在木板子上邊。張龍亦進屋內,覺得腳下咕咚咕咚的響,就有些疑惑。忽聽趙虎說:“有了,他藏在這下邊呢!” 張龍說:“賢弟如何知道?”趙虎說:“我揪住鐵環了。”張龍說:“賢弟千萬莫揭此板。你就在此看守。我回到廟內,將伴當等喚來,多拿火亮,豈不拿個穩當的。”趙虎卻耐煩不得道:“兩個毛賊,有甚要緊?且自看看再做道理。”說罷一提鐵環,將板掀起,裡面黑洞洞,恁什麼看不見。用刀往下一試探,卻是土基台階:“哼!裡面必有蹊蹺,待俺下去。”張龍道:“賢弟且慢。”此話未完,趙虎已然下去。張龍惟恐有失,也就跟將下去。誰知下面台階狹窄而直,趙爺勢猛,兩腳收不住,咕碌碌竟自滾下去了。口內連說,“不好! 不好!”裡面的二人,早已備下繩索,見趙虎滾下來,那肯容情,兩人服侍一個人,登時捆了個結實。張爺在上面聽見趙虎連說“不好,不好”,不知何故,一時不得主意,心內一慌,腳下一滑,也就溜下去了。裡面二人早已等候,又把張爺捆縛起來。這且不言。 再說包旺在廟內,自從張、趙二人去後,他方細細問明伴當,原來還有蔣平,他三人是奉相爺之命,前來訪查韓二爺的。 因問:“蔣爺現在哪裡?”伴當便將趙爺與蔣爺不睦,一路上把蔣爺欺負苦咧,到此還不肯同住。幸虧蔣爺有涵容,全不計較,故此自已在和尚屋內住了。包旺聽了,心下明白。直等到天有三更,未見張、趙回來,不由滿腹狐疑,對伴當說:“你看已交半夜,張、趙二位還不回來,其中恐有差池。莫若你等隨我同見蔣爺去。”伴當也因夜深不得主意,即領了包旺來見蔣爺。 此時蔣平已然歇息。忽聽說包旺來到,又聽張、趙二人捉虎未回,連忙起來細問一番,方知他二人初鼓已去。自思:“他二人此來,原是我在相爺跟前攛掇。如今他二人若有失閃,我卻如何復命呢?”忙忙束縛靈便,背後插了三棱蛾眉刺,吩咐伴當等:“好生看守行李,千萬不准去尋我等。” 別了包旺,來至廟外,一縱身先步上高峰峻岭。見月光皎潔,山色晶瑩,萬籟無聲,四圍靜寂。蔣爺側耳留神,隱隱聞得西北上犬聲亂吠,必有村莊。連忙下了山峰,按定方向奔去,果是小小村莊。自己躡足潛蹤,遮遮掩掩,留神細看。見一家門首站立二人,他卻隱在一棵大樹之後。忽聽門開處,裡面走出一人道:“二位賢弟,夤夜至此何干?”只聽那二人道:“小弟等在地窖子裡拿了二人,問他卻是開封府的校尉。我等聽了,不得主意,是放好,還是不放好呢?故此特來請示大哥。”又聽那人說:“噯呀,竟有這等事!那是斷斷放不得的。莫若你二人回去,將他等結果,急速回來,咱三人遠走高飛,趁早兒離開此地要緊。”二人道:“既如 此,大哥就歸着行李,我們先辦了那宗事去。”說罷,回身竟奔東南。蔣澤長卻暗暗跟隨。 二人慌慌張張的竟奔破房前來。 此時蔣爺從背後拔出鋼刺,見前面的已進破牆,他卻緊趕一步,照着後頭走的這一個人的肩窩就是一刺,往懷裡一帶。 那人站不穩,跌倒在地,一時掙扎不起。蔣爺卻又躥入牆內,只聽前面的問道:“外面什麼咕咚一響?……”話未說完,好蔣平!鋼刺已到,躲不及,右肋上已然着重。“噯”的一聲,翻筋斗栽倒。蔣爺趕上一步,就勢按倒,解他腰帶,三環五扣的捆了一回。又到牆外,見那一人方才起來就要跑。真好澤長!趕上前,窩裡炮踢倒,也就捆縛好了,將他一提,提到破屋之內。 事有湊巧,腳卻掃着鐵環。又聽得空洞之中,似有板蓋,即用手提環,掀起木板,先將這個往下一扔。側耳一聽,只聽咕嚕咕嚕的落在裡面,摔得“噯呀”一聲。蔣爺又聽無甚動靜,方用鋼刺試步而下。到了裡面一看,卻有一間屋子大小,是一個瓮洞窖兒。那壁廂點着一個燈掛子。再一看時,見張、趙二人捆在那裡。張龍羞見,卻一言不發。趙虎卻嚷道:“蔣四哥,你來得正好,快快救我二人啊!”蔣平卻不理他。把那人一提,用鋼刺一指問道:“你叫何名?共有幾人?快說!那人道:“小人叫劉豸,上面那個叫劉獬,方才鄧家窪那一個叫武平安。原是我們三個。”蔣爺又問道:“昨晚你等假扮猛虎背去的人呢?放在哪裡?”劉豸道:“那是武平安背去的,小人們不知。就知昨晚上他親姐姐死了,我們幫着抬埋的。”蔣平問明此事,只聽那邊趙虎嚷道:“ 蔣四哥,小弟從此知道你是個好的了。 我們兩個人沒有拿住一個,你一個人拿住二名。四哥敢則真有本事,我老趙佩服你了。”蔣平就過來將他二人放起。張、趙二人謝了。蔣平道:“莫謝,莫謝。還得上鄧家窪呢。二位老弟隨我來。”三人出了地窖,又將劉獬提起,也扔在地窖之內,將板蓋又壓上一塊石頭。 蔣平在前,張、趙在後,來至鄧家窪。蔣平指與門戶,悄悄說:“我先進去,然後二位老弟叩門,兩下一擠,沒他的跑兒。”說着一縱身體,一股黑煙進了牆頭,連個聲息也無。趙虎暗暗誇獎。張龍此時在外叩門。只聽裡面應道:“來了。” 門未開時就問:“二位可將那二人結果了?”及至開門時,趙虎道:“結果了!”披胸就是一把,揪了個結實。武平安剛要掙扎,只覺背後一人揪住頭髮,他哪裡還能支持,立時縛住。三人又搜尋一遍,連個人也無,惟有小小包裹放在那裡。趙虎說:“別管他,且拿他娘的。”蔣爺道:“問他三公子現在何處?” 武平安說:“已逃走了。”趙虎就要用拳來打。蔣爺攔住道:“賢弟,此處也不是審他的地方,先押着他走。”三人押定武平安到了破屋,又將劉豸、劉獬從地窖里提出,往回里便走。 來至松林之內,天已微明。卻見跟張、趙的伴當尋下山來。便叫他們好好押解,一同來至廟中。約了包旺,竟赴平縣而來。 誰知縣尹已坐早堂。為宋鄉宦失盜之案。因有主管宋升,聲言窩主是學究方善先生,因有金鐲為證。正在那裡審問方善一案,忽見門上進來稟道:“今有開封府包相爺差人到了。” 縣尹不知何事,一面吩咐快請,一面先將方善收監。這裡才吩咐,已見四人到了面前。縣官剛然站起,只聽有一矮胖之人說道:“好縣官啊!你為一方之主,竟敢縱虎傷人,並且傷的是包相爺的侄男。我看你這紗帽是要戴不牢的了。”縣官聽了發怔,卻不明白此話,只得道:“眾位既奉相爺鈞諭前來,有話請坐下慢慢的講。”吩咐看座。坐了,包旺先將奉命送公子赴開封,路上如何住宿,因步月如何遇虎,將公子背去的話說了一遍。 蔣爺又將拿獲武平安、劉豸、劉獬的話說了一遍,並言俱已解到。縣官聽得已將兇犯拿獲,暗暗歡喜,立刻吩咐帶上堂來。先問武平安將三公子藏於何處。武平安道:“只因那晚無心中背了一個人來,回到鄧家窪小人的姐姐家中。此人卻是包相爺的三公子包世榮。小人與他有殺兄之仇。因包相審問假公子一案,將小人胞兄武吉祥用狗頭 鍘鍘死。小人意欲將三公子與胞兄祭靈……”趙虎聽至此,站起來舉手就要打,虧了蔣爺攔住。 又聽武平安道:“不想小人出去打酒買紙錁的工夫,小人姐姐就把三公子放他逃走了。”趙爺聽至此,又 哈哈大笑說:“放得好!放得好!底下怎麼樣呢?”武平安道:“我姐姐叫我外甥鄧九如找我說:‘三公子逃 走了。’小人一聞此言,急急回家,誰知我姐姐竟自上了吊死咧。小人無奈,煩人將我姐姐掩埋了。偏偏的我外甥鄧九如,他也就死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許婚方老丈 投書信多虧寧婆娘 且說蔣平等來至平縣,縣官立刻審問武平安。武平安說他姐姐因私放了三公子後,竟自自縊身死。眾人聽了,已覺可惜。 忽又聽說他外甥鄧九如也死了,更覺詫異。縣官問道:“鄧九如多大了?”武平安說:“ 今年才交七歲。”縣官說:“他小小年紀,如何也死了呢?”武平安道:“只因埋了他母親之後,他苦苦的和小人要他媽。小人一時性起,就將他踢了一頓腳,他就死在山窪子裡咧。”趙虎聽至此,登時怒氣填胸,站將起來,就把武平安盡力踢了幾腳,踢得他滿地打滾。還是蔣、張二人勸住。又問了問劉豸、劉獬,也就招認因貧起見,就幫着武平安每夜行劫度日。俱供是實,一齊寄監。縣官又向蔣平等商議了一番,惟有趕急訪查三公子下落要緊。 你道這三公子逃脫何方去了?他卻奔至一家,正是學究方善,乃是一個飽學的寒儒。家中並無多少房屋,只是上房三間,卻是方先生同女兒玉芝小姐居住。外有廂房三間做書房。那包世榮投到他家,就在這屋內居住。只因他年幼書生,自小嬌生慣養,哪裡受得這樣辛苦,又如此驚嚇,一時之間就染起病來。多虧了方先生精心調理,方覺好些。 一日,方善上街給公於打藥,在路上拾了一隻金鐲,看了看,拿至銀鋪內去瞧成色;恰被宋升看見,訛詐窩家,扭至縣內,已成訟案。即有人送了信來。玉芝小姐一聽她爹爹遭了官司,哪裡還有主意咧,便哭哭啼啼。家中又無別人,幸喜有個老街坊,是個婆子,姓寧,為人正直爽快,愛說愛笑,人人皆稱她為寧媽媽。這媽媽聽見此事,有些不平,連忙來到方家。 見玉芝已哭成淚人相似,寧媽媽好生不忍。玉芝一見如親人一般,就央求她到監中看視。那媽媽滿口應承,即到了平縣。 誰知那些衙役快頭俱與他熟識,眾人一見,彼此頑頑笑笑,嗷嗷嘔嘔,便領她到監中看視。見了方先生,又向眾人說些浮情照應的話,並問官府審得如何。方先生說:“自從到時,剛要過堂,不想為什麼包相爺的侄兒一事,故此未審。此時縣官竟為此事為難,無暇及此。”方善又問了問女兒玉芝,就從袖中取出一封字柬,遞與寧媽媽道:“我有一事相求。只因我家外廂房中住着個榮相公,名喚世寶。我見他相貌非凡,品行出眾,而且又是讀書之人,堪與我女兒配偶。求媽媽玉成其事。” 寧婆道:“先生現遇此事,何必忙在此一時呢? :”方善道:“媽媽不知。我家中並無多餘的房屋,而且又無僕婦丫環,使怨女曠夫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疑。莫若把此事說定了,他與我有翁婿之誼,玉芝與他有夫妻之分,他也可以照料我家中,別人也就無的說了。我的主意已定,只求媽媽將此封字柬與相公看了。倘若不允,就將我一番苦心向他說明,他再無不應之理。全仗媽媽玉成。”寧媽媽道:“先生只管放心。諒我這張口說了,此事必應。”方善又囑託家中照料,寧婆一一應允,急忙回來。先見了玉芝,先告訴他先生在監無事,又悄悄告訴他許婚之意:“現有書信在此,說這榮相公人品學問俱是好的,也活該是千里婚姻一線牽。”那玉芝小組見有父命,也就不言語了。 婆婆問道:“這榮相公在書房裡麼?”玉芝無奈答道:“現在書房。因染病才好,尚未痊癒。”媽媽說:“待我看看去。” 來到廂房門口,故意高聲問道:“榮相公在屋裡麼?”只聽裡面應道:“小生在此。不知外面何人?請進屋內來坐。”媽媽來至屋內一看,見相公伏枕而臥,雖是病容,果然清秀,便道:“老身姓寧,乃是方先生的近鄰。因玉芝小姐求老身往監中探望他父親,方先生卻托我帶了一個字柬給相公看看。”說罷,從袖中取出遞過。三公子拆開看畢,說道:“這如何使得。我受方恩公莫大之恩,尚未答報,如何趕他遇事,卻又定他的女兒?這事難以從命。況且又無父母之命,如何敢做。”寧婆道:“相公這話就說差了。此事原非相公本心,卻是出於方先生之意。再者他因家下無人,男女不便,有瓜李之嫌,是以托老身多多致意。相公既說受他莫大之恩,何妨應允了此事,再商量着救方先生呢。”三公子一想:“難得方老先生這番好心,而且又名分攸關,倒是應了的是。”寧婆見三公子沉吟,知他有些允意,又道:“相公不必游疑。這玉芝小姐諒相公也未見過,真是生得端莊美貌,賽畫似的,而且賢德過人,又兼詩詞歌賦,無不通曉,皆是跟他父親學的,至於女工針黹,更是精巧非常。相公若是允了,真是天配良緣咧。”三公子道:“多承媽媽勞心,小生應下就是了。”寧婆道:“相公既然應允,大小有點聘定,老身明日也好回復先生去。”三公?道:“聘禮盡有,只是遇難奔逃,不曾帶在身邊。這便怎麼處?”寧婆婆道:“相公不必為難。只要相公拿定主意,不可食言就是了。”三公子道:“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何況受方夫子莫大之恩呢。” 寧婆道:“相公實在說的不錯。俗語說的好:‘知恩不報恩,枉為世上人。’再者女婿有半子之情,想個什麼法子救救方先生才好呢?”三公子說:“ 若要救方夫子,極其容易。只是小生病體甫愈,不能到縣。若要寄一封書信,又怕無人敢遞去。事在兩難。”寧媽媽說:“相公若肯寄信,待老身與你送去如何?就是怕你的信不中用。”三公子說:“ 媽媽只管放心。你要敢送這書信,到了縣內,叫他開中門,要見縣官,面為投遞。他若不開中門,縣管不見,千萬不可將此書信落於別人之手。 媽媽你可敢去麼?”寧媽媽說:“ 這有什麼呢?只要相公的書信靈應,我可怕怎的?待我取筆硯來,相公就寫起來。”說着話,便向那邊桌上拿了筆硯,又在那書夾里取了個封套箋紙,遞與三公子。三公子拈筆在手,只覺得手顫,再也寫不下去。 寧媽媽說:“相公家日喝冷酒嗎?”三公子說:“媽媽有所不知。我病了二天,水米不曾進,心內空虛,如何提得起筆來? 必須要進些飲食方可寫;不然我實實寫不來的。”寧婆道:“既如此,我做一碗湯來,喝了再寫如何?”公子道:“多謝媽媽。” 寧婆離了書房,來至玉芝小姐屋內,將話一一說了。”只是公子手顫,不能寫字,須進些羹湯喝了好寫。”玉芝聽了此話,暗道:“要開中門見官府,親手接信,必有來歷。”忙與寧媽商議。又無葷腥,只得做碗素麵湯,滴上點香油兒。寧媽端至書房,向公子道:“湯來了。”公子掙紮起來,已覺香味撲鼻,連忙喝了兩口說:“很好!”及至將湯喝完,兩鬢額角已見汗,登時神清氣爽,略略歇息,提筆一揮而就。寧媽媽見三公子寫信不加思索,迅速之極,滿心歡喜,說道:“相公寫完了,念與我聽。”三公子說:“是念不得的。恐被人竊聽了去,走漏風聲,那還了得。” 寧媽媽是個精明老練之人,不戴頭巾的男子,惟恐書中有了舛錯,自己到了縣內是要吃眼前虧的。她便搭訕着,袖了書信,悄悄地拿到玉芝屋內,叫小姐看了。小姐一看,不由暗暗歡喜,深服爹爹眼力不差。便把不是榮相公,卻是包公子,他將名字顛倒瞞人耳目,以防被人陷害的話說了。”如今他這書上寫着,奉相爺諭進京,不想行至松林,遭遇凶事,險些被害等情。媽媽只管前去投遞,是不妨事的。這書上還要縣官的轎子接他呢。” 婆子聽了,樂得兩手拍不到一塊,急急來至書房,先見了三公子請罪道:“婆子實在不知是貴公子,多有簡慢,望乞公子爺恕罪。”三公子說:“媽媽悄言,千萬不要聲張。”寧婆道:“公於爺放心。這院子內一個外人沒有,再也沒人聽見?求公子將書信封妥,待婆子好去投遞。”三公子這裡封信,寧媽媽便出去了。不多時,只見她打扮得齊整,雖無綾羅緞匹,卻也乾淨樸素。三公子將書信遞與她。她仿佛奉聖旨的一般,打開衫子,揣在貼身胸前主腰子裡。臨行,又向公子福了一福,方才出門,竟奔平縣而來。 剛進衙門,只見從班房裡出來了一人,見寧婆道:“呀!老寧,你這個樣怎麼來了?別是又要找個主兒罷? ”寧婆道:“你不要胡說。我問你,今兒個誰的班?”那人道:“今個是魏頭兒。”一邊說着,叫道:“魏頭兒,有人找你!’這個可是熟人。”早見魏頭兒出來。寧婆道:“原來是老舅該班嗎,辛苦咧。沒有什麼說的,好兄弟,姐姐勞動勞動你。”魏頭兒說:“又是什麼事?昨日進監探老方,許了我們一個酒兒,還沒給我喝呢。今日又怎麼來了?”寧婆道:“口子大小總要縫,事情也要辦。姐姐今兒來,特為此一封書信。可是要覿面見你們官府的。”魏頭兒聽了道:“噯呀!你越鬧越大咧。衙門裡遞書信,或者使得。我們官府也是你輕易見得的?你別給我鬧亂兒了,這可比不得昨日是私情兒。”寧婆道:“傻兄弟,姐姐是做什麼的?當見的我才見呢,橫豎不能叫你受熱。”魏頭兒道:“你只管這麼說,我總有點不放心。倘或鬧出亂子,那可不是玩的。”旁邊有一人說:“老魏呀,你特膽小咧。她既這麼說,想來有拿手,是當見的。你只管回去。老寧不是外人,回來可得喝你個酒幾。”寧婆道:“有咧,姐姐請你二人。” 說話間,魏頭兒已回稟了出來道:“走吧,官府叫你呢。” 寧婆道:“ 老舅,你還得辛苦辛苦。這封信,本人交與我時,叫我告訴衙內,不開中門不許投遞。”魏老兒聽了,將頭一搖,手一擺,說:“你這可胡鬧!為你這封信要開中門,你這不是攪嗎?”寧媽說:“你既不開,我就回去。”說罷,轉身就走。 魏頭兒忙攔住道:“你別走嚇。如今已回明了,你若走了,官府豈不怪我。這是什麼差事呢?你真這麼着,我了不了啊!”寧婆見他着急,不由笑道:“好兄弟,你不要着急。你只管回去,就說我說的,此事要緊,不是尋常書信,必須開中門方肯投遞。 管保官府見了此書,不但不怪,巧咧,咱們姐們還有點彩頭兒呢。”孫書吏在旁聽寧婆之話有因,又知道她素日為人再不干荒唐事,就明白書信必有來歷,是不能不依着她,便道:“魏頭兒,再與她回稟一聲,就說她是這麼說的。”魏頭兒無奈,復又進去,到了當堂。 此時,蔣、張、趙三位爺連包旺四個人,正與縣官要主意呢。忽聽差役回稟,有一婆子投書,依縣官是免見。還是蔣爺機變,就怕是三公子的密信,便在旁說:“容她相見何妨。” 去了半晌,差役回稟,又說:“那婆子要叫開中門,方投此信。 她說事有要緊。”縣官聞聽此言,不覺沉吟,料想必有關係,吩咐道:“就與她開中門,看她是何等書信。”差役應聲,開放中門,出來對寧婆道:“ 全是你纏不清,差一點我沒吃上。 快走罷!”寧婆不慌不忙,邁開尺半的花鞋,咯噔咯噔進了中門,直上大堂,手中高舉書信,來至堂前。縣官見婆子毫無懼色,手擎書信。縣官吩咐差役將書接上來。差人剛要上前,只聽婆子道:“此書須太爺親接,有機密事在內。來人吩咐的明白。”縣官聞聽事有來歷,也不問是誰,就站起來出了公座,將書接過。婆子退在一旁。拆閱已畢,又是驚駭,又是歡悅。 蔣平已然偷看明白,便向前道:“貴縣理宜派轎前往。”縣官道:“那是理當。”此時,包旺已知有了公子的下落,就要跟隨前往。趙虎也要跟,蔣爺攔住道:“你我奉相命,各有專司,比不得包旺,他是當去的。咱們還是在此等侯便了。”趙虎道:“四哥說得有理,咱們就在此等罷。”差役魏頭兒聽得明白,方才放心。 只見寧婆道:“婆子回稟老爺:既叫婆子引路,他們轎夫腿快,如何跟得上?與其空轎抬着,莫若婆子坐上,又引了路,又不誤事,又叫包公子看看,知是太老爺敬公子之意。” 縣官見她是個正直穩實的老婆兒,即吩咐:“既如此,你即押轎前往。”未識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蔣義士二上翠雲峰 展南俠初到陷空島 且說縣尹吩咐寧婆坐轎去接,那轎夫頭兒悄悄說:“老寧阿,你太受用了。你坐過這個轎嗎?”婆子說:“你夾着你那個嘴罷。就是這個轎子,告訴你說罷,姐姐連這回坐了三次了。” 轎夫頭兒聽了也笑了,吩咐摘杆。寧婆邁進轎杆,身子往後一退,腰兒一哈,頭兒一低,便坐上了。眾轎夫俱各笑道:“瞧不起他真有門兒。”寧婆道:“ 唔!你打量媽媽是個怯條子呢。 孩子們,給安上扶手。你們若走得好了,我還要賞你們穩轎錢呢。”此時,包旺已然乘馬,又派四名衙役跟隨,簇擁着去了。 縣官立刻升堂,將宋升帶上,說他誣告良人,掌了十個嘴巴,逐出衙外。即吩咐帶方善。方善上堂,太爺令去刑具,將話言明,又安慰了他幾句。學究見縣官如此看待,又想不到與貴公子聯姻,心中快樂之極,滿口應承:“見了公子,定當替老父台分解。”縣官吩咐看座。大家俱各在公堂等候。 不多時,三公子來到。縣官出迎,蔣、張、趙三位亦皆迎了出來。公子即要下轎,因是初愈,縣官吩咐抬至當堂。蔣平等亦俱參見。三公子下轎,彼此各有多少謙遜的言詞。公子向方善又說了多少感激的話頭。縣官將公子讓至書房,備辦酒席,大家讓座。三公子與方善上坐,蔣爺與張、趙左右相陪,縣官坐了主位。包旺自有別人款待,飲酒敘話。 縣官道:“敝境出此惡事,幸將各犯拿獲。惟鄧九如不見屍身,武平安雖說他已死,此事還須細查。相爺跟前,還望公子善言。”公子滿口應承,卻又託付照應舍親方夫子並寧媽媽。 惟有蔣平等因奉相諭訪查韓彰之事,說明他三人還要到翠雲峰探聽探聽,然後再與公子一同進京,就請公子暫在衙內將養。 他等也不待席終,便先告辭去了。這裡,方先生辭了公子,先回家看視女兒玉芝,又與寧媽媽道乏。他父女歡喜之至,自不必說。三公子處,自有包旺精心服侍。縣官除辦公事,有閒暇之時,必來與公子閒談,一切周旋,自不必細表。 且說蔣平等三人復又來至翠雲峰靈佑寺廟內,見了和尚,先打聽韓二爺來了不曾。和尚說道:“三位來的不巧,韓二爺昨日就來與老母祭掃墳墓,今早就走了。”三人聽了,不由的一怔。蔣爺道:“我二哥可曾提往哪裡去麼?”和尚說:“小僧已曾問過,韓爺說:‘丈夫以天地為家,焉有定蹤。’信步行去,不知去向。”蔣爺聽了,半晌嘆了一口氣道:“此事雖是我做的不好,然而皆因五弟而起,致令二哥飄泊無定,如今鬧得連一個居址之處也是無有。這便如何是好呢?”張龍說:“四兄不必為難。咱們且在這方近左右訪查訪查,再做理會。”蔣平無奈,只得說道:“小弟還要到韓老伯母墳前看看,莫若一同前往。”說罷,三人離了靈佑寺,慢慢來到墓前,果見有新化的紙灰。蔣平對着荒丘,又嘆息了一番,將身跪倒,拜了四拜。真箇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趙虎說:“既找不着韓二哥,咱們還是早回平縣為是。”蔣平道:“今日天氣已晚,趕不及了,只好仍在廟中居住,瞬早回縣便了。”三人復回至廟中,同住在雲堂之內,次日即回平縣而去。 你道韓爺果真走了麼?他卻仍在廟內,故意告訴和尚,倘若他等找來,你就如此如此的答對他們。他卻在和尚屋內住了。偏偏此次趙虎務叫蔣爺在雲堂居住,因此失了機會。不必細述。 且言蔣爺三人回至平縣,見了三公子,說明未遇韓彰,只得且回東京,定於明日同三公子起身。縣官仍用轎子送公子進京,已將旅店行李取來,派了四名衙役。卻先到了方先生家敘了翁婿之情,言明到了開封,稟明相爺,即行納聘。又將寧媽媽請來道乏,那婆子樂了個事不有餘。然後大家方才動身,竟奔東京而來。 一日,來到京師。進城之時,蔣、張、趙三人一拍坐騎,先到了開封,進署見過相爺,先回明未遇韓彰,後將公子遇難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相爺叫他們俱各歇息去了。不多時,三公子來到,參見了包公。包公問他如何遇害。三公子又將已往情由細述了一番。事雖兇險,包公見三公子面上毫不露遭凶逢險之態,惟獨提到鄧九如深加愛惜。包公察公子的神情氣色,心地誌向,甚是合心。公子又將方善被誣,情願聯姻,侄兒因受他大思,擅定姻盟的事也說了一遍。包公疼愛公子,滿應全在自己身上。三公於又贊平縣縣官,很為侄兒費心,不但備了轎子送來,又派四名衙役護送。包公聽了,立刻吩咐賞隨來的衙役轎夫銀兩,並寫回信道乏道謝。 不幾日間,平縣將武平安、劉豸、劉獬一同解到。包公又審訊了一番,與原供相符,便將武平安也用狗頭鍘鍘了,將劉豸、劉獬定了斬監候。此案結後,包公即派包興備了聘禮,即行接取方善父女,送至合肥縣小包村,將玉芝小姐交付大夫人好生看待,候三公子考試之後,再行授室。自己具了稟帖,回明了太老爺、太夫人、大兄嫂、二兄嫂,聯此婚姻,皆是自己的主意,並不提及三公子私定一節。三公子又叫包興暗暗訪查鄧九如的下落。方老先生自到了包家村,獨獨與寧老先生合的來,也是前生的緣分。包公又派人查買了一頃田,紋銀百兩,庫緞四匹,賞給寧婆,以為養老之資。 且言蔣平自那日來到開封,到了公所,諸位英雄俱各見了,單單不見了南俠,心中就有些疑惑,連忙問道:“展大哥哪裡去了?”盧方說:“三日前起了路引,上松江去了。”蔣爺聽了,着急道:“這是誰叫展兄去的?大家為何不攔阻他呢?”公孫先生說:“劣兄攔至再三,展大哥斷不依從。自己見了相爺,起了路引,他就走了。”蔣平聽了,跌足道:“這又是小弟多話不是了。”王朝問道:“ 如何是四弟多話的不是呢?”蔣平說:“大哥想,前次小弟說的言語,叫展大哥等我,等找了韓二哥回來,做為內應,句句原是實話;不料展大哥錯會了意了,當做激他的言語,竟自一人前去。眾位兄弟有所不知,我那五弟做事有些詭詐。展大哥此去,若有差池,這豈不是小弟多說的不是了麼?”王朝聽了,便不言語。蔣平又說:“此次小弟沒有找着二哥,昨在路上又想了個計較。原打算我與盧大哥、徐三哥,約會着展兄同到茉花村,找着雙俠丁家二弟兄,大家商量個主意,找着老五要了三寶,一同前來以了此案。不想展大哥竟自一人走了。此事倒要大費周折了。”公孫策說:“依四弟怎麼樣呢?”蔣爺道:“ 再無別的主意,只好我弟兄三人明日稟明相爺,且到茉花村見機行事便了。”大家聞聽,深以為然。這且不言。 原來南俠忍心耐性,等了蔣平幾天,不見回來,自己暗想道:“蔣澤長話語帶激,我若真箇等他,顯見我展某非他等不行。 莫若回明恩相,起個路引,單人獨騎前去。”於是。展爺就回明此事,帶了路引,來至松江府,投了文書,要見太守。太守連忙請至書房。展爺見這太守,年紀不過三旬,旁邊站一老管家。正與太守談話時,忽見一個婆子把展爺看了看,便向老管家招手兒。管家退出,二人咬耳。管家點頭後,便進來向太守耳邊說了幾句,回身退出。太守即請展爺到後面書房敘話。展爺不解何意,只得來至後面。剛然坐下,只見丫環僕婦簇擁着一位夫人,見了展爺連忙納頭便拜,連太守等俱各跪下。展爺不知所措,連忙伏身還禮不迭,心中好生納悶。忽聽太守道:“恩人,我非別個,名喚田起元,賤內就是金玉仙。多蒙恩公搭救,脫離了大難後,因考試得中,即以外任擢用。不幾年間,如今叨恩公福庇,已做太守,皆出於恩公所賜。”展爺聽了,方才明白,即請夫人迴避。連老管家田忠與妻楊氏俱各與展爺叩頭。展爺並皆扶起,仍然至外書房。已備得酒席。 飲酒之間,田太守因問道:“恩公到陷空島何事?”展爺便將奉命捉欽犯白玉堂一一說明。田太守吃驚道:“聞得陷空島道路崎嶇,山勢險惡。恩公一人如何去得?況白玉堂又是極有本領之人,他既歸入山中,難免埋伏圈套。恩公須熟思之方好。”展爺道:“我與白玉堂雖無深交,卻是道義相通,平素又無讎隙。見了他時,也不過以‘義’字感化於他。他若省悟,同赴開封府,了結此案。並不是諄諄與他對壘,以死相拚的主意。”太守聽了,略覺放心。展爺又道:“如今奉懇太守,倘得一人熟識路境帶我到盧家莊,足見厚情。”太守連連應允:“有,有。”即叫田忠將觀察頭領余彪喚來。不多時,余彪來到。見此人有五旬年紀,身量高大,參見太守,又與展爺見了禮。便備辦船隻,約於初鼓起身。 展爺用畢飯,略為歇息,天已掌燈。急急扎束停當,別了太守,同餘彪登舟,撐至盧家莊,到飛峰嶺下,將舟停住。展爺告訴余彪說:“你在此探聽三日,如無音信,即刻回府稟告太守。候過旬日,我若不到府中,即刻詳文到開封府便了。” 余彪領命。 展爺棄舟上嶺。此時已有二鼓,趁着月色,來至盧家莊。 只見一帶高牆,極其堅固。見有哨門,是個大柵欄關閉,推了推,卻是鎖着。彎腰撿了一塊石片,敲着柵欄,高聲叫道:“裡面有人麼?”只聽裡面應道:“什麼人?”展爺道:“俺姓展,特來拜訪你家五員外。”裡面道:“莫不是南俠,稱‘御貓’護衛展老爺麼?”展爺道:“正是。你家員外可在家麼?” 裡面的道:“在家、在家。等了展老爺好些日了。略為少待,容我祟報。”展爺在外呆等多時,總不見出來,一時性發,又敲又叫。忽聽從西邊來了一個人,聲音卻是醉了的一般,嘟嘟嚷嚷道:“你是誰啊?半夜三更這麼大呼小叫的,連點規矩也沒有。你若等不得,你敢進來,算你是好的。”說罷,他卻走了。 展爺不由地大怒,暗道:“可惡!這些莊丁們豈有此理!這明是白玉堂吩咐,故意激怒於我。諒他縱有埋伏,吾何懼哉?” 想罷,將手扳住柵欄,一翻身,兩腳飄起,倒垂勢用腳扣住,將手一松,身體捲起,斜刺里抓住牆頭,兩腳一躬上了牆頭。 往下窺看,卻是平地。恐有埋伏,卻又投石問了一問,方才轉身落下;竟奔廣梁大門而來。仔細看時,卻是封鎖,從門縫裡觀時,黑漆漆諸物莫睹。又到兩旁房裡看了看,連個人影兒也無,只得復往西去。又見一個廣梁大門,與這邊的一樣。上了台階一看,雙門大開,門洞底下天花板上,高懸鐵絲燈籠,上面有朱紅的“ 大門”二字。迎面影壁上掛着一個絹燈,上寫“迎祥”二字。展爺暗道:“姓白的必是在此了。待我進去看看如何。”一面邁步,一面留神,卻用腳尖點地而行。轉過影壁,早見垂花二門,迎面四扇屏風,上掛方角絹燈四個,也是紅字“元,享,利,貞”。這二門又覺比外面高了些。展爺只得上了台階,進了二門,仍是滑步而行。正中五間廳房,卻無燈光,只見東角門內,隱隱透出亮兒來,不知是何所在。展爺即來到東角門內,又有台階,比二門又覺高些。展爺猛然省悟,暗道:“是了。他這房子一層高似一層,竟是隨山勢蓋的。” 上了台階,往裡一看,見東面一溜五間平台軒於,俱是燈燭輝煌,門卻開在盡北頭。展爺暗說:“ 這是什麼樣子?好好五間平台,如何不在正中間開門,在北間開門呢?可見山野與人家住房不同,只知任性,不論樣式。”心中想着,早已來至遊廊。 到了北頭,見開門處是一個子口風窗。將滑子撥開,往懷裡一帶,覺得甚緊,只聽咯噹當咯噹當亂響。開門時,見迎面有桌,兩邊有椅,早見一人進裡間屋去了,並且看見衣衿是松綠的花氅。展爺暗道:“這必是白老五不肯見我,躲向裡間去了。”連忙滑步跟入裡間,掀起軟簾,又見那人進了第三十間,卻露了半面,頗是玉堂形景。又有一個軟簾相隔。展爺暗道:“到了此時,你縱然羞愧見我,難道你還跑得出這五間軒子去不成?”趕緊一步,已到門口,掀起軟簾一看,這三間卻是通柁。燈光照耀真切,見他背面而立,頭戴武生巾,身穿花氅,露着藕色襯袍,足下官靴,儼然白玉堂一般。展爺呼道:“五賢弟請了。何妨相見。”呼之不應,及至向前一拉,那人轉過身來,卻是一個燈草做的假人。展爺說聲:“不好!我中計也。”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俠逢郭老 蘆花盪北岸獲胡奇 且說展爺見是假人,已知中計,才待轉身,哪知早將鎖簧踏着,登翻了木板,落將下去。只聽一陣鑼聲亂響,外面眾人嚷道:“得咧!得咧!”原來木板之下,半空中懸着一個皮兜子,四面皆是活套,只要掉在裡面往下一沉,四面的網套兒往下一攏,有一根大絨繩總結扣住,再也不能扎掙。 原來五間軒子猶如樓房一般,早有人從下面東明兒開了隔扇進來。無數莊丁將絨繩系下,先把寶劍摘下來,後把展爺捆縛住了。捆縛之時,說了無數的刻薄挖苦話兒。展爺到了此時,只好置若罔聞,一言不發。又聽有個莊丁說:“咱們員外同客飲酒,正入醉鄉。此時天有三鼓,暫且不必回稟。且把他押在通天窟內收起來。我先去找着何頭兒,將這寶劍交明,然後再去回話。”說罷,推推擁擁的往南而去。 走不多時,只見有個石門,卻是由山根開鏨出來的。雖是雙門,卻是一扇活的,那一扇隨石的假門。假門上有個大銅環。 莊丁上前用力把銅環一拉,上面有消息,將那扇活門撐開,剛剛進去一人,便把展爺推進去。莊丁一鬆手,銅環往回里一拽,那扇門就關上了。此門非從外面拉環是再不能開的。 展爺到了裡面,覺得冷森森一股寒氣侵人。原來裡面是個嘎嘎形兒,全無抓手,用油灰抹亮,惟獨當中卻有一縫,望時可以見天。展爺明白叫通天窟。借着天光,又見有一小橫匾上寫“氣死貓”三個紅字,匾是粉白地的。展爺到了此時,不覺長嘆一聲道:“哎!我展熊飛枉自受了朝廷的四品護衛之職,不想今日誤中奸謀,被擒在此。”剛然說完,只聽有人叫苦,把個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 你是何人?快說!”那人道:“小人姓郭名彰,乃鎮江人氏。只因帶了女兒上瓜州投親,不想在渡船遇見頭領胡烈,將我父女搶至莊上,欲要將我女兒與什麼五員外為妻。我說我女兒已有人家,今到瓜州投親,就是為完此事。誰知胡烈聽了,登時翻臉,說小人不識抬舉,就把我捆起來監禁在此。”展爺聽罷,怒沖牛斗,一聲怪叫道:“好白玉堂啊!你做的好事,你還稱什麼義士!你只是綠林強寇一般。我展熊飛倘能出此陷阱,我與你誓不兩立!”郭彰又問了問展爺因何至此,展爺便說了一遍。 忽聽外面嚷道:“帶刺客!帶刺客!員外立等。”此時已交四鼓,早見呼嚕嚕石門已開。展爺正要見白玉堂,述他罪惡,替郭老辯冤,急忙出來問道:“你們員外可是白玉堂?我正要見他!”氣忿忿的邁開大步,跟莊丁來至廳房以內。見燈燭光明,迎面設着酒筵,上面坐一人,白面微須,卻是白面判官柳青,旁邊陪坐的正是白玉堂。他明知展爺已到,故意的大言不慚,談笑自若。展爺見此光景,如何按捺得住,雙眼一瞪,一聲吆喝道:“白玉堂!你將俺展某獲住,便要怎麼?講!”白玉堂方才回過頭來,佯作吃驚道:“哎蚜!原來是展兄。手下人如何回我說是刺客呢?實在不知。”連忙過來,親解其縛,又謝罪道:“小弟實實不知展兄駕到。只說擒住刺客,不料卻是‘御貓’,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又向柳青道:“ 柳兄不認得麼?此位便是南俠展熊飛,現授四品護衛之職,好本領,好劍法,天子親賜封號‘御描’的便是。”展爺聽了冷笑道:“可見山野的綠林,無知的草寇,不知法紀。你非君上,亦非官長,何敢妄言‘刺客’二字,說的無倫無理。這也不用苛責於你。但只是我展某今日誤墮於你等小巧奸術之中,遭擒被獲。可惜我展某時乖運蹇,未能遇害於光明磊落之場,竟自葬送在山賊強徒之手,乃展某之大不幸也!”白玉堂聽了此言,心中以為展爺是氣忿的話頭,他卻嘻嘻笑道:“小弟白玉堂,行俠尚義,從不打劫搶掠,展兄何故口口聲聲呼小弟為山賊盜寇?此言太過,小弟實實不解。”展爺惡唾一口道:“ 你此話哄誰?既不打劫搶掠,為何將郭老兒父女搶來,硬要霸占人家有婿之女?那老兒不允,你便把他囚禁在通天窟內。似此行為,非強寇而何?還敢大言不慚說‘俠義’二字,豈不令人活活羞死,活活笑死!”玉堂聽了,驚駭非常道:“展兄此事從何說起?”展爺便將在通天窟遇郭老的話說了一遍。白玉堂道:“既有胡烈,此事便好辦了。展兄請坐,待小弟立剖此事。”急令人將郭彰帶來。 不多時,郭彰來到。伴當對他指着白玉堂道:“這是我家五員外。”郭老連忙跪倒,向上叩頭,口稱:“大王爺爺饒命嚇!饒命!”展爺在旁聽了呼他大王,不由哈哈大笑,忿恨難當。白玉堂卻笑着道:“那老兒不要害伯。我非山賊盜寇,不是什麼大王、寨主。”伴當在旁道:“你稱呼員外。”郭老道:“員外在上,聽小老兒訴稟。”便將帶領女兒上瓜州投親,被胡烈截住,為給員外提親,因未允,將小老兒囚禁在山洞之內,細細說了一遍。玉堂道:“你女兒現在何處?”郭彰道:“聽胡烈說,將我女兒交在後面去,不知是何去處。”白玉堂立刻叫伴當近前道:“你去將胡烈好好喚來,不許提郭老者之事。倘有泄露,立追狗命。”伴當答應,即時奉命去了。 少時,同胡烈到來。胡烈面有得色;參見已畢。白玉堂已將郭老帶在一邊,笑容滿面道:“胡頭兒,你連日辛苦了。這幾日船上可有甚麼事情沒有?”胡烈道:“並無別事。小人正要回稟員外,只因昨日有父女二人乘舟過渡,小人見他女兒頗有姿色,卻與員外年紀相仿。小人見員外無家室,意欲將此女留下,與員外成其美事,不知員外意下如何?”說罷,滿面忻然,似乎得意。白玉堂聽了胡烈一片言語,並不動氣,反倒哈哈大笑道:“不想胡頭兒你竟為我如此掛心。但只一件,你來的不多日期,如何深得我心呢?”原來胡烈他是弟兄兩個,兄弟名叫胡奇,皆是柳青新近薦過來的。只聽胡烈道:“小人既來伺候員外,必當盡心報效;倘若不秉天良,還敢望員外疼愛?”胡烈說至此,以為必合白玉堂之心。他哪知玉堂狠毒至甚,耐着性兒道:“好好,真正難為你。此事可是我素來有這個意思,還是別人告訴你的呢,還是你自己的生意呢?”胡烈此時惟恐別人爭功,連忙道:“ 是小人自己巴結,一團美意,不用員外吩咐,也無別人告訴。”白玉堂回頭向展爺道:“展兄可聽明白了?”展爺已知胡烈所為,便不言語。白玉堂又問:“此女現在何處?”胡烈道:“已交小人妻子好生看待。”白玉堂道:“很好。”喜笑顏開湊至胡烈跟前,冷不防,用了個衝天炮泰山勢,將胡烈踢倒,急掣寶劍將胡烈左膀砍傷,疼得個胡烈滿地打滾。上面柳青看了,白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心中好生難受,又不敢勸解,又不敢攔阻。只聽白玉堂吩咐伴當,將胡烈搭下去,明日交松江府辦理。立刻喚伴當到後面,將郭老女兒增嬌叫丫環領至廳上,當面交與郭彰。又問他還有什麼東西。郭彰道:“ 還有兩個棕箱。”白爺連忙命人即刻抬來,叫他當面點明。郭彰道:“鑰匙現在小老兒身上,箱子是不用檢點的。”白爺叫伴當取了二十兩銀子,賞了郭老。又派了頭領何壽,帶領水手二名,用妥船將他父女二人連夜送至瓜州,不可有誤。郭彰千恩萬謝而去。 此時已交五鼓。這裏白爺笑盈盈地道:“展兄,此事若非兄台被擒在山窟之內,小弟如何知道胡烈所為。險些兒壞了小弟名頭。但小弟的私事已結,只是展兄的官事如何呢?展兄此來,必是奉相諭,叫小弟跟隨入都。但是我白某就這樣隨了兄台去嗎?”展爺道:“依你便怎麼樣呢?”玉堂道:“也無別的。 小弟既將三寶盜來,如今展兄必須將三寶盜去。倘能如此,小弟甘拜下風,情願跟隨展兄上開封府去;如不能時,展兄也就不必再上陷空島了。”此話說至此,明露着叫展爺從此後隱姓埋名,再也不必上開封府了。展爺聽了,連聲道:“很好,很好。我需要問明,在於何日盜寶?”白玉堂道:“日期近了、少了,顯得為難展兄。如今定下十日限期;過了十日,展兄只可悄地回開封府罷。”展爺道:“誰與你斗口?俺展熊飛只定於三日內就要得回三寶。那時不要改口。”玉堂道:“如此很好。若要改口,豈是丈夫所為。”說罷,彼此擊掌。白爺又叫伴當將展爺送到通天窟內。可憐南俠被禁在山洞之內,手中又無利刃,如何能夠脫此陷阱。暫且不表。 再說郭彰父女跟隨何壽來到船艙之內,何壽坐在船頭,順流而下。郭彰悄悄向女兒增嬌道:“你被掠之後,在於何處?” 增嬌道:“是姓胡的將女兒交與他妻子,看承的頗好。”又問:“爹爹如何見的大王就能夠釋放呢?”郭老便將在山洞內遇見開封府護衛展老爺號“ 御貓”的,“多虧他見了員外,也不知是什麼大王分析明白,才得釋放。”增嬌聽了,感念展爺之至。 正在談論之際,忽聽後面聲言:“頭裡船,不要走了,五員外還有話呢。快些攏住啊!”何壽聽了,有些遲疑道:“方才員外吩咐明白了,如何又有話說呢?難道此事反悔了不成?若真如此,不但對不過姓展的,連姓柳的但對不住了。慢說他等,就是我何壽,以後也就瞧不起他了。”只見那隻船弩箭一般,及至切近,見一人噗地一聲,跳上船來。趁着月色看時,卻是胡奇,手持利刃怒目橫眉道:“何頭兒,且將他父女留下,俺要替哥哥報仇!”何壽道:“ 胡二哥此言差矣。此事原是令兄不是,與他父女何干?再者,我奉員外之命,送他父女,如何私自留下與你?有什麼話,你找員外去,莫要耽延我的事體。”朝奇聽了,一瞪眼,一聲怪叫道:“何壽!你敢不與我留下麼?”何壽道:“不留便怎麼樣?”胡奇舉起朴刀就砍將下來。何壽卻未防備,不曾帶得利刃,一哈腰提起一塊船板,將刀迎住。此時,郭彰父女在艙內疊疊連聲喊叫:“救人啊!救人!”胡奇與何壽動手,究竟跳板輪轉太笨,何壽看看不敵,可巧腳下一滋,就勢落下水去。兩個水手一見,噗咚噗咚也跳在水內。胡奇滿心得意,郭彰五內着急。 忽見上流頭趕下一隻快船,上有五六個人,已離此船不遠,聲聲喝道:“你這廝,不知規矩!俺這蘆花盪從不害人。你是晚生後輩啊,為何擅敢害人,壞人名頭?俺來也!你往哪裡跑?” 將身一縱,要跳過船來。不想船離過遠,腳剛踏着船邊,胡奇用朴刀一搠,那人將身一閃,只聽噗咚一聲,也落下水去。船已臨近。上面“颼,颼,颼”跳過三人,將胡奇裹住,各舉兵刃。好胡奇!力敵三人,全無懼怯。誰知那個先落水的探出頭來,偷看熱鬧。見三個夥伴逼住胡奇,看看離自己不遠,他卻用兩手把胡奇的踝子骨揪住,往下一攏,只聽噗咚掉在水內。 那人卻提定兩腳不放,忙用鈎篙搭住,拽上船來捆好,頭向下,腳朝上,且自控水。眾人七手八腳,連郭彰父女船隻駕起,竟奔蘆花盪而來。 原來此船乃丁家夜巡船,因聽見有人呼救,急急向前,不料拿住胡奇,救了郭老父女。趕至泊岸,胡奇已醒,雖然喝了兩口水,無甚要緊。大家將他扶在岸上;推擁進莊。又着一個年老之人。背定郭增嬌,着個少年有力的,背了郭彰,一同到了茉花樹。先着人通報大官人,二官人去。此時天有五鼓之半。 這也是兆蘭、兆蕙素日吩咐的:倘有緊急之事,無論三更半夜,只管通報,決不嗔怪。今日弟兄二人聽見拿住個私行劫掠謀害人命的,卻在南盪境內,幸喜擒來,救了父女二人,連忙來到待客廳上。先把增嬌交在小姐月華處,然後將郭彰帶上來細細追問情由。又將胡奇來歷問明,方知他是新近來的,怨得不知規矩則例。正在訊問間,忽見丫環進來道,“太太叫二位官人呢。”不知丁母為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螄軒 設機謀夜投蚯蚓嶺 且說丁家弟兄聽見丁母叫他二人說話,大爺道:“原叫將此女交在妹子處,惟恐夜深驚動老人家,為何太太卻知道了呢?” 二爺道:“不用猶疑,咱弟兄進去便知分曉了。”弟兄二人往後而來。 原來郭增嬌來到月華小姐處,眾丫環圍着她問。郭增嬌便將為何被掠,如何遭逢姓展的搭救。剛說至此,輾小姐的親近丫環就追問起姓展的是何等樣人。郭增嬌道。“聽說是什麼御貓兒,現在也被擒困住了。”丫環聽至展爺被擒,就告訴了小姐。小姐暗暗吃驚,就叫她悄悄回太太去,自己帶了郭增嬌來至太太房內。太太又細細地問了一番,暗自思道:“展姑爺既來到松江,為何不到茉花村,反往陷空島去呢?或者是兆蘭、兆惠明知此事,卻暗暗的瞞着老身不成?”想至此,疼女婿的心盛,立刻叫他二人。 及至兆蘭二人來至太太房中,見小姐躲出去了。丁母面上有些怒色,問道:“你妹夫展熊飛來至松江,如今已被人擒獲,你二人可知道麼?”兆蘭道:“孩兒等實實不知。只因方才問那老頭兒,方知展兄早已在陷空島呢。他其實並未上茉花村來。孩兒等再不敢撒謊的。”丁母道:“我也不管你們知道不知道。哪怕你們上陷空島跪門去呢,我只要我的好好女婿便了。我算是將姓展的交給你二人了,倘有差池,我是不依的。”兆蕙道:“孩兒與哥哥明日急急訪查就是了。請母親安歇罷。”二人連忙退出。 大爺道:“此事太太如何知道的這般快呢?屍二爺道:“這明是妹子聽了那女子言語,趕着回太太。釁事全是妹子攛掇的,不然見了咱們進去,如何卻躲開了呢?”大爺聽了倒笑起來了。 二人來到廳上,即派妥當伴當四名,另備船隻,將棕箱抬過來,護送郭彰父女上瓜州,務要送到本處,叫他親筆寫回信來。郭彰父女千恩萬謝的去了。 此時天已黎明。大爺便向二爺商議,以送胡奇為名,暗暗探訪南俠的消息。丁二爺深以為然。次日便備了船隻,帶上兩個伴當,押着胡奇並原來的船隻,來至盧家莊內。早有人通知白玉堂。白玉堂已得了何壽從水內回莊說胡奇替兄報仇之信;後又聽說胡奇被北盪的人拿去,將郭彰父女救了,料定茉花村必有人前來。如今聽說丁大官人親送胡奇而來,心中早已明白是為南俠,不是專專的為胡奇。略為忖度,便有了主意,連忙迎出門來。各道寒喧,執手讓至廳房。又與柳青彼此見了。丁大爺先將胡奇交代。白玉堂自認失察之罪,又謝兆蘭護送之情。 謙遜了半晌。大家就座。使吩咐將胡奇、胡烈一同送往松江府究治。即留丁大爺飲酒暢敘。兆蘭言語謹慎,毫不露於形色。 酒至半酣,丁大爺問起:“五弟一向在東京作何行止?” 白玉堂便誇張起來:如何寄簡留刀,如何忠烈祠題詩,如何萬壽山殺命,又如何攪擾龐太師誤殺二妾,漸漸說至盜三寶回莊。” 不想目下展熊飛自投羅網,巳被擒獲。我念他是個俠義之人,以禮相待。誰知姓展的不懂交情,是我一怒,將他一刀…….” 剛說至此,只聽丁大爺不由地失聲道:“噯呀!”雖然“噯呀”出來,卻連忙收神改口道:“賢弟你此事卻鬧大了。豈不知姓展的他乃朝廷家的命官,現奉相爺包公之命前來,你若真要傷了他的性命,便是背叛,怎肯與你甘休。事體不妥,此事豈不是你鬧大了麼?”白玉堂笑吟吟地道:“別說朝廷不肯甘休,包相爺那裡不依,就是丁兄昆仲大約也不肯與小弟甘去休罷?小弟雖然糊塗,也不至到如此田地。方才之言,特取笑耳。小弟已將展兄好好看承,候過幾日,小弟將展兄交付仁兄便了。” 丁大爺原是個厚道之人,叫白玉堂這一番奚落,也就無的話可說了。 白玉堂卻將丁大爺暗暗拘留在螺螄軒內;左旋右轉,再也不能出來。兆蘭卻也無可如何,又打聽不出展爺在於何處,整整的悶了一天。到了掌燈之後,將有初鼓,只見一老僕從軒後不知從何處過來,帶領着小主約有八九歲,長得方面大耳,面龐兒頗似盧方。那老僕向前參見了丁大爺。又對小主說道:“此位便是茉花村丁大員外。”小主上前拜見。只見這小孩子深深打了一恭,口稱:“丁叔父在上,侄兒盧珍拜見。奉母親之命,特來與叔父送信。”丁兆蘭已知是盧方之子,連忙還禮。 便問老僕道:“你主僕到此何事?”老僕道:“小人名叫焦能。 只因奉主母之命,惟恐員外不信,待命小主跟來。我的主母說道,自從五員外回莊以後,每日不過早間進內請安一次,並不面見,惟有傳話而已。所有內外之事,任意而為,毫無商酌,我家主母也不計較與他。誰知上次五員外把護衛展老爺拘留在通天窟內。今聞得又把大員外拘留在螺螄軒內。此處非本庄人不能出入。恐怕耽誤日期,有傷護衛展老爺,故此特派小人送信。大員外須急急寫信,小人即刻送至茉花村,交付二員外,早為計較方好。”又聽盧珍道:“家母多多拜上丁叔父。此事須要找着我爹爹,大家共同計議方才妥當。叫侄兒告訴叔父,千萬不可遲疑,愈速愈妙。”丁大爺連連答應,立刻修起書來,交給焦能連夜趕至茉花村投遞。焦能道:“小人須打聽五員外安歇了,抽空方好到茉花村去。不然恐五員外犯疑。”丁大爺點頭道:“既如此,隨你的便罷了。”又對盧珍道:“賢侄回去替我給你母親請安。就說一切事體,我已盡知。是必趕緊辦理,再也不能耽延,勿庸掛念。”盧珍連連答應,同定焦能轉向後面,繞了幾個蝸角便不見了。 且說兆蕙在家直等了哥哥一天,不見回來。至掌燈後;卻見跟去的兩個伴當回來說道:“大員外被白五爺留住了,要盤桓幾日方回來。再者,大員外悄悄告訴小人說,展姑老爺尚然不知下落,需要細細訪查。叫告訴二員外,太太跟前就說,展爺在盧家莊頗好,並沒什麼大事。”丁二爺聽了點了點頭道:“是了,我知道了。你們歇着去罷。”兩個伴當去後,二爺細揣此事,好生的游疑。這一夜何曾合眼。 天未黎明,忽見莊丁進來報道:“今有盧家莊一個老僕名叫焦能,說給咱們大員外送信來了。”二爺道:“將他帶進來。” 不多時,焦能進,參見已畢,將丁大爺的書信呈上。二爺先看書皮,卻是哥哥的親筆,然後開看,方知白玉堂將自己的哥哥拘留在螺螄軒內,不由得氣悶。心中一轉,又恐其中有詐,復又生起疑來:“別是他將我哥哥拘留住了,又來誆我來了罷。” 正在胡思,忽又見莊丁跑進來報道:“今有盧員外、徐員外、蔣員外俱各由東京而來,特來拜望,務祈一見。”二爺連聲道:“快請!”自己也就迎了出來。彼此相見,各敘闊別之情,讓至客廳。焦能早已上前參見。盧方便間道:“你為何在此?” 焦能將投書前來一一回明?二爺又將救了郭彰父女,方知展兄在陷空島被擒的話說了一遍。盧方剛要開言,只聽蔣平說道:“此事只好眾位哥哥們辛苦辛苦,小弟是要告病的。”二爺道:“四哥何出此言?”蔣平道:“咱們且到廳上再說。” 大家也不謙遜,盧方在前,依次來至廳上,歸座獻茶畢。 蔣平道:“不是小弟推諉。一來五弟與我不對勁兒,我要露了面,反為不美;二來我這幾日肚腹不調,多半是痢疾,一路上大哥、三哥盡知。慢說我不當露面。就是眾哥哥們去,也是暗暗去,不可叫老五知道。不過設着法子救出展兄,取了三寶。至於老五,不定拿得住他拿不住他,不定他歸服不歸服。巧咧,他見事體不妥,他還會上開封府自行投首呢。要是那麼一行,不但展大哥沒趣兒,就是大家都對不起相爺。那才是一網打盡,把咱們全着吃了呢。”二爺道:“四哥說的不差,五弟的脾氣竟是有的。”徐慶道:“他若真要如此,叫他先吃我一頓好拳頭。” 二爺笑道:“三哥獨來了,你也要摸得着五弟呀。”盧方道:“似此如之奈何?”蔣平道:”“小弟雖不去,真箇的連個主意也不出麼?此事全在丁二弟身上。”二爺道:“四哥派小弟差使,小弟焉敢違命。只是陷空島的路徑不熟,可怎麼樣呢?”蔣平道:“這倒不妨。現有焦能在此,先叫他回去,省得叫老五設疑。 叫他於二鼓時,在蚯蚓嶺接待丁二弟,指引路徑如何?”二爺道:“如此甚妙。但不知派我什麼差使?”蔣平道:“二弟,你比大哥、三哥靈便,沉重就得你擔。第一先救展大哥,其次取回三寶,你便同展大哥在五義廳的東竹林等候。大哥、三哥在五義廳的西竹林等候。彼此會了齊,一擁而入,那時五弟也就難以脫身了。”大家聽了,俱各歡喜。先打發焦能立刻回去,叫他知會丁大爺放心,務於二更時在蚯蚓嶺等候丁二爺,不可有誤。焦能領命去了。 這裡眾人飲酒吃飯,也有閒談的,也有歇息的,惟有蔣平攢眉擠眼的,說肚腹不快,連酒飯也未曾好生吃。看看天色已晚。大家飽餐一頓,俱各裝束起來。盧大爺、徐三爺先行去了。 丁二爺吩咐伴當:“務要精心何候四老爺。倘有不到之處,我要重責的。”蔣平道:“丁二賢弟只管放心前去。劣兄偶染微疾,不過歇息兩天就好了。賢弟治事要緊。” 丁二爺約有初鼓之後,別了蔣平,來至泊岸,駕起小舟;竟奔蚯蚓嶺而來。到了臨期,辨了方向,與焦能所說無異。立刻棄舟上嶺,叫水手將小船放至蘆葦深處等候。兆蕙上得嶺來,見蜿蜒小路,崎嶇難行,好容易上到高峰之處,卻不見焦能在此。二爺心下納悶,暗道:“此時已有二鼓,焦能如何不來呢?” 就在平坦之地,趁着月色往前面一望,便見碧澄澄一片清波,光華蕩漾,不覺詫異道:“原來此處還有如此的大水。”再細看時,洶湧異常,竟自無路可通。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懊悔道:“早知此處有水,就不該在此約會,理當乘舟而入。又不見焦能,難道他們另有什麼詭計麼?”正在胡思亂想,忽見順流而下,有一人竟奔前來。丁二爺留神一看,早聽見那人道:“二員外早來了麼?恕老奴來遲。”兆蕙道:“來的可是焦管家麼?” 彼此相迎,來至一處。兆蕙道:“你如何踏水前來?”焦能道:“哪裡的水?”丁二爺道:“這一帶汪洋,豈不是水?”焦能笑道:“二員外看差了。前面乃青石潭,此是我們員外隨着天然勢修成的。慢說夜間看着是水,就是白晝之間,遠遠望去,也是一片大水。但凡不知道的,早已繞着路往別處去了。惟獨本庄俱各知道,只管前進,極其平坦,全是一片一片青石砌成。二爺請看,凡有波浪處,全有石紋,這也是一半天然,千半人力湊成的景致,故取名叫作青石潭。”說話間,巳然步下嶺來。 到了潭邊,丁二爺漫步試探而行,果然平坦無疑,心下暗暗稱奇,口內連說:“有趣,有趣。”又聽焦能道:“過了青石潭,那邊有個立峰石。穿過松林,便是上五義廳的正路。此處比進莊門近多了。員外記明白了,老奴也就要告退了,省得俺家五爺犯想生疑。”兆蕙道:“有勞管家指引,請治事罷。”只見焦能往斜刺里小路而去。丁二爺放心前進,果見前面有個立峰石。過了石峰,但見松柏參天,黑沉沉的一望無際。隱隱的見東北一點燈光,忽悠忽悠而來。轉眼間,又見正西一點燈光,也奔這條路來。丁二爺便忖度,必是巡更人,暗暗隱在樹後。正在兩燈對面,忽聽東北來的說道:“六哥,你此時往哪裡去?”又聽正西來的道:“什麼差使呢?冤不冤咧!弄了個姓展的放在通天窟內。員外說,李三一天一天的醉而不醒,醒而不醉的,不放心。偏偏的派了我幫着他看守。方才員外派人送了一桌菜,一壇酒給姓展的。我想,他一個人也吃不了這些,也喝不了這些。我和李三兒商量商量,莫若給姓展的送進一半去,咱們留一半受用。誰知那姓展的不知好歹,他說菜是剩的,酒是渾的,罈子也摔了,盤子碗也砸了,還罵了個河涸海乾。老七,你說可氣不可氣?因此,我叫李三兒看着,他又醉得不能動了,我只得回員外一聲兒。這個差使我真干不?。別的罷了,這個罵,我真不能答應。老七,你這時候往哪裡去?”那東北來的道:“六哥,再休提起。如今咱們五員外也不知是怎麼咧。你才說弄了個姓展的,你還沒細打聽呢,我們那裡還有個姓柳的呢。如今又添上茉花村的丁大爺,天天一塊吃喝,吃喝完了,把他們送往咱們那個瞞心昧己的窟兒里一放,也不叫人家出來,又不叫人家走,仿佛怕泄了什麼天機似的。六哥,你說咱們五員外脾氣兒改的還了得麼?目下又和姓柳的姓丁的喝呢。偏偏那姓柳的要瞧什麼三寶;故此我奉員外之命;特上連環窟去。六哥,你不用抱怨了,此時差使,只好當到那兒是那兒罷。等着咱們大員外來了再說罷。”正西的道:“可不是這麼呢,只好混罷。”說罷,二人各執燈籠,分手散去。不知他二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離通天窟 獲三寶驚走白玉堂 且說那正西來的,姓姚行六,外號兒搖晃山;那正東北來的,姓費行七,外號兒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說話,不提防樹後有人竊聽。姚六走得遠了;這裡費七被丁二爺追上;從後面一伸手,將脖項掐住,按倒在地道:“費七,你可認得我麼?” 費七細細一看道:“ 丁二爺,為何將小人擒住? ”丁二爺道:“我且問你,通天窟在於何處?”費七道:“從此往西去不遠,往南一梢頭,使看見隨山勢的石門,那就是通天窟。”二爺道:“既如此,我和你借宗東西。將你的衣服腰脾借我一用。”費七連忙從腰間遞過腰牌道:“二員外,你老讓我起來,我好脫衣裳呀。”丁二爺將他一提,攏住發綹道:“快脫!”費七無奈,將衣裳脫下。丁二爺拿了他的褡包,又將他拉到背眼的去處。 揀了一棵合抱的松樹,叫他將樹抱住,就用褡包捆縛結實。費七暗暗着急道:“不好,我別要栽了罷。”忽聽丁二爺道:“張開口!”早把一塊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橫豎有人前來救你。”費七哼了一聲,口中不能說,心裡卻道:“好德行!虧了這個天不甚涼;要是冬天,早凍死了,別人遠遠地瞧着,拿着我還當做旱魃呢。” 丁二爺此時已將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來。 果然隨山石門,那邊又有草團瓤三間,已聽見有人唱:“有一個柳迎春哪,他在那個井呵,井呵唔邊哪,汲哧、汲哧水喲……” 丁二爺高聲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聽醉李道:“誰啊?讓我把這個巧腔兒唱完了阿。”早見他趔趄趔趄的出來,將二爺一看道:“哎呀,少會啊,尊駕是誰啊?”二爺道:“我姓費,行七,是五員外新挑來的。”說話間,已將腰牌取出給他看了。 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說,你這個小模樣子伺候五員外,叫哥哥有點不放心啊。”丁二爺連忙喝道:“休得胡說!我奉員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員外,說姓展的挑眼,將酒飯摔砸了,員外不信,叫我將姓展的帶去,與姚六質對質對。”醉李聽了道:“好兄弟,你快將這姓展的帶了去罷。他沒有一頓不鬧的,把姚六罵得不吐核兒,卻沒有罵我。什麼原故呢?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個門我也拉不動它。”丁二爺道:“員外立等,你不開門怎麼樣呢?”醉李道:“七死弟,勞你的駕罷,你把這邊假門的銅環拿住了往懷裡一帶,那邊的活門就開了。哥哥喝得成了個醉泡兒,哪裡有這樣的力氣呢?你拉門,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爺道:“就是如此。”上前攏住銅環,往懷裡一拉,輕輕的門就開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頭兒可以。怨得五員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着石門道:“展老爺,展老爺,我們員外請你老呢。”只見裡面出來一人道:“夤夜之間,你們員外又請我做什麼?難道我怕他有什麼埋伏麼?快走!快走!” 丁二爺見展爺出來,將手一松,那石門已然關閉。向前引路,走不多遠,使煞住腳步,悄悄地道:“展兄,可認得小弟麼?”展爺猛然聽見,方細細留神,認出是兆蕙,不勝歡喜道:“賢弟從何而來?”二爺便將眾兄弟俱各來了的話說了。又見迎面有燈光來了,他二人急閃入林。後見二人抬定一壇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們員外也不知是安着什麼心,好酒好菜的供養着他,還討不出好來。也沒見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價罵不絕口。”剛說至此,恰恰離丁二爺不遠。二爺暗暗將腳一鈎,姚六往前一撲,口中“ 啊呀”道:“不好!”咕咚、咔嚓、噗哧。“咕咚”是姚六趴下了,“咔嚓” 是酒罈子砸了,“噗哧”是後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爺已將姚六按住。展爺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認得丁二爺,道:“二員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見揪住那人的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也沒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爺饒恕。”展爺道:“你等不要害怕,斷不傷害你等。”二爺道:“雖然如此,卻放不得他們。”於是,將他二人也捆縛在樹上,塞住了口。 然後,展爺與丁二爺悄悄來至五義廳東竹林內。聽見白玉堂又派了親信伴當白福,快到連環窟催取三寶。展爺便悄悄地跟了白福而來。到了竹林衝要之地,展爺便煞住腳步,竟等截取三寶。 不多時,只見白福提着燈籠,托着包袱,,嘴裡哼哼着唱灤州影。又形容幾句鑼鑼腔,末了兒改唱了一隻西皮二簧。他可一邊唱着,一邊回頭往後瞧,越唱越瞧得厲害,心中有些害怕,覺得身後次拉次拉地響。將燈往身後一照,仔細一看,卻是枳荊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說是什麼響呢?怪害怕的。原來是它呀!”連忙撂下燈籠,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荊。轉臉兒一看,燈籠滅了,包袱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小。剛要找尋,早有人從背後抓住道:“ 白福,你可認得我麼?”白福仔細看時,卻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這是何苦呢?”展爺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斷不傷害於你。你需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遲。”說話間,已將他雙手背剪。白福道:“怎麼,我這麼歇息嗎?”展爺道:“你這麼着不舒服,莫若趴下。”將他兩腿往後一撩,手卻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爬趴伏在地。展爺見旁邊有一塊石頭,端起來道:“我與你蓋上些兒,看夜靜了着了涼。”白福道:“啊呀!展老爺,這個被兒太沉,小人不冷,不勞展老爺疼愛我。”展爺道:“動一動我瞧瞧。如若嫌輕,我再給你蓋上一個。”白福忙接言道:“展老爺,小人就只蓋一個被的命,若是再蓋上一塊;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爺料他也不能動了,便奔樹根之下來取包袱,誰知包袱卻不見了。展爺吃這一驚可也不小。 正在詫異間,只見那邊人影兒一晃,展爺趕步上前。只聽噗哧一聲,那人笑了。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誰?”一邊問,一邊着,原來是三爺徐慶。展爺便問:“三弟幾時來的?” 徐爺道:小弟見展兄跟下他來,惟恐三寶有失,特來幫扶。不想展兄只顧給白福蓋被,卻把包袱拋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這包袱又不知落於何人之手了。”說話間,便從那邊一塊石下將包袱掏出,遞給展爺。展爺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徐爺道:“告訴大哥說,我把這陷空島大小去處,凡有石塊之處,或通或塞,別人皆不能知,小弟沒有不知道的。”展爺點頭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 二人離了松林,竟奔五義廳而來。只見大廳之上,中間桌上設着酒席,丁大爺坐在上首,柳青坐在東邊,白玉堂坐在西邊,左肋下帶着展爺的寶劍。見他前仰後台,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開言道:“小弟告訴二位兄長說,總要叫姓展的服輸到地兒,或將他革了職,連包相也得處分,那時節,小弟心滿意足,方才出這口惡氣。我只看將來我那些哥哥們怎麼見我?’怎麼對得過開封府?”說罷,哈哈大笑。上面丁兆蘭卻不言語。柳青在旁連聲誇讚。外面眾人俱各聽見,惟獨徐爺心中按捺不住,一時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廳上而來。進得門來,口中說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裡談的得意,忽見進來一人,手舉鋼刀,竟奔上來了,忙取腰間寶劍。罷咧,不知何時失去。誰知丁大爺見徐爺進來,白五爺正在出神之際,已將寶劍竊到手中。白玉堂因無寶劍,又見刀臨切近,將身向旁邊一閃,將椅子舉起往上一迎。只聽啪地一聲,將椅背砍得粉碎。徐爺又掄刀砍來。白玉堂閃在一旁說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話說。”徐爺聽了道:“你說!你說!” 白玉堂道:“我知你的來意。知道拿住展昭,你會和丁家弟兄前來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不拘時日,他如能盜回三寶,我必隨他到開封府去。他說只用三天即刻盜回。如今雖未滿限,他尚未將三寶盜回。你明知他斷不能盜回三寶,恐傷他的臉面。今仗着人多,欲將他救出。三寶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麼回復開封府,怎麼有顏見我。你們不要臉,難道姓展的也不要臉麼?”徐爺聞聽,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還做夢呢。”即回身大叫:“ 展大哥,快將三寶拿來!”早見展爺托定三寶進了廳內,笑吟吟地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將三寶取回,特來呈閱。” 白玉堂忽然見了展爺,心中納悶,暗道:“他如何能出來呢?”又見他手托三寶,外面包的包袱還是自已親手封的,一點也不差,更覺詫異。又見盧大爺、丁二爺在廳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隨他們上開封府,又滅了我的銳氣;若不同他們前往,又失卻前言。”正在為難之際,忽聽徐爺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說?”白玉堂正無計脫身,聽見徐爺之言,他便拿起砍傷了的椅於向徐爺打去。徐爺急忙閃過,持刀砍來。白玉堂手無寸鐵,便將蔥綠氅脫下,從後身脊縫撕為兩片,雙手掄起,擋開利刃,急忙出了五義廳,竟奔西邊竹林而去。盧方向前說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話與你相商。” 白玉堂並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爺見盧犬爺不肯相強,也就不好追趕。只見徐爺持刀緊緊跟隨。白玉堂恐他趕上,到了竹林密處,即將一片蔥綠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爺見了,以為白玉堂在此歇息,躡足潛蹤趕將上去,將身子往前一躥,往下一按,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還跑到哪裡去?”用手一提,卻是一片綠氅,玉堂不知去向。此時,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後山而去。看見立峰石,又將那片綠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過山去。這裡徐爺明知中計,又往後山追來。遠遠見玉堂在那裡站立,連忙上前仔細一看,卻是立峰石上搭着半片綠氅。已知玉堂去遠,追趕不及。暫且不表。 且說柳青正與白五爺飲酒,忽見徐慶等進來,徐爺就與白五爺交手。見他二人出了大廳就不見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兒地溜了,對不住眾人;若與他等交手,斷不能取勝。到了此時,說不得乍着膽子,只好充一充朋友。”想罷將桌腿子卸下來,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與白五弟在神前結盟,生死共之。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說罷,掄起桌腿向盧方就打。盧方一肚子的好氣正無處可出,見柳青打來,正好拿他出出氣。見他臨近,並不招架,將身一閃躲過,卻使了個掃堂腿,只聽噗通一聲,柳青仰面跌倒。盧爺叫莊丁將他綁了。莊丁上前將柳青綁好。柳青白馥馥一張麵皮,只羞得紫巍巍,滿面通紅。好生難看。 盧方進了大廳,坐在上面。莊丁將柳青帶至廳上。柳青便將二目圓睜,嚷道:“盧方,敢將柳某怎麼樣?”盧爺道:“我若將你傷害,豈是我行俠尚義所為。所怪你者,實系過於多事兒。至我五弟所為之事,無須與你細談。”叫莊丁:“將他放了去罷!”柳青到了此時,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盧方道:“既放了你,你還不走,意欲何為?”柳青道:“走,可不走嗎?難道說我還等着吃早飯麼?”說着話,搭搭訕訕的就溜之乎也。盧爺便向展爺、丁家弟兄說道:“你我仍需到竹林里尋找五弟去。”展爺等說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見徐爺回來說道:“五弟業已過了後山,去的蹤影不見了。”盧爺跌足道:“ 眾位賢弟不知,我這後山之下乃松江的江汊子,越過水麵,那邊松江極是捷徑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時,他自己練就的獨龍橋,時常飛越往來,行如平地。”大家聽了。同聲道:“既有此橋,咱們何不追了他去呢?”盧方搖頭道:“去不得!去不得!名雖叫獨龍橋,卻不是橋,乃是一根大鐵鏈。有樁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當中就是鐵鏈。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練此橋,以為自己能夠在水上飛騰越過。也是五弟好勝之心,,不想他閒時置下,竟為今日忙時用了。”眾人聽了,俱各發怔。忽聽丁二爺道:“這可要應了蔣四哥的話了。”大家忙問什麼話。丁二爺道:“蔣四爺早已說過,五弟不是沒有心機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眾弟兄們一網打盡。看他這個光景,當真的他要上開封府呢。”盧爺、展爺聽了,更覺為難,道:“似此如之奈何?我們豈不白費了心麼?怎麼去見相爺呢?”丁二爺道:“這倒不妨。還好,幸虧將三寶盜回,二位兄長亦可以交差,蓋的過臉幾去。”丁大爺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與蔣四哥共同商量個主意才好。” 盧爺吩咐水手預備船隻,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灣蘆葦深處,告訴丁二爺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莊,不必在那裡等了。又派人到松江將姚六、費七、白福等放回來。丁二爺仍將湛盧寶劍交付展爺佩帶。盧爺進內略為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說白玉堂越過後牆,竟奔後山而來。到了山根之下,以為飛身越過,可到松江。仔細看時,這一驚非小。原來鐵鏈已斷,沉落水底。玉堂又是着急,又是為難,又恐後面有人追來。 忽聽蘆葦之中,咿呀咿呀搖出一隻小小漁船。玉堂滿心歡喜,連忙喚道:“那漁船,快向這邊來,將俺渡到那邊,自有重謝。” 只見那船上搖櫓的,卻是個年老之人,對着白玉堂道:“老漢以捕魚為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魚。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豈不誤了生理?”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到了那邊,我加倍賞你如何?”漁翁道:“既如此,千萬不可食言。老漢渡你就是了。”說罷將船搖至山根。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那正西來的,姓姚行六,外號兒搖晃山;那正東北來的,姓費行七,外號兒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說話,不提防樹後有人竊聽。姚六走得遠了;這裡費七被丁二爺追上;從後面一伸手,將脖項掐住,按倒在地道:“費七,你可認得我麼?” 費七細細一看道:“ 丁二爺,為何將小人擒住? ”丁二爺道:“我且問你,通天窟在於何處?”費七道:“從此往西去不遠,往南一梢頭,使看見隨山勢的石門,那就是通天窟。”二爺道:“既如此,我和你借宗東西。將你的衣服腰脾借我一用。”費七連忙從腰間遞過腰牌道:“二員外,你老讓我起來,我好脫衣裳呀。”丁二爺將他一提,攏住發綹道:“快脫!”費七無奈,將衣裳脫下。丁二爺拿了他的褡包,又將他拉到背眼的去處。 揀了一棵合抱的松樹,叫他將樹抱住,就用褡包捆縛結實。費七暗暗着急道:“不好,我別要栽了罷。”忽聽丁二爺道:“張開口!”早把一塊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橫豎有人前來救你。”費七哼了一聲,口中不能說,心裡卻道:“好德行!虧了這個天不甚涼;要是冬天,早凍死了,別人遠遠地瞧着,拿着我還當做旱魃呢。” 丁二爺此時已將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來。 果然隨山石門,那邊又有草團瓤三間,已聽見有人唱:“有一個柳迎春哪,他在那個井呵,井呵唔邊哪,汲哧、汲哧水喲……” 丁二爺高聲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聽醉李道:“誰啊?讓我把這個巧腔兒唱完了阿。”早見他趔趄趔趄的出來,將二爺一看道:“哎呀,少會啊,尊駕是誰啊?”二爺道:“我姓費,行七,是五員外新挑來的。”說話間,已將腰牌取出給他看了。 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說,你這個小模樣子伺候五員外,叫哥哥有點不放心啊。”丁二爺連忙喝道:“休得胡說!我奉員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員外,說姓展的挑眼,將酒飯摔砸了,員外不信,叫我將姓展的帶去,與姚六質對質對。”醉李聽了道:“好兄弟,你快將這姓展的帶了去罷。他沒有一頓不鬧的,把姚六罵得不吐核兒,卻沒有罵我。什麼原故呢?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個門我也拉不動它。”丁二爺道:“員外立等,你不開門怎麼樣呢?”醉李道:“七死弟,勞你的駕罷,你把這邊假門的銅環拿住了往懷裡一帶,那邊的活門就開了。哥哥喝得成了個醉泡兒,哪裡有這樣的力氣呢?你拉門,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爺道:“就是如此。”上前攏住銅環,往懷裡一拉,輕輕的門就開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頭兒可以。怨得五員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着石門道:“展老爺,展老爺,我們員外請你老呢。”只見裡面出來一人道:“夤夜之間,你們員外又請我做什麼?難道我怕他有什麼埋伏麼?快走!快走!” 丁二爺見展爺出來,將手一松,那石門已然關閉。向前引路,走不多遠,使煞住腳步,悄悄地道:“展兄,可認得小弟麼?”展爺猛然聽見,方細細留神,認出是兆蕙,不勝歡喜道:“賢弟從何而來?”二爺便將眾兄弟俱各來了的話說了。又見迎面有燈光來了,他二人急閃入林。後見二人抬定一壇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們員外也不知是安着什麼心,好酒好菜的供養着他,還討不出好來。也沒見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價罵不絕口。”剛說至此,恰恰離丁二爺不遠。二爺暗暗將腳一鈎,姚六往前一撲,口中“ 啊呀”道:“不好!”咕咚、咔嚓、噗哧。“咕咚”是姚六趴下了,“咔嚓” 是酒罈子砸了,“噗哧”是後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爺已將姚六按住。展爺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認得丁二爺,道:“二員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見揪住那人的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也沒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爺饒恕。”展爺道:“你等不要害怕,斷不傷害你等。”二爺道:“雖然如此,卻放不得他們。”於是,將他二人也捆縛在樹上,塞住了口。 然後,展爺與丁二爺悄悄來至五義廳東竹林內。聽見白玉堂又派了親信伴當白福,快到連環窟催取三寶。展爺便悄悄地跟了白福而來。到了竹林衝要之地,展爺便煞住腳步,竟等截取三寶。 不多時,只見白福提着燈籠,托着包袱,,嘴裡哼哼着唱灤州影。又形容幾句鑼鑼腔,末了兒改唱了一隻西皮二簧。他可一邊唱着,一邊回頭往後瞧,越唱越瞧得厲害,心中有些害怕,覺得身後次拉次拉地響。將燈往身後一照,仔細一看,卻是枳荊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說是什麼響呢?怪害怕的。原來是它呀!”連忙撂下燈籠,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荊。轉臉兒一看,燈籠滅了,包袱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小。剛要找尋,早有人從背後抓住道:“ 白福,你可認得我麼?”白福仔細看時,卻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這是何苦呢?”展爺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斷不傷害於你。你需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遲。”說話間,已將他雙手背剪。白福道:“怎麼,我這麼歇息嗎?”展爺道:“你這麼着不舒服,莫若趴下。”將他兩腿往後一撩,手卻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爬趴伏在地。展爺見旁邊有一塊石頭,端起來道:“我與你蓋上些兒,看夜靜了着了涼。”白福道:“啊呀!展老爺,這個被兒太沉,小人不冷,不勞展老爺疼愛我。”展爺道:“動一動我瞧瞧。如若嫌輕,我再給你蓋上一個。”白福忙接言道:“展老爺,小人就只蓋一個被的命,若是再蓋上一塊;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爺料他也不能動了,便奔樹根之下來取包袱,誰知包袱卻不見了。展爺吃這一驚可也不小。 正在詫異間,只見那邊人影兒一晃,展爺趕步上前。只聽噗哧一聲,那人笑了。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誰?”一邊問,一邊着,原來是三爺徐慶。展爺便問:“三弟幾時來的?” 徐爺道:小弟見展兄跟下他來,惟恐三寶有失,特來幫扶。不想展兄只顧給白福蓋被,卻把包袱拋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這包袱又不知落於何人之手了。”說話間,便從那邊一塊石下將包袱掏出,遞給展爺。展爺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徐爺道:“告訴大哥說,我把這陷空島大小去處,凡有石塊之處,或通或塞,別人皆不能知,小弟沒有不知道的。”展爺點頭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 二人離了松林,竟奔五義廳而來。只見大廳之上,中間桌上設着酒席,丁大爺坐在上首,柳青坐在東邊,白玉堂坐在西邊,左肋下帶着展爺的寶劍。見他前仰後台,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開言道:“小弟告訴二位兄長說,總要叫姓展的服輸到地兒,或將他革了職,連包相也得處分,那時節,小弟心滿意足,方才出這口惡氣。我只看將來我那些哥哥們怎麼見我?’怎麼對得過開封府?”說罷,哈哈大笑。上面丁兆蘭卻不言語。柳青在旁連聲誇讚。外面眾人俱各聽見,惟獨徐爺心中按捺不住,一時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廳上而來。進得門來,口中說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裡談的得意,忽見進來一人,手舉鋼刀,竟奔上來了,忙取腰間寶劍。罷咧,不知何時失去。誰知丁大爺見徐爺進來,白五爺正在出神之際,已將寶劍竊到手中。白玉堂因無寶劍,又見刀臨切近,將身向旁邊一閃,將椅子舉起往上一迎。只聽啪地一聲,將椅背砍得粉碎。徐爺又掄刀砍來。白玉堂閃在一旁說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話說。”徐爺聽了道:“你說!你說!” 白玉堂道:“我知你的來意。知道拿住展昭,你會和丁家弟兄前來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不拘時日,他如能盜回三寶,我必隨他到開封府去。他說只用三天即刻盜回。如今雖未滿限,他尚未將三寶盜回。你明知他斷不能盜回三寶,恐傷他的臉面。今仗着人多,欲將他救出。三寶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麼回復開封府,怎麼有顏見我。你們不要臉,難道姓展的也不要臉麼?”徐爺聞聽,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還做夢呢。”即回身大叫:“ 展大哥,快將三寶拿來!”早見展爺托定三寶進了廳內,笑吟吟地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將三寶取回,特來呈閱。” 白玉堂忽然見了展爺,心中納悶,暗道:“他如何能出來呢?”又見他手托三寶,外面包的包袱還是自已親手封的,一點也不差,更覺詫異。又見盧大爺、丁二爺在廳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隨他們上開封府,又滅了我的銳氣;若不同他們前往,又失卻前言。”正在為難之際,忽聽徐爺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說?”白玉堂正無計脫身,聽見徐爺之言,他便拿起砍傷了的椅於向徐爺打去。徐爺急忙閃過,持刀砍來。白玉堂手無寸鐵,便將蔥綠氅脫下,從後身脊縫撕為兩片,雙手掄起,擋開利刃,急忙出了五義廳,竟奔西邊竹林而去。盧方向前說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話與你相商。” 白玉堂並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爺見盧犬爺不肯相強,也就不好追趕。只見徐爺持刀緊緊跟隨。白玉堂恐他趕上,到了竹林密處,即將一片蔥綠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爺見了,以為白玉堂在此歇息,躡足潛蹤趕將上去,將身子往前一躥,往下一按,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還跑到哪裡去?”用手一提,卻是一片綠氅,玉堂不知去向。此時,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後山而去。看見立峰石,又將那片綠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過山去。這裡徐爺明知中計,又往後山追來。遠遠見玉堂在那裡站立,連忙上前仔細一看,卻是立峰石上搭着半片綠氅。已知玉堂去遠,追趕不及。暫且不表。 且說柳青正與白五爺飲酒,忽見徐慶等進來,徐爺就與白五爺交手。見他二人出了大廳就不見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兒地溜了,對不住眾人;若與他等交手,斷不能取勝。到了此時,說不得乍着膽子,只好充一充朋友。”想罷將桌腿子卸下來,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與白五弟在神前結盟,生死共之。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說罷,掄起桌腿向盧方就打。盧方一肚子的好氣正無處可出,見柳青打來,正好拿他出出氣。見他臨近,並不招架,將身一閃躲過,卻使了個掃堂腿,只聽噗通一聲,柳青仰面跌倒。盧爺叫莊丁將他綁了。莊丁上前將柳青綁好。柳青白馥馥一張麵皮,只羞得紫巍巍,滿面通紅。好生難看。 盧方進了大廳,坐在上面。莊丁將柳青帶至廳上。柳青便將二目圓睜,嚷道:“盧方,敢將柳某怎麼樣?”盧爺道:“我若將你傷害,豈是我行俠尚義所為。所怪你者,實系過於多事兒。至我五弟所為之事,無須與你細談。”叫莊丁:“將他放了去罷!”柳青到了此時,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盧方道:“既放了你,你還不走,意欲何為?”柳青道:“走,可不走嗎?難道說我還等着吃早飯麼?”說着話,搭搭訕訕的就溜之乎也。盧爺便向展爺、丁家弟兄說道:“你我仍需到竹林里尋找五弟去。”展爺等說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見徐爺回來說道:“五弟業已過了後山,去的蹤影不見了。”盧爺跌足道:“ 眾位賢弟不知,我這後山之下乃松江的江汊子,越過水麵,那邊松江極是捷徑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時,他自己練就的獨龍橋,時常飛越往來,行如平地。”大家聽了。同聲道:“既有此橋,咱們何不追了他去呢?”盧方搖頭道:“去不得!去不得!名雖叫獨龍橋,卻不是橋,乃是一根大鐵鏈。有樁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當中就是鐵鏈。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練此橋,以為自己能夠在水上飛騰越過。也是五弟好勝之心,,不想他閒時置下,竟為今日忙時用了。”眾人聽了,俱各發怔。忽聽丁二爺道:“這可要應了蔣四哥的話了。”大家忙問什麼話。丁二爺道:“蔣四爺早已說過,五弟不是沒有心機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眾弟兄們一網打盡。看他這個光景,當真的他要上開封府呢。”盧爺、展爺聽了,更覺為難,道:“似此如之奈何?我們豈不白費了心麼?怎麼去見相爺呢?”丁二爺道:“這倒不妨。還好,幸虧將三寶盜回,二位兄長亦可以交差,蓋的過臉幾去。”丁大爺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與蔣四哥共同商量個主意才好。” 盧爺吩咐水手預備船隻,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灣蘆葦深處,告訴丁二爺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莊,不必在那裡等了。又派人到松江將姚六、費七、白福等放回來。丁二爺仍將湛盧寶劍交付展爺佩帶。盧爺進內略為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說白玉堂越過後牆,竟奔後山而來。到了山根之下,以為飛身越過,可到松江。仔細看時,這一驚非小。原來鐵鏈已斷,沉落水底。玉堂又是着急,又是為難,又恐後面有人追來。 忽聽蘆葦之中,咿呀咿呀搖出一隻小小漁船。玉堂滿心歡喜,連忙喚道:“那漁船,快向這邊來,將俺渡到那邊,自有重謝。” 只見那船上搖櫓的,卻是個年老之人,對着白玉堂道:“老漢以捕魚為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魚。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豈不誤了生理?”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到了那邊,我加倍賞你如何?”漁翁道:“既如此,千萬不可食言。老漢渡你就是了。”說罷將船搖至山根。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那正西來的,姓姚行六,外號兒搖晃山;那正東北來的,姓費行七,外號兒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說話,不提防樹後有人竊聽。姚六走得遠了;這裡費七被丁二爺追上;從後面一伸手,將脖項掐住,按倒在地道:“費七,你可認得我麼?” 費七細細一看道:“ 丁二爺,為何將小人擒住? ”丁二爺道:“我且問你,通天窟在於何處?”費七道:“從此往西去不遠,往南一梢頭,使看見隨山勢的石門,那就是通天窟。”二爺道:“既如此,我和你借宗東西。將你的衣服腰脾借我一用。”費七連忙從腰間遞過腰牌道:“二員外,你老讓我起來,我好脫衣裳呀。”丁二爺將他一提,攏住發綹道:“快脫!”費七無奈,將衣裳脫下。丁二爺拿了他的褡包,又將他拉到背眼的去處。 揀了一棵合抱的松樹,叫他將樹抱住,就用褡包捆縛結實。費七暗暗着急道:“不好,我別要栽了罷。”忽聽丁二爺道:“張開口!”早把一塊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橫豎有人前來救你。”費七哼了一聲,口中不能說,心裡卻道:“好德行!虧了這個天不甚涼;要是冬天,早凍死了,別人遠遠地瞧着,拿着我還當做旱魃呢。” 丁二爺此時已將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來。 果然隨山石門,那邊又有草團瓤三間,已聽見有人唱:“有一個柳迎春哪,他在那個井呵,井呵唔邊哪,汲哧、汲哧水喲……” 丁二爺高聲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聽醉李道:“誰啊?讓我把這個巧腔兒唱完了阿。”早見他趔趄趔趄的出來,將二爺一看道:“哎呀,少會啊,尊駕是誰啊?”二爺道:“我姓費,行七,是五員外新挑來的。”說話間,已將腰牌取出給他看了。 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說,你這個小模樣子伺候五員外,叫哥哥有點不放心啊。”丁二爺連忙喝道:“休得胡說!我奉員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員外,說姓展的挑眼,將酒飯摔砸了,員外不信,叫我將姓展的帶去,與姚六質對質對。”醉李聽了道:“好兄弟,你快將這姓展的帶了去罷。他沒有一頓不鬧的,把姚六罵得不吐核兒,卻沒有罵我。什麼原故呢?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個門我也拉不動它。”丁二爺道:“員外立等,你不開門怎麼樣呢?”醉李道:“七死弟,勞你的駕罷,你把這邊假門的銅環拿住了往懷裡一帶,那邊的活門就開了。哥哥喝得成了個醉泡兒,哪裡有這樣的力氣呢?你拉門,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爺道:“就是如此。”上前攏住銅環,往懷裡一拉,輕輕的門就開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頭兒可以。怨得五員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着石門道:“展老爺,展老爺,我們員外請你老呢。”只見裡面出來一人道:“夤夜之間,你們員外又請我做什麼?難道我怕他有什麼埋伏麼?快走!快走!” 丁二爺見展爺出來,將手一松,那石門已然關閉。向前引路,走不多遠,使煞住腳步,悄悄地道:“展兄,可認得小弟麼?”展爺猛然聽見,方細細留神,認出是兆蕙,不勝歡喜道:“賢弟從何而來?”二爺便將眾兄弟俱各來了的話說了。又見迎面有燈光來了,他二人急閃入林。後見二人抬定一壇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們員外也不知是安着什麼心,好酒好菜的供養着他,還討不出好來。也沒見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價罵不絕口。”剛說至此,恰恰離丁二爺不遠。二爺暗暗將腳一鈎,姚六往前一撲,口中“ 啊呀”道:“不好!”咕咚、咔嚓、噗哧。“咕咚”是姚六趴下了,“咔嚓” 是酒罈子砸了,“噗哧”是後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爺已將姚六按住。展爺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認得丁二爺,道:“二員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見揪住那人的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也沒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爺饒恕。”展爺道:“你等不要害怕,斷不傷害你等。”二爺道:“雖然如此,卻放不得他們。”於是,將他二人也捆縛在樹上,塞住了口。 然後,展爺與丁二爺悄悄來至五義廳東竹林內。聽見白玉堂又派了親信伴當白福,快到連環窟催取三寶。展爺便悄悄地跟了白福而來。到了竹林衝要之地,展爺便煞住腳步,竟等截取三寶。 不多時,只見白福提着燈籠,托着包袱,,嘴裡哼哼着唱灤州影。又形容幾句鑼鑼腔,末了兒改唱了一隻西皮二簧。他可一邊唱着,一邊回頭往後瞧,越唱越瞧得厲害,心中有些害怕,覺得身後次拉次拉地響。將燈往身後一照,仔細一看,卻是枳荊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說是什麼響呢?怪害怕的。原來是它呀!”連忙撂下燈籠,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荊。轉臉兒一看,燈籠滅了,包袱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小。剛要找尋,早有人從背後抓住道:“ 白福,你可認得我麼?”白福仔細看時,卻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這是何苦呢?”展爺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斷不傷害於你。你需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遲。”說話間,已將他雙手背剪。白福道:“怎麼,我這麼歇息嗎?”展爺道:“你這麼着不舒服,莫若趴下。”將他兩腿往後一撩,手卻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爬趴伏在地。展爺見旁邊有一塊石頭,端起來道:“我與你蓋上些兒,看夜靜了着了涼。”白福道:“啊呀!展老爺,這個被兒太沉,小人不冷,不勞展老爺疼愛我。”展爺道:“動一動我瞧瞧。如若嫌輕,我再給你蓋上一個。”白福忙接言道:“展老爺,小人就只蓋一個被的命,若是再蓋上一塊;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爺料他也不能動了,便奔樹根之下來取包袱,誰知包袱卻不見了。展爺吃這一驚可也不小。 正在詫異間,只見那邊人影兒一晃,展爺趕步上前。只聽噗哧一聲,那人笑了。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誰?”一邊問,一邊着,原來是三爺徐慶。展爺便問:“三弟幾時來的?” 徐爺道:小弟見展兄跟下他來,惟恐三寶有失,特來幫扶。不想展兄只顧給白福蓋被,卻把包袱拋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這包袱又不知落於何人之手了。”說話間,便從那邊一塊石下將包袱掏出,遞給展爺。展爺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徐爺道:“告訴大哥說,我把這陷空島大小去處,凡有石塊之處,或通或塞,別人皆不能知,小弟沒有不知道的。”展爺點頭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 二人離了松林,竟奔五義廳而來。只見大廳之上,中間桌上設着酒席,丁大爺坐在上首,柳青坐在東邊,白玉堂坐在西邊,左肋下帶着展爺的寶劍。見他前仰後台,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開言道:“小弟告訴二位兄長說,總要叫姓展的服輸到地兒,或將他革了職,連包相也得處分,那時節,小弟心滿意足,方才出這口惡氣。我只看將來我那些哥哥們怎麼見我?’怎麼對得過開封府?”說罷,哈哈大笑。上面丁兆蘭卻不言語。柳青在旁連聲誇讚。外面眾人俱各聽見,惟獨徐爺心中按捺不住,一時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廳上而來。進得門來,口中說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裡談的得意,忽見進來一人,手舉鋼刀,竟奔上來了,忙取腰間寶劍。罷咧,不知何時失去。誰知丁大爺見徐爺進來,白五爺正在出神之際,已將寶劍竊到手中。白玉堂因無寶劍,又見刀臨切近,將身向旁邊一閃,將椅子舉起往上一迎。只聽啪地一聲,將椅背砍得粉碎。徐爺又掄刀砍來。白玉堂閃在一旁說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話說。”徐爺聽了道:“你說!你說!” 白玉堂道:“我知你的來意。知道拿住展昭,你會和丁家弟兄前來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不拘時日,他如能盜回三寶,我必隨他到開封府去。他說只用三天即刻盜回。如今雖未滿限,他尚未將三寶盜回。你明知他斷不能盜回三寶,恐傷他的臉面。今仗着人多,欲將他救出。三寶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麼回復開封府,怎麼有顏見我。你們不要臉,難道姓展的也不要臉麼?”徐爺聞聽,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還做夢呢。”即回身大叫:“ 展大哥,快將三寶拿來!”早見展爺托定三寶進了廳內,笑吟吟地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將三寶取回,特來呈閱。” 白玉堂忽然見了展爺,心中納悶,暗道:“他如何能出來呢?”又見他手托三寶,外面包的包袱還是自已親手封的,一點也不差,更覺詫異。又見盧大爺、丁二爺在廳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隨他們上開封府,又滅了我的銳氣;若不同他們前往,又失卻前言。”正在為難之際,忽聽徐爺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說?”白玉堂正無計脫身,聽見徐爺之言,他便拿起砍傷了的椅於向徐爺打去。徐爺急忙閃過,持刀砍來。白玉堂手無寸鐵,便將蔥綠氅脫下,從後身脊縫撕為兩片,雙手掄起,擋開利刃,急忙出了五義廳,竟奔西邊竹林而去。盧方向前說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話與你相商。” 白玉堂並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爺見盧犬爺不肯相強,也就不好追趕。只見徐爺持刀緊緊跟隨。白玉堂恐他趕上,到了竹林密處,即將一片蔥綠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爺見了,以為白玉堂在此歇息,躡足潛蹤趕將上去,將身子往前一躥,往下一按,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還跑到哪裡去?”用手一提,卻是一片綠氅,玉堂不知去向。此時,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後山而去。看見立峰石,又將那片綠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過山去。這裡徐爺明知中計,又往後山追來。遠遠見玉堂在那裡站立,連忙上前仔細一看,卻是立峰石上搭着半片綠氅。已知玉堂去遠,追趕不及。暫且不表。 且說柳青正與白五爺飲酒,忽見徐慶等進來,徐爺就與白五爺交手。見他二人出了大廳就不見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兒地溜了,對不住眾人;若與他等交手,斷不能取勝。到了此時,說不得乍着膽子,只好充一充朋友。”想罷將桌腿子卸下來,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與白五弟在神前結盟,生死共之。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說罷,掄起桌腿向盧方就打。盧方一肚子的好氣正無處可出,見柳青打來,正好拿他出出氣。見他臨近,並不招架,將身一閃躲過,卻使了個掃堂腿,只聽噗通一聲,柳青仰面跌倒。盧爺叫莊丁將他綁了。莊丁上前將柳青綁好。柳青白馥馥一張麵皮,只羞得紫巍巍,滿面通紅。好生難看。 盧方進了大廳,坐在上面。莊丁將柳青帶至廳上。柳青便將二目圓睜,嚷道:“盧方,敢將柳某怎麼樣?”盧爺道:“我若將你傷害,豈是我行俠尚義所為。所怪你者,實系過於多事兒。至我五弟所為之事,無須與你細談。”叫莊丁:“將他放了去罷!”柳青到了此時,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盧方道:“既放了你,你還不走,意欲何為?”柳青道:“走,可不走嗎?難道說我還等着吃早飯麼?”說着話,搭搭訕訕的就溜之乎也。盧爺便向展爺、丁家弟兄說道:“你我仍需到竹林里尋找五弟去。”展爺等說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見徐爺回來說道:“五弟業已過了後山,去的蹤影不見了。”盧爺跌足道:“ 眾位賢弟不知,我這後山之下乃松江的江汊子,越過水麵,那邊松江極是捷徑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時,他自己練就的獨龍橋,時常飛越往來,行如平地。”大家聽了。同聲道:“既有此橋,咱們何不追了他去呢?”盧方搖頭道:“去不得!去不得!名雖叫獨龍橋,卻不是橋,乃是一根大鐵鏈。有樁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當中就是鐵鏈。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練此橋,以為自己能夠在水上飛騰越過。也是五弟好勝之心,,不想他閒時置下,竟為今日忙時用了。”眾人聽了,俱各發怔。忽聽丁二爺道:“這可要應了蔣四哥的話了。”大家忙問什麼話。丁二爺道:“蔣四爺早已說過,五弟不是沒有心機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眾弟兄們一網打盡。看他這個光景,當真的他要上開封府呢。”盧爺、展爺聽了,更覺為難,道:“似此如之奈何?我們豈不白費了心麼?怎麼去見相爺呢?”丁二爺道:“這倒不妨。還好,幸虧將三寶盜回,二位兄長亦可以交差,蓋的過臉幾去。”丁大爺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與蔣四哥共同商量個主意才好。” 盧爺吩咐水手預備船隻,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灣蘆葦深處,告訴丁二爺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莊,不必在那裡等了。又派人到松江將姚六、費七、白福等放回來。丁二爺仍將湛盧寶劍交付展爺佩帶。盧爺進內略為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說白玉堂越過後牆,竟奔後山而來。到了山根之下,以為飛身越過,可到松江。仔細看時,這一驚非小。原來鐵鏈已斷,沉落水底。玉堂又是着急,又是為難,又恐後面有人追來。 忽聽蘆葦之中,咿呀咿呀搖出一隻小小漁船。玉堂滿心歡喜,連忙喚道:“那漁船,快向這邊來,將俺渡到那邊,自有重謝。” 只見那船上搖櫓的,卻是個年老之人,對着白玉堂道:“老漢以捕魚為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魚。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豈不誤了生理?”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到了那邊,我加倍賞你如何?”漁翁道:“既如此,千萬不可食言。老漢渡你就是了。”說罷將船搖至山根。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那正西來的,姓姚行六,外號兒搖晃山;那正東北來的,姓費行七,外號兒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說話,不提防樹後有人竊聽。姚六走得遠了;這裡費七被丁二爺追上;從後面一伸手,將脖項掐住,按倒在地道:“費七,你可認得我麼?” 費七細細一看道:“ 丁二爺,為何將小人擒住? ”丁二爺道:“我且問你,通天窟在於何處?”費七道:“從此往西去不遠,往南一梢頭,使看見隨山勢的石門,那就是通天窟。”二爺道:“既如此,我和你借宗東西。將你的衣服腰脾借我一用。”費七連忙從腰間遞過腰牌道:“二員外,你老讓我起來,我好脫衣裳呀。”丁二爺將他一提,攏住發綹道:“快脫!”費七無奈,將衣裳脫下。丁二爺拿了他的褡包,又將他拉到背眼的去處。 揀了一棵合抱的松樹,叫他將樹抱住,就用褡包捆縛結實。費七暗暗着急道:“不好,我別要栽了罷。”忽聽丁二爺道:“張開口!”早把一塊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橫豎有人前來救你。”費七哼了一聲,口中不能說,心裡卻道:“好德行!虧了這個天不甚涼;要是冬天,早凍死了,別人遠遠地瞧着,拿着我還當做旱魃呢。” 丁二爺此時已將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來。 果然隨山石門,那邊又有草團瓤三間,已聽見有人唱:“有一個柳迎春哪,他在那個井呵,井呵唔邊哪,汲哧、汲哧水喲……” 丁二爺高聲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聽醉李道:“誰啊?讓我把這個巧腔兒唱完了阿。”早見他趔趄趔趄的出來,將二爺一看道:“哎呀,少會啊,尊駕是誰啊?”二爺道:“我姓費,行七,是五員外新挑來的。”說話間,已將腰牌取出給他看了。 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說,你這個小模樣子伺候五員外,叫哥哥有點不放心啊。”丁二爺連忙喝道:“休得胡說!我奉員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員外,說姓展的挑眼,將酒飯摔砸了,員外不信,叫我將姓展的帶去,與姚六質對質對。”醉李聽了道:“好兄弟,你快將這姓展的帶了去罷。他沒有一頓不鬧的,把姚六罵得不吐核兒,卻沒有罵我。什麼原故呢?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個門我也拉不動它。”丁二爺道:“員外立等,你不開門怎麼樣呢?”醉李道:“七死弟,勞你的駕罷,你把這邊假門的銅環拿住了往懷裡一帶,那邊的活門就開了。哥哥喝得成了個醉泡兒,哪裡有這樣的力氣呢?你拉門,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爺道:“就是如此。”上前攏住銅環,往懷裡一拉,輕輕的門就開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頭兒可以。怨得五員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着石門道:“展老爺,展老爺,我們員外請你老呢。”只見裡面出來一人道:“夤夜之間,你們員外又請我做什麼?難道我怕他有什麼埋伏麼?快走!快走!” 丁二爺見展爺出來,將手一松,那石門已然關閉。向前引路,走不多遠,使煞住腳步,悄悄地道:“展兄,可認得小弟麼?”展爺猛然聽見,方細細留神,認出是兆蕙,不勝歡喜道:“賢弟從何而來?”二爺便將眾兄弟俱各來了的話說了。又見迎面有燈光來了,他二人急閃入林。後見二人抬定一壇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們員外也不知是安着什麼心,好酒好菜的供養着他,還討不出好來。也沒見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價罵不絕口。”剛說至此,恰恰離丁二爺不遠。二爺暗暗將腳一鈎,姚六往前一撲,口中“ 啊呀”道:“不好!”咕咚、咔嚓、噗哧。“咕咚”是姚六趴下了,“咔嚓” 是酒罈子砸了,“噗哧”是後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爺已將姚六按住。展爺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認得丁二爺,道:“二員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見揪住那人的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也沒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爺饒恕。”展爺道:“你等不要害怕,斷不傷害你等。”二爺道:“雖然如此,卻放不得他們。”於是,將他二人也捆縛在樹上,塞住了口。 然後,展爺與丁二爺悄悄來至五義廳東竹林內。聽見白玉堂又派了親信伴當白福,快到連環窟催取三寶。展爺便悄悄地跟了白福而來。到了竹林衝要之地,展爺便煞住腳步,竟等截取三寶。 不多時,只見白福提着燈籠,托着包袱,,嘴裡哼哼着唱灤州影。又形容幾句鑼鑼腔,末了兒改唱了一隻西皮二簧。他可一邊唱着,一邊回頭往後瞧,越唱越瞧得厲害,心中有些害怕,覺得身後次拉次拉地響。將燈往身後一照,仔細一看,卻是枳荊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說是什麼響呢?怪害怕的。原來是它呀!”連忙撂下燈籠,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荊。轉臉兒一看,燈籠滅了,包袱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小。剛要找尋,早有人從背後抓住道:“ 白福,你可認得我麼?”白福仔細看時,卻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這是何苦呢?”展爺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斷不傷害於你。你需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遲。”說話間,已將他雙手背剪。白福道:“怎麼,我這麼歇息嗎?”展爺道:“你這麼着不舒服,莫若趴下。”將他兩腿往後一撩,手卻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爬趴伏在地。展爺見旁邊有一塊石頭,端起來道:“我與你蓋上些兒,看夜靜了着了涼。”白福道:“啊呀!展老爺,這個被兒太沉,小人不冷,不勞展老爺疼愛我。”展爺道:“動一動我瞧瞧。如若嫌輕,我再給你蓋上一個。”白福忙接言道:“展老爺,小人就只蓋一個被的命,若是再蓋上一塊;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爺料他也不能動了,便奔樹根之下來取包袱,誰知包袱卻不見了。展爺吃這一驚可也不小。 正在詫異間,只見那邊人影兒一晃,展爺趕步上前。只聽噗哧一聲,那人笑了。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誰?”一邊問,一邊着,原來是三爺徐慶。展爺便問:“三弟幾時來的?” 徐爺道:小弟見展兄跟下他來,惟恐三寶有失,特來幫扶。不想展兄只顧給白福蓋被,卻把包袱拋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這包袱又不知落於何人之手了。”說話間,便從那邊一塊石下將包袱掏出,遞給展爺。展爺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徐爺道:“告訴大哥說,我把這陷空島大小去處,凡有石塊之處,或通或塞,別人皆不能知,小弟沒有不知道的。”展爺點頭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 二人離了松林,竟奔五義廳而來。只見大廳之上,中間桌上設着酒席,丁大爺坐在上首,柳青坐在東邊,白玉堂坐在西邊,左肋下帶着展爺的寶劍。見他前仰後台,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開言道:“小弟告訴二位兄長說,總要叫姓展的服輸到地兒,或將他革了職,連包相也得處分,那時節,小弟心滿意足,方才出這口惡氣。我只看將來我那些哥哥們怎麼見我?’怎麼對得過開封府?”說罷,哈哈大笑。上面丁兆蘭卻不言語。柳青在旁連聲誇讚。外面眾人俱各聽見,惟獨徐爺心中按捺不住,一時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廳上而來。進得門來,口中說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裡談的得意,忽見進來一人,手舉鋼刀,竟奔上來了,忙取腰間寶劍。罷咧,不知何時失去。誰知丁大爺見徐爺進來,白五爺正在出神之際,已將寶劍竊到手中。白玉堂因無寶劍,又見刀臨切近,將身向旁邊一閃,將椅子舉起往上一迎。只聽啪地一聲,將椅背砍得粉碎。徐爺又掄刀砍來。白玉堂閃在一旁說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話說。”徐爺聽了道:“你說!你說!” 白玉堂道:“我知你的來意。知道拿住展昭,你會和丁家弟兄前來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不拘時日,他如能盜回三寶,我必隨他到開封府去。他說只用三天即刻盜回。如今雖未滿限,他尚未將三寶盜回。你明知他斷不能盜回三寶,恐傷他的臉面。今仗着人多,欲將他救出。三寶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麼回復開封府,怎麼有顏見我。你們不要臉,難道姓展的也不要臉麼?”徐爺聞聽,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還做夢呢。”即回身大叫:“ 展大哥,快將三寶拿來!”早見展爺托定三寶進了廳內,笑吟吟地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將三寶取回,特來呈閱。” 白玉堂忽然見了展爺,心中納悶,暗道:“他如何能出來呢?”又見他手托三寶,外面包的包袱還是自已親手封的,一點也不差,更覺詫異。又見盧大爺、丁二爺在廳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隨他們上開封府,又滅了我的銳氣;若不同他們前往,又失卻前言。”正在為難之際,忽聽徐爺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說?”白玉堂正無計脫身,聽見徐爺之言,他便拿起砍傷了的椅於向徐爺打去。徐爺急忙閃過,持刀砍來。白玉堂手無寸鐵,便將蔥綠氅脫下,從後身脊縫撕為兩片,雙手掄起,擋開利刃,急忙出了五義廳,竟奔西邊竹林而去。盧方向前說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話與你相商。” 白玉堂並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爺見盧犬爺不肯相強,也就不好追趕。只見徐爺持刀緊緊跟隨。白玉堂恐他趕上,到了竹林密處,即將一片蔥綠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爺見了,以為白玉堂在此歇息,躡足潛蹤趕將上去,將身子往前一躥,往下一按,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還跑到哪裡去?”用手一提,卻是一片綠氅,玉堂不知去向。此時,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後山而去。看見立峰石,又將那片綠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過山去。這裡徐爺明知中計,又往後山追來。遠遠見玉堂在那裡站立,連忙上前仔細一看,卻是立峰石上搭着半片綠氅。已知玉堂去遠,追趕不及。暫且不表。 且說柳青正與白五爺飲酒,忽見徐慶等進來,徐爺就與白五爺交手。見他二人出了大廳就不見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兒地溜了,對不住眾人;若與他等交手,斷不能取勝。到了此時,說不得乍着膽子,只好充一充朋友。”想罷將桌腿子卸下來,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與白五弟在神前結盟,生死共之。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說罷,掄起桌腿向盧方就打。盧方一肚子的好氣正無處可出,見柳青打來,正好拿他出出氣。見他臨近,並不招架,將身一閃躲過,卻使了個掃堂腿,只聽噗通一聲,柳青仰面跌倒。盧爺叫莊丁將他綁了。莊丁上前將柳青綁好。柳青白馥馥一張麵皮,只羞得紫巍巍,滿面通紅。好生難看。 盧方進了大廳,坐在上面。莊丁將柳青帶至廳上。柳青便將二目圓睜,嚷道:“盧方,敢將柳某怎麼樣?”盧爺道:“我若將你傷害,豈是我行俠尚義所為。所怪你者,實系過於多事兒。至我五弟所為之事,無須與你細談。”叫莊丁:“將他放了去罷!”柳青到了此時,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盧方道:“既放了你,你還不走,意欲何為?”柳青道:“走,可不走嗎?難道說我還等着吃早飯麼?”說着話,搭搭訕訕的就溜之乎也。盧爺便向展爺、丁家弟兄說道:“你我仍需到竹林里尋找五弟去。”展爺等說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見徐爺回來說道:“五弟業已過了後山,去的蹤影不見了。”盧爺跌足道:“ 眾位賢弟不知,我這後山之下乃松江的江汊子,越過水麵,那邊松江極是捷徑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時,他自己練就的獨龍橋,時常飛越往來,行如平地。”大家聽了。同聲道:“既有此橋,咱們何不追了他去呢?”盧方搖頭道:“去不得!去不得!名雖叫獨龍橋,卻不是橋,乃是一根大鐵鏈。有樁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當中就是鐵鏈。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練此橋,以為自己能夠在水上飛騰越過。也是五弟好勝之心,,不想他閒時置下,竟為今日忙時用了。”眾人聽了,俱各發怔。忽聽丁二爺道:“這可要應了蔣四哥的話了。”大家忙問什麼話。丁二爺道:“蔣四爺早已說過,五弟不是沒有心機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眾弟兄們一網打盡。看他這個光景,當真的他要上開封府呢。”盧爺、展爺聽了,更覺為難,道:“似此如之奈何?我們豈不白費了心麼?怎麼去見相爺呢?”丁二爺道:“這倒不妨。還好,幸虧將三寶盜回,二位兄長亦可以交差,蓋的過臉幾去。”丁大爺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與蔣四哥共同商量個主意才好。” 盧爺吩咐水手預備船隻,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灣蘆葦深處,告訴丁二爺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莊,不必在那裡等了。又派人到松江將姚六、費七、白福等放回來。丁二爺仍將湛盧寶劍交付展爺佩帶。盧爺進內略為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說白玉堂越過後牆,竟奔後山而來。到了山根之下,以為飛身越過,可到松江。仔細看時,這一驚非小。原來鐵鏈已斷,沉落水底。玉堂又是着急,又是為難,又恐後面有人追來。 忽聽蘆葦之中,咿呀咿呀搖出一隻小小漁船。玉堂滿心歡喜,連忙喚道:“那漁船,快向這邊來,將俺渡到那邊,自有重謝。” 只見那船上搖櫓的,卻是個年老之人,對着白玉堂道:“老漢以捕魚為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魚。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豈不誤了生理?”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到了那邊,我加倍賞你如何?”漁翁道:“既如此,千萬不可食言。老漢渡你就是了。”說罷將船搖至山根。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獨龍橋盟兄擒義弟 開封府恩相保賢豪 且說白玉堂縱身上船,那船就是一晃,漁翁連忙用篙點住道:“客官好不曉事。此船乃捕魚小船,俗名划子。你如何用猛力一趁?幸專我用篙撐住,不然連我也就翻下水去了。好生的荒唐啊!”白玉堂原有心事,恐被人追上難以脫身;幸得此船肯渡他,雖然叨叨數落,卻也毫不介意。那漁翁慢慢地搖起船來,撐至江心,卻不動了,便發話道:“大清早起的,總要發個利市。再者俗語說的是,‘船家不打過河錢’。客官有酒資拿出來,老漢方好渡你過去。”白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我是從不失信的。”漁翁道:“難、難、難、難。口說無憑,多少總要信行的。”白玉堂暗道:“叵耐這廝可惡!偏我來得倉猝,並未帶得銀兩。也罷,且將我這件襯襖脫下給他。幸得裡面還有一件舊襯襖,尚可遮體。疾渡到那面,再作道理。”想罷,只得脫下襯妖道:“老丈,此衣足可典當幾貫錢鈔,難道你還不憑信麼?”漁翁接過,抖起來看道:“這件衣服若是典當了,可以比捕魚有些利息了。客官休怪,這是我們船家的規矩。”正說間,忽見那邊飛也似地趕了一隻漁船來,有人嚷道:“好啊,清早發利市,見者有份。需要沽酒請我的。” 說話間,船已臨近。這邊的漁翁道:“什麼大利市,不過是件衣服。你看看,可典多少錢鈔?”說罷,便將衣服擲過。那漁人將衣服抖開一看道:“別管典當多少,足夠你我喝酒的了。老兄,你還不口頭饞麼?”漁翁道:“我正在思飲,咱們且吃酒去。”只聽颼地一聲,已然跳到那邊船上。那邊漁人將篙一支,登時飛也似地去了。 白玉堂見他們去了,白白的失去衣服,無奈何,自己將篙拿起來撐船。可煞作怪,那船不往前走,止在江心打轉兒。不多會,白玉堂累得通身是汗,喘吁不止。自己發恨道:“當初與其練那獨龍橋,何不下工夫練這漁船呢?今日也不至於受他的氣了。”正在抱怨,忽見小小艙內出來一人,頭戴斗笠,猛將斗笠摘下道:“五弟久違了。世上無有十全的人,也沒有十全的事,你抱怨怎的?”白玉堂一看,卻是蔣平,穿着水靠,不由地氣沖霄漢,一聲怪叫道:“ 啊呀,好病夫!那個是你五弟?”蔣爺道:“哥哥是病夫,好稱呼呀!這也罷了。當初叫你練練船隻,你總以為這沒要緊,必要練那出奇的玩意兒。到如今,你那獨龍橋哪裡去了?”白玉堂順手就是一篙,蔣平他就順手落下水去。白玉堂猛然省悟道:“不好,不好!他善識水性,我白玉堂必是被他暗算。”兩眼盡往水中注視。再將篙撥船時,動也不動,只急得伸兩手扎煞。忽見蔣平露出頭來,把住船邊道:“老五啊,你喝水不喝?” 白玉堂未及答言,那船已然底兒朝天,把個錦毛鼠弄成水老鼠了。蔣平恐他過於喝多了水,不是當耍的,又恐他不喝一點兒水,也是難纏的;莫若叫他喝兩三口水,趁他昏迷之際,將就着到了茉花村就好說了。他左手揪住發綹,右手托定腿窪,兩足踏水,不多時,即到北岸。見有小船三四隻在那裡等侯。這是蔣平臨過河拆橋時就吩咐下的。船上共有十數人,見蔣爺托定白玉堂,大家便嚷道:“來了!來了!四老爺成了功了。上這裡來。”蔣爺來至切近,將白玉堂往上一舉,眾水手接過,便要控水。蔣爺道:“不消,不消。你們大家把五爺寒鴉鳧水的背剪了,頭面朝下,用木槓即刻抬至茉花村。趕到那裡,大約五爺的水也控淨了,就甦醒過來了。”眾水手只得依命而行,七手八腳的捆了,用槓穿起,扯連扯連抬着個水淋淋的白玉堂,竟奔茉花村而來。 且說展熊飛向定盧方、徐慶,兆蘭、兆蕙相陪來至茉花村內。剛一進門,二爺便問伴當道:“蔣四爺可好些了?”伴當道:“蔣四爺於昨晚二員外起身之後,也就走了。”眾人詫異道:“往哪裡去了?”伴當道:“小人也曾問來,說:‘四爺病着,往何去呢? ’四爺說:‘ 你不知道,我這病是沒要緊的。皆因有個約會,等個人,卻是極要緊的。’小人也不敢深問,因此四爺就走了。”眾人聽了,心中納悶。惟獨盧爺着急道,“他的約會,我焉有不知的?從來沒有提起,好生令人不解。” 丁大爺道:“大哥不用着急。且到廳上坐下,大家再作商量。” 說話間,來至廳上。丁大爺先要去見丁母,眾人俱言:“代名請安。”展爺說:“俟事體消停,再去面見老母。”丁犬爺一一領命,進內去了。丁二爺吩咐伴當:“快快去預備酒飯。我們俱是鬧了一夜的了,又渴又餓。快些,快些!”伴當忙忙的傳往廚房去了。少時,丁大爺出來,又一一的替老母問了眾人,的好。又向展爺道:“家母聽見兄長來了,好生歡喜,言事情完了,還要見兄長呢。”展爺連連答應。早見伴當調開桌椅,安放杯箸。上面是盧方,其次展昭、徐慶,兆蘭、兆蕙在主位相陪。剛然入座,才待斟酒,忽見莊丁跑進來稟道:“蔣老爺回來了。把白五爺抬來了。”眾人聽了,又是驚駭,又是歡喜,連忙離座出廳,俱各迎將出來。 到了莊門,果見蔣四爺在那裡,吩咐把五爺放下,抽槓解縛。此時白玉堂已然吐出水來,雖然甦醒,尚不明白。盧方見他面目焦黃,渾身猶如水雞兒一般,不覺淚下。展爺早趕步上前,將白玉堂扶着坐起,慢慢喚道:“五弟醒來,醒來。”不多時,只見白玉堂微睜二目,看了看展爺,復又閉上,半晌方嘟囔道:“好病夫啊!淹得我好!淹得我好!”說罷,“哇”地一聲,又吐出許多清水,心內方才明白了。睜眼往左右一看,見展爺蹲在身旁,見盧方在那裡拭淚,惟獨徐慶、蔣平二人,一個是怒目橫眉,一個是嬉皮笑臉。白玉堂看蔣爺,便要掙紮起來道:“好病夫啊,我是不能與你甘休的!”展爺連忙扶住道:“五弟,且看愚兄薄面。此事始終皆由展昭而起,五弟如有責備,你就責備展昭就是了。”丁家弟兄連忙上前,扶起玉坐說道:“五弟,且到廳上去,沐浴更衣後,有什麼話再說不遲。” 白玉堂低頭一看,見渾身連泥帶水,好生難看。又搭着處處皆濕,遍體難受得很,到此時,也沒了法子了,只得說:“小弟從命。” 大家步入莊門,進了廳房。丁二爺叫小童掀起套間軟簾,請白五爺進內。只見澡盆、浴布、香肥皂胰子、香豆面俱已放好。床上放着洋布汗榻、中衣、月白洋縐套褲、靴襪、綠花氅、月白衫襖、絲絛大紅繡花武生頭巾,樣樣俱是新的。又見小童端了一瓷盆熱水來,放在盆架之上。請白老爺坐了,打開發纂,先將發內泥土洗去,又換水添上香豆面,洗了一回,然後用木梳通開,將發纂挽好,紮好網巾。又見進來一個小童,提着一桶熱水,注在澡盒之內,請五老爺沐浴。兩個小童就去了。白玉堂即將濕衣脫去,坐在矮凳之上,周身洗了,用浴布擦乾,穿了中衣等件。又見小童進來,換了熱水,請五老爺淨面。然後穿了衣服,戴了武生巾,其衣服靴帽尺寸長短,如同自己的一樣,心中甚為感激丁氏弟兄。只是惱恨蔣平,心中忿忿。 只見丁二爺進來道:“五弟沐浴已畢,請到堂屋中談話飲酒。”白玉堂只得隨出。見他仍是怒容滿面,盧方等立起身來說:“五弟,這邊坐敘話。”玉堂也不言語。見方才之人都在,惟不見蔣爺,心中納悶。只見丁二爺吩咐伴當擺酒。片時工夫,已擺得齊整,皆是美味佳餚。丁大爺擎杯,丁二爺執壺道:“五弟想已餓了,且吃一杯,暖一暖寒氣。”說罷,斟上酒來,向玉堂說:“五弟請用。”玉堂此時欲不飲此酒,怎奈腹中飢餓,不作臉的肚子咕嚕嚕地亂響,只得接杯一飲而盡。又斟了門杯,又給盧爺、展爺、徐爺斟了酒,大家入座。盧爺道:“五弟,已往之事,一概不必提了。無論誰的不是,皆是愚兄的不是。惟求五弟同到開封府,就是給為兄的作了臉了。”白玉堂聞聽,氣沖斗中,不好向盧方發作,只得說:“叫我上開封府萬萬不能。”展爺在旁插言道:“五弟不要如此。凡事必須三思而行,還是大哥所言不差。”玉堂道:“我管什麼‘三思’、‘四思’,橫豎我不上開封府去。” 展爺聽了玉堂之言,有許多的話要問他,又恐他有不顧情理之言,還是與他鬧是不鬧呢?正在思想之際,忽見蔣爺進來說:“姓白的,你過於任性了。當初你向展兄言明,盜回三寶! 你就同他到開封府去。如今三寶取回,就該同他前往才是,即或你不肯同他前往,也該以情理相求,為何竟自逃走?不想又遇見我,救了你的性命,又虧丁兄給你換了衣服,如此看待,為的是成全朋友的義氣。你如今不到開封府,不但失信於展兄,而且對不住丁家弟兄。你義氣何在?”白玉堂聽了,氣得喊叫如雷,說:“好病夫呀!我與你勢不兩立了!”站起來就奔蔣爺拼命。丁家弟兄連忙上前攔住道:“五弟不可,有話慢說。”蔣爺笑道:“老五啊。我不與你打架。就是你打我,我也不還手。 打死我,你給我償命。我早已知道,你是沒見過大世面的。如今聽你所說之言,真是沒見過大世面。”白玉堂道:“你說我沒見過大世面,你倒要說說我聽。”蔣爺笑道:“你願聽?我就說與你聽。你說你到過皇宮內院,忠義祠題詩,萬壽山前殺命,奏摺內夾帶字條,太鬧龐府,殺了侍妾。你說這都是人所不能的。這原算不了奇特,這不過是你仗着有飛檐走壁之能,黑夜裡無人看見,就遇見了,皆是沒本領之人。這如何算得是大能幹呢?如何算得見過大世面呢?如若是見過世面,必須在光天化日之中,瞻仰過天子升殿:先是金鐘聲響,後見左右宮門一開,帶刀護衛一對一對的按次序而出,雁翼排班侍立,一個個真似天神一般。然後文武臣工步上丹墀。分文東武西而立。丹墀下,御林軍俱佩帶綠皮鞘腰刀,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接班而立。 又聽金鞭三下響,正宮門開處,先是提爐數對,見八人肩輿,上坐天子;後面龍鳳扇二柄,緊緊相隨。再後是御前太監,蜂擁跟隨天子升殿。真是鴉雀無聲,那一番嚴肅齊整,令人驚然。 就是有不服王法的,到了此時,也就骨軟筋酥。且慢說天子升殿,就是包相爺升堂問事,那一番的威嚴,也令人可畏。未升堂之時,先是有名頭的皂班、各項捕快、各項的刑具、各班的皂役,也是一班一班的由角門而進,將鐵鏈夾棍各樣刑具往堂上一放,便陰風慘慘。又有王、馬、張、趙,將御鍘請出,喊了堂威,左右排班侍立。相爺從屏風后步入公座,那一番赤膽忠心、為國為民一派的正氣,姓白的,你見了雖不至骨軟筋酥,也就威風頓減。這些話仿佛我薄你。皆因你所為之事,都是黑夜之間,人皆睡着,由着你的性兒,該殺的就殺,該偷的就偷,拿了走了。若在白晝之間,這樣事全是不能行的。我說你沒見過大世面,所以不敢上開封府去。就是這個原故。” 白玉堂不知蔣爺用的是激將,氣得他三屍神暴出;五陵豪氣飛空,說:“好病夫!你把白某看作何等樣人?慢說是開封府,就是刀山箭林,也是宴走走的!”蔣爺笑嘻嘻道:“老五哇,這是你的真話呀,還是乍着膽子說的呢?”玉堂嚷道:“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也不便與你撒謊! ”蔣爺道:“你既願意去,我還有話問你。這一起身,雖則同行,你萬一故意落在後頭,我們可不能等你。你若從屎遁里逃了,我們可不能找你。還有一件事更要說明:你在皇宮內幹的事情,這個罪名非同小可,到了開封府,見了相爺,必須小心謹慎,聽包相的鈞諭,才是大丈夫所為。若是你仗着自已有飛檐走壁之能,血氣之勇,不知規矩,口出胡言大話,就算不了行俠尚義英雄好漢,就是個渾小子,也就不必上開封府去了。你就請罷!再也不必出頭露面了。”白玉堂是個心高氣傲之人,如何能受得這些激發之言,說:“病夫,如今我也不和你論長論短,俟到了開封府,叫你看看白某是見過大世面還是沒有見過大世面,那時再與你算賬便了。”蔣爺笑道:“結咧。看你的好好勁兒了。好小!敢做敢當才是好漢呢!”兆蘭等恐他二人說翻了,連忙說道:“放着酒不吃;說這些不要緊的話作什麼呢?”丁大爺斟了一杯酒遞給玉堂。丁二爺斟了一杯酒遞與蔣平。二人一飲而盡。然後大家歸座,又說了些閒話。白玉堂向着蔣爺道:“我與你有何仇何恨?將我翻下水去,是何原故?”蔣爺道:“五弟,你說話太不公道。你想想,你做的事,哪一樣兒不厲害?哪一樣兒留情分?甚至說話都叫人磨不開。就是今日,難道不是你先將我一篙打下水去麼?幸虧我?水性,不然我就淹死了。怎麼你倒惱我?我不冤死了麼?”說得眾人都笑起來了。丁二爺道:“既往之事,不必再說。其若大家喝一回,吃了飯也該歇息歇息了。” 說罷才要斟酒,展爺道:“二位賢弟且慢,愚兄有個道理。”說罷,接過杯來,斟了一杯向玉掌道:“五弟,此事皆因愚兄而起。其中卻有區別。今日當着眾位仁兄,賢弟俱各在此,小弟說一句公平話,這件事實系五弟性傲之故,所以生出這些事來。如今五弟既願到開封府去,無論何事,我展昭與五弟榮辱共之。五弟信的及,就飲此一杯。”大家俱稱讚道:“展兄言簡意深,真正痛快。”白玉堂接杯,一飲而盡道:“展大哥,小弟與兄台本無讎隙,原是義氣相投的。誠然是小弟少年無知。不服氣得起見。如到開封府,自有小弟招承,斷不累及吾兄。再者,小弟屢屢唐突冒昧,蒙兄長的海涵,小弟也要敬一杯,賠個禮才是。”說罷,斟了一杯,遞將過來。大家說道:“理當如此。” 展爺連忙接過,一飲而盡,復又斟上一杯道:“五弟既不掛懷劣兄,五弟與蔣四兄也要對敬一杯。”蔣爺道:“甚是,甚是。” 二人站起來,對敬了一杯。眾人俱各大樂不止。然後歸座,依然是兆蘭、兆蕙斟了門杯,彼此暢飲。又說了一回本地風光的事體,到了開封府,應當如何的光景。 酒飯已畢,外面已備辦停當,展爺進內與丁母請安稟辭。 臨別時,留下一封謝柬,是給松江府知府的,求丁家弟兄派人投遞。丁大爺、丁二爺送至莊外,眼看着五位英雄帶領着伴當數人,蜂擁去了。一路無話。 及至到了開封府。展爺便先見公孫策,商議求包相保奏白玉堂;然後又與王、馬、張、趙彼此見了。眾人見白玉堂少年英雄,無不羨愛。白玉堂到此時也就循規蹈矩,諸事仗盧大爺提撥。展爺與公孫先生來到書房,見了包相,行參已畢,將三寶呈上。包公便吩咐李才送至後面收了。展爺便將如何自己被擒,多虧茉花村雙俠搭救,又如何蔣平裝病,悄地里拿獲白玉堂的話說了一遍;惟求相爺在聖上面前遞折保奏。包公一一應允,也不升堂,便叫將白玉堂帶至書房一見。展爺忙至公所道:“相爺請五弟書房相見。”白玉堂站起身來就要走,蔣平上前攔住道:“五弟且慢。你與相爺是親戚是朋友?”玉堂道:“俱各不是。”蔣爺道:“既無親故,你身犯何罪?就是這樣見相爺,恐於理上說不去。”白玉堂猛然省悟道:“虧得四哥提拔,險些兒誤了大事。”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錦毛鼠龍樓封護衛 鄧九如飯店遇恩星 且說白玉堂聽蔣平之言,猛然省悟道:“是呀,虧得四哥提拔,不然我白玉堂豈不成了叛逆了麼?展兄快拿刑具來。” 展爺道:“暫且屈尊五弟。”吩咐伴當快拿刑具來。不多時,不但刑具拿來,連罪衣罪裙俱有。立刻將白玉堂打扮起來。此時,盧方同着眾人,連王、馬、張、趙俱隨在後面。展爺先至書房,掀起簾櫳,進內回稟。不多時,李才打起帘子,口中說道:“相爺請白義士。”只一句,弄得白玉堂欲前不前,要退難退,心中反倒不得主意。只見盧方在那裡打手式,叫他屈膝。 他便來至簾前,屈膝肘進,口內低低說道:“罪民白玉堂,有犯天條,懇祈相爺筆下超生。”說罷匍匐在地。包相笑容滿面道:“五義士不要如此,本閣自有保本。”回頭吩咐展爺去了刑具,換上衣服,看座。白玉堂哪裡肯坐。包相把白玉堂仔細一看,不由地滿心歡喜。白玉堂看了包公,不覺的凜然敬畏。 包相卻將梗概略為盤詰。白玉堂再無推諉,滿口應承。包相聽了點頭道:“ 聖上屢屢問本閣,要五義士者,並非有意加罪,卻是求賢若渴之意。五義士只管放心。明日本閣保奏,必有好處。” 外面盧方聽了,連忙進來,一齊跪倒。白玉堂早已跪下。盧方道:“卑職等仰賴相爺的鴻慈,明日聖上倘不見怪,實屬萬幸;如若加罪時,盧方等情願納還職銜,以贖弟罪,從此做個安善良民,再也不敢妄為了。”包公笑道:“盧校尉不要如此,全在本閣身上,包管五義士無事。你等不知,聖上此時勵精圖治,惟恐野有遺賢,時常的訓示本閣,叫細細訪查賢豪俊義,焉有見怪之理。只要你等以後與國家出力報效,不負聖恩就是了。”說罷,吩咐眾人起來。又對展爺道:“展護衛與公孫主簿,你二人替本閣好好看待五義士。”展爺與公孫先生一一領命,同定眾人退了出來。 到了公廳之內,大家就座。只聽蔣爺說道:“五弟,你看相爺如何?”白玉堂道:“好一位為國為民的恩相。”蔣爺笑道:“你也知是恩相了。可見大哥堪稱是我的兄長,眼力不差,說個知遇之恩,誠不愧也。”幾句話,說得個白玉堂臉紅過耳,瞅了蔣平一眼,再也不言語了。旁邊公孫先生知道蔣爺打趣白玉堂,惟恐白玉堂年幼臉急,連忙說道:“今日我等雖奉相諭款待五弟,又算是我與五弟預為賀喜。候明日保奏下來,我們還要吃五弟喜酒昵。”白玉堂道:“只恐小弟命小福薄,無福消受皇恩。倘能無事,弟亦當備酒與眾位兄長酬勞。”徐慶道,“不必套話,大家也該喝一杯了。”趙虎道:我剛要說,三哥說了。還是三哥爽快。”回頭叫伴當,快快擺桌子端酒席。登時進來幾個伴當,調開桌椅,安放杯箸。展爺與公孫先生還要讓白玉堂上座,卻是馬漢、王朝二人攔住說:“住了,盧大哥在此,五弟焉肯上坐?依弟等愚見,莫若還是盧大哥的首座,其下俟次而坐,倒覺爽快。”徐慶道:“好!還是王、馬二兄吩咐的是。我是挨着趙四弟一處坐。”趙虎道:“三哥,咱兩個就在這邊坐,不要管他們。來、來、來,且喝一杯。”說罷,一個提壺,一個執盞,二人就對喝起來。眾人見他二人如此,不覺大笑,也不謙讓了,彼此就座,飲酒暢談,?不傾心。 及至酒飯已畢,公孫策便回至自己屋內,寫保奏摺底。開首先敘展護衛二人前往陷空島拿獲白玉堂,皆是展昭之功。次說白玉堂所作之事,雖暗昧小巧之行,卻是光明正大之事,仰懇天恩赦宥封職,廣開進賢之門等語。請示包相看了,繕寫清楚,預備明日五鼓謹呈御覽。 至次日,包公派展爺、盧大爺、王爺、馬爺隨同白玉堂入朝。白五爺依然是罪衣罪裙,預備召見。到了朝房,包相進內遞折。仁宗看了。龍心大悅,立刻召見包相。包相又密密保奏一番。天子即傳旨,派老伴伴陳林曉示白玉堂,不必罪衣罪裙,只於平人眼色,帶領引見。陳公公念他殺郭安,布暗救自己之恩,見了白玉堂,又致謝了一番。然後明發上諭,叫白玉堂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更顯得少年英俊。及至天子臨朝,陳公公將白玉堂領至丹墀之上。仁宗見白玉堂一表人物,再想他所做之事,真有人所不能的本領,人所不能的膽量,聖心歡喜非常,就依着包卿的密奏,立刻傳旨:“加封展昭實受四品護衛之職。 其所遺四品護衛之銜,即着白玉堂補授,與展昭同在開封府供職,以為輔弼。”白玉堂到了此時,心平氣和,惟有俯首謝恩。 下了丹墀。見了眾人。大家道喜。惟盧方更覺歡喜。 至散朝之後,隨到開封府。此時早有報錄之人報到,大家俱知白五爺得了護衛,無不快樂。白玉堂換了服色,展爺帶到書房,與相爺行參。包公又勉勵了多少言語,仍叫公孫先生替白護衛具謝恩摺子,預備明早入朝,代奏謝恩。一切事宜完畢,白玉堂果然設了豐盛酒席,酬謝知己。 這一日,群雄豪聚:上面是盧方,左有公孫先生,右有展爺。這邊廂王、馬、張,那邊廂趙、徐、蔣,白玉堂卻在下面相陪。大家開懷暢飲,獨有盧爺有些愀然不樂之狀。王朝道:“盧大哥,今日兄弟相聚,而且五弟封職,理當快樂,為何大哥鬱鬱不樂呢?”蔣平道,“大哥不樂,小弟知道。”馬漢道:“四弟,大哥端的為着何事?”蔣平道:“二哥,你不曉得。我弟兄原是五人,如今四個人俱各受職,惟有我二哥不在座中。 大哥焉有不想念的呢?”蔣平這裡說着,誰知盧爺那裡早已落下淚來。白玉堂便低下頭去了。眾人見此光景,登時的都默默無言。半晌,只聽蔣平嘆道:“大哥不用為難。此事原是小弟做的,我明日便找二哥去如何!”白玉堂忙插言道:“小弟與四哥同去。”盧方道:“ 這倒不消。你乃新受皇恩,不可遠出。 況且找你二哥,又不是私訪緝捕,要去多人何用?只你四哥一人足矣。”白玉堂說:“就依大哥吩咐。”公孫先生與展爺又用言語勸慰了一番,盧方才把愁眉展放。大家豁拳行令,快樂非常。 到了次日,蔣平回明相爺去找韓彰,自己卻扮了個道士行裝,仍奔丹鳳嶺翠雲峰而來。 且說韓彰自掃墓之後,打聽得蔣平等由平縣已然起身,他便離了靈佑寺,竟奔杭州而來,意欲游賞西湖。一日,來到仁和縣,天氣已晚,便在鎮店找了客寓住了。吃畢晚飯後,剛要歇息,忽聽隔壁房中有小孩子啼哭之聲,又有個山西人嘮哩嘮叨不知說什麼。心中委決不下,只得出房來到這邊,悄悄張望。 見那山西人,左一掌,右一掌,打那小孩子,叫那小孩子叫他父親,偏偏的那小孩子卻不肯。韓二爺看了,心中納悶。又見那小孩子挨打可憐,不由地邁步上前勸道:“朋友,這是為何?他一個小孩子家,如何禁得住你打呢?”那山西人道:“客官,你不曉得。這懷(壞)小娃娃是哦(我)前途花了五兩銀子買來作乾兒的。一爐(路)上哄着他遲(吃),哄着他哈(喝),他總叫哦(我)大收(叔)。哦就說他:‘你不要叫哦(我)大收(叔),你叫我樂子,大收(叔)與樂子沒有什麼分別,不過是一蹭兒撥(罷)咧。’可奈這娃娃到了店裡,他不但不叫哦(我)樂子,連大收(叔)也不叫了,竟管着哦(我)叫一蹭兒。客官,你想想,這一蹭兒是懷什麼敦希(東西)呢?”韓爺聽了,不由地要笑。又見那小孩子眉目清秀,瞅着韓爺,頗有望救之意。韓爺更覺不忍,連忙說道:“人生各有緣分。我看這小孩子,很愛惜他。你若將他轉賣於我,我便將原價奉還。”那山西人道:“既如此,微贈些利息,我便賣給客官。”韓二爺道:“這也有限之事。”即向兜肚內摸出五六兩一錠,額外又有一塊不足二兩,托於掌上道:“這是五兩一錠,添上這塊,算作利息。你道如何?”那山西人看着銀子,眼中出火道:“求(就)是折(這)樣罷。我沒有?娃累贅,我還要趕爐呢。咱蒙(們)仍蠅(人銀)兩交,各無反悔。”說罷,他將小孩子領過來,交與韓爺。韓爺卻將銀子遞過。這山西人接銀在手,頭也不回,揚長出店去韓爺反生疑忌。只聽小孩子道:“真便宜他,也難為他。”韓爺問道:“此話怎講?”小孩子道:“請問伯伯住於何處?” 韓爺道,“就在間壁房內。”小孩子道:“既如此,請到那邊再為細述。”韓爺見小孩子說話靈變,滿心歡喜,攜着手,來到自己屋內。先問他吃什麼。小孩子道:“前途已然用過,不吃什麼了。”韓爺又給他斟了半盞茶,叫他喝了,方慢慢問道:“你姓甚名誰?家住哪裡?因何賣與山西人為子?”小孩子未語先流淚道:“伯伯聽稟:我姓鄧名叫九如,在平縣鄧家窪居住。 只因父親喪後,我與母親娘兒兩個度日。我有一個二舅,名叫武平安,為人甚實不端。一日,背負一人寄居我們家中,說是他的仇人,要與我大舅活活祭靈。不想此人是開封府包相爺的侄兒,我母親私行將他釋放。叫我找我二舅去,趁空兒我母親就懸梁自盡了。”說至此,痛哭起來。韓爺聞聽,亦覺慘然,將他勸慰多時,又問以後的情節。鄧九如道:“只因我二舅所做之事,無法無天,況我們又在山環居住,也不報官,便用棺材盛殮,於次日煩了幾個無賴之人,幫着抬在山窪掩埋。是我一時思念母親死的苦情,向我二舅啼哭。誰知我二舅不加憐憫,反生怨恨,將我踢打一頓。我就氣悶在地,不知魂歸何處。不料後來甦醒過來,覺得在人身上,就是方才那個山西人。一路上多虧他照應吃喝,來到此店。這是難為他。所便宜他的原故,他何嘗花費五兩銀子,他不過在山窪將我檢來,折磨我叫他父親,也不過是轉賣之意。幸虧伯伯搭救,白白的叫他詐去銀兩。” 韓爺聽了,方知此子就是鄧九如。見他伶俐非常,不由地滿心歡喜。又是嘆息當初在靈佑寺居住時,聽得不甚的確,如今聽九如一說,心內方才明白。只見九如問道:“請問伯伯貴姓?因何到旅店之中?卻要往何處去?”韓爺道:“我姓韓名彰,要往杭州有些公幹。只是道路上帶你不便,待我明日將你安置個妥當地方,候我回來,再帶你上東京便了。”九如道:“但憑韓伯伯處置。使小侄不至漂泊,那便是伯父再生之德了。下說罷,流下淚來。韓爺聽了,好生不忍道:“賢侄放心,休要憂慮。” 又安慰了好些言語,哄着他睡了,自己也便和衣而臥。 到次日天明,算還了飯錢,出了店門。惟恐九如小孩子家吃慣點心,便向街頭看了看,見路西有個湯圓鋪,攜了九如來到鋪內,揀了個座頭坐了,道:“盛一碗湯圓來。”只見有個老者端了一碗湯圓,外有四碟點心,無非是糖耳朵、蜜麻花、蜂糕等類,放在桌上。手持空盤,卻不動身,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九如,半晌嘆了一口氣,眼中几几乎落下淚來。韓二爺見此光景,不由地問道:“你這老兒,為何瞅着我侄兒?難道你認得他麼?”那老者道:“小老兒認卻不認得。只是這位小相公有些廝象。”韓爺道:“他象誰?”那老兒卻不言語,眼淚早已滴下。韓爺更覺犯疑,連忙道:“他到底象誰?何不說來?” 那老者拭了淚道:“軍官爺若不怪時,小老兒便說了。只因小老兒半生乏嗣,好容易生了一子,活到六歲上,不幸老伴死了,撂下此子,因思娘,也就嗚呼哀哉了。今日看見小相公的面龐兒,頗頗的象我那……”說到這裡,卻又咽住不言語了。韓爺聽了,暗暗忖度道:“我看此老頗覺誠實,而且老來思子,若九如留在此間,他必加倍疼愛,小孩子斷不至於受苦。”想罷便道:“老丈,你貴姓?”那老者道:“小老兒姓張,乃嘉興府人氏。在此開湯圓鋪多年。鋪中也無多人,只有個夥計看火,所有座頭俱是小老兒自己張羅。”韓爺道:“原來如此。我告訴你,他姓鄧,名叫九如,乃是我侄兒。只因目下我到杭州有些公幹,帶着他行路甚屬不便。我意欲將這侄兒寄居在此,老丈你可願意麼?”張老兒聽了,眉開目笑道:“軍官既有公事,請將小相公留居在此。只管放心,小老兒是會看承的。”韓爺又問九如道:“侄兒,你的意下如何?我到了杭州,完了公事,即便前來接你。”九如道:“伯伯既有此意,就是這樣罷。又何必問我呢。”韓爺聽了,知他願意,又見老者歡喜無限。真是兩下情願,事最好辦。韓爺也想不到如此的爽快。回手在兜肚內掏出五兩十錠銀子來,遞與老者道:“老丈,這是些須薄禮,聊算我侄兒的茶飯之資,請收了罷。”?老者哪裡肯受。 不知說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倪生賞銀包興進縣 金令贈馬九如來京 且說張老見韓爺給了一錠銀子,連忙道:“軍官爺太多心了。就是小相公每日所費無幾,何用許多銀兩呢?如怕小相公受屈,留下些須銀兩也就夠了。”韓爺道:“老丈若要推辭,便是嫌輕了。”張老道:“既如此說,小老兒就從命了。”連忙將銀接過。韓爺又說道:“我這侄兒,煩老丈務要分心的。”又對九如道:“侄兒耐性在此,我完了公事,即便回來。”九如道:“伯父只管放心料理公事。我在此與張老伯盤桓是不妨事的。”韓爺見九如居然大方,全無小孩子情態,不但韓二爺放心,而且,張老者聽見鄧九如稱他為張老伯,樂得他心花俱開,連稱:“不敢,不敢!軍官爺只管放心。小相公交付小老兒,理當分心,不勞吩咐的。”韓二爺執了執手,鄧九如又打了一恭。韓爺便出了湯圓鋪,回頭屢屢,頗有不舍之意。從此,韓二爺直奔杭州,鄧九如便在湯圓鋪安身不表。 且說包興自奉相諭,送方善與玉芝小姐到合肥縣小包村,諸事已畢。在太老爺、太夫人前請安叩辭,賞銀五十兩;又在大老爺、大夫人前請安稟辭,也賞了三十兩;然後又替二老爺、二夫人請安稟辭,無奈何賞了五兩銀子;又到寧老先生處稟了辭。便吩咐伴當扣備鞍馬,牢拴行李,出了合肥縣,迤邐行來。 一日,路過一莊,但見樹木叢雜,房屋高大,極其兇險。 包興暗暗想道:“此是何等樣人家,竟有如此的樓閣大廈?又非世胄,又非鄉宦,到底是個什麼人呢?”正在思索,不提防咕咚的響了一槍。坐下馬是極怕響的,忽得一聲,往前一躥。 包興也未防備,身不由己掉下馬來。那馬咆哮着跑入莊中去了。幸喜包興卻未跌着。伴當連忙下馬攙扶。包興道:“不妨事,並未跌着。你快去進莊將馬追來,我在此看守行李。”伴當領命進莊去了。不多時,喘吁吁跑了回來道:“了不得,了不得,好厲害!世間竟有如此不講理的。”包興問道:“怎麼樣了?”伴當道:“小人追入莊中,見一人肩上擔着一桿槍,拉着咱的馬。小人上前討取,他將眼一瞪道:‘你這廝,如何的可惡!俺打的好好樹頭鳥,被你的馬來,將俺的樹頭鳥俱各驚飛了。你還敢來要馬!如若要馬時,須要還俺滿樹的鳥兒,讓俺打的盡了,那時方還你的馬。’小人打量他取笑兒,向前賠禮,央告道:‘此馬乃我主人所乘,只因聞槍怕響,所以驚躥起來,將我主人閃落,跑入貴莊。爺爺休要取笑,乞賜見還是懇。’誰知那人道:‘什麼懇不懇,俺全不管。你打聽打聽,俺太歲莊有空過的麼?你去回覆你主人,如要此馬,叫他拿五十兩銀子來此取贖。’說罷,他將馬就拉進去了。想世間那有如此不講理的呢?”包興聽了也覺可氣,便問:“此處系何處所轄?”伴當道:“小人不知。”包興道:“打聽明白了,再作道理。”說罷,伴當牽了行李馬匹先行,包興慢慢在後步行。 走不多路,伴當復道:“小人才已問明,此處乃仁和縣地面,離街有四里之遙。縣官姓金,名必正。” 你道此人是誰?他便是顏查散的好友。自服闋之後,歸部銓選,選了此處的知縣。他已曾查訪,此處有此等惡霸,屢屢要剪除他。無奈吏役舞弊欺瞞,尚未發覺。不想包興今日為失馬,特特的要拜會他。 且說包興暫時騎了伴當所乘之馬,叫伴當牽着馬垛子,隨後慢慢來到縣衙相見。果然走了三里來路,便到鎮市之上,雖不繁華,卻也熱鬧。只見路東巷內路南便是縣衙。包興一伸馬進了巷口,到了衙前下馬。早有該值的差役,見有人在縣前下馬,迎將上去,說了幾句。只聽那差役喚號里接馬,恭恭敬敬將包興讓進,暫在科房略坐,急速進內回稟。不多時,請至書房相見。 只見那位縣爺有三旬年紀,見了包興,先述未得迎接之罪,然後彼此就座。獻茶已畢,包興便將路過太歲莊,將馬遺失,本庄勒按不還的話說了一遍。金令聽了,先賠罪道:“本縣接任未久,地方竟有如此惡霸,欺侮上差,實乃下官之罪。”說罷一揖。包興還禮。金令急忙喚書吏,派馬快前去要馬。書吏答應下來。金令卻與包興提起顏查散是他好友。包興道:“原來如此。顏相公乃是相爺得意門生,此時雖居翰苑,大約不久就要提升。”金令又要托包興寄信一封,包興一一應允。 正說話間,只見書吏去不多時,復又轉來,悄悄地請老爺說話。金令只得暫且告罪失陪。不多時,金爺回來,不等包興再問,便開口道:“我已派人去了,誠恐到了那裡,有些耽擱,貽誤公事,下官實實吃罪不起。如今已吩咐將下官自己乘用之馬備來,上差暫騎了去。俟將尊馬要來,下官再派人送去。” 說罷,只見差役已將馬拉進來,請包興看視。包興見此馬比自己騎的馬勝強百倍,而且鞍鞽鮮明,便道:“既承貴縣美意,實不敢辭。只是太歲莊在貴縣地面,容留惡霸,恐於太爺官聲是不相宜的。”金令聽了,連連稱是道:“多承指教。下官必設法處治。懇求上差到了開封,在相爺跟前代下官善為說辭。” 包興滿口應承。又見差役進來回道:“跟老爺的伴當,牽着行李垛子,現在衙外。”包興立起身來辭了。差役將馬牽至二堂之上。金令送至儀門,包興攔住不許外送。到了二堂之上,包興伴當接過馬來,出了縣衙,便乘上馬。後面伴當拉着垛子。 剛出巷口,伴當趕上一步回道:“此處極熱鬧的鎮店。從清早直到此時,爺還不餓麼?”包興道:“我也有些心裡發空。咱們就在此找個飯鋪打尖罷。”伴當道:“往北去,路西里會仙樓是好的。”包興道:“既如此,咱們就到那裡去。” 不一時,到了酒樓門前。包興下馬,伴當接過去拴好。伴當卻不上樓,就在門前走桌上吃飯。包興獨步登樓一看,見當門一張桌空閒,便坐在那裡。抬頭看時,見那邊靠窗有二人坐在那裡,另具一番英雄氣概:一個是碧睛紫髯,一個是少年英俊,真是氣度不凡,令人好生的羨慕。 你道此二人是誰?那碧睛紫髯的,便是北俠複姓歐陽名春,因是紫巍巍一部長髯,人人皆稱他為紫髯伯。那少年英俊的,便是雙俠的大官人丁兆蘭,只因奉母命,與南俠展爺修理房屋,以為來春畢姻。丁大官人與北俠,原是素來聞名未曾見面的朋友,不期途中相遇,今約在酒樓吃酒。包興看了堂倌過來,問了酒菜,傳下去了。又見上來了主僕二人,相公有二十年紀,老僕卻有五旬上下,與那二人對面坐了。因行路難以拘禮,也就叫老僕打橫兒坐了。不多時,堂倌端上酒來,包興慢慢的消飲。 忽聽樓梯聲響,上來一人,攜着一個小兒。卻見小兒眼淚汪汪,那漢子怒氣昂昂,就在包興坐的座頭斜對面坐了。小兒也不坐下,在那裡拭淚。包興看了,又是不忍,又覺納悶。早已聽見樓梯響處,上來了一個老頭兒,眼似鑾鈴,一眼看見那漢子,連忙上前跪倒,哭訴道:“求大叔千萬不要動怒。小老兒雖然短欠銀兩,慢慢地必要還清,分文不敢少的。只是這孩子,大叔帶他去不得的。他小小年紀,又不曉事,又不能幹,大叔帶去怎麼樣呢?”那漢子端坐,昂然不理,半晌說道:“俺將此子帶去,作個當頭。候你將賬目還清,方許你將他領回。”那老頭兒着急道:“此子非是小老兒親故,乃是一個客人的侄兒,寄在小老兒鋪中的。倘若此人回來,小老兒拿什麼還他的侄兒?望大叔開一線之恩,容小老兒將此子領回。緩至三日,小老兒將鋪內折變,歸還大叔的銀子就是了。”說罷,連連叩頭。只見那漢子將眼一瞪道:“誰耐煩這些。你只管折變你的去,等三日後到莊取贖此子。” 忽見那邊老僕過來,對着那漢子道:“尊客,我家相公要來領教。”那漢子將眼皮兒一撩道:“你家相公是誰?素不相識,見我則甚?”說至此,早有位相公來到面前道:“尊公請了。學生姓倪名叫繼祖。你與老丈為着何事?請道其詳。”那漢子道:“他拖欠我的銀兩,總未歸還。如今要將此子帶去,見我們莊主,作個當頭。相公,你不要管這閒事。”倪繼祖道:“如此說來,主管是替主索賬了。但不知老丈欠你莊主多少銀兩?”那漢子道:“他原借過銀子五兩,三年未還,每年應加利息銀五兩,共欠紋銀二十兩。”那老者道:“小老兒曾歸還過二兩銀,如何欠的了許多?”那漢子道:“你縱然歸還過二兩銀,利息是照舊的。豈不聞,‘歸本不抽利’麼?”只這一句話,早惹起那邊兩個英雄豪俠,連忙過來,道:“他除歸過的,還欠你多少?”那漢子道:“尚欠十八兩。”倪繼祖見他二人滿面怒氣,惟恐生出事來,急忙攔道:“些須小事,二兄不要計較於他。”回頭向老僕道:“倪忠,取紋銀十八兩來。” 只見老僕向那邊桌上打開包裹,拿出銀來,連整帶碎,約有十八兩之數,遞與相公。倪繼祖接來,才待要遞給惡奴,卻是丁兆蘭問道:“且慢。當初借銀兩時,可有借券?”惡奴道:“有。在這裡。”回手掏出,遞給相公。相公將銀兩付給。那人接了銀兩下樓去了。 此時,包興見相公代還銀兩,料着惡奴不能帶去小兒,便過來將小兒帶至自己桌上,哄着吃點心去了。這邊老者起來,又給倪繼祖叩頭。倪繼祖連忙攙起問道:“老丈貴姓?”老者道:“小老兒姓張,在這鎮市之上開個湯圓鋪生理。三年前曾借這太歲莊馬二員外銀五兩,是托此人的說合。他名叫馬祿。 當初不多幾月就歸還他二兩,誰知他仍按五兩算了利息,生生的詐去許多,反累得相公妄費去銀兩,小老兒何以答報。請問相公意欲何往?”倪相公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學生原是欲上東京預備明年科考,路過此處打尖,不想遇見此事。這也是事之偶然耳。”又見丁兆蘭道:“老丈,你不吃酒麼?相公既已耗去銀兩,難道我二人連個東道也不能麼?”說罷大家執手道了個“請”字,各自歸座。張老兒已瞧見鄧九如在包興那邊吃點心呢,他也放了心了,就在這邊同定歐陽春三人坐了。 丁大爺一邊吃酒,一邊盤問太歲莊。張老兒便說起馬剛如何倚仗總管馬朝賢的威勢,強梁霸道,無所不為,每每竟有造反之心。丁大爺只管盤詰,北俠卻毫不介意,置若罔聞。此時,倪繼祖主僕業已用畢酒飯,會了錢鈔,又過來謙讓。北俠二人,各不相擾。彼此執手,主僕下樓去了。 這裡張老兒也就辭了二人,向包興這張桌上而來。誰知包興早已問明了鄧九如的原委,只樂得心花俱開,暗道:“我臨起身時,三公子諄諄囑咐於我,叫我在鄧家窪訪查鄧九如,務必帶至京師,偏偏的再也訪不着。不想卻在此處相逢。若非失馬,焉能到了這裡。可見凡事自有一定的。”正思想時,見張老過來道謝。包興連忙讓座,一同吃畢飯,會鈔下樓,隨至湯圓鋪內。包興悄悄將來歷說明。“如今要把鄧九如帶往開封,意欲叫老人家同去,不知你意下如何?”要知張老兒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馬剛 丁兆蘭無心遇莽漢 且說包興在湯圓鋪內問張老兒:“你這買賣一年有多大的來頭?”張老道:“除火食人工,遇見好年頭,一年不過剩上四五十吊錢。”包興道:“莫若跟隨鄧九如上東京,見了三公子。那時鄧九如必是我家公子的義兒,你就照看他,吃碗現成飯如何?”張老兒聽了,滿心歡喜。又將韓爺將此子寄居於此的原由說了:“因他留下五兩銀子,小老兒一時寬裕,卸了一口袋面,被惡奴馬祿看在眼裡,立刻追索欠債。再也想不到有如此的奇遇。”包興連連稱是。又暗想道:“原來韓爺也來到此處了。”一轉想道:“莫若仍找縣令,叫他把鄧九如打扮打扮,豈不省事麼?”因對張老道:“你收拾你起身的行李,我到縣裡去去就來。”說罷,出了湯圓鋪上馬,帶着伴當,竟奔縣衙去了。 這裡張老兒與夥計合計,做為兩股生理,年齊算賬,一個本錢,一個人工,卻很公道。自己將積蓄打點起來。不多時,只見包興帶領衙役四名趕來的車輛,從車上拿下包袱一個。打開看時,卻是簇新的小衣服,大衫、襯衫無不全備——是金公子的小衣服。因說是三公子的義兒,焉有不盡心的呢?何況又有太歲莊留馬一事,藉此更要求包興在相爺前遮蓋遮蓋。登時將九如打扮起來。真是人仗衣帽,更顯他粉妝玉琢,齒白唇紅。把張老兒樂得手舞足蹈。夥計幫着把行李裝好,然後叫九如坐好,張老兒卻在車邊。臨別又諄囑了夥計一番:“倘若韓二爺到來,就說在開封府恭候。”包興乘馬,伴當跟隨,外有衙役護送,好不威勢熱鬧,一直往開封去了。且說歐陽爺與丁大爺在會仙樓上吃酒,自張老兒去後,丁大爺便向北俠道:“方才眼看惡奴的形景,又耳聽豪霸的強梁,兄台心下以為何如?”北俠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賢弟,咱們且吃酒,莫管他人的閒事。”丁大爺聽了暗道:“聞得北俠武藝超群,豪俠無比。如今聽他的口氣,竟是置而不論了。或者他不知我的心跡,今日初遇,未免含糊其詞,也是有的。待我索性說明了,看是如何。”想罷又道:“似你我行俠尚義,理當濟困扶危,剪惡除奸。若要依小弟的主意,莫若將他除卻,方是正理?”北俠聽了連忙擺手道:“賢弟休得如此。豈不聞窗外有耳,倘漏風聞,不大穩便。難道賢弟醉了麼?” 丁大爺聽了,便暗笑道:“好一個北俠,何膽小到如此田地?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可惜我身邊未帶利刃。如有利刃,今晚馬到成功,也叫他知道知道我雙俠的本領人物。”又轉念道:“有了。今晚何不與他一同住宿,我暗暗盜了他的刀兒去行事。俟成功後,回來奚落他一場,豈不是件快事麼?”主意已定,便道:“果然小弟力不勝酒,有些兒醉了。兄台還不用飯麼?” 北俠道:“劣兄早就餓了,特為陪着賢弟。”丁大爺暗道:“我何用你陪呢!”便回頭喚堂官,要了飯菜點心來。不多時,堂官端來。二人用畢,會鈔下樓,天剛正午。 丁大爺便假裝醉態,道:“小弟今日懶怠行路,意欲在此住宿一宵。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北俠道:“久仰賢弟,未獲一見。今日幸會,焉有驟然就別之理。理當多盤桓幾日為是。劣兄惟命是聽。”丁大爺聽了,暗合心意,道:“我豈願意與你同住,不過要借你的刀一用耳。”正走間,來到一座廟宇門前。二人進內,見有個跛足道人,說明暫住一宵,明日多謝香資。道人連聲答應。即引至一小院,三間小房,極其僻靜。二人俱道:“甚好,甚好。”放下行李,北俠將寶刀帶着皮鞘子掛在小牆之上。丁大爺用目注視了一番,便坐對面閒談。 丁大爺暗想道:“方才在酒樓上,惟恐耳目眾多,或者他不肯吐實。這如今在廟內,又極僻靜,待我再試探他一回,看是如何?”因又提起馬剛的過惡,並懷造反之心。“你若舉此義,不但與民除害,而且也算與國除害,豈不是件美事?”北俠笑道:“賢弟雖如此說,馬剛既有此心,他豈不加意防備呢? 俗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豈可唐突?倘機不密,反為不美。”丁大爺聽了更不耐煩,暗道:“這明是他膽怯,反說這些,以敗吾興。不要管他,俟夜間人靜,叫他瞧瞧俺的手段。” 到了晚飯時,那瘸道人端了幾碗素菜,饅首米飯,三人燈下囫圇吃完。道人撤去。彼此也不謙讓。丁大爺因瞧不起北俠,有些怠慢,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了。誰知北俠更有討厭處。他鬧了個吃飽了食困,剛然喝了點茶,他就張牙咧嘴的哈氣起來。丁大爺看了,更不如意。暗道:“這樣的酒囊飯袋之人,也敢稱個‘俠’字,真令人可笑。”卻順口兒道:“兄台既有些睏倦,何不請先安歇呢?”北俠道:“賢弟若不見怪,劣兄就告罪了。”說罷,枕了包裹,不多時便呼聲震耳。丁大爺不覺暗笑,自己也就盤膝打坐,閉目養神。 及至交了二鼓,丁大爺悄悄束縛,將大衫脫下來。未出屋子,先顯了個手段,偷了寶刀,背在背後。只聽北俠的呼聲益發大了,卻暗笑道:“無用之人,只好給我看衣服。少時事完成功,看他如何見我。”連忙出了屋門,越過牆頭,竟奔太歲莊而來。一二里路,少刻就到。看了看牆垣極高,也不用軟梯,便飛身躍上牆頭。看時,原來此牆是外圍牆,裡面才是院牆。落下大牆,又上裡面院牆。這院牆卻是用瓦擺就的古老錢,丁大爺窄步而行。到了耳房,貼牆甚近,意欲由房上進去,豈不省事。兩手扳住耳房的邊磚,剛要縱身,覺得腳下磚一跳。低頭看時,見登的磚已離位,若一抬腳,此磚必落。心中暗想,此磚一落,其聲必響,那時驚動了人,反為不美。若要鬆手,卻又趕不及了。只得用腳尖輕輕的碾力,慢慢的轉動,好容易將那塊磚穩住了。這才兩手用力,身體一長,便上了耳房。又到大房,在後坡里略為喘息。只見僕婦、丫環往來行走,要酒要菜,彼此傳喚。丁大爺趁此空兒,到了前坡,趴伏在房檐竊聽。 只聽眾姬妾買俏爭寵,道:“千歲爺,為何喝了捏捏紅的酒,不喝我們挨挨酥的酒呢?奴婢是不依的。”又聽有男子哈哈笑道:“你放心。你們八個人的酒,孤家挨次兒都要喝一杯。 只是慢着些兒飲,孤家是喝不慣急酒的。”丁大爺聽了,暗道:“怨不得張老兒說他有造反之心,果然他竟敢稱孤道寡起來。 這不除卻,如何使得。即用倒垂勢,把住椽頭,將身體貼在前檐之下。卻用兩手捏住椽頭,倒把兩腳撐住檁空,換步到了檐柱。用腳登定,將手一撤,身子向下一順,便抱住大柱。兩腿一抽,盤在柱上。頭朝下,腳向上,“哧、哧、哧”順流而下,手已扶地。轉身站起,瞧了瞧,此時無人,隔簾往裡偷看。見上面坐着一個人,年紀不過三旬向外,眾姬妾圍繞着胡言亂語。丁大爺一見,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回手抽刀。 罷咧!竟不知寶刀於何時失去,只剩下皮鞘。猛然想起,要上耳房之時,腳下一跳,身體往前一栽,想是將刀甩出去了。自己在廊下手無寸鐵,難以站立。又見燈光照耀,只得退下。見迎面有塊太湖石,暫且藏於後面,往這邊偷看。 只見廳上一時寂靜。見眾姬妾從簾下一個一個爬出來,方嚷道:“了不得了!千歲爺的頭被妖精取了去了。”一時間,鼎沸起來。丁大爺在石後聽得明白,暗道:“這個妖精有趣。想是此賊惡貫已滿,遭此凶報。倒是北俠說着了,惡有惡報,絲毫不爽。我也不必在此了,且自回廟,再作道理。”想罷,從石後繞出,臨牆將身一縱,出了院牆。又縱身上了外圍牆,輕輕落下。腳剛着地,只見有個大漢奔過來“颼”地就是一棍,丁大爺忙閃身躲過。誰知大漢一連就是幾棍,虧得丁大爺眼快,雖然躲過,然而也就吃力得很。正在危急,只見牆頭坐着一人,擲下一物,將大漢打倒。丁大爺趕上一步按住。只見牆上那人飛身下來,將刀往大漢面前一晃,道:“你是何人?快說!”丁大爺細瞧飛下這人,不是別個,卻是那膽小無能的北俠歐陽春,手內刀就是他的寶刀。心中早巳明白,又是歡喜,又是佩服。只聽大漢道:“罷了,罷了!花蝶呀,咱們是前生的冤孽,不想俺弟兄皆喪於你手。”丁大爺道:“這大漢好生無禮。那個是什麼花蝶?”大漢道:“難道你不是花沖麼?” 丁大爺道:“我叫兆蘭,卻不姓花。”大漢道:“如此說來,是俺錯認了。”丁大爺也就將他放起。大漢立起,撣了塵土,見衣服上一片血跡,道:“這是哪裡的血呀!”丁大爺一眼瞧見那邊一顆首級,便知是北俠取的馬剛之首,方才打倒大漢,就是此物。連忙道:“咱們且離此處,到那邊說去。” 三人一邊走着,大爺丁兆蘭問大漢道:“足下何人?”大漢道:“俺姓龍名濤。只因花蝴蝶花沖將俺哥哥龍淵殺害,是俺懷仇在心,時刻要替兄報仇。無奈這花沖形蹤詭秘,譎詐多端,再也拿他不着。方才是我們夥計夜星子馮七告訴於我,說有人進馬剛家內。俺想馬剛家中姬妾眾多,必是花沖又相中了那一個,因此持棍前來,不想遇見二位。剛才尊駕提兆蘭二字,莫非是茉花村丁大員外麼?”兆蘭道:“我便是丁兆蘭。”龍濤道:“俺久要拜訪,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遇,又險些兒誤傷了好人。”又問:“此位是誰?”丁大爺道:“此位複姓歐陽,名春。”龍濤道:“啊呀!莫非是北俠紫髯伯麼?”丁大爺道:“正是。”龍濤道:“妙極!俺要報殺兄之仇,屢欲拜訪,懇求幫助。不期今日事遇二位。沒什麼說的,懇求二位幫助小人則個。”說罷,納頭便拜。丁大爺連忙扶起道:“何必如此。”龍濤道:“大官人不知,小人在本縣當個捕快差使,昨日奉縣尊之命,要捉捕馬剛。小人昨奉此差,一來查訪馬剛的破綻,二來暗尋花蝶的形蹤,與兄報仇。無奈自己本領不濟,恐不是他的對手。故此求二位官人幫助幫助。”北俠道:“既是這等,馬剛他已遭天報,你也不必管了。只是這花沖,我們不認得他,怎麼樣呢?”龍濤道:“若論花沖的形景,也是少年公子模樣,卻是武藝高強。因他最愛採花,每逢夜間出入,鬢邊必簪一枝蝴蝶,因此人皆喚他是花蝴蝶。每逢熱鬧場中,必要去遊玩。若見了美貌婦女,他必要下工夫,到了人家採花。這廝造孽多端,作惡無數。前日還聞得他要上灶君祠去呢。小人還要上那裡去訪他。”北俠道:“灶君祠在哪裡?” 龍濤道:“在此縣的東南三十里,也是個熱鬧去處。”丁大爺道:“既如此,這時離開廟的日期尚有半個月的光景,我們還要到家中去。倘到臨期,咱們俱在灶君祠會齊。如若他要往別處去,你可派人到茉花村給我們送個信,我們好幫助於你。” 龍濤道:“大官人說得極是。小人就此告別。馮七還在那裡等我聽信呢。” 龍濤去後,二人離廟不遠,仍然從後面越牆而入。來到屋中,寬了衣服。丁大爺將皮鞘交付北俠道:“原物奉還。仁兄何時將刀抽去?”北俠笑道:“就是賢弟用腳穩磚之時,此刀已歸吾手。”丁大爺笑道:“仁兄真乃英雄,弟弗如也。”北俠道:“豈敢,豈敢。”丁大爺又問道:“姬妾何以聲言妖精取了千歲之頭?此言何故?小弟不解。”北俠道:“凡你我俠義作事,不要聲張,總要機密。能夠隱諱,寧可不露本來面目。 只要剪惡除強,扶危濟困就是了,又何必諄諄叫人知道呢。就是昨夕酒樓所談,及廟內說的那些話,以後勸賢弟再不可如此。所謂‘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方於事有裨益。”丁兆蘭聽了,深為有理,連聲道:“仁兄所言最是。”又見北俠從懷中掏出三個軟搭搭的東西,遞給丁大爺道:“賢弟請看妖怪。” 兆蘭接來一看,原是三個皮套做成鬼臉兒。不覺笑道:“小弟從今方知仁兄是兩面人了。”北俠亦笑道:“劣兄雖有兩面,也不過逢場作戲,幸喜不失本來面目。”丁大爺道:“噯呀!仁兄雖是做戲呀,然而逢着的也不是當耍的呢!”北俠聽罷,笑了一笑,又將刀歸鞘擱起,開言道:“賢弟有所不知。劣兄雖逢場作戲殺了馬剛,其中還有一個好處。”丁大爺道:“其中還有什麼好處呢?小弟請教。望乞說明,以開茅塞。”未知北俠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七俠五義 (1) 七俠五義 (2) 七俠五義 (3) 七俠五義 (4) 七俠五義 (5) 七俠五義 (6) 七俠五義 (7) 七俠五義 (8) 七俠五義 (9) 七俠五義 (10) 七俠五義 (11) 七俠五義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