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飲酒逢土棍 卞家疃偷銀驚惡徒 且說歐陽爺、丁大爺在廟中彼此閒談。北俠說:“逢場作戲,其中還有好處。”丁大爺問道:“其中有何好處?請教。” 北俠道:“那馬剛他既稱孤道寡,不是沒有權勢之人。你若明明把他殺了,他若報官,說他家員外被盜寇持械戕命,這地方官怎樣辦法?何況又有他叔叔馬朝賢在朝,再連催幾套文書,這不是要地方官紗帽麼?如今改了面目將他除卻,這些姬妾婦人之見,他豈不又有枝添葉兒,必說這妖怪青臉紅髮,來去無蹤,將馬剛之頭取去。況還有個胖妾嚇倒,他的痰向上來,十胖九虛,必也喪命。人家不說他是痰,必說是被妖怪吸了魂魄去了。他縱然報官,你家出了妖怪,叫地方官也是沒法的事。 覽弟想想,這不是好處麼?”丁大爺聽了,越想越是,不由地讚不絕口。二人閒談多時,略為歇息,天已大亮。與了瘸道香資,二人出廟。丁大爺務必請北俠同上茉花村暫住幾日,俟臨期再同上灶君祠會齊,訪拿花沖。北俠原是無牽無掛之人,不能推辭,同上茉花村去了。這且不言。 單說二員外韓彰自離了湯糰鋪,竟奔杭州而來。沿路行去,聞得往來行人盡皆笑說,以“花蝶設誓”當做罵話。韓二爺聽不明白,又不知花蝶為誰。一時腹中飢餓,見前面松林內酒幌兒,高懸一個小小紅葫蘆,因此步入林中。見周圍蘆葦的花幛,滿架的扁豆秧兒,正當秋令,豆花盛開。地下有種着些兒草花,頗頗有趣。來到門前,上懸一匾,寫着“大夫居”三字。韓爺進了門。前院中有兩張高桌,卻又鋪着幾領蘆席,設着矮座。那邊草房三間,有個老者在那裡打盹。 韓爺看了一番光景,正愜心懷,便咳嗽一聲。那老者猛然驚醒,拿了手巾前來,問道:“客官吃酒麼?”韓爺道:“你這裡有什麼酒?”老者笑道:“鄉居野況,無甚好酒,不過是白干燒酒。”韓爺道:“且暖一壺來。”老者去不多時,暖了一壺酒,外有四碟:一碟鹽水豆兒,一碟豆腐乾,一碟吹甬麻花,一碟薄脆。韓爺道:“還有什麼吃食?”老者道:“沒有別的,還有滷煮斜尖豆腐合熱雞蛋。”韓爺吩咐:“再暖一角酒來,一碟熱雞蛋,帶點鹽水兒來。”老者答應。剛要轉身,見外面進來一人,年紀不過三旬,口中道:“豆老丈,快暖一角酒來,還有事呢。”老者道:“嚇,莊大爺,往哪裡去,這等忙?” 那人嘆道:“噯!從那裡說起!我的外甥女巧姐不見了。我姐姐哭哭啼啼叫我給姐夫送信去。”韓爺聽了,便立起身來讓座。 那人也讓了三言兩語。韓爺便把那人讓至一處。那人甚是直爽,見老兒拿了酒來,他卻道:“豆老丈,我有一事。適才見幛外有幾隻雛雞,在那裡刨食吃。我與你商量,你肯賣一隻與我們下酒麼?”豆老笑道:“那有什麼呢。只要大爺多給幾錢銀就是。”那人道:“只管弄去,做成了,我給你二錢銀子如何?” 老者聽說二錢銀子,好生歡喜的去了。韓爺攔道:“兄台卻又何必宰雞呢。”那人道:“彼此有緣相遇,實是三生有幸;況我也當盡地主之誼。”說畢彼此就座,各展姓字。原來此人姓莊名致和,就在村前居住。韓爺道:“方才莊兄說還有要緊事:不是要給令親送信麼?不可因在下耽擱了工夫。”莊致和道:“韓兄放心。我還要在就近處訪查訪查呢。就是今日趕急送信與舍親,他也是沒法子。莫若我先細細訪訪。”正說至此,只見外面進來了一人,口中嚷道:“老豆啊,咱弄一壺熱熱的。” 他卻一溜歪斜坐在那邊桌上,腳登板凳,立愣着眼,瞅着這邊。韓爺見他這樣形景,也不理他。 豆老兒擰着眉毛,端過酒去。那人摸了一摸,道:“不熱呀,我要熱熱的。”豆老兒道:“狠熱了吃不到嘴裡,又該抱怨小老兒了。”那人道:“沒事,沒事,你只管燙去。”豆老兒只得從新燙了來,道:“這可熱的狠了。”那人道:“熱熱的很好,你給我斟上涼着。”豆老兒道:“這是圖什麼呢?”那人道:“別管!大爺是這麼個脾氣兒。我且問你,有什麼葷腥兒拿一點我吃。”豆老兒道:“我這裡是大爺知道的,鄉村鋪兒那裡討葷腥來。無奈何,大爺將就些兒罷。”那人把醉眼一瞪,道:“大爺花錢,為什麼將就呢?”說着話,就舉起手來。豆老兒見勢頭不好,便躲開了。那人卻趔趄趔趄的來至草房門前,一嗅,覺得一股香味撲鼻,便進了屋內。一看,見柴鍋內煮着一隻小雞兒,又肥又嫩。他卻說道:“好啊!現放着葷菜,你說沒有。老豆,你可是猴兒拉稀,壞了腸子咧。”豆老忙道:“這是那二位客官花了二錢銀子煮着自用的。大爺若要吃時,也花二錢銀子,小老兒再與你煮一隻就是了。”那人道:“什麼二錢銀子!大爺先吃了,你再給他們煮去。”說罷,拿過方盤來,將雞從鍋內撈出,端着往外就走。豆老兒在後面說道:“大爺不要如此,凡事有個先來後到。這如何使得!”那人道:“大爺是嘴急得等不得,叫他們等着去罷。” 他在這裡說,韓爺在外面已聽明白,登時怒氣填胸,立起身來,走至那人跟前,抬腿將木盤一踢,連雞帶盤全合在那人臉上。雞是剛出鍋的,又搭着一肚子滾湯,只聽那人“噯呀”一聲,撒了手,栽倒在地,登時滿臉上猶如尿泡里串氣兒,立刻開了一個果子鋪,滿臉鼓起來了。韓爺還要上前,莊致和連忙攔住。韓爺氣忿忿的坐下。那人卻也知趣,這一燙,酒也醒了,自己想了一想,也不是理;又見韓爺的形景,估量着他不是個兒,站起身來就走,連說:“結咧,結咧!咱們再說再議。等着,等着!”搭訕着走了。這裡莊致和將酒並雞的銀子會過。 飯沒吃成,反多與了豆老兒幾分銀子。勸着韓爺,一同出了大夫居。 這裡,豆老兒將雞撿起來,用清水將泥土洗了去,從新放在鍋里煮了一個開,用盤撈出端在桌上,自己暖了一角酒,自言自語:“一飲一啄,各有分定。好好一隻肥嫩小雞兒,那二位不吃,卻便宜老漢開齋。這是從哪裡說起!”才待要吃,只見韓爺從外面又進來。豆老兒一見,連忙說道:“客官,雞已熱了,酒已熱了,好好放在這裡。小老兒卻沒敢動,請客官自用罷。”韓爺笑道:“俺不吃了。俺且問你:方才那廝他叫什麼名字?在哪裡居住?”豆老兒道:“客官問他則甚?好鞋不粘臭狗屎,何必與他傴氣呢!”韓爺道:“我不過知道他罷了,誰有工夫與他慪氣呢。”豆老道:“客官不知,他父子家道殷實,極其慳吝,最是強梁。離此五里之遙,有一個卞家瞳,就是他家。他爹爹名叫卞龍,自稱是鐵公雞,乃刻薄成家,真是一毛兒不拔。若非怕自己餓死,連飯也是不吃的。誰知他養的兒子更狠,就是方才那人,名叫卞虎。他自稱外號癩皮象。他為什麼起這個外號兒呢?一來是無毛可拔,二來他說當初他爹沒來由,起手立起家業來,故此外號止於‘雞’; 他是生成的胎里紅,外號兒必得大大的壯門面,故此稱‘象’。又恐人家拿他當了秧子手兒,因此又加上‘癩皮’二字,言其他是家傳的吝嗇,也不是好惹的。自從他父子如此,人人把個卞家疃改成‘扁加團’了。就是他來此吃酒,也是白吃白喝,盡賒賬,從來不知還錢。老漢又惹他不起,只好白填嗓他罷了。”韓爺又問道:“他那疃里可有店房麼?”豆老兒道:“他那裡也不過是個村莊,那有店房。離他那裡不足三里之遙,有個桑花鎮,卻有客寓。” 韓爺問明底細,執手別了豆老,竟奔桑花鎮而來,找了寓所。到了晚間,夜闌人靜,悄悄離了店房,來至卞家疃。到了卞龍門前,躍牆而入,施展他飛檐走壁之能,趴伏在大房之上,偷睛往下觀看。見個尖嘴縮腮的老頭子,手托天平,在那裡平銀子。左平右平卻不嫌費事,必要銀子比砝碼微低些方罷。共平了二百兩,然後用紙包了四封,用繩子結好,又在上面打了花押,方命小童抱定,提着燈籠,往後面送去。他在那裡收拾天平。 韓爺趁此機會,卻溜下房來,在卞子門垛子邊隱藏。小童剛邁門檻,韓爺將腿一伸,小童往前一撲,唧啦咕咚裁倒在地,燈籠也滅了。老頭子在屋內聲言道:“怎麼了?栽倒咧!” 只見小童提着滅燈籠來對着了,說道:“剛邁門檻,不防就一跤倒了。”老頭子道:“小孩子家,你到底留神啊!這一栽,管保把包兒栽破,灑了銀渣兒如何找尋呢?我不管,拿回來再平,倘若短少分兩,我是要扣你的工錢的。”說着話,同小童來至卞子門,用燈一照,罷咧!連個紙包兒的影兒也不見了。 老頭子急得兩眼冒火,小童兒慌得二目如燈,淚流滿面。老頭子暴躁道:“你將我的銀子藏於何處了?快快拿出來!如不然,就活活要了你的命!”正說着,只見卞虎從後面出來,問明此事。小童哭訴一番。卞虎那裡肯信,將眼一瞪道:“好囚攘的!人小鬼大,你竟敢弄這樣的戲法!咱們且向前面說來。” 說罷,拉了小童,卞龍反打燈籠在前引路,來至大房屋內。早見桌上用砝碼壓着個字帖兒,上面字有核桃大小,寫道:“爺爺今夕路過汝家,知道你刻薄成家,廣有金銀,又兼俺盤費短少,暫借銀四封,改日再還。不可誣賴好人。如不遵命,爺爺時常夜行此路,請自試爺爺的寶刀,免生後悔!”卞龍見了此帖,登時渾身亂抖。卞虎將小童放了,也就發起怔來。父子二人無可如何,只得忍着肚子疼,還是性命要緊,不敢聲張,惟有小心而已。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帶松林救巧姐 尋姦淫鐵嶺戰花沖 且說韓二爺揣了四封銀子,回歸舊路,遠遠聽見江西小車吱吱扭扭的奔了松林而來。韓爺急中生智,揀了一株大樹爬將上去,隱住身形。不意小車子到了樹下,咯噔的歇住。聽見一人說道:“白晝將貨物悶了一天,此時趁着無人,何不將她過過風呢?”又聽有人說道:“我也是如此想,不然悶壞了,豈不白費了功夫呢!”答言的卻是婦人的聲音。只見他二人從小車上開開箱子,搭出一個小小人來,叫他靠在樹身之上。 韓爺見了,知他等不是好人,暗暗地把銀兩放在槎椏之上,將朴刀拿在手中,從樹上一躍而下。那男子猛見樹上跳下一人,撒腿往東就跑。韓爺哪裡肯舍,趕上一步,從後將刀一搠,那人“噯呀”了一聲,早巳着了利刃,栽倒在地。韓爺撤步回身,看那婦人時,見她哆嗦在一堆兒,自己打的牙山響,猶如寒戰一般。韓爺用刀一指道:“你等所做何事?快快實說!倘有虛言,立追狗命。講!”那婦人道:“爺爺不必動怒,待小婦人實說。我們是拐帶兒女的。”韓爺問道:“拐去男女置於何地?”婦人道:“爺爺有所不知。只因襄陽王爺那裡要排演優伶歌妓,收錄幼童弱女,凡有姿色的,總要賞五六百兩。我夫妻因窮所迫,無奈做此暗昧之事。不想今日遇見爺爺識破,這也是天理昭彰。只求爺爺饒命!”韓爺又細看那孩兒,原來是個女孩兒。見她愕愕怔怔的,便知道其中有詐。又問道:“你等用何物迷了她的本性?講!”婦人道:“他那泥丸宮有個藥餅兒,揭下來,少刻就可甦醒。”韓爺聽罷,伸手向女子頭上一摸,果有藥餅,連忙揭下,拋在道旁。又對婦人道:“你這惡婦!快將裙絛解下來。”婦人不敢不依,連忙解下,遞給韓爺。韓爺將婦人髮髻一提,揀了一棵小小的樹身,把婦人捆了個結實。翻身躥上樹去,揣了銀子,一躍而下。才待?步,只聽那女孩兒“哎喲”了一聲,哭出來了。韓爺上前問道:“你此時可明白了?你叫什麼?”女子道:“我叫巧姐。” 韓爺聽了,驚駭道:“你母舅可是莊致和麼?”女子道:“正是。伯伯如何知道?”韓爺聽了,暗暗念佛:“無心中救了巧姐,省我一番事。”又見天光閃亮,惟恐有些不便,連忙說道:“我姓韓,與你母舅認識。少時若有人來,你就喊救人,叫本處地方送你回家就完了。拐你的男女,我已俱拿住了。”說罷,竟奔桑花鎮去了。 果然,不多時,路上已有行人。見了如此光景,問了備細,知是拐帶,立刻找着地方保甲,放下婦人,用鐵鎖鎖了,帶領女子同赴縣衙。縣官升堂,一鞫即服。男子已死,找地方掩埋。婦人定案寄監。此信早巳傳開了。莊致和聞知,急急赴縣,當堂將巧姐領回。路過大夫居,見了豆老,便將巧姐已有的話說了。又道:“是姓韓的救的,難道就是昨日的韓客官麼?”豆老聽見,好生歡喜,又給莊爺暖酒作賀。因又提起:“韓爺昨日復又回來,問卞家的底里。誰知今早聞聽人說,卞家丟了許多的銀兩。莊大爺,你想這事詫異不詫異?老漢再也猜摸不出這位韓爺是個什麼人來。” 他兩個只顧高談闊論,講究此事。不想那邊坐着一個道人,立起身來,打個稽首,問道:“請問莊施主,這位韓客官可是高大身軀,金黃麵皮,微微的有點黃須麼?”莊致和見那道人骨瘦如柴,仿佛才病起來的模樣,卻又目光如電,炯炯有神,聲音洪亮,另有一番別樣的精神,不由得起敬道:“正是。道爺何以知之?”那道人道:“小道素識此人極其俠義,正要訪他。但不知他向何方去了?”豆老兒聽至此,有些不耐煩,暗道:“這道人從早晨要了一角酒,直耐到此時,占了我一張座兒,仿佛等主顧的一般。如今聽我二人說話,他便插言,想是個安心哄嘴吃的。”便沒有好氣地答道:“我這裡過往客人極多,誰耐煩打聽他往那裡去呢?你既認得他,你就趁早兒找他去。”那道人見豆老兒說的話倔強,也不理他,索性就棍打腿,便對莊致和道:“小道與施主相遇,也是緣分,不知施主可肯布施小道兩角酒麼?”莊致和道:“這有什麼!道爺請過來,只管用,俱在小可身上。”那道人便湊過來。莊致和又叫豆老暖了兩角酒來。豆老無可奈何,瞅了道人一眼道:“明明是個騙酒吃的,這可等着主顧了。”嘟嘟嚷嚷的溫酒去了。 原來這道人就是四爺蔣平。只因回明包相,訪查韓彰,扮做雲遊道人模樣,由丹鳳嶺慢慢訪查至此。好容易聽見此事,焉肯輕易放過。一邊喝酒,一邊細問昨日之事,越聽越是韓爺無疑。吃畢酒,蔣平道了叨擾。莊致和付了錢鈔,領着巧姐去了。 蔣平也就出了大夫居,逢村遇店,細細訪查,毫無下落。 看看天晚,日色西斜,來至一座廟宇前,匾上寫着“鐵嶺觀”三字,知是道士廟宇,便上前。才待擊門,只見山門放開,出來一個老道,手內提定酒葫蘆。再往臉上看時,已然喝得紅撲撲的,似有醉態。蔣平上前稽首道:“無量壽佛!小道行路天晚,意欲在仙觀借宿一宵,不知仙長肯容納否?”那老道斜着眼,看了看蔣平道:“我看你人小瘦弱,倒是個不生事的。也罷,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到前面沽了酒回來,自有道理。”蔣平接口道:“不瞞仙長說,小道也愛懷中之物,這酒原是咱們玄門中當用的。乞將酒器付與小道,待我沽來奉敬仙長如何?” 那老道聽了,滿面堆下笑來,道:“道友初來,如何倒要叨擾?” 說着話,卻將一個酒葫蘆遞給四爺。四爺接過葫蘆,又把自己的漁鼓簡板以及算命招子交付老道。老道又告訴他賣酒之家。 蔣平答應。回身去不多時,提了滿滿的一葫蘆酒,額外又買了許多的酒菜。老道見了,好生歡喜,道:“道兄初來,卻破許多錢鈔,使我不安。”蔣平道:“這有甚要緊。你我皆是同門,小弟特敬老兄。” 那老道更覺歡喜,回身在前引路,將蔣平讓進,關了山門。 轉過影壁,便看見三間東廂房。二人來至屋內,進門卻是懸龕供着呂祖,也有桌椅等物。蔣爺倚了招子,放下漁鼓簡板,向上行了禮。老道掀起布簾,讓蔣平北間屋內坐。蔣平見有個炕桌,上面放着杯壺,還存兩色殘肴。老道開櫃拿了傢伙,把蔣平新買的酒萊擺了,然後暖酒添杯,彼此對面而坐。蔣爺自稱姓張,又問老道名姓。原來姓胡名和。觀內當家的叫做吳道成,生得黑面大腹,自稱綽號鐵羅漢,一身好武藝,慣會趨炎附勢。 這胡和見了酒如命的一般,連飲了數杯,卻是酒上加酒,已然醺醺。他卻信口開河道:“張道兄,我有一句話告訴你。少時當家的來時,你可不要言語,讓他們到後面去,別管他們作什麼。咱們倆就在前邊,給他個痛喝。喝醉了,就給他個悶睡。什麼全不管他。你道如何?”蔣爺道:“多承胡大哥指示。但不知當家的所做何事?何不對我說說呢?”胡和道:“其實告訴你也不妨事。我們這當家的,他乃響馬出身,畏罪出家。新近有他個朋友找他來,名叫花蝶,更是個不尷不尬之人,鬼鬼祟祟不知幹些什麼。昨晚有人追下來了,竟被他們拿住鎖在後院塔內,至今沒放。你說他們的事管得麼?”蔣爺聽了心中一動,問道:“他們拿住是什麼人呢?”胡和道:“昨晚不到三更,他們拿住人了。是如此如彼,這般這樣。”蔣爺聞聽,嚇了個魂不附體,不由驚駭非常。 你道胡和說什麼“如此如彼,這般這樣”?原來韓二爺於前日夜救了巧姐之後,來至桑花鎮,到了寓所,便聽見有人談論花蝶。細細打聽,方才知道,敢情是個最愛來花的惡賊,是從東京脫案逃走的大案賊。怨不得人人以花蝶起誓。暗暗的忖度了一番。到了晚間,託言玩月,離了店房。夜行打扮,悄悄的訪查。偶步到一處,有座小小的廟宇,借着月光初上,見匾上金字乃“觀音庵”三字,便知是尼僧。剛然轉到那邊,只見牆頭一股黑煙落將下去。韓爺將身一伏,暗道:“這事奇怪。一個尼庵,我們夜行人到此做什麼?必非好事。待我跟進去。” 一飛身躍上牆頭,往裡一望,卻無動靜。便落下平地,過了大殿,見角門以外路西,單有個門兒虛掩,挨身而入,卻是三間茅屋;惟有東間明亮。早見窗上影兒是個男子,巧在鬃邊插的蝴蝶顫巍巍的在窗上搖舞。韓爺看在眼裡,暗道:“竟有如此的巧事,要找尋他,就遇見他。且聽聽動靜,再作道理。”穩定腳尖,悄悄蹲伏窗外。只聽花蝶道:“仙姑,我如此衷懇,你竟不從。休要惹惱我的性兒,還是依了好。”又聽有一女子聲音道:“不依你便怎樣?”又聽花蝶道:“凡婦女入了花蝶之眼,再也逃不出去,何況你這女尼!我不過是愛你的容顏,不忍加害於你。再若不識抬舉,你就怨我不得了。”又聽女尼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因白幼多災多病,父母無奈,將我捨入空門。自己也要懺悔,今生修個來世。不想今日遇見你這邪魔,想是我的劫數到了。好!好!好!惟有求其速死而已。”說着說着就哭起來了。忽聽花蝶道:“你這賤人,竟敢以死嚇我。我就殺了你!”韓爺聽至此,見燈光一晃,花蝶立起身來,起手一晃,想是抽刀。韓爺一聲高叫道:“花蝶休得無禮!俺來擒你!” 屋內花沖猛聽外面有人叫他,吃驚不小。噗的一聲,將燈吹滅,掀軟簾奔至堂屋,刀挑簾櫳,身體往斜刺里一縱。只聽“拍”,早有一枝弩箭釘在窗櫺之上。花蝶暗道:“幸喜不曾中了暗器。”二人動起手來。因院子窄小,不能寸分施展,只是彼此招架。正在支持,忽見從牆頭跳下一人,咕咚一聲,其聲甚重。又見他身形一長,是條大漢,舉朴刀照花蝶劈來。花蝶立住腳,望大漢虛搠一刀。大漢將身一閃,險些兒栽倒。花蝶抽空躍上牆頭。韓爺一飛身,跟將出去。花蝶已落牆外,往北飛跑。韓爺落下牆頭,追將下去。這裡大漢出角門,繞大殿,自己開了山門,也就順着牆往北追下去了。 韓爺追花蝶有三里之遙,又見有座廟宇。花蝶躍身跳進,韓爺也就飛過牆去。見花蝶又飛過里牆,韓爺緊緊跟隨。追至後院一看,見有香爐角三座小塔,惟獨當中的大些。花蝶便往塔後隱藏,韓爺步步跟隨。花蝶左旋右轉,韓爺前趕後攔。 二人繞塔多時,方見那大漢由東邊角門趕將進來,一聲喊叫:“花蝶,你往哪裡走!”花蝶扭頭一看,故意腳下一跳,身體往前一栽。韓爺急趕一步,剛然伸出一手,只見花蝶將身一翻,手一撒,韓爺肩頭已然着了一下,雖不甚疼,覺得有些麻木。暗說:“不好,必是藥標。”急轉身躍出牆外,竟奔回桑花鎮去了。 這裡花蝶閃身計打了韓彰,精神倍長,迎了大漢,才待舉手,又見那壁廂來了個雄偉胖大之人,卻是吳道成。因聽見有人喊叫,連忙趕來,幫着花蝶將大漢拿住,鎖在後院塔內。胡和不知詳細,他將大概略述一番,已然把個蔣爺驚得目瞪痴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救莽漢暗刺吳道成 尋盟兄巧逢桑花鎮 且說蔣四爺聽胡和之言,暗暗說道:“怨不得我找不着我二哥呢,原來被他們擒住了。”正在思索,忽聽外面叫門。胡和答應着,卻向蔣平擺手,隨後將燈吹滅,方趔趄趔趄出來開放山門。只聽有人問道,“今日可有什麼事麼?”胡和道:“什麼事也沒有。橫豎也沒有人找,我也沒有吃酒。”又聽一人道:“他已醉了,還說沒吃酒呢。你將山門好好的關了罷。”說着,二人向後邊去了。胡和關了山門,從新點上燈來,道:“兄弟,這可沒了事咧!咱們喝罷,喝醉了給他個睡,什麼事全不管他。”蔣爺道:“很好。”卻暗暗算計胡和。不多時,將老道灌了個爛醉,人事不知。蔣爺脫了道袍,扎縛停當,來至外間,將招子拿起,抽出三棱蛾眉刺,熄滅了燈,悄悄出了東廂房,竟奔後院而來。果見有三座磚塔,見中間的極大。剛然走至跟前,忽聽嚷道:“好啊,你們將老爺捆縛在此,不言不語,到底是怎麼樣啊?快快給老爺一個爽利呀!”蔣爺聽了,不是韓爺的聲音,悄悄道:“你是誰?不要嚷,我來救你。”說罷,走至跟前,把繩索挑去,輕輕將他二臂舒回。 那大漢定了定神,方說道:“你是什麼人?蔣爺道:“我姓蔣名平。”大漢失聲道:“噯喲,莫不是翻江鼠蔣四爺麼?” 蔣平道:“正是。你不要高聲。”大漢道:“幸會,幸會。小人龍濤,自仁和縣灶君祠跟下花蝶來到此處。原要與家兄報仇,不想反被他們拿住。以為再無生理,誰知又蒙四爺知道搭救。” 蔣爺聽了便問道:“我二哥在哪裡?”龍濤道:“並不曾遇見什麼二爺。就是昨晚也是夜星子馮七給小人送的信,因此得信到觀音庵訪拿花蝶。爬進牆去,卻見個細條身子的與花蝶動手,是我跳下牆去幫助。後來花蝶跳牆,那人比我高多了,也就飛身躍牆,把花蝶追至此處。及至我躥進牆來幫助,不知那人為什麼反倒越牆走了。我本不是花蝶對手,又搭上個黑胖老道,如何敵得住,因此就被他們拿住了。”蔣爺聽罷,暗想道:“據他說來,這細條身子的倒象我二哥。只是因何又越牆走了呢?走了又往何處呢?”又問龍濤道:“你方才可見二人進來麼?往哪裡去了?”龍濤道:“往西。一片竹林之後,有一段粉牆,想來有門。他們往哪裡去了。”蔣爺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就來。”轉身來至竹林邊一望,但見粉壁光華,亂篩竹影。借着月光淺淡,翠蔭蕭森,碧沉沉竟無門可入。蔣爺暗忖道:“看此光景,似乎是板牆,裡面必是個幽僻之所。且到臨近看看。”繞過竹林,來到牆根,仔細留神,踱來踱去。 結構斗筍處,呆然有些活動。伸手一摸,似乎活的。摸了多時,可巧手指一按,只聽咯噔一聲,將消息滑開,卻是個轉身門兒。蔣爺暗暗歡喜,挨身而入。早見三間正房,對面三間敞廳,兩旁有抄手遊廊。院內安設曾白玉石盆,並有幾色上樣的新菊花,甚覺清雅。正房西間內,燈燭明亮,有人對談。 澤長躡足潛蹤,悄立窗外。只聽有人唉聲嘆氣,旁有一人勸慰道:“賢弟,你好生想不開,一個尼姑有什麼要緊。你再要如此,未免叫愚兄笑話你了。”這說話的卻是吳道成。又聽花蝶道:“大哥,你不曉得。自從我見了她之後,神魂不定,廢寢忘餐。偏偏的她那古怪性兒,決不依從。若是別人,我花沖也不知殺卻了多少,惟獨他,小弟不但捨不得殺她,竟會不忍逼她。這卻如何是好呢?”說罷,復又長嘆。吳道成聽了,哈哈笑道:“我看你竟自着了迷了。兄弟既如此,你請我一請,包管此事必成。”花蝶道:“大哥果有妙計成全此事,慢說請你,就是叫我給你磕頭,我都甘心情願的。”說着話,咕咚一聲就跪下了。蔣爺在外聽了,暗笑道:“人家為媳婦拜丈母,這小子為尼姑拜老道。真是無恥,也就可笑呢!”只聽晃道成說:“賢弟請起。不要太急,我早巳想下一計了。”花蝶問道:“有何妙計?”吳道成道:“我明日叫我們那個主兒假做游廟,到她那裡燒香。我將蒙汗藥叫她帶上些,到了那裡,無論飲食之間下上些,須將她迷倒,那時任憑賢弟所為。你道如何?” 花沖失聲大笑道:“好妙計!好妙計!大哥你真要如此,方不愧你我是生死之交。”又聽吳道成道:“可有一宗,到了臨期,你要留些情分,千萬不可連我們那個主兒清濁不分,那就不成事體了。”花蝶也笑道:“大哥放心。小弟不但不敢,從今後,小弟竟把她當嫂子看待。”說罷,二人大笑。 蔣爺在外聽了,暗暗切齒咬牙,道:“這兩個無恥無羞、無倫無禮的賊徒,又在這裡設謀定計,陷害好人。”就要進去。 心中一轉,想:“不可。需要用計。”想罷,轉身軀來到門前,高聲叫道:“無量壽佛!”便抽身出來,往南趕行了幾步,在竹林轉身形隱在密處。此時屋內早巳聽見,吳道成便立起身,來到了院中,問道:“是哪個?”並無人應。卻見轉身門已開,便知有人,連忙出了板牆,左右一看,何嘗有個人影。心中轉省道:“是了,這是胡和醉了,不知來此做些什麼,看見此門已開,故此知會我們,也未見得。”心中如此想,腿下不由地往南走去。也是這惡道惡貫已滿,可巧正在蔣爺隱藏之處,撩開衣服腆着大肚在那裡小解。蔣爺在暗處看的真切,暗道:“活該小子前來送死!”右手攥定鋼刺,復用左手按住手腕。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噗哧一聲,吳道成腹上已着了鋼刺,小水淋淋漓漓。蔣爺也不管他,卻將手腕一翻,鋼刺在肚子裡轉了一個身。吳道成那裡受得,“噯喲”一聲,翻筋斗栽倒在地。蔣爺趁勢趕步,把鋼刺一陣亂搗,吳道成這才成了道了。蔣爺抽出鋼刺,就在惡道身上搽抹血漬,交付左手別在背上,仍奔板牆門而來。 到了院內,只聽花蝶問道:“大哥,是什麼人?”蔣爺一言不發,好大膽,竟奔正屋。到了屋內軟簾北首,右手二指輕輕掀起一縫,往裡偷看。卻見花蝶立起身來,走至軟簾前一掀。 蔣爺就勢兒接着,左手腕一翻,明晃晃的鋼刺,竟奔花蝶後心刺將下來。只聽哧地一聲響,把背後衣服劃開,從腰間至背,便着了鋼刺。花蝶負痛難禁,往前一掙,登時跳至院內。也是這廝不該命盡,是蔣爺把鋼刺別在背後,又是左手,且是翻起手腕,雖然刺着,卻不甚重,只於劃傷皮肉。蔣爺展步跟將出來,花蝶已出板牆。蔣爺緊緊追趕。花蝶卻繞竹林穿入深密之處。蔣爺有心要趕上,猛見花蝶跳出竹林,將手一揚。蔣四爺暗說:“不好!”把頭一扭,覺得冷嗖嗖從耳邊過去,板牆上拍地一聲響。蔣爺便不肯追趕,眼見花蝶飛過牆去了。 蔣爺轉身來至中間塔前,見龍濤血脈已周,伸腰舒背,身上已覺如常,便將方才之事,說了一遍。龍濤不勝稱羨。蔣爺道:“咱們此時往何處去方好?”龍濤道:“我與馮七約定在桑花鎮相見,四爺何不一同前往呢?”蔣爺道:“也罷,我就同你前去。且到前面取了我的東西,再走不遲。”二人來至東廂房內,見胡和橫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蔣爺穿上道袍,在外邊桌上拿了漁鼓簡板,旁邊拿起算命招子,裝了鋼刺。也不管 胡和明日如何報官,如何結案,二人離了鐵嶺觀,一直竟奔桑花鎮而來。 及至到時,紅日已經東升。龍濤道:“四爺辛苦了一夜,此時也不覺餓嗎?”蔣爺聽了,知他這兩日未曾吃飯,隨答道:“很好,正要吃些東西。”說着話,正走到飯店門前,二人進去,揀了一個座頭。剛然坐下,只見堂倌從水盆中提了一尾歡跳的活魚來。蔣爺見了連夸道:“好新鮮魚!堂倌,你給我們一尾。”走堂的搖手道:“這魚不是賣的。”蔣爺道:“卻是為何?”堂官道:“這是一位軍官爺病在我們店裡,昨日交付小人的銀兩,好容易尋了數尾,預備將養他病的。因此,我不敢賣。”蔣爺聽了,心內輾轉道:“此事有些蹊蹺。鯉魚乃極熱之物,如何反用它將養病呢?再者,我二哥與老五最愛吃鯉魚,在陷空島時,往往心中不快,吃東西不香,就用鯉魚燉湯,拿它開胃。難道這軍官就是我二哥不成?但只是我二哥如何扮做軍官呢?又如何病了呢?”蔣爺只顧犯想,旁邊的龍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要了點心來,一上口就是五六碟,然後才問:“四爺吃酒要什麼菜?”蔣爺隨便要了,毫不介意,總在得病的軍官身上。少時見堂官端着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鯉魚,往後面去了。蔣爺他卻悄悄跟在後面。去了多時,轉身回來,不由笑容滿面。龍濤問道:“四爺酒也不喝,飯也不吃,如何這等發笑?”蔣爺道:“少時你自然知道。”便把?堂倌喚進前來,問道:“這軍官來了幾日了?”中堂倌道:“連今日四天了。” 蔣爺道:“他來時可曾有病麼?”堂倌道:“來時卻是好好的。只因前晚上出店賞月,於四鼓方才回來,便得了病了。立刻叫我們夥計三兩個到三處打藥,惟恐一個藥鋪趕辦不來。我們想着軍官爺必是緊要的症候,因此擋槽兒的、更夫,連小人分為三下里,把藥抓了來了。小人要與軍官爺煎,他卻不用。小人見他把那三包藥中揀了幾味先噙在口內,說道:‘你們去罷。有了藥,我就無妨礙了。明早再來,我還有話說呢。’到了次日早起,小人過去一看,見那軍官爺病就好了。賞了小人二兩銀子買酒吃外,又交付小人一個果子,叫小人務必的多找幾尾活鯉魚來,說:‘我這病,非吃活鯉魚不可。’因此,昨日出去了二十多里路,方找了幾尾魚來。軍官爺說:‘每日早飯只用一尾,過了七天后,便隔兩三天再吃也就無妨了。’也不知這軍官爺得的什麼病。”蔣爺聽了,點了點頭,叫堂倌且溫酒去,自己暗暗躊躇道:“據堂倌說來,我二哥前日夜間得病。 不消說了,這是在鐵嶺觀受了暗器了,趕緊跑回來了。怨得龍濤他說:‘剛趕到,那人不知如何越牆走了。’只是叫人兩三處打藥,難道這暗器也是毒藥煨的麼?不然,如何叫人兩三處打藥?這明是秘不傳方之意。二哥啊,二哥,你過於多心了。 一個方兒什麼要緊,自己性命也是當耍的?當初大哥勸了多少言語,說:‘為人不可過毒了。似乎這些小傢伙稱為暗器,已然有個暗字,又用毒藥煨飽,豈不是狠上加狠呢,如何使得!’誰知二哥再也不聽,連解藥兒也不傳人。不想今日臨到自己頭上,還要細心,不肯露全方兒。如此看來,二哥也太深心了。” 又一轉想,暗說:“不好。當初在文光樓上我誆藥之時,原是兩丸全被我盜去。如今二哥想起來,叫他這般費事,未嘗不恨我、罵我,也就未必肯認我罷。”想至此,只急得汗流滿面。 龍濤在旁,見四爺先前歡喜,到後來沉吟納悶,此時竟自手足失措,便問道:“四爺不吃不喝,到底為着何事?何不對我說說呢?”蔣爺嘆氣道:“不為別的,就只為我二哥。”龍濤道:“二爺在哪裡?”蔣爺道:“便在這店裡後面呢。”龍濤忙道:“四爺大喜!這一見了二爺,又完官差,又全朋友義氣,還猶豫什麼呢?”說着話,堂倌又過來。蔣爺喚住道:“夥計,這得病的軍官可容人見麼?”堂倌開言說道:“爺若不問,小人也不說。這位軍官爺一進門就囑咐了,他說:‘如有人來找,須問姓名。獨有個姓蔣的,他若找來,就回復他說,我不在這店裡。’”四爺聽了,便對龍濤道:“如何?”龍濤聞聽,便不言語了。蔣爺又對堂倌道:“此時軍官的鯉魚大約也吃完了。你作為取傢伙去,我悄悄地跟了你去。到了那裡,你同軍官說話兒,我作個不期而遇。倘若見了,你便溜去,我自有道理。” 堂倌不能不應。蔣爺別了龍濤,跟着堂倌,來至後面院子之內。不知二人見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論前情感化徹地鼠 觀古蹟游賞誅龍橋 且說蔣爺跟了堂倌來到院子之內,只聽堂倌說道:“爺上吃着這魚可配口麼?如若短什麼調和,只管吩咐,明早叫灶上的多用點心。”韓爺道:“很好。不用吩咐了,調和的甚好。俟我好了,再謝你們罷。”堂倌道:“小人們理應伺候,如何當得起謝字呢!” 剛說至此,只聽院內說道:“噯喲,二哥呀!你想死小弟了。”堂倌聽罷,端起盤子往外就走。蔣四爺便進了屋內,雙膝跪倒。韓爺一見,翻轉身,面向里而臥,理也不理。蔣爺哭道:“二哥,你惱小弟,小弟深知。只是小弟委曲也要訴說明白了,就死也甘心的。當初五弟所做之事,自己逞強逞能,不顧國家法紀,急得大哥無地自容。若非小弟看破,大哥早巳縊死在龐府牆外了。二哥,你老知道麼?就是小弟離間二哥,也有一番深心。凡事皆是老五作成,人人皆知是錦毛鼠的能為,並不知有姓韓的在內。到了歸期,二哥卻跟在裡頭打這不明不白的官司,豈不弱了徹地鼠之名呢?再者,小弟附和着大哥,務必要拿獲五弟,並非忘了結義之情,這正是救護五弟之意。 二哥難道不知他做的事麼?若非遇見包恩相與諸相好,焉能保得住他毫無傷損,並且得官授職?又何嘗委曲了他呢!你我弟兄五人,自陷空島結義以來,朝夕聚首,原想不到今日。既有今日,我四人都受皇恩,相爺提拔,難道就忘卻了二哥麼?我弟兄四人在一處已經哭了好幾場,大哥尤為傷懷,想會二哥。 實對二哥說罷,小弟此番前來,一來奉着欽命,二來包相鈞諭,三來大哥的分派,故此裝模作樣,扮成這番光景,遍處找尋二哥。小弟原有一番存心,若是找着了二哥固好;若是尋不着時,小弟從此也就出家,做個負屈含冤的老道罷了。”說至此,抽抽噎噎的哭起來了,他卻偷着眼看韓彰。見韓爺用巾帕抹臉,知是傷了心了,暗道:“有點活動了。”後又說道:“天從人願,不想今日在此遇見二哥。二哥反惱小弟,豈不把小弟一番好心,倒埋沒了?總而言之,好人難作。小弟既見了二哥,把曲折衷腸訴明,小弟也不想活着了;隱跡山林,找個無人之處,自己痛哭一場,尋個自盡罷了。”說至此,喉嚨嘶啞,就要放聲。 韓爺哪裡受得,由不得轉過身來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了。你言我行事太毒,你想想你做的事,未嘗不狠。”蔣爺見韓爺轉過身來,知他心意已回,聽他說“做事太狠”,便急忙問道:“不知小弟做什麼狠事了?求二哥說明。”韓爺道:“你誆我藥,為何將兩丸俱各拿去,致令我昨日險些喪了性命。這不是做事太狠麼?”蔣爺聽了,噗哧一聲笑了,道:“二哥若為此事惱我恨我,這可錯怪了小弟了。你老自想想,一個小荷包兒有多大地方?當初若不將兩丸藥掏出,如何裝得下那封字柬呢?再者,小弟又不是未卜先知,能夠知道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我二哥受藥鏢,必要用此解藥;若早知道,小弟偷時也要留個後手兒,預備給二哥救急兒,也省得你老恨我咧!”韓爺聽了也笑了,伸手將蔣爺拉起來,問道:“大哥、三弟、五弟可好?”蔣爺道:“均好。”說畢,就在炕邊上坐了。彼此提起前情,又傷感了一回。 韓爺便說:“與花蝶比較,他用閃身計,是我一時忽略,故此受了他的毒標。幸喜不重,趕回店來急忙配藥,方能保得無事。”蔣爺聽了念佛道:“這是吉人天相。”也將鐵嶺觀遇見胡道泄機,自己只當是二哥被擒,誰知解救的卻是龍濤;如何刺死吳道成,又如何反手刺傷了花蝶,他在鋼刺下逃脫的話,說了一遍。韓爺聽了,歡喜無限,道:“你這一刺,雖未傷他的性命,然而多少劃他一下,一來驚他一驚,二來也算報了一鏢之仇了。” 二人正在談論,忽見外面進來一人,撲翻身就給韓爺叩頭,倒把韓爺唬了一跳。蔣爺連忙扶起,道:“二哥,此位便是捕快頭目龍濤龍二哥。”韓二爺道:“久仰,久仰。恕我有賤恙,不能還禮。”龍濤道:“小人今日得遇二員外,實小人之萬幸。務懇你老人家早早養好了貴體,與小人報了殺兄之仇,這便是愛惜龍濤了。”說罷,淚如雨下。蔣爺道:“龍二哥,你只管放心。俟我二哥好了,身體強健,必拿花賊與令兄報仇。 我蔣平也是要助拿此賊的。”龍濤感謝不已。從此,蔣爺服侍韓爺,又有龍濤幫着,更覺周到。鬧了不多幾日,韓爺傷痕已愈,精神復元。 一日,三人正在吃飯之時,卻見夜星子馮七滿頭是汗,進來說道:“方才打二十里堡趕到此間,已然打聽明白。姓花的因吃了大虧,又兼本縣出票捕緝甚急,到處有線,難以居住,他竟逃往信陽,投奔鄧家堡去了。”龍濤道:“既然如此,只好趕到信陽再做道理。”便叫馮七參見了二位員外,也就打橫兒坐了,一同吃畢飯。韓爺問蔣爺道:“四弟,此事如何區處?” 蔣爺道:“花蝶這廝萬惡已極,斷難容留。莫若二哥與小弟同上信陽,將花蝶拿獲。一來除了惡患,二來與龍兄報了大仇,三來二哥到開封府也覺有些光彩。不知意下如何?”韓爺點頭道:“你說的有理。只是如何去法呢?”蔣澤長道:“二哥仍是軍官打扮,小弟照常道士形容。”龍濤道:“我與馮七做個小生意,臨期看勢作事。還有一事,我與歐陽爺、丁大官人原有舊約,如今既上信陽,須叫榪七到茉花村送信才是,省得他們二位徒往灶君祠奔馳。”夜星子聽了滿口應承,定準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龍濤又對韓、蔣二人道:“馮七這一去,尚有幾天工夫,明日我先趕赴信陽,請二員外多將養幾日。就是你們二位去時,一位軍官,一位道者,也不便同行,只好俱在河神廟會齊便了。”蔣爺深以為是。計議已定,夜星子收拾收拾立刻起身,竟奔茉花村而來” 且言北俠與丁大爺來至茉花村,盤桓幾日,真是義氣相投,言語投機。一日提及花蝶,三人便要赴灶君祠之約。兆蘭、兆蕙進內祟明了老母。丁母關礙着北俠,不好推託。老太太便立了一個主意,連忙吩咐廚房預備送行的酒席,明日好打發他等起身。北俠與丁氏弟兄歡天喜地,收拾行李,分派人跟隨,忙亂了一天。到了掌燈時,飲酒吃飯直至二鼓。剛然用完了飯,忽見丫環報來道:“老太太方才說身體不爽,此時已然歇下了。”丁氏弟兄聞聽,連忙跑到裡面看視。見老太太在帳子內,面向里和衣而臥,問之不應,半晌方說:“我這是無妨的,你們干你們的去。”丁氏弟兄那裡敢挪寸步。伺候到四鼓之半,老太太方解衣安寢。二人才暗暗出來,來至待客廳。誰知北俠聽說丁母欠安,也不敢就睡,獨自在那裡呆等聽信。見了丁家弟兄出來,便問:“老伯母因何欠安?”大爺道:“家母有年歲之人,往往如此,反累吾兄掛心,不得安眠。”北俠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比外人家,這有什麼呢。”丁二爺道:“此時家母業已安歇,吾兄可以安置罷,明日還要走路呢!” 北俠道:“劣兄方才細想,此事也沒甚要緊,二位賢弟原可以不必去。何況老伯母今日身體不爽呢?就是再遲三兩日,也不為晚。總是老人家要緊。”丁氏昆仲連連道:“是。且到明日再看。”彼此問了安置,弟兄二人仍上老太太那裡去了。 到了次日,丁大爺先來至廳上,見北俠剛然梳洗。歐陽爺先問道:“伯母后半夜可安眠否?”兆蘭道:“托賴兄長庇蔭,老母后半夜頗好。”正說話間,兆蕙亦到,便問北俠今日可起身麼。北俠道:“尚在未定。俟伯母醒時,看老人家的光景再做道理。”忽見門上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個姓馮的要求見歐陽爺、丁大爺。”北俠道:“他來得很好,將他叫進來。” 莊丁回身,不多時,見一人跟莊丁進來,自說道:“小人夜星子馮七參見。”丁大爺問道:“你從何處而來?”馮七便將龍濤追下花蝶,觀中遭擒,如何遇蔣爺搭救,刺死吳道成,驚走花蝶;又如何遇見韓二爺,現今打聽明白花沖逃往信陽,大家俱定準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的話,述說了一回。北俠道:“你幾時回去?”馮七道:“小人特前來送信,還要即刻趕到信陽,同龍二爺探聽花蝶的下落呢。”丁大爺道:“既如此,也不便留你。”回頭吩咐莊丁,取二兩銀子來賞與馮七。馮七叩謝,道:“小人還有盤費,大官人如何又賞許多?如若沒有什麼分派,小人也就要走了。”又對北俠道:“爺們去時,就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北俠道:“是了,我知道了。那廟裡方丈慧海我是認得的,手談是極高明的。”馮七聽了笑了一笑,告別去了。 誰知他們這裡說話,兆葸已然進內看視老太太出來。北俠問道:“二弟,今日伯母如何?”丁二爺道:“方才也替吾兄請了安了,家母說多承掛念。老人家雖比昨晚好些,只是精神稍減。”北俠道:“莫怪劣兄說。老人家既然欠安,二位賢弟斷斷不可遠離。況此事也沒甚要緊。依我的主意,竟是我一人去到信陽,一來不至失約,二來我會同韓、蔣二人,再加上龍濤幫助,也可以敵得住姓花的了。二位賢弟以為何如?”兆蘭、兆蕙原因老母欠安不敢遠離,今聽北俠如此說來,連忙答道:“多承仁兄指教,我二人惟命是從。候老母大愈後,我二人再趕赴信陽就是了。”北俠道:“那也不必。即便去時,也不過去一人足矣。總要一位在家伺候伯母要緊。”丁家弟兄點頭稱是。早見伴當擦抹桌椅,調開座位,安放杯箸,擺上豐盛的酒席。這便是丁母吩咐預備餞行的。酒飯已畢,北俠提了包裹,彼此珍重了一番,送出莊外,執手分別。 不言丁氏昆仲回莊,在家奉母。單說北俠出了茉花村,上了大路,竟奔信陽而來。沿途觀覽山水。一日,來至信陽境界,猛然想起:“人人都說誅龍橋下有誅龍劍,我雖然來過,並未賞玩。今日何不順便看看,也不枉再游此地一番。”想罷,來至河邊泊船之處僱船。船家迎將上來,道:“客官要上誅龍橋看古蹟麼?待小子伺候爺上賞玩一番,何如?”北俠道:“很好,但不知要多少船價?需要說明。”船家道:“有甚要緊。只要客官暢快喜歡了,多賞些就是了。請問爺上,是獨游還是要會客呢?可要火食不要呢?”北俠道:“也不會客,也不要火食,獨自一人,要遊玩遊玩。把我渡過橋西,河神廟下船便完了事了。”家聽了沒有什麼想頭,登時怠兒慢兒的道:“如此說來,是要單座兒了。我們從早晨到此時並沒開張。爺上一人,說不得走這一遭兒罷。多了也不敢說,破費爺賞四兩銀子罷。”俗語說的,“車船店腳牙”,極是難纏的。他以為拿大價兒把歐陽爺難住,就拉了倒了。不知北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北俠探奇毫無情趣 花蝶隱跡別有心機 且說北俠他乃揮金似土之人,既要遣興賞奇,慢說是四兩,就是四十兩也是肯花的。想不到這個船家要價兒,竟會要在圈兒裡頭了。北俠道:“四兩銀子有甚要緊,只要俺看了誅龍劍,俺便照數賞你。”船家聽了,又立刻精神百倍,滿面堆下笑來奉承道:“小人看爺上是個慷慨憐下的,只要看看古蹟兒,那在我們窮小子身上打算盤呢。夥計快搭跳板,攙爺上船。到底靈便着些兒呀,吃飽了就發呆。”北俠道:“不用忙,也不用攙,俺自己會上船。”看跳板搭平穩了,略一墊步,輕輕來到船上。船家又囑咐道:“爺上坐穩了,小人就要開船了。”北俠道:“俺曉得。只是縴繩要拉得慢着些兒,俺還要沿路觀看江景呢。”船家道:“爺上放心。原為的是遊玩,忙什麼呢?”澆罷,一篙撐開,順流而下。奔至北岸,縴夫套上纖板,慢慢牽曳。船家掌舵,北俠坐在舟中。清波蕩漾,蘆花飄揚,襯着遠山聳翠,古木撐青,一處處野店鄉村,炊煙直上;一行行白鷗秋雁,掠水頻翻。北俠對此三秋之景,雖則心曠神怡,難免幾番浩嘆:想人生光陰迅速,幾輩英雄,而今何在? 正在觀覽嘆惜之際,忽聽船家說道:“爺上請看,那邊影影綽綽便是河神廟的旗杆。此處離誅龍橋不遠了。”北俠聽了,便要看古人的遺蹟。”不知此劍是何寶物?不料我今日又得瞻仰瞻仰。”早見船家將篙一撐盪開,悠悠揚揚竟奔誅龍橋而來。 到此水勢急溜,毫不費力,已從橋孔過去。北俠兩眼左顧右盼,竟不見寶劍懸於何處。剛然要問,只見船已攏住,便要拉縴上河神廟去。北俠道:“你等且慢。俺原為游賞誅龍劍而來,如今並沒看見劍在那裡,如何就上河神廟呢?”船家道:“爺上才從橋下過,寶劍就在橋的下面,如何不玩賞呢?”北俠道:“方才左瞧右瞧,兩旁並沒有懸掛寶劍,你叫我玩賞什麼呢?” 船家聽了,不覺笑道:“原來客官不知古蹟所存之處,難道也沒聽見人說過麼?”北俠道:“實實沒有聽見過,到了此時,倒要請教。”船家道:“人人皆知:‘誅龍橋誅龍劍,若要看須仰面。’爺上為何不往上看呢?”北俠猛省,也笑道:“俺倒忘了,竟沒仰面觀看。沒奈何,你等還將船撥轉,俺既到此,再沒有不看看之理。”船家便有些作難,道:“此處水急溜,而且回去是逆水,我二人又得出一身汗,豈不費工夫呢?” 北俠心下明白,便道:“沒甚要緊,俺回來加倍賞你們就是了。”船家聽了,好生歡喜,便叫:“夥計,多費些氣力罷,爺上有加倍賞呢!”二人踴躍非常,對篙將船往回撐起。 果然逆水難行,多大工夫方到了橋下。北俠也不左右顧盼,惟有仰面細細觀瞧。不看則可,看了時,未免大掃其興。 你道什麼誅龍劍?原來就在橋下石頭上面刻的一把寶劍,上面有模模糊糊幾個蝌蚪篆字。真是耳聞不如眼見,往往以訛傳訛,說的奇特而又奇特,再遇個探奇好古的人,恨不得就要看看,及至身臨其境,只落得“原來如此”四個大字,毫無一點的情趣。即如京師玉DONG 金鱉,真是天造地設的美景,四時春夏秋冬各有佳景,豈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呢。比如春日綠波初泛,碧柳依依,白鷺群飛,黃鸝對對;夏日則荷花馥郁,蓮葉亭亭;秋日則鷗影翩翩,蟬聲陣陣;冬日則池水結冰,再遇着瑞雪繽紛,真箇是銀裝世界一般。況且樓台殿閣,亭榭橋梁,無一不佳。然而每日走着,時常看着,習以為常,也就不理會了。就是北俠,他乃行俠作義之人,南北奔馳,什麼美景沒有看過?今日為個誅龍劍,白白的花了八兩頭,他算開了眼了,可瞧見石頭上刻的暗八仙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又遇船家縴夫不懂眼,使着勁兒撐住了船,動也不動。北俠問道:“為何不走?”船家道:“爺上賞玩盡興,小人聽吩咐方好開船。” 北俠道:“此劍不過一目了然,俺已盡興了。快開船罷,咱們上河神廟去罷。”他二人復又撥轉船頭,直來到河神廟下船。 北俠在兜肚內掏出一個錁子,又加上多半個,合了八兩之數,賞給船家去了。 北俠來到廟內,見有幾個人圍繞着一個大漢。這大漢地下放着一個笸籮,口中說道:“俺這煎餅是真正黃米麵的,又有蔥,又有醬,咬一口噴鼻香。趕熱啊,趕熱!”滿嘴的怯話兒。 旁邊也有買着吃的。再細看大漢時,卻是龍濤。北俠暗道:“他敢則早來了。”便上前故意的問道:“夥計,借光問一聲。” 龍濤抬頭見是北俠,他卻笑嘻嘻地說道:“客官爺問什麼?” 北俠道:“這廟內可有閒房?俺要等一個相知的朋友。”龍濤道:“巧咧,對勁兒,俺也是等鄉親的,就在這廟內落腳兒。 俺是知道的,這廟內閒房多着咧!好體面屋中,雪洞兒似的,俺就是住不起。俺合廟內的老道在廚房裡打通腿兒。沒有什麼營生,就在柴鍋里烤上了幾張煎講,做個小買賣。你老趁熱也鬧一張嘗嘗,包管噴鼻香。”北俠笑道:“不用,少時你在廟內烤幾張新鮮的我吃。”龍濤道:“是咧。俺賣完了這個,再給你老拷幾張去。你老要找這廟內當家的,他,叫慧海,是個一等一的人兒,好多着咧。”北俠道:“承指教了。”轉身進廟,見了慧海,彼此敘了闊情。本來素識,就在東廂房住下。到了下晚,北俠卻暗暗與龍濤相會。言花蝶並未見來,就是韓、蔣二位也該來了。俟他們到來,再做道理。 這日北俠與和尚在方丈里下棋,忽見外面進來一位貴公子,衣服華美,品貌風流,手內提定馬鞭子,向和尚執手。慧海連忙問訊。小和尚獻茶,說起話來。原是個武生,姓胡,特來暫租寓所,訪探相知的。北俠在旁細看,此人面上一團英氣,只是二目光芒甚實不佳。暗道:“可惜這樣人物,被這一雙眼帶累壞了,而且印堂帶煞,必是不良之輩。”正在思索,忽聽外面嚷道:“王弟二的,王弟二的!’,說着話,扒着門往裡瞧了瞧北俠,看了看公子。北俠早巳看見是夜星子馮七。 小和尚迎出來,道:“你找誰?”馮七道:“俺姓張行三,找俺鄉親王弟二的。”小和尚說:“你找賣煎餅的王二呀,他在後面廚房裡呢。你從東角門進去就瞧見廚房了。”馮七道:“有狗呀?”小和尚道:“有狗也不怕,鎖着呢。”馮七抽身往後去了。這裡貴公子已然說明,就在西廂房暫住,留下五兩定銀,回身走了,說:“遲會兒再來。”慧海送了公子回來,仍與北俠終局。北俠因記念着馮七,要問他花蝶的下落,胡亂下完那盤棋,卻輸與慧海七子。站起身來,迴轉東廂房,卻見龍濤與馮七說着話出廟去了。 北俠連忙做散步的形景,慢慢地來到廟外,見他二人在那邊大樹下說話。北俠一見,暗暗送目,便往東走,二人緊緊跟隨。到了無人之處,方問馮七道:“你為何此時才來?”馮七道:“小人自離了茉花村,第三十日就遇見了花蝶。誰知這廝並不按站走路,二十里也是一天,三十里也是一天,他到處拉攏,所以遲至今日。他也上這廟裡來了。”北俠道:“難道方才那公子就是他麼?”馮七道:“正是。”北俠說:“怨不的,我說那樣一個人,怎麼會有那樣的眼光呢?原來就是他呀。怨不得說姓胡,其中暗指着蝴蝶呢。只是他也到此何事?”馮七道:“這卻不知。就是昨晚在店內,他合店小二打聽小丹村來着,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北俠又問韓、蔣二位。馮七道:“路上卻未遇見,想來也就該到了。”龍濤道:“今日這廝既來至此,歐陽爺想着如何呢?”北俠道:“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大家防備着就是了。”說罷,三人分散,仍然歸到廟中。 到了晚間,北俠屋內卻不點燈,從暗處見西廂房內燈光明亮。後來忽見燈影一晃,仿佛蝴蝶兒一般。又見噗地一聲,把燈吹滅了。北俠暗道:“這廝又要鬧鬼了,倒要留神。”遲不多會,見隔扇略起一縫,一條黑線相似,出了門,背立片時,原來是帶門呢。見他腳尖滑地,好門道,好靈便,“突”“突”往後面去了。北俠暗暗誇獎:“可惜這樣好本事,為何不學好?” 連忙出了東廂房,由東角門冬輕來到後面。見花蝶已上牆頭,略一轉身,落下去了。北俠趕到,飛身上牆,往下一望,卻不見人。連忙縱下牆來,四下留神,毫無蹤跡。暗道:“這廝好快腿,果然本領不錯。”忽見那邊樹上落下一人,奔向前來。 北俠一見,卻是馮七。又見龍濤來道:“小子好快腿,好快腿!”三人聚在一處,再也測度不出花蝶往哪裡去了。北俠道:“莫若你我仍然埋伏在此,等他回來。就怕他回來不從此走。” 馮七道:“此乃必由之地,白晝已瞧明白了。不然,我與龍二爺專在此處等他呢!”北俠道:“既如此,你仍然上樹。龍頭領,你就在橋根之下。我在牆內等他。里外夾攻,再無不成功之理。”馮七聽了說:“很好,就是如此。我在樹上張望,如他來時,拋磚為號。”三人計議已定,內外埋伏。誰知等了一夜,卻不見花沖回來。 天已發曉,北俠來至前面開了山門。見龍濤與馮七來了,彼此相見,道:“這廝哪裡去了?”於是同到西廂房,見隔扇虛掩。到了屋內一看,見北間床上有個小小包裹,打開看時,裡面只一件花氅、官靴與公子巾。北俠叫馮七拿着,奔方丈而來。早見慧海出來,迎門問道:“你們三位如何起得這般早?” 北俠道:“你丟了人了,你還不曉得嗎?”和尚笑道:“我出家人吃齋念佛、恪守清規,如何會丟人?別是你們三位有了什麼故典了罷?”龍濤道:“真是師傅丟了人咧。我三人都替師傅找了一夜。”慧海道:“王二,你的口音如何會改了呢?” 馮七道:“他也不姓王,我也不姓張。”和尚聽了,好生詫異。 北俠道:“師傅不要驚疑,且到方丈細談。” 大家來至屋內,彼此就座。北俠方將龍濤、馮七名姓說出。“昨日租西廂房那人也不姓胡,他乃作孽的惡賊花沖,外號花蝴蝶。我們俱是為訪拿此人到你這裡。”就將夜間如何埋伏,他自從二更去後,至今並未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慧海聞聽,吃了一驚,連忙接過包裹,打開一看,內有花氅一件、官靴、公子巾,別無他物。又到西廂房內一看,床邊有馬鞭子一把,心中驚異非常,道:“似此如之奈何?”未知後文,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盜珠燈花蝶遭擒獲 救惡賊張華竊負逃 且說紫髯伯聽和尚之言,答道:“這卻無妨。他決不肯回來了,只管收起來罷。我且問你:聞得此處有個小丹村,離此多遠?”慧海道:“不過三四里之遙。”北俠道:“那裡有鄉紳富戶以及庵觀、娼妓無有呢?”和尚道:“有庵觀,並無娼妓。 那裡不過是個村莊,並非鎮店。若論鄉紳,卻有個勾鄉宦。因告終養在家,極其孝母,家道殷實。因為老母吃齋念佛,他便蓋造了一座佛樓,畫棟雕梁,壯觀之甚。慢說別的,就只他那寶珠海燈,便是無價之寶。上面用珍珠攢成纓絡,排穗俱有寶石鑲嵌。不用說點起來照徽明亮,就是平空看去,也是金碧交輝,耀人二目。那勾員外只要討老母的喜歡,自己好善樂施,連我們廟裡一年四季皆是有香資布施的。”北俠聽了,便對龍濤道:“聽師傅之言,卻有可疑。莫若馮七你到小丹村暗暗探聽一番,看是如何。”馮七領命,飛也似地去了。龍濤便到廚房收拾飯食,北俠與和尚閒談。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軍官打扮,金黃麵皮,細條身子,另有一番英雄氣概,別具一番豪傑精神。和尚連忙站起相迎。那軍官一眼看見北俠,道:“足下莫非歐陽兄麼?”北俠道:“小弟歐陽春。尊兄貴姓?”那軍官道:“小弟韓彰。久仰仁兄,恨不一見,今日幸會。仁兄幾時到此?”北俠道:“弟來三日了。”韓爺道:“如此說來,龍頭領與馮七他二人也早到了。” 北俠道:“龍頭領來在小弟之先,馮七是昨日才來。”韓爺道:“弟因有小恙,多將養了幾日,故爾來遲,叫吾兄在此耐等,多多有罪。”說着話,彼此就座。卻見龍濤從後面出來,見了韓爺便問:“四爺如何不來?”韓爺道:“隨後也就到了。因他道士打扮,故在後走,不便同行。” 正說之間,只見夜星子笑吟吟回來,見了韓彰道:“二員外來了麼。來的正好,此事必須大家商議。”北俠問道:“你打聽得如何?”馮七道:“歐陽爺料事如見。小人到了那裡,細細探聽。原來這小子昨晚真箇到小丹村去了。不知如何被人拿住,又不知因何連傷二命,他又逃走了。早間勾鄉宦業已呈報到官,還未出簽緝捕呢。”大家聽了,測摸不出,只得等蔣爺來再做道理。 你道花蝶因何上小丹村?只因他要投奔神手大聖鄧車,猛然想起鄧車生辰已近,素手前去,難以相見。早巳聞得小丹村勾鄉宦家有寶珠燈,價值連城。莫若盜了此燈,獻與鄧車,一來祝壽,二來有些光彩。這全是以小人待小人的形景,他哪裡知道此燈有許多的蹊蹺。 二更離了河神廟,一直奔到小丹村,以為馬到成功,伸手就可拿來。誰知到了佛樓之上,見寶燈高懸,內注清油,陰晃晃明如白晝。卻有一根鎖鏈,上邊檁上有環,穿過去,將這一頭兒壓在鼎爐的腿下。細細端詳,須將香爐挪開,方能提住鎖鏈,系下寶燈。他便挽袖掖衣,來至供桌之前,舒開雙手,攥住爐耳,運動氣力,往上一舉。只聽吱地一聲,這鼎爐竟跑到佛龕去了。爐下桌子上卻露出一個窟窿,系寶燈的鏈子也跑上房柁去了。花蝶暗說:“奇怪!”正在發呆,從桌上窟窿之內探出兩把撓鈎,周周正正將兩膀扣住。花蝶一見,不由地着急。兩膀才待掙扎,又聽下面吱吱吱吱連聲響亮,覺得撓鈎約有千斤沉重,往下一勒,花賊再也不能支持,兩手一松,把兩膀扣了個結實。他此時是手兒扶着,脖兒伸着,嘴兒拱着,身兒探着,腰兒哈着,臀兒蹶着,頭上蝴蝶兒顫着,腿兒躬着,腳後跟兒蹺着,膝蓋兒合着,眼子是撅着,真是福相樣兒。 誰知花蝶心中正在着急,只聽下面“嘩啷”!“嘩啷”鈴鐺亂響。早有人嚷道:“佛樓上有了賊了!”從胡梯上來了五六個人,手提繩索,先把花蝶攏住。然後主管拿着鑰匙,從佛桌旁邊入了簧,吱噔吱噔一擰,隨擰隨松,將撓鈎解下。七手八腳把花蝶捆住了,推擁下樓。主管吩咐道:“夜已深了,明早再回員外罷。你等拿賊有功,俱各有賞。方才是誰的更班兒?” 卻見二人說道:“是我們倆的。”主管一看,是汪明、吳升,便道:“很好。就把此賊押在更樓之上,你們好好看守。明早我單回員外,加倍賞你們兩個。”又吩咐幫拿之人道:“你們一同送至更樓,仍按次序走更巡邏,務要小心。”眾人答應,俱奔東北更樓上,安置妥當,各自按撥走更去了。 原來勾鄉宦莊院極大,四角俱有更樓。每樓上更夫四名,輪流巡更,周而復始。如今汪明、吳升拿賊有功,免其坐更,叫他二人看賊。他二人興興頭頭,歡喜無限。看着花蝶道:“看他年輕輕的,什麼干不得,偏要做賊,還要偷寶燈。那個燈也是你偷的?為那個燈,我們員外費了多少心機,好容易安上消息,你就想偷去咧!”正在說話,忽聽下面叫道:“主管叫你們去一個人呢!”吳升道:“這必是先賞咱們點酒兒吃食。 好兄弟,你辛苦辛苦,去一趟罷。”汪明道:“我去。你好生看着他。”回身便下樓去了。吳升在上面,忽聽噗咚一聲,便問道:“怎麼咧?裁倒咧!沒喝就醉……”話未說完,卻見上來一人。凹面金腮,穿着一身皂衣,手持鋼刀。吳升要嚷,只聽“咔嚓”,頭已落地。那人“忽”地一聲,跳上炕來,道:“朋友,俺乃病太歲張華。奉了鄧大哥之命,原為珠燈而來。 不想你已入圈套,待俺來救你。”說罷,挑開繩索,將花蝶背在身上,逃往鄧家堡鄧車那裡去了。 及至走更人巡邏至此,見更樓下面躺着一人,執燈一照,卻是汪明被人殺死。這一驚非小,連忙報與主管。主管前來看視,便問:“吳升呢”更夫說:“想是在更樓上面呢。”一疊連聲喚道:“吳升!吳升!”那裡有人答應。大家說:“且上去看看。”一看,罷咧!見吳升真是“無生”了:頭在一處,屍在一處。炕上挑的繩索不少,賊已不知去向。主管看了這番光景,才着了慌了,也顧不得夜深了,連忙報與員外去了。員外聞聽,急起來看,又細問了一番。方知道已先在佛樓上拿住一賊,因夜深未敢稟報。員外痛加申飭,言此事焉得不報;縱然不報,也該派人四下搜尋一回,更樓上多添些人看守,不當如此粗心誤事。主管後悔無及,惟有伏首認罪而已。 勾鄉宦無奈,只得據實稟報:如何拿獲鬢邊有蝴蝶的大盜,如何派人看守,如何更夫被殺、大盜逃脫的情節,一一寫明,報到縣內。此事一吵嚷,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因此馮七來到小丹村,容容易易把此事打聽回來。 大家聽了說:“等四爺蔣平來時再做道理。”果然是日晚間,蔣爺趕到。大家彼此相見了,就把花蝶之事述說一番。蔣澤長道:“水從源流樹從根。這廝既然有投鄧車之說,還須上鄧家堡去找尋。誰叫小弟來遲,明日小弟就到鄧家堡探訪一番。可有一層,如若掌燈時小弟不回來,說不得眾位哥哥們辛苦辛苦,趕到鄧家堡方妥。”眾人俱各應允。飲酒敘話,吃畢晚飯,大家安息。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蔣平仍是道家打扮,提了算命招子,拿上漁鼓簡板,竟奔鄧家堡而來。誰知這日正是鄧車生日。蔣爺來到門前,踱來踱去。恰好鄧車送出一人來,卻是病太歲張華。因昨夜救了花蝶,聽花蝶說,近來霸王莊馬強與襄陽王交好,極其親密,意欲邀同鄧車前去。鄧車聽了,滿心歡喜,就叫花沖寫了一封書信,特差張華前去投遞。不想花蝶也送出來,一眼瞧見蔣平,兜得心內一動,便道:“鄧大哥,把那唱道情的叫進來,我有話說。”鄧車即吩咐家人,把那道者帶進來。蔣四爺便跟定家丁進了門。見廳上鄧車、花沖二人上坐。花沖不等鄧車吩咐,便叫家人快把那老道帶來。鄧車不知何意。 少時,蔣爺步上台階,進入屋內,放下招子、漁鼓板兒,從從容容的稽首,道:“小道有禮了。不知施主喚進小道有何吩咐?”花沖說:“我且問你,你姓什麼?”蔣平道:“小道姓張。”花沖說:“你是自小兒出家,還是半路兒呢?還是故意兒假扮出道家的樣子,要訪什麼事呢?要實實說來。快講!快講!”鄧車在旁聽了,甚不明白,便道:“賢弟,你此間卻是為何?”花沖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在鐵嶺觀小弟被人暗算,險些兒喪了性命。後來在月光之下,雖然看不真切,見他身材瘦小,腳步靈便,與這道士頗頗相仿。故此小弟倒要盤問盤問他。”說畢,回頭對蔣平道:“你到底說呀,為何遲疑呢?” 蔣爺見花蝶說出真病,暗道:“小子真好眼力,果然不錯。倒要留神!”方說道:“二位施主攀話,小道如何敢插言說話呢? 小道原因家寒,毫無養贍,實實半路出家,仗着算命弄幾個錢吃飯。”花蝶道:“你可認得我麼?”蔣爺假意笑道:“小道剛到寶莊,如何認得施主?”花沖冷笑道:“俺的性命險些兒被你暗算,你還說不認得呢!大約束手問你,你也不應。”站起身來進屋內,不多時,手內提着一把枯藤鞭子來,湊至蔣平身邊道:“你敢不說實話麼?”蔣爺知他必要拷打,暗道:“小子,你這皮鞭諒也打不動四太爺。瞧不得你四爺一身干肉,你覿面來試,夠你小子啃個酒兒的。”這正是藝高人膽大。蔣爺竟不慌不忙地答道:“實是半路出家的,何必施主追問呢?” 花沖聽了,不由氣往上撞,將手一揚,唰唰唰唰就是幾下子。 蔣四爺故意的“噯喲”道,“施主這是為何?平空把小道叫進宅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小道亂打起來。我乃出家之人,這是什麼道理?噯喲,噯喲!這是從哪裡說起?”鄧車在旁看不過眼,向前攔住道:“賢弟,不可,不可!”不知鄧車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敵鄧車 蔣澤長橋下擒花蝶 且說鄧車攔住花沖道:“賢弟不可。天下人面貌相同的極多,你知他就是那刺你之人嗎?且看為兄分上,不可誤賴好人。” 花蝶氣沖沖地坐在那裡。鄧車便叫家人帶道士出去。蔣平道:“無緣無故將我抽打一頓,這是哪裡晦氣!”花蝶聽說“晦氣”二字,站起身來又要打他,多虧了鄧車攔住。旁邊家人也向蔣平勸道:“道爺你少說一句罷。隨我快走罷。”蔣爺說:“叫我走,到底拿我東西來,難道硬留下不成。”家人道:“你有什麼東西?”蔣爺道:“我的鼓板、招子。”家人回身,剛要拿起漁鼓簡板,只聽花沖道:“不用給他,看他怎麼樣?”鄧車站起笑道:“賢弟,既叫他去,又何必留他的東西,倒叫他出去說混話,鬧得好說不好聽的做什麼!”一邊說着,一邊將招子拿起。 鄧車原想不到招子有分兩的,剛一拿手一脫落,將招子摔在地下。心下轉想道:“啊!他這招子如何恁般沉重?”又拿起仔細一看,誰知摔在地下時,就把鋼刺露出一寸有餘。鄧車看了,順手往外一抽,原來是一把極鋒芒的三棱蛾眉鋼刺。一聲“噯呀” :“好惡道啊!快與我綁了!”花蝶早巳看見鄧車手內擎着鋼刺,連忙過來道:“大哥,我說如何?明明是刺我之人,大約就是這個傢伙。且不要性急,須慢慢地拷打他。” 問他到底是誰、何人主使、為何與我等作對?”鄧車聽了,吩咐家人們拿皮鞭來。蔣爺到了此時,只得橫了心預備挨打。花沖把椅子挪出,先叫家人亂抽一頓,只不要打他致命之處,慢慢地拷打他。打了多時,蔣爺渾身傷痕已然不少。花蝶問道:“你還不實說麼?”蔣爺道:“出家人沒有什麼說的。”鄧車道:“我且問你:你既出家,要這鋼刺何用?”蔣爺道:“出家人隨遇而安,並無庵觀寺院,隨方居住。若是行路遲了,或起身早了,難道就無個防身的傢伙麼?我這鋼刺是防範歹人的,為何施主便遲疑了呢?”鄧車暗道:“是呀,自古呂祖尚有寶劍防身,他是個雲遊道人,毫無定止,難道就不准他帶個防身的傢伙麼?此事我未免莽撞了。” 花蝶見鄧車沉吟,惟恐又有反悔,連忙上前道:“大哥請歇息去,待小弟慢慢的拷他。”回頭吩咐家人,將他抬到前面空房內,高高吊起,自己打了,又叫家人打。蔣爺先前還折辯,到後來知道不免,索性不言語了。花蝶見他不言語,暗自思道:“我與家人打的工夫也不小了,他卻毫不承認。若非有本領的,如何禁得起這一頓打。”他只顧思索,誰知早有人悄悄地告訴鄧車,說那道士打得不言語了。鄧車聽了,心中好生難安,想道:“花沖也太不留情了。這又不是他家,何苦把個道士活活的治死。雖為出氣,難道我也不嫌個忌諱麼?我若十分攔他,又恐他笑我,說我不但事,膽子小了。也罷,我須如此,他大約再也沒有說的。”想罷,來到前面。只見花沖還在那裡打呢。 再看道士時,渾身抽得衣服狼藉不堪,身無完膚。鄧車笑吟吟上前道:“賢弟,你該歇息歇息了。自早晨吃了些壽麵,到了此時,可也餓了。酒筵已然擺妥,非是劣兄給他討情,今日原是賤辰,難道為他耽誤了咱們的壽酒嗎?”一番話把個花沖提醒,忙放下皮鞭道:“望大哥恕小弟忘神。皆因一時氣忿,就把大哥的千秋忘了。”轉身隨鄧車出來,卻又吩咐家人:“好好看守,不許躲懶貪酒,候明日再細細的拷問。若有差錯,我可不依你們,惟你們幾個人是問。”二人一同往後面去了。 這裡家人也有抱怨花蝶的,說他無緣無故不知那裡的邪氣;也有說:給我們添差使,還要充二號主子;又有可憐道士的:自午間揉搓到這時,渾身打了個稀爛,也不知是那葫蘆藥。便有人上前,悄悄地問道:“道爺,你喝點兒罷!”蔣爺哼了一聲。旁邊又有人道:“別給他涼水喝,不是玩的。與其給他水喝,現放着酒,熱熱地給他溫一碗,不比水強麼?”那個說:“真箇的。你看着他,我就給他溫酒去。”不多時,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酒。二人偷偷地把蔣爺系下來,卻不敢松去了繩綁,一個在後面輕輕的扶起,一個在前面端着酒餵他。蔣爺一連呷了幾口,覺得心神已定,略喘息喘息,便把余酒一氣飲干。 此時天已漸漸的黑上來了。蔣爺暗想道:“大約歐陽兄與我二哥差不多的也該來了。”忽聽家人說道:“二兄弟,你我從早晨鬧到這咱晚了。我餓得受不得了。”那人答道:“大哥,我早就餓了。怎麼他們也不來替換替換呢?”這人道:“老二,你想想咱們共總多少人。如今他們在上頭打發飯,還有空兒替換咱們嗎?”蔣爺聽了便插言道:“你們二位只管吃飯。我四肢捆綁,又是一身傷痕,還跑的了我麼?”兩個家人聽了,道:“慢說你跑不了,你就是真跑了,這也不是我們正宗差使,也沒甚要緊。你且養着精神,咱們回來再見。”說罷,二人出了空房,將門倒扣,往後面去了。 誰知歐陽春與韓彰早已來了。二人在房上張望,不知蔣爺在於何處。歐陽春便遞了暗號,叫韓彰在房上張望,自己卻找尋蔣平。找到前面空房之外,正聽見二人嚷餓。後來聽他二人往後面去了,北俠便進屋內。蔣爺知道救兵到了。北俠將繩綁挑開。蔣爺悄悄道:“我這渾身傷痕卻沒要緊,只是四肢捆得麻了,一時血脈不能周流,需把我夾着,安置個去處方好。” 北俠道:“放心,隨我來。”一伸臂膀,將四爺夾起,往東就走。過了夾道,出了角門,卻是花園。四下一望,並無可以安身的去處。走了幾步,見那邊有一架葡萄架,幸喜不甚過高。 北俠悄悄道:“且屈四弟在這架上罷。”說罷,左手一順,將蔣爺雙手托起,如舉小孩子一般,輕輕放在架上,轉身從背後皮鞘內將七寶刀抽出,竟奔前廳而來。 誰知看守蔣爺的二人吃飯回來,見空房子門已開了,道士也不見了,一時驚慌無措,忙跑到廳上報與花蝶、鄧車。他二人聽了就知不好,也無暇細問。花蝶提了利刃,鄧車摘下鐵靶弓,跨上鐵彈子袋,手內拿了三個彈子。剛出廳房,早見北俠持刀已到。鄧車扣上彈子,把手一揚,颼地就是一彈。北俠知他彈子有工夫,早巳防備。見他把手一揚,卻把寶刀扁着一迎,只聽當的一聲,彈子落地。鄧車見打不着來人,一連就是三彈。 只聽噹噹當響了三聲,俱各打落在地。鄧車暗暗吃驚,說:“這人技藝超群!”便順手在袋內掏出數枚,連珠發出。只聽“叮噹”“叮噹”猶如打鐵一般。 旁邊花蝶看的明白,見對面這一個人並不介意,他卻腳下使勁,一個箭步,以為幫虎吃食,可以成功。不想忽覺腦後生風,覺着有人。一回頭,見明晃晃的鋼刀劈將下來,說聲:“不好!”將身一閃,翻手往上一迎。哪裡知道韓爺勢猛刀沉,他是翻腕得的不得力,刀對刀,只聽咯噹一聲,他的刀早巳飛起數步,“噹啷啷”落在塵埃。花蝶哪裡還有魂咧!一伏身奔了角門,往後花園去了。慌不擇路,無處藏身,他便到葡萄架根下將身一蹲,以為他算是葡萄老根兒。他如何想的到架上頭還有個人呢。 蔣爺在架上四肢剛然活動,猛聽腳步聲響,定睛細看,見一人奔到此處不動,隱隱頭上有黑影兒亂晃,正是花蝶。蔣爺暗道:“我的鋼刺被他們拿去,手無寸鐵,難道眼瞅着小子藏在此處就罷了不成?有了。我何不砸他一下子,也出一出拷打的惡氣!”想罷,輕拳兩腿,緊抱雙肩,往下一翻身,噗哧地一聲,正砸在花蝶的身上。把花蝶砸得往前一撲,險些兒嘴按地,幸虧兩手扶住。只覺兩耳嚶地一聲,雙睛金星亂迸,說聲:“不好!此處有了埋伏了。”一挺身,踉里踉蹌奔那邊牆根去了。 此時韓彰趕到。蔣爺爬起來道:“二哥,那廝往北跑了!” 韓彰嚷道:“奸賊!往哪裡走?”緊緊趕來,看看追上。花蝶將身一縱,上了牆頭。韓爺將刀一搠,花蝶業已躍下。“咕嘟” “咕嘟”往東飛跑。跑過角牆,忽見有人嚷道:“哪裡走!龍濤在此。”颼地就是一棍。好花蝶,身體靈便,轉身復往西跑。 誰知早有韓爺攔住。南面是牆,北面是護莊河。花蝶往來奔馳許久,心神已亂,眼光迷離,只得奔板橋而來。剛剛到了橋的中間,卻被一人劈胸抱住,道:“小子,你不洗澡嗎?”二人便滾下橋去。花蝶不識水性,哪裡還能掙扎。原來抱花蝶的就是蔣平,他同韓彰躍出牆來,便在此橋埋伏。到了水中,雖然不深,他卻掐住花蝶的脖項,往水中一浸,連浸了幾口水,花蝶已然人事不知了。此時韓爺與龍濤、馮七俱各趕上。蔣爺托起花蝶,龍濤提上木橋,與馮七將他綁好。蔣爺躥將上來,道:“好冷!”韓爺道:“你等繞到前面,我接應歐陽兄去。”說罷,一躍身跳入牆內。 且說北俠刀磕鐵彈,鄧車心慌,已將三十二子打完,敵人不退,正在着急。韓爺趕到,嚷道:“花蝶已然被擒,諒你有多大本領。俺來也!”鄧車聞聽,不敢抵敵,將身一縱,從房上逃走去了。北俠也不追趕,見了韓彰,言花蝶已擒,現在莊外。說話間,龍濤背花蝶,蔣爺與馮七在後,來至廳前,放下花蝶。蔣爺道:“好冷!好冷!”韓爺道:“我有道理。”持着刀往後面去了。不多時,提了一包衣服來,道:“原來姓鄧的並無家小,家人們也藏躲了。四弟來換衣服。”蔣平更換衣服之時,誰知馮七聽韓爺說後面無人,便去到廚房,將柴炭抱了許多,登時點着烘起來。蔣平換了衣服出來,道:“趁着這廝昏迷之際,且鬆了綁。那裡還有衣服,也與他換了。天氣寒冷,若把他凍死了,反為不美。”龍濤、馮七聽說有理,急忙與花蝶換妥,仍然綁縛。一邊控他的水,一邊向着火,小子鬧了個“水火相濟”。 韓爺又見廳上擺着盛筵,大家也都餓了,彼此就座,快吃痛飲。蔣爺一眼瞧見鋼刺,急忙佩在身邊。只聽花蝶呻吟道:“淹死我也。”馮七出來將他攙進屋內。花蝶在燈光之下一看,見上面一人,碧睛紫髯;左首一人,金黃麵皮;右首一人,形容枯瘦,正是那個道士;下面還有個黑臉大漢,又是鐵嶺觀被擒之人。看了半日,不解是何緣故。只見蔣爺斟了一杯熱酒,來到花蝶面前,道:“姓花的!事已如此,不必遲疑。你且喝杯熱酒,暖暖寒。”花蝶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何與俺作對?”蔣爺道:“你做的事你還不知道麼?玷污婦女名節,造孽多端,人人切齒,個個含冤;因此,我等抱不平之氣,才特前來拿你。若問我,我便是陷空島四鼠蔣平。”花蝶道:“你莫非稱翻江鼠的蔣澤長麼?”蔣爺道:“正是。”花蝶道:“好,好,名不虛傳。俺花沖被你拿住,也不受辱於我。快拿酒來!”蔣爺端到他唇邊,花沖一飲而盡。又問道:“那上邊的又是何人?”蔣爺道:“那是北俠歐陽春。那邊是我二哥韓彰。這邊是捕快頭目龍濤。”花蝶道:“罷了,罷了。也是我花沖所行不正,所以惹得你等的義氣。今日被擒,正是我自做自受。你們意欲將我置於何地?”蔣爺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方是男子。明早將你解到縣內,完結了勾鄉宦家殺死更夫?案,便將你解赴東京,任憑開封府發落。”花沖聽了,便低頭不語。 此時天已微明,先叫馮七到縣內呈報去了。北俠道:“劣兄有言奉告:如今此事完結,我還要回茉花村去。一來你們官事我不便混在裡面;二來因雙俠之令妹於冬底還要與展南俠畢姻,面懇至再,是以我必須回去。”韓、蔣二人難以強留,只得應允。 不多時,縣內派了差役跟隨馮七前來,起解花衝到縣。北俠與韓、蔣二人同出了鄧家堡,彼此執手分別。北俠仍回茉花村。韓、蔣二人同到縣衙。惟有鄧車悄悄回家,聽說花沖被擒,他恐官司連累,忙忙收拾收拾,竟奔霸王莊去了,後文再表。不知花衝到縣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雙俠餞行靜修測字 且說蔣、韓二位來到縣前,蔣爺先將開封的印票拿出,投遞進去。縣官看了,連忙請至書房款待。問明底細,立刻升堂。 花沖並無推諉,甘心承認。縣官急速辦了詳文,派差跟隨韓、蔣、龍濤等,押解花衝起身。一路上小心防範,逢州過縣,皆是添役護送。 一日,來至東京,蔣爺先至公廳,見了眾位英雄,被此問了寒暄,盧方先問:“找的二弟如何?”蔣平便將始末述說了一遍。“現今押解着花沖,隨後就到。”大家歡喜無限。盧方、徐慶、白玉堂、展昭相陪,迎接韓彰。蔣爺連忙換了服色,來到書房回稟包公。包公甚喜,即命包興傳出話來:“如若韓義士到來,請到書房相見。” 此時盧方已迎着韓彰,結義弟兄彼此相見了,自是悲喜交集。南俠見了韓爺,更覺親熱。暫將花沖押在班房,大家同定韓爺來至公所,各通姓名相見。獨到了馬漢,徐慶道:“二哥,你老弩箭誤傷的就是此人。”韓爺聽了不好意思,連連謝罪。 馬漢道:“三弟,如今俱是一家人了,你何必又提此事!”趙虎道:“不知者不作罪,不打不成相與。以後誰要忌妒誰,他就不是好漢,就是個小人了。”大夥俱各大笑。公孫先生道:“方才相爺傳出話來,如若韓兄到來,即請書房相見。韓兄就同小弟先到書房要緊。”韓彰便隨公孫先生去了。 這裡南俠吩咐備辦酒席,與韓、蔣二位接風。不多時,公孫策等出來,剛至茶房門前,見張老兒帶定鄧九如在那裡恭候。 九如見了韓爺,向前深深一揖,口稱:“韓伯伯在上,小侄有禮。”韓爺見是個宦家公子,連忙還禮,一時忘懷,再也想不起是誰來。張老兒道:“軍官爺,難道把湯圓鋪的張老兒忘了麼?”韓爺猛然想起,道:“你二人為何在此?”包興便將在酒樓相遇,帶至開封,我家三公子奉相諭,將公子認為義子的話,說了一遍。韓爺聽了,歡喜道:“真是福隨貌轉,我如何認得?如此說,公子清了!”大家笑着來至公所之內。見酒筵業已齊備,大家謙遜,彼此就座。盧方便問:“見了相爺如何?”公孫策道:“相爺見了韓兄,甚是歡喜,說了好些渴想之言。已吩咐小弟速辦摺子,就以拿獲花沖,韓兄押解到京為題,明早啟奏。大約此折一上,韓兄必有好處。”盧方道:“全仗賢弟扶持。”韓爺又叫伴當將龍濤請進來,大家見了。韓爺道:“多承龍兄一路勤勞,方才已回稟相爺,俟事畢之後,回去不遲。所有護送差役,俱各有賞。”龍濤道:“小人仰賴二爺、四爺拿獲花沖,只要報仇雪恨,龍濤生平之願足矣。”話剛至此,只見包興傳出話來,道:“相爺吩咐,立刻帶花沖二堂聽審。”公孫先生、王、馬、張、趙等聽了,連忙到二堂伺候去了。 這裡無執事的,暫且飲酒敘話。南俠便問花蝶事體,韓爺便述說一番。又深贊他人物本領,只可惜一宗大毛病,把個人帶累壞了。正說之間,王、馬、張、趙等俱各出來。趙虎連聲夸道:“好人物,好膽量!就是他所作之事不端,可惜了!” 眾人便問相爺審得如何。王朝、馬漢道:“何用審問,他自己俱各通說了。實實罪在不赦。招已畫了。此時相爺與公孫先生擬他的罪名,明日啟奏。”不多時,公孫策出來道:“若論他殺害人命,實在不少,惟獨玷污婦女一節較重,理應凌遲處死。相爺從輕,改了個斬立決。”龍濤聽了,心內暢快。大家從新飲酒,喜悅非常。飲畢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包公上朝遞折。聖心大悅,立刻召見韓彰,也封了校尉之職。花沖罪名依議。包相就派祥符縣監斬,仍是龍濤、馮七帶領衙役押赴市曹行刑。回來到了開封,見眾英雄正與韓彰賀喜,龍濤又謝了韓、蔣二人,他要回去。韓爺、蔣爺二位贈了龍濤百金,所有差役俱備賞賜,各回本縣去了。龍濤從此也不在縣內當差了。 這裡眾英雄歡喜聚在一處,快樂非常。除了料理官事之外,便是飲酒作。盧方等又在衙門就近處置了寓所,仍是五人同居。 自鬧東京弟兄分手,至此方能團聚。除了盧方一年回家兩次,收取地租,其金四人就在此處居住,當差供職甚是方便。南俠原是丁大爺給蓋的房屋,預備畢姻。因日期近了,也就張羅起來。不多幾日,丁大爺同老母、妹子來京,南俠早已預備了下處。眾朋友俱各前來看望,都要會會北俠。誰知歐陽春再也不肯上東京,同丁二爺在家看家。眾人也只得罷了。到了臨期,所有迎妝嫁娶之事,也不必細說。 南俠畢姻之後,就將丁母請來同居,每日與丁大爺會同眾朋友歡聚。剛然過了新年,丁母便要回去。眾英雄與丁大爺義氣相投,戀戀難捨。今日你請,明日我邀,這個送行,那個餞別,聚了多少日期,好容易方才起身。 丁兆蘭隨着丁母回到家中,見了北俠,說起:“開封府的朋友,人人羨慕大哥,恨不得見面,抱怨小弟不了。”北俠道:“多承眾位朋友的惜愛,實是劣兄不慣應酬。如今賢弟回來,諸事已畢,劣兄也就要告辭了。”丁大爺聽了,詫異道:“仁兄卻是為何?難道小弟不在家時,舍弟有什麼不到之處麼?” 北俠笑道:“你我豈是那樣的朋友。賢弟不要多心。劣兄有個賤恙:若要閒的日子多了,便要生病。所謂勞人不可多逸,逸則便不消受了。這些日子賢弟不來,已覺焦心煩躁。如今既來了,必須放我前去,庶免災纏病繞。”兆蘭道:“既如此,小弟與仁兄同去。”北俠道:“那如何使得,你非劣兄可比。現在老伯母在堂,而且妹子新嫁,更要二位賢弟不時的在膝下承歡,省得老人家寂寞。再者劣兄出去閒遊,毫無定所。難道賢弟就忘了‘遊必有方’嗎?”兆蘭、兆蕙聽見北俠之言,是決意要去的,只得說道:“既如此,再屈留仁兄兩日,俟後日起身如何?”北俠只得應允。這兩日的歡聚,自不必說。到了第三日,兆蘭、兆蕙備了酒席,與北俠餞行,並問現欲何往。北俠道:“還是上杭州一游。”飲酒後,提了包裹,雙俠送至莊外,各道珍重.彼此分手。 北俠上了大路,散步逍遙,逢山玩山,遇水賞水,凡有古人遺蹟,再沒有不遊覽的。一日,來至仁和縣境內,見一帶松樹稠密,遠遠見旗杆高出青霄。北俠想道:“這必是個大寺院,何不瞻仰瞻仰。”來到廟前一看,見匾額上攜着“盤古寺”三字,殿宇牆垣極其齊整。北俠放下包裹,拂去塵垢,端正衣襟,方攜了包裹步入廟中。上了大殿,瞻仰聖像,卻是“三皇”。才禮拜畢,只見出來一個和尚,年紀不足三旬,見了北俠問訊。 北俠連忙還禮,問道:“令師可在廟中麼?”和尚道:“在後面。施主敢是找師父麼?”北俠道:“我因路過寶剎,一來拜訪令師,二來討杯茶吃。”和尚道:“請到客堂待茶。”說罷,在前引路,來到客堂。真是窗明几淨,朴而不俗。和尚張羅煮茶。不多一會,茶已烹到。早見出來個老和尚,年紀約七旬,面如童顏,精神百倍。見了北俠,問了姓名。北俠一一答對。 又問:“吾師上下?”和尚答道:“上靜下修。”二人一問一答,談了多時,彼此敬愛。看看天已晚了,和尚獻齋。北俠也不推辭,隨喜吃了。和尚更覺歡喜,便留北俠多盤桓幾日。北俠甚合心意,便住了。晚間無事,因提起手談,誰知靜修更是酷好。二人就在燈下下了一局,不相上下。萍水相逢,遂成莫逆。北俠一連住了幾日。 這日早晨,北俠拿出一錠銀來交與靜修,作為房金。和尚哪裡肯受,道:“我這廟內香火極多,客官就是住上一年半載,這點薪水之用,足以供的起。千萬莫要多心。”北俠道:“雖然如此,我心甚是不安。權作香資,莫要推辭。”靜修只得收了。北俠道:“吾師無事,還要領一局,肯賜教否?”靜修道:“爭奈老僧力弱,恐非敵手。”北俠道:“不吝教足矣,何必太謙。”二人放下棋枰,對奕多時。忽見外面進來一個儒者,衣衫爛破,形容桔瘦,手內持定幾幅對聯,望着二人一揖。北俠連忙還禮,道:“有何見教?”儒者道:“學生貧困無資,寫得幾幅對聯,望祈居士資助一二。”和尚聽了,便立起身來接過對聯,打開一看,不由地失聲叫好。未知靜修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杜雍課讀侍妾調奸 秦昌賠罪丫環喪命 且說靜修和尚打開對聯一看,見寫得筆法雄勁,字體遒勁,不由的連聲贊道:“好書法!好書法!”又往儒者臉上一望,見他雖然窮苦,頗含秀氣,而且氣度不凡,不由的慈悲心一動。 便叫儒者將字放下,吩咐小和尚帶到後面,梳洗淨面,款待齋飯。儒者聽了,深深一揖,隨着和尚後面去了。北俠道:“我見此人頗頗有些正氣,決非假冒斯文。”靜修道:“正是。老僧方才看他骨格清奇,更非久居人下之客。”說罷,復又下棋。 剛然終局,只見進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和尚卻認得是秦家莊員外秦昌,連忙讓座,道:“施主何來?這等高興。” 秦員外道:“無事不敢擅造寶剎。只因我這幾日神有些不安,特來懇求吾師一卜。”和尚笑道:“此話從何說起!老僧是不會占卜的。員外聽誰說來?”秦昌道:“出家人不該打誆語。曾記那年,敝莊有個王老兒,為孫子得病愁煩。是吾師問他因何愁煩,他說出緣故。吾師道:‘你說一個字來,我與你測一測。’他就寫了個鴛鴦的‘鴛’字。剛然寫完,吾師正在測度之際,忽然一陣風將紙條吹起。他忙用鎮紙一押,不偏不正押在‘鴛’字頭上。吾師就長嘆了一聲,道:‘你這小孫兒是不能活的了。你快回去罷。’老王聽了即刻回家,誰知他那孫子就死了。因此他就傳揚開了,說吾師神卜。誰人不知,如何單單的瞞我呢!”靜修笑道:“這原是一時的靈機,不過測測字,如何算得會卜呢?”秦昌道:“吾師既能測字,何妨給我測個字呢。”靜修沒法兒,只得說道:“既如此,這倒容易。員外就說一個字,待老僧測測看。說的是了,員外別喜歡;說的不是了,員外也別惱。”秦昌道:“君子問禍不問福。方才吾師說‘容易’,就是這個‘容’字罷。”靜修寫出來,端詳了多時,道:“此字無偏無倚,卻是個端正字體。按字意說來,‘有容德乃大’,‘無欺心自安’。員外做事光明,毫無欺心,這是好處。然凡事須有涵容,不可急躁。未免急則?變,與事就不相宜了。員外以後總要涵容,遇事存在心裡,管保遇難呈樣,轉禍為福。老僧為何說這個話呢?只因此字拆開看有些不妙。 員外請看,此字若拆看,是個穴下有人口,若要不涵容,惟恐人口不利。這也是老僧妄說,員外休要見怪。”員外道:“多承吾師指教,焉有見怪之理。” 北俠在旁聽了,頗有意思,連忙說道:“吾師也替我測一字。”靜修道:“善哉!善哉!今日老僧如何造起口孽來了。 快請說字罷。”北俠道:“就是‘善’字罷。”靜修思索了一番,道:“此字也是端正字體。善乃人之本性。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是隨在皆有。處處存心為善,濟困扶危,剪惡除強,瞧着行事狠毒,細細想來,卻是一片好心。這方是真善。再按此字拆開,居士平生多義氣,廿載入空門。將來二十年後,也不過老僧而已。”北俠聽了,連連稱是:“承教,承教!佩服,佩服!” 誰知說話間,秦昌屢盼桌上的對聯。見靜修將字測完,方立起身來,把對聯拉開一看,連聲誇讚:“好字!好字!這是吾師的大筆麼?”靜修道:“老僧如何寫的來?這是方才一儒者賣的。”秦昌道:“此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靜修道:“現在後面。他原是求資助的,並未問他姓名。”秦昌道:“如此說來,是個寒儒了。我為小兒,屢欲延師訓誨,未得其人。如今既有儒者,吾師何不代為聘請,豈不兩便麼?”靜修笑道:“延師之道,理宜恭敬,不可因他是寒士,便藐視於他。 似如此草率,非待讀書人之理。”秦昌立起身來道:“吾師責備的甚是。但弟子惟恐錯過機會,不得其人,故此覺得草率了。”連忙將外面家童喚進來,吩咐道:“你速速到家,將衣帽靴衫取來,並將馬快快備兩匹來。”靜修見他延師心誠,只得將儒者請來。誰知儒者到了後面,用熱水洗去塵垢,更覺滿面光華,秀色可餐。秦昌一見,歡喜非常,連忙延至上座,自己在下面相陪。 原來此人姓杜名雍,是個飽學儒流,一生性氣剛直,又是個落落寡合之人。靜修便將秦昌延請之意說了。杜雍卻甚願意,秦昌樂不可言。少時家童將衣衫靴帽取來,秦昌恭恭敬敬奉與杜雍。杜雍卻不推辭,將通身換了,更覺落落大方。秦昌別了靜修、北俠,便與杜雍同行。出了山門,秦昌便要墜鐙,杜雍不肯,謙讓多時。二人乘馬,來至莊前下馬。家童引路來到書房。獻茶已畢,即叫家人將學生喚出。 原來秦昌之子名叫國璧,年方十一歲。安人鄭氏,三旬以外年紀。有一妾,名叫碧蟾。丫環、僕婦不少。其中有個大丫環名叫彩鳳,服侍鄭氏的;小丫環名叫彩霞,服侍碧蟾的。外面有執事四人:進寶、進財、進祿、進喜。秦昌雖然四旬年紀,還有自小兒的乳母白氏,年已七旬將近。人丁算來也有三四十口,家道饒余。員外因一生未能讀書,深以為憾,故此為國璧諄諄延師,也為改換門庭之意。 自拜了先生之後,一切餚饌甚是精美。秦昌雖未讀過書,卻深知敬先生,也就難為他。往往有那不讀書的人,以為先生的飯食隨便俱可,漫不經心的很多,那似這秦員外拿着先生當敬天神的一般。每逢自己討取賬目之時,便囑咐鄭氏安人,先生飯食要緊,不可草率,務要小心。即或安人不得暇,就叫彩鳳照料,習以為常。誰知暴已惹起侍妾的疑忌來了。一日,員外又去討賬,臨行囑咐安人與大丫頭,先生處務要留神,好好款待。員外去後,彩鳳照料了飯食,叫人送至書房。碧蟾也便悄悄隨至書房,在窗外偷看。見先生眉清目秀,三旬年紀,儒雅之甚。不看則已,看了時,邪心頓起。 也是活該有事。這日,偏偏員外與國璧告了半天假,帶他去探親。碧蟾聽了此信,暗道:“許他們給先生做萊,難道我就不許麼?”便親手做了幾樣菜,用個小盒盛了,叫小丫頭彩霞送至書房。不多時,回來了。他便問:“先生做什麼呢?” 彩霞道:“在那裡看書呢。”碧蟾道:“說什麼沒有?”丫環道:“他說:‘往日俱是家童送飯,今日為何你來?快回去罷。’將盒放在那裡,我就來了。”碧蟾暗道:“奇怪,為何不吃呢?”便叫彩霞看了屋子,他就三步兩步來到書房,撕破窗紙往裡窺看。見盒子依然未動,他便輕輕咳嗽。杜先生聽了,抬頭看時,見窗上撕了一個窟窿,有人往裡偷看,卻是年輕婦女,連忙問道:“什麼人?”窗外答道:“你猜是誰?”杜先生聽這聲音有些不雅,忙說道:“這是書房,還不退了。”窗外答道:“諒你也猜不着。我告訴你:我比安人小,比丫環大。今日因員外出門,家下無人,特來相會。”先生聽了,發話道:“不要嘮叨,快迴避了!”外面說道:“你為何如此不知趣?莫要辜負我一片好心。這裡有表記送你。”杜雍聽了,登時紫漲麵皮,氣往上撞,嚷道:“滿口胡說!再不退,我就要喊叫起來!”一邊嚷,一邊拍案大叫。正在憤怒,忽見窗外影兒不見了。先生仍氣忿忿的坐在椅子上面,暗想道:“這是何說!可惜秦公待我這番光景,竟被這賤人帶累壞了。我需隨便點醒了他,庶不負他待我之知遇。”你道碧蟾為何退了?原來他聽見員外已回來了,故此急忙退去。 且言秦昌進內更換衣服,便來到書房。見先生氣忿忿坐在那裡,也不為禮。回頭見那邊放着一個小小圓盒,裡面酒菜極精,紋絲兒沒動。剛要坐下問話,見地下黃澄澄一物,連忙毛腰撿起,卻是婦女帶的戒指。一聲兒沒言語,轉身出了書房。 仔細一看,卻是安人之物,不由地氣沖霄漢,直奔臥室去了。 你道這戒指從何而來?正是碧蟾隔窗拋入的表記。杜雍正在氣忿喊叫之時,不但沒看見,連聽見也沒有。秦昌來到臥室之內,見鄭氏與乳母正在敘話,不容分說,開口大罵道:“你這賤人,幹得好事!”乳母不知為何,連忙上前解勸。彩鳳也上來攔阻。鄭氏安人看此光景,不知是那一葫蘆藥。秦昌坐在椅上,半晌方說道:“我叫你款待先生,不過是飲饌精心。誰叫你跑到書房,叫先生瞧不起我,連理也不理。這還有個閨範麼?”安人道:“哪個上書房來?是誰說的?”秦昌道:“現有對證。”便把戒指一扔。鄭氏看時,果是自己之物,連忙說道:“此物雖是我的,卻是兩個,一個留着自帶,一個賞了碧蟾了。”秦昌聽畢,立刻叫彩鳳去喚碧蟾。 不多時,只見碧蟾披頭散髮,彩鳳哭哭啼啼,一同來見員外。一個說:“彩鳳偷了我的戒指,去到書房,陷害於我。” 一個說:“我何嘗到姨娘屋內。這明是姨娘去到書房,如今反來訛我。”兩個你言我語,分爭不休。秦昌反倒不得主意,竟自分解不清。自己卻後悔,不該不分青紅皂白,把安人厚罵一頓,太莽撞了。倒是鄭氏有主意,將彩鳳唬呼住了,叫乳母把碧蟾勸回屋內。秦昌不能分析此事,坐在那裡發呆生悶氣。少時乳母過來,安人與乳母悄悄商議:此事須如此如此,方能明白。乳母道:“此計甚妙。如此行來,也可試出先生心地如何了。”乳母便一一告訴秦昌。秦昌深以為是。 到了晚間,天到二鼓之後,秦昌同了乳母來到書房。只見裡面尚有燈光,杜雍業已安歇。乳母叩門,道:“先生睡了麼?”杜雍答道:“睡了。做什麼?”乳母道:“我是姨娘房內的婆子。今員外已在上房安歇了,姨娘派我前來請先生,到裡面有話說。”杜雍道:“這是什麼道理?白日在窗外聒絮了多時,怪道他說比安人小,比丫環大,原來是個姨娘。你回去告訴她,若要如此的鬧法,我是要辭館的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外面秦昌聽了,心下明白,便把白氏一拉,他二人抽身回到臥室。秦昌道:“再也不消說了,也不用再往下問了。只這‘比安人小,比丫環大’一語,卻是碧蟾賤人無疑了。我還留她何用!若不急早殺卻她,難去心頭之火。”乳母道:“凡事不可急躁。你若將她殺死,一來人命關天,二來醜聲傳揚,反為不美。”員外道:“似此如之奈何呢?”乳母道:“莫若將她鎖禁在花園空房之內,或將她餓死,或將她囚死,也就完了事了。”秦昌深以為是。次日黎明,使吩咐進寶,將後花園收拾出了三間空房,就把碧蟾鎖禁。吩咐不准給她飯食,要將她活活餓死。不知碧蟾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秦員外無辭甘認罪 金琴堂有計立明冤 且說碧蟾素日原與家人進寶有染,今將她鎖禁在後花園空房,不但不能挨餓,反倒遂了二人私慾。他二人卻暗暗商議計策。碧蟾說:“員外與安人雖則居在上房,卻是分寢,員外在東間,安人在西間。莫若你夤夜持刀將員外殺死,就說安人懷恨,將員外謀害。告到當官,那時安人與員外抵了命,我掌了家園,咱們二人一生快樂不盡,強如我為妾,你是奴呢。”說得進寶心活,也不管天理昭彰,半夜裡持刀來殺秦昌。 且說員外白那日錯罵了安人,至今靜中一想,原是自己莽撞。如今既將碧蟾鎖禁,安人前如何不賠罪呢?到了夜靜更深,自己持燈來至西間。見鄭氏剛然歇下,他便進去。 彩鳳見員外來了,不便在跟前,只得溜出來。她卻進了東間,摸了摸臥具,鋪設停當,暗自思道:“姨奶奶碧蟾,她從前原與我一樣丫頭。員外揀了她收做二房,我曾擬陪一次。如今碧蟾既被員外鎖禁,此缺已出,不消說了,理應是我坐補。” 妄想得缺,不覺神魂迷亂,一歪身躺在員外枕上,竟自睡去。 她卻那裡知道進寶持刀前來,輕輕的撬門而入人,黑暗之中,摸着脖項狠命一刀。可憐要即補缺的彩鳳,竟被惡奴殺死。 進寶以為得意,回到本屋之中,見一身的血跡,剛然脫下要換,只聽員外那裡一疊連聲叫“進寶”。進寶聽了,吃驚不小,方知員外未死。一邊答應,一邊穿衣,來到上房。只因員外由西間賠罪回來,見彩鳳已被殺在臥具之上,故此連連呼喚。見了進寶,便告訴他彩鳳被殺一節。進寶方知把彩鳳誤殺了。 此時安人已知,連忙起來。大家商議,鄭氏道:“事已如此,莫若將彩鳳之母馬氏喚來,告訴她,多多給她銀兩,將她女兒好好殯殮就是了。”秦昌並無主意,立刻叫進寶告訴馬氏去。 誰知進寶見馬氏就挑唆,言其女兒是秦昌因奸不遂憤怒殺死,叫馬氏連夜到仁和縣報官。 金必正金大老爺因是人命重案,立刻前來相驗。秦昌出其不意,只得迎接官府。就在住房廊下,設了公案。金令親到東屋看了,問道:“這鋪蓋是何人的?”秦昌道:“就是小民在此居住。”金令道:“這丫頭她叫什麼?”秦昌道:“叫彩鳳。”金令道:“她在這屋裡住麼?”秦昌道:“她原是服侍小民妻子,在西屋居住的。”金令道:“如此說來,你妻子住在西間了。”秦昌答應:“是。”金令便叫仵作前來相驗,果系刀傷。金令吩咐將秦昌帶到衙中聽審,暫將彩鳳盛殮。 轉到衙中,先將馬氏細問了一番。馬氏也供出秦昌久已分寢,東西居住,她女兒原是服侍鄭氏的。金令問明,才帶上秦昌來,問他為何將彩鳳殺死。誰知秦昌別的事沒主意,他遇這件事倒有了主意,回道:“小民將彩鳳誘至屋內,因奸不遂,一時忿恨,將她殺死。”你道他如何恁般承認?他想:“我因向與妻子東西分住,如何又說出與妻子賠罪呢?一來說不出口來,二來惟恐官府追問因何賠罪,又叨頓出碧蟾之事。那時鬧出妻妾當堂出醜,其中再連累上一個先生,這個聲名傳揚出去,我還有個活頭麼?莫若我把此事應起,還有個輾轉。大約為買的丫頭因奸致死,也不至抵償。縱然抵償,也是前世冤孽。總而言之,前次不該合安人急躁,這是我沒有涵容處。彼時若有涵容,慢慢訪查,也不必賠罪,就沒有這些事了。可見靜修和尚是個高僧,怨得他說人口不利,果應其言。”他雖如此想,也不思索思索,若不賠罪,他如何還有命呢? 金令見他滿口應承,反倒疑心,便問他兇器藏在何處。秦昌道:“因一時忙亂,忘卻擲於何地。”其詞更覺含混。金令暗想道:“看他這光景,又無兇器,其中必有緣故。須要慢慢訪查。”暫且懸案寄監。此時鄭氏已派進喜暗裡安置,秦昌在監不至受苦。因他家下無人,僕從難以托靠,仔細想來,惟有杜先生為人正直剛強,使暗暗寫信託付杜雍照管外邊事體,一切內務全是鄭氏料理。監中叫進寶四人輪流值宿服侍。 一日,靜修和尚到秦員外家取香火銀兩,順便探訪杜雍。 剛然來到秦家莊,迎頭遇見進寶。和尚見了,問道:“員外在家麼?杜先生可好?”進寶正因外面事務如今是杜先生料理,比員外在家加倍嚴緊,一肚沒好氣,無處發泄,聽靜修和尚問先生,他便進讒言道:“師傅還提杜先生呢。原來他不是好人,因與主母調奸,秦員外知覺,大鬧了一場。杜先生懷恨在心,不知何時,暗暗與主母定計,將丫頭彩鳳殺死,反告了員外因奸致命,將員外陷在南牢。我此時便上縣內瞧我們員外去。”說罷,揚長去了。 和尚聽了,不勝驚駭詫異,大罵杜雍不止。迴轉寺中,見了北俠道:“世間竟有這樣得魚忘筌、人面獸心之人,實實可惡。”北俠道:“吾師為何生嗔?”靜修和尚便將聽了進寶之言一一敘明。北俠道:“我看杜雍決不是這樣人,惟恐秦員外別有隱情。”靜修聽了好生不樂,道:“秦員外為人,老僧素日所知。一生原無大過,何得遭此報應?可恨這姓杜的,竟自如此不堪,實實可惡!”北俠道:“我師還要三思。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難道不是吾師薦的麼?”這一句話,問得個靜修和尚面紅過耳。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一言不發,站起來向後面去了。北俠暗想道:“據我看來,杜雍去了不多日期,何得驟與安人調奸?此事有些荒唐。今晚倒要去探聽探聽。”又想:“老和尚偌大年紀,還有如此火性,可見貪嗔痴愛的關頭是難跳得出的。他大約因我拿話堵塞於他,今晚決不肯出來。我正好行事。”想罷,暗暗裝束,將燈吹滅,虛掩門戶,仿佛是早已安眠,再也想不到他往秦家莊來。 到了門前,天已初鼓。先往書房探訪,見有兩個更夫要蠟,書童回道:“先生上後邊去了。”北俠聽了,又暗暗來到正室房上。忽聽乳母白氏道:“你等莫躲懶,好好烹下茶,少時奶奶回來還要喝呢。”北俠聽了,暗想:“事有可疑,為何兩個人俱不在屋內?且到後面看看再做道理。”剛然來到後面,見有三間花廳,隔扇虛掩。忽聽裡面說道:“我好容易得此機會,千萬莫誤良宵。我這裡跪下了。”又聽婦人道:“真正便宜了你。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好處啊。”北俠聽至此,殺人心陡起,暗道:“果有此事。且自打發他二人上路。”背後抽出七寶刀,說時遲那時快,推開隔扇,手起刀落。可憐男女二人剛得片時歡娛,雙魂已歸地府。北俠將二人之頭挽在一處,掛在隔扇屈戌之上。滿腔惡氣全消,仍回盤古寺。他以為是杜雍與鄭氏無疑,那裡知道他也是誤殺了呢。 你道方才書童答應更夫說“先生往後邊去了”,是哪個“後邊”?就是書房的後邊。原來是杜先生出恭呢!杜雍出恭回來,問道:“你方才和誰說話?”書童道:“更夫要蠟來了。”杜雍道:“你們如何這麼早就要蠟?昨夜五更時拿去的蠟,算來不過點了半枝,應當還有半枝,難道點不到二更麼?員外不在家,我是不能叫他們賺。如要賺,等員外回來,愛怎麼賺,我是全不管的。”正說時,只見更夫跑了來,道:“師老爺,師老爺,不好了!”杜雍道:“不是蠟不夠了?犯不上這等大驚小怪的!”更夫道:“不是,不是。方才我們上後院巡更,見花廳上有兩人,趴着隔扇往內瞧。我們怕是歹人,拿燈籠一照,誰知是倆人頭。”杜先生道:“是活的,是死的?” 更夫道:“師老爺可嚇糊塗了。既是人頭,如何會有活的呢?” 杜雍道:“我不是害怕,我是心裡有點發怯。我問的是男的是女的?”更夫道:“我們沒有細瞧。”杜先生道:“既如此,你們打着燈籠在前引路,待我看看去。”更夫道:“師老爺既要去看,須得與我換蠟了,這燈籠里剩了個蠟頭兒了。”杜先生吩咐書童拿幾枝蠟,交與更夫換好了,方打着燈籠往後面花廳而米。 到了花廳,更夫將燈籠高高舉起。杜先生戰戰哆嗦看時,一個耳上有環,道:“啊呀!是個婦人。你們細看是誰?”更夫看了半晌,道:“好象姨奶奶。”杜雍便叫更夫:“你們把那個頭往外轉轉,看是誰?”更夫乍着膽子,將頭扭一扭,一看,這個說:“這不是進祿兒嗎?’那個道:“是,不錯。是他,是他。”杜先生道:“你們要認明白了。”更夫道:“我認得不差。”杜先生道:“且不要動。”更夫道:“誰動他做什麼呢。”杜先生道:“你們不曉得,這是要報官的。你們找找四個管家,今日是誰在家?”更夫道:“昨日是進寶在獄該班,今日應當進財該班。因進財有事去了,才進祿給進寶送信去,叫他連一班。不知進祿如何被人殺了?此時就剩進喜在家。”杜先生道:“你們把他叫來,我在書房等他。”更夫答應,一個去叫進喜,一個引着先生來到書房。 不多時,進喜到來。杜先生將此事告訴明白,叫他進內啟知主母。進喜急忙進去,稟明了鄭氏。鄭氏正從各處檢點回來,嚇得沒了主意,叫問先生此事當如何辦理。杜先生道:“此事隱瞞不得的,需得報官。你們就找地方去。”進喜立刻派人找了地方。地方來到後園花廳看了,也不動,道:“這要即刻報官,耽延丕得了。只好管家你隨我同去。”進喜嚇得半晌無言。 還是杜先生有見識,知是地方勒索,只得叫進喜從內要出二兩銀子來,給了地方,他才一人去了。 至次日,地方回來道:“少時太爺就來,你們好好預備了。”不多時,金令來到,進喜同至後園。金令先問了大概情形,然後相驗。記了姓名,叫人將頭摘下。又進屋內去,看見男女二屍,下體赤露,知是私情。又見床榻上有一字柬,金令拿起細看,攏在袖中。又在床下搜出一件血衣裹着鞋襪。問進喜道:“你可認得此衣與鞋襪是誰的?”進喜瞧了瞧,回道:“這是進寶的。”金令暗道:“如此看來,此案全在進寶身上。 我需如此如此,方能了結此事。”吩咐暫將男女盛殮,即將進喜帶入衙中,立刻升堂。且不問進喜,也不問秦昌,吩咐帶進寶。兩旁衙役答應一聲,去提進寶。 此時進寶正在監中服侍員外秦昌,忽然聽見衙役來說:“太爺現在堂上,呼喚你上堂,有話吩咐。”進寶不知何事,連忙跟隨衙役上了大堂。只見金令坐在上面,和顏悅色問道:“進寶,你家員外之事,本縣現在業已訪查明白。你既是他家的主管,你須要親筆寫上一張訴呈來。本縣看了,方好從中設法,如何出脫你家員外的罪名。”進寶聽了,有些不願意。 原打算將秦昌謀死,如今聽縣官如此說,想是受了賄賂,無奈何說道:“既蒙太爺恩典,小人下去寫訴呈就是了。”金令道:“就要遞上來,本縣立等。”回頭吩咐書吏:“你同他去,給他立個稿兒,叫他親筆謄寫,速速拿來。”書吏領命下堂。不多時,進寶拿了訴呈當堂呈遞。金令問道:“可是你自己寫的?”進寶道:“是。求先生打的底兒,小人謄寫的。”金令接來細細一看,果與那字柬筆跡相同。將驚堂木一拍,道:“好奴才!你與碧蟾通姦,設計將彩鳳殺死,如何陷害你家員外?還不從實招上來!”進寶一聞此言,頂梁骨上“噗”地一聲,魂已離殼,驚慌失色道:“此……此……此事小……小……小人不知。”金令吩咐掌嘴。剛然一邊打了十個,進寶便嚷道:“我說呀,我說!”兩旁衙役道:“快招,快招!”進寶便將碧蟾如何留表記被員外撿着,錯疑在安人身上;又如何試探先生,方知是碧蟾,將她鎖禁花園。“原是小人家與姨娘有染,因此暗暗定計要殺員外。不想秦昌那日偏偏的上西間去了,這才誤殺了彩鳳。”一五一十述了一遍。金令道:“如此說來,碧蟾與進祿昨夜被人殺死,想是你憤奸不平,將他二人殺了。” 進寶碰頭道:“此事小人實實不知。昨夜小人在監內服侍員外,並未回家,如何會殺人呢?老爺詳情。”金令暗暗點頭道:“他這話卻與字柬相符。只是碧蟾、進祿卻被何人所殺呢?” 你道是何字柬?原來進祿與進寶送信,叫他多連一夜。進寶恐其負了碧蟾之約,因此悄悄寫了一柬,托進祿暗暗送與碧蟾。誰知進祿久有垂涎之意,不能得手,趁此機會,方才入港。 恰被北俠聽見,錯疑在杜雍、鄭氏身上,故此將二人殺死。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至於床下抽出血衫鞋襪,金令如何知道就在床下呢?皆因進寶字柬上前面寫今日不能回來之故;後面又囑咐千萬,前次污血之物,恐床下露人眼目,須改別處隱藏方妥。有此一語,故而搜出,叫進喜認識,說出進寶。金令已知是進寶所為,又恐進祿栽贓陷害別人,故叫進寶寫訴呈,對了筆跡,然後方問此事。以為他必狡賴,再用字柬、衣衫、鞋襪質證。誰知小子不禁打,十個嘴巴他就通說了,卻倒省事。 不知金令如何定罪,且聽下回分解 七俠五義 (1) 七俠五義 (2) 七俠五義 (3) 七俠五義 (4) 七俠五義 (5) 七俠五義 (6) 七俠五義 (7) 七俠五義 (8) 七俠五義 (9) 七俠五義 (10) 七俠五義 (11) 七俠五義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