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死里生千金認張立 苦中樂小俠服史雲 且說假小姐聞聽邵公此問,便回答道:“侄女身體多病,奉父母之命,前往唐縣就醫養病。”邵老爺道:“這就是令尊的不是了。你一個閨中弱質,如何就叫奶公、奶母帶領去赴唐縣呢?”假小姐連忙答道:“平素時常往來。不想此次船家不良,也是侄女命運不濟。”邵老爺道:“理宜將侄女送回,奈因欽限緊急,難以遲緩。與其上唐縣,何不隨老夫到長沙,現有老荊同你幾個姊妹,頗不寂寞。俟你病體好時,我再寫信與你令尊。不知侄女意下何如?”假小姐道:“既承叔父憐愛,侄女敢不從命?但不知嬸母在於何處,待侄女拜見。”邵老爺滿心歡喜,連忙叫僕婦丫環,攙着小姐送至夫人船上。原來邵老爺有三個小姐,見了假小姐無不歡喜。從此佳蕙就在邵老爺處將養身體。他原沒有什麼大病,不多幾日也就好了。夫人也曾背地裡問過他有了婆家沒有,他便答道:“自幼與施生結親。” 夫人也悄悄告訴了老爺。 自那日開船,行至梅花灣的雙岔口,此處卻是兩條路:一股往東南,卻是上長沙;一股往東北,卻是綠鴨灘。且說綠鴨灘內有漁戶十三家,內中有一人,年紀四旬開外,姓張名立,是個極其本分的,有個老伴兒李氏。老兩口兒無兒無女,每日捕魚為生。這日,張老兒夜間撒下網去,往上一拉,覺得沉重,以為得了大魚,連喚:“媽媽快來,快來!”李氏聽了,出來問道:“大哥喚我做什麼?”這老兩口子素來就是這等稱呼:男人管着女人叫媽媽,女人管着男人叫大哥。當初不知是怎麼論的,如今慣了,習以為常。張立道:“媽媽幫我一幫,這個行貨子可不小。”李氏上前幫着拖上船來,將網打開看時,卻是一個女屍,還有竹窗一扇托定。張立連連啐道:“晦氣,晦氣!快些擲下水去。”李氏忙攔道:“大哥不要性急,待我摸摸還有氣息沒有。豈不聞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果然摸了摸,胸前輕微跳動,說道:“還有氣息,快些控水。”李氏又舒掌揉胸。不多時清水流出不少,方才漸漸甦醒,哼哼出來。 婆子又扶他坐起,略定定神,方慢慢呼喚,細細柯明來歷。 原來此女就是牡丹小姐。自落水之後,虧了竹窗托定,順水而下,不計里數,漂流至此。自己心內明白,不肯說出真情。 答言是唐縣宰的丫環,因要接金小姐去,手扶竹窗,貪看水面,不想竹窗掉落,自己隨窗落水,不知不覺漂流至此。“請問媽媽貴姓?”李氏一一告訴明白,又悄悄和張立商量道:“你我半生無兒無女,我今看見此女生的十分俏麗,言語聰明,咱們何不將他認為女兒,將來豈不有靠麼?”張立道:“但憑媽媽區處。”李氏便對牡丹說了。牡丹自嘆命運乖蹇,情願做田婦村姑,連聲應允。李氏見牡丹應了,歡喜非常。登時疼女兒的心盛,也不顧捕魚,急急催大哥快快回莊,好與女兒換衣服。 張立撐開船,來至莊內。李氏攙着牡丹進了茅屋,找了一身乾淨衣服,叫小姐換了。本是珠圍翠繞,如今改了荊釵布裙。 李氏又尋找茶葉,燒了開水,將茶葉放在鍋內,然後用瓢和弄個不了,方拿過碗來,擦抹淨了,吹開沫子,舀了半碗,擦了碗邊,遞與牡丹道:“我兒喝點熱水,暖暖寒氣。”牡丹見她殷勤,不忍違卻,連忙接過來,喝了幾口。又見她將茶淘出,從新刷了鍋,舀上一瓢水,找出小米麵,做了一碗熱騰騰的白水小米麵的咯噠湯,端到小姐面前,放下一雙黃油四楞竹箸,一個白沙碟兒醃蘿蔔條兒。牡丹過意不去,端起碗來喝了點兒,嘗着有些甜津津的,倒沒有別的味兒,於是就喝了半碗。咬了一點蘿蔔條兒,覺着扎口的咸,連忙放下了。她因喝了半碗熱湯,登時將寒氣散出,滿面香汗如沉。婆子在旁看見,連忙掀起衣襟輕輕給牡丹拂試,更露出本來面目,鮮妍非常。婆了越瞧越愛,越愛越瞧,如獲至寶一般。又見張立進來問道:“閏女這時好些了?”牡丹道:“ 請爹爹放心。”張立聽小姐的聲音改換,不象先前微弱,而且活了不足五十歲,從來沒聽見有人叫他“爹爹”二字,如今聽了這一聲,仿佛成仙了道,醍醐灌頂,從心窩裡發出一股至性達天的樂來,哈哈大笑道:“媽媽,好一個閏女呀!”李氏道:“正是,正是。”說罷,二人大笑不止。 此時天已發曉。李氏便和張立商議,說:“女兒在縣宰處,必是珍饈美味慣了,千萬不要委屈了他。你賣魚回來時,千萬買些好吃食回來。”張立道:“既如此,我秤些肥肉,再帶些豆腐白菜,你道好不好?”李氏道:“很好,就是如此。”鄉下人不懂得珍饈,就知肥肉是好東西,若動了豆腐白菜,便是開齋,這都是輕易不動的東西。其實又費幾何?他卻另有個算盤。 他道有了好菜,必要多吃;既多吃,不但費萊,連飯也是費的。 仔細算來,還是不吃好菜的好。如今,他夫妻乍得了女兒,一來怕女兒受屈,二來又怕女兒笑話,瞧不起,因又發着狠兒,才買肉買菜,調着樣兒收拾出來。牡丹不過星星點點的吃些就完了。 一來二去,人人納罕兒,說張老者老兩口兒想開了,無兒無女,天天弄嘴吃。就有搭訕過來聞聞香味的意思,遇巧就要嘗嘗。誰知到了屋內一看,見床上坐着一位花枝招展、猶如月殿嫦娥、瑤池仙女似的一位姑娘。這一驚不小,各各追問起來,方知老夫妻得了義女,誰不歡喜,誰敢怠慢,登時傳揚開了。 十二家漁戶俱各要前來賀喜。其中有一人姓史名雲,會些武藝,且膽量過人,是個見義勇為男子;因此這些漁人們皆器重他,凡遇大小事兒,或是他出頭,或是與他相商。他若定了主意,這些漁戶們沒有不依的。如今要與張老兒賀喜,這十一家,三一群,五一夥,陸陸續續俱各找了他去,告訴他張老兒得女兒的情由。 史雲聽了,拍手大笑道:“張大哥為人誠實,忠厚有餘,如今得了女兒,將來必有好報。這是他老夫妻一片至誠所感。列位到此何事?”眾人道:“ 因要與他賀喜,故此我等特來計較計較。”史雲道:“ 很好,咱們莊中有了喜事,理應作賀。但只一件,你我俱是貧苦之人,家無隔宿之糧,誰是充足的呢?大家這一去,人也不少,豈不叫張大哥為難麼?既要與他賀喜,總要大家真樂方好。依我倒有個主意。咱們原是魚行生理,乃是本地風光。大家以三日為期,全要辛苦辛苦,奮勇捕了魚來,俱各交在我這裡出脫。該留下咱們吃的留下吃,該賣的賣了錢,買調和沽酒,全有我呢。”又對一人道:“老弟,你這兩天要常來。你到底認得幾個字,也拿得起筆來,有可以寫的,需要幫着我記記方好。”原來這人姓李,滿口應承道:“我天天早來就是了。”史雲道:“更有一宗要緊的。是日大家去時,務必連桌凳俱要攜了去方好,不然張大哥那裡如何有這些凳子桌子傢伙呢?咱們到了那裡,大家動手,索性不用張大哥張羅,叫他夫妻安安穩穩樂一天。只算大家湊在一處,熱熱鬧鬧地吃喝一天就完了。別的送禮送物,皆是虛文,一概不用。眾位以為何如?”眾人聽罷,俱各歡喜道:“好極,好極,就是這樣罷。但只一件,其中有人口多的,有少的,這怎麼樣呢?”史雲道:“全有我呢,包管平允,誰也不能吃虧,誰也不能占便宜。其實鄉里鄉親,何在乎這上頭呢?然而辦事必得要公。大家就辛苦辛苦罷。我到張大哥那裡,給他送信去。” 眾人散了,史雲便到了張立的家中,將此事說明。又見了牡丹,果真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快樂非常。張立便要張羅起事來。史雲道:“大哥不用操心,我已俱各辦妥。老兄就張羅下燒柴就是了,別的一概不用。”張立道:“我的賢弟,這個事不容易,如何張羅下燒柴就是了呢?”史雲道:“我都替老兄打算下了,樣樣俱全,就短柴火,別的全有了。我是再不撒謊的。” 張立仍是半疑半信的,只得深深謝了。史雲執手回家去了。 眾漁人果然齊心努力,辦事容易得很。真是爭強賭勝,竟有出去二三十里地捕魚去的,也有帶了老婆孩兒去的,也有帶了弟男子侄去的。剛到了第二十天,交至史雲處的魚蝦真就不少。 史雲裁奪着,各家平勻了,估量着夠用的,便告訴他等道:“某人某人交得多,明日不必交了;某人某人交得少,明日再找補些來。”他立刻找着行頭,公平交易,換了錢鈔,沽酒買菜,全送至張立家中。張立見了這些東西,又是歡喜,又是着急。歡喜的是,得了女兒,如此風光體面;着急的是,這些東西可怎麼措置呢?史雲笑道:“這有何難?我只問你燒柴預備下了沒有?”張立道:“預備下了。你看靠着籬笆那兩垛可夠了麼?”史雲瞧了瞧,道:“夠了,夠了。還用不了呢。燒柴既有,老兄你就不必管了。今夜五鼓,咱們鄉親都來這裡,全是自己動手。你不用張羅,靜等着喝喜酒罷。”張立聽了,哈哈大笑道:“全仗賢弟分心。劣兄如何當得起!”史雲笑道:“有甚要緊,一來給老兄賀喜,二來大家湊個熱鬧,暢快暢快,也算是咱們漁家樂了。” 正說間,只見有許多人,扛着桌凳的,挑着傢伙的,背着大鍋的,又有倒換挑着調合的,還有和伙挑着菜蔬的,紛紛攘攘送來。老兒接迎不暇,登時丫丫叉叉的一院子。也就是綠鴨灘,若到別處,似這樣行人情的也就少少兒的。全是史雲張羅幫忙,卻好李弟老的也來了,將東西點明記帳,一一收下。張老兒惟恐錯了,還要自己記了暗記兒。來一個,史雲囑咐一個道:“鄉親明日早到,不要退了,千萬千萬。”至黃昏時俱收齊了,史雲方同李弟老的回去了。 次日四鼓時,史雲與李弟老的就來了。果是五鼓時眾鄉親俱各來到。張老兒迎着道謝。史雲便分開腳色,誰挖灶燒火,誰做菜蔬,誰調座位,誰抱柴挑水,俱不用張立操一點心。樂得個老頭兒出來進去,這裡瞧瞧,那裡看看,猶如跳圈猴兒一般。一會兒又進屋內問媽媽道:“閨女吃了什麼沒有?”李氏道:“大哥不用你張羅,我與女兒自會調停。”張立猛見李氏,笑道:“噯呀,媽媽今日也高了興了,竟自洗了臉,梳了頭了。” 李氏笑道:“什麼話呢!眾鄉親賀喜,我若黑摸烏嘴的,如何見人呢?你看我這頭,還是女兒給我梳的呢。”張立道:“顯見得你有了女兒,就支使我那孩子梳頭。再過幾時,你吃飯還得女兒餵你呢!”李氏聽了,啐道:“呸!沒的瞎說白道的了。” 張立笑吟吟地出去了。 不多時,天已大亮,陸陸續續田婦村姑俱各來了。李氏連忙迎出,彼此拂袖道喜,道謝,又見了牡丹,一個個咂嘴吐舌,無不驚訝。牡丹到了此時,也只好隨鄉入鄉,接待應酬;略為施展,便哄得這些人擠眉弄眼,拱肩縮背,不知如何是好,真是醜態百出。 到了飯得之時,座兒業已調好:屋內是女眷,所有桌凳俱是齊全的,就是傢伙也是挑秀氣的;外面院子內是男客,也有高桌,也有矮座,大盤小碗,一概不拘。這全是史雲的調停,真真也難為他。大家不論親疏,以齒為序,我拿凳子,你拿傢伙,彼此嘻嘻哈哈,團團圍住,真是爽快。霎時杯盤狼藉,雖非佳餚美味,卻是鮮魚活蝦,葷素俱有,左添右換,以多為盛。 大家先前慢飲,後來有些酒意,便呼么喝六豁起拳來。張立叫了個“七巧”,史雲叫了個“全來”。忽聽外面接聲道:“可巧俺也來了,可不是全來嗎。”史雲便仰面往外側聽,張立道:“聽他則甚?咱們且豁拳。”史雲道:“ 老兄且慢,你我十三家俱各在此,外面誰敢答言?待我出去看來。”說罷,立起身來,啟柴扉一看,見是個年幼之人,背着包裹,正在那裡張望。史雲“咄”地一聲,道:“你這後生窺探怎的?方才答言的,敢則是你麼?”年幼的道:“不敢,就是在下。因見你們飲酒熱鬧,不覺口內流涎,俺也要沽飲幾杯。”史雲道:“此處又非酒肆飯鋪,為何說‘沽飲’二字?你妄自答言,俺也不計較於你。快些去罷。”說畢剛要轉身,只見少年人一伸手將史雲拉住,道:“你說不是酒肆,為何有這些人聚飲?敢是你欺負我外鄉人麼?”史雲聽了,登時喝道:“你這小廝好生無禮!俺饒放你去,你反拉我不放。說欺負你,俺就欺負你,待怎麼?”說着揚手就是一掌打來。年幼之人微微一笑,將掌接住,往懷裡一拉,又往外一搡,只聽“咕咚”,史雲仰面栽倒在地,心中暗道:“好大力量!倒要留神。”急忙起來,復又動手。只見張立出來,勸道:“不要如此,有話慢說。”問了原由,便對年幼的道:“老弟,休要錯會了意,這真不是酒肆鈑鋪。這些鄉親俱是給老漢賀喜來的。老弟如要吃酒,何妨請進,待老漢奉敬三杯。”年幼的聽見了酒,便喜笑顏開道:“請問老丈貴姓。” 張立答了姓名。他又問史雲,史雲答道:“俺史雲,你待怎麼?” 年幼的道:“史大哥,恕小弟莽撞,休要見怪!”說罷,一揖到地。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小俠揮金貪杯大醉 老葛搶雉惹禍着傷 且說史雲見年幼之人如此,鬧得倒不好意思了,連忙問道:“足下貴姓?”年幼的道:“小弟艾虎。只因要上臥虎溝,從此經過,見眾位在此飲酒作樂,不覺口渴。既蒙賜酒,感領厚情。請了。”說罷,邁步就進了柴門。 你道艾虎如何來到此處?只因他與施俊結拜之後,每日行程五里也是一天,十里也算一站。若遇見好酒,不定住三天五天,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左右是蔣平不心疼的銀子,由着他的性兒花罷了。當下眾漁戶見張立、史雲同了個年幼之人進來,大家都不認得,止於一拱手而已。 史雲便將艾虎讓在自己一處。張立拿起壺來滿滿斟了一杯遞與艾虎。艾虎也不謙讓,連忙接過來一飲而盡。史雲接過來也斟了一杯,艾虎也就喝了。他又復與二人各斟一杯,自己也陪了一杯。然後慢慢問道:“方才老丈說府上賀喜,不知為着何事?”史雲代為說明。艾虎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理當賀的。”說罷,向兜肚內掏出兩錠銀子,遞與張立道:“些須薄禮,望乞收納。”張立如何肯接。艾虎強扭強捏的揣在他懷內。 張立無奈,謝了又謝,轉身來到屋內,叫聲:“媽媽,這是方才一位小客官給女兒的賀禮,好好收了。”李氏接來一看,見是兩錠五兩的錁子,不由吃驚道:“噯喲,如何有這樣的重禮呢?”正說間,牡丹過來,問道:“母親,什麼事?”張立便將客官送賀禮的事說了。牡丹道:“此人可是爹爹素來認得的麼?”張立道:“並不認得。”牡丹道:“既不認得,萍水相逢,就受他如此厚禮,此人就令人難測。焉知他不是惡人暴客呢? 據孩兒想來,還是不受他的為是。”李氏道:“女兒說的是。大哥趁早兒還他去。”張立道:“真是閏女想的周到。我就還他去。”仍將銀子接過,出外面去了。 此時,那些田婦村姑已皆看得呆了,一個個黑漆漆的眼珠兒,瞅着那白花花的銀子,覺得心裡撲騰撲騰亂跳,臉上唿噠唿噠地冒火,暗想道:“這張老夫妻何等造化,又得女兒,又發財,誰能趕的上他呢?”後見牡丹說了幾句,他老兩口子連連稱是,竟把那麼大的兩錠銀子,滴溜圓的好東西,又還回人家去了,都說可惜了兒的。也有說找上門來送禮,竟會不收;也有說張老夫妻乍得女兒,太由性了。大家紛紛議論不休。 張立當下拿回銀子,見了艾虎說道:“方才老漢與我老伴並女兒一同言明。他母女說客官遠道而來,我等理宜盡地主之情,酒食是現成的,如何敢受如此厚禮。仍將原銀奉還,客官休要見怪。”艾虎道:“這有甚要緊。難道今日此舉,老丈就不耗費資財麼?權當做薪水之資就是了。”張立道:“好叫客官得知,今日此舉,全是破費眾鄉親的。不信只管問我們史鄉親。”史雲在旁答道:“此話千真萬真,決不欺哄。”艾虎道:“俺的銀子已經拿出,如何又收回呢?也罷,俺就煩史大哥拿此銀兩,明日照舊預備。今日是俺擾了眾鄉親,明日是俺作東,回請眾位鄉親。如若少了一位,俺是不依史大哥的。” 史雲見此光景,連忙說道:“我看艾客官是個豪爽痛快人,莫若張大哥從實收了罷,省得叫客官為難。”張立只得又謝了。 史雲便陪着艾虎左一碗,右一碗,把個史雲也喝得愣了,暗道:“這樣小小年紀,卻有如此大量。”就是別人,也往這邊瞅着。喝來喝去,小俠漸漸醉了,前仰後合,身體亂晃,就靠着桌子垂眉閉眼。史雲知他酒深,也不驚動他。不多時,只聽呼聲震耳,已人夢鄉。艾虎既是如此,眾漁人也就醺醺。獨有張立、史雲喝得不多。張立是素來不能多飲的。史雲酒量卻豪,只因與張老兒張羅辦事,也就不肯多喝了。張立仍是按座張羅。 忽聽外面有人喚道:“張老兒在家麼?”張立忙出來一看,不由地吃了一驚,道:“二位請了。到此何事?”二人道:“怎麼你倒問我們?今日是誰的班兒了?” 你道此二人是誰?原來是黑狼山的嘍羅。自從藍驍占據了此山,知道綠鴨灘有十三家漁戶,定了規矩,每日着一人值日,所有山上用的魚蝦,皆出在值日的身上。這日正是張立值日,他只顧賀喜,就把此事忘了。今日嘍羅來了,方才想起,連忙告罪道:“是老漢一時忽略,望乞二位在頭領跟前方便方便。明日我多備魚蝦,補還上就是了。”二嘍羅道:“你這話竟是胡說!明日補還,今日大王先空一頓嗎?我們全不管,你今日只好跟了我們去見頭領。有什麼說的,你自己去說罷。”此時,史雲已然出來,連忙插言道:“二位不要如此。委是張夥計今日有事,務求包容包容。”就把他得女兒賀喜的話說了一遍。 二嘍羅聽了道:“既是如此,我們瞧瞧你這閨女。回去見了頭領也好回話。”說罷,不容張立依不依,硬往裡走。到了屋內,見了牡丹,暗暗喝彩。轉身出來,一眼瞧見了艾虎在那裡端坐不動。原來眾人見嘍羅進來,知有事故,膽大的站起來在一旁聽着,膽小的怕有連累也就溜了,獨有艾虎坐在那裡。 這嘍羅如何知道他是沉醉酣睡呢,大聲嗔喝道:“他是什麼人?竟敢見了我昂不為禮,這等可惡!快快與我綁了,解上山去。” 張立忙上前分解道:“他不是本庄之人,而且沉醉了,求爺們寬恕。”史雲在旁也幫着說話,二嘍羅方氣忿忿的去了。 眾人見嘍羅去了,嘈嘈雜雜,議論不休。史雲便和張立商議,莫若將這客官喚醒,叫他早些去罷,省得連累了他。張立聽了,急急將艾虎喚醒,說明原由。艾虎不聽則可,聽了時一聲怪叫,道:“噯喲喲,好山賊野寇!俺艾虎正要尋他,他反來捋虎鬚。待他來,有俺自對付他!”張立着急,只好苦勸。 忽聽得人喊馬嘶,早有漁戶跑得張口結舌,道:“不……不好了,葛頭領帶領人馬入莊了。”張立聽了,只嚇得渾身亂抖。艾虎道:“老丈不要害怕,有俺在此。”說罷,將包袱遞與張立,回頭叫道:“史大哥,隨俺來。”剛然出了柴扉,只見有三二十名嘍羅簇擁着一個賊頭騎在馬上,聲聲叫道:“張老兒,聞得你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正好與俺匹配。俺如今特來求親。”艾虎聽了,一聲咤叱道:“你這廝叫什麼?快些說來!” 馬上的道:“誰不曉得俺葛瑤明,綽號蛤蜊蚌子嗎?你是何人,竟敢前來多事?”艾虎道:“我只當是藍驍那廝,原來是個無名的小輩。俺艾虎爺爺在此,你敢怎麼?”葛瑤明聽了,喝道:“好小廝,滿口胡說!”吩咐嘍羅將他綁了。唿喇上來了四五個。艾虎不忙不慌,兩隻膀臂往左右一分,先打倒了兩個,一轉身,抬腿又踢倒了一個。眾嘍羅見小爺猛勇,又上來了十數個,心想以多為勝。哪知小俠指東打西,躥南躍北,猶如虎盪羊群,不大的工夫打了個落花流水。 史雲在旁見小爺英勇非常,不由喝彩,自己早托定五股魚叉,猛然喊了一聲,一個箭步竟奔葛瑤明而來。原來這些嘍羅以為漁戶好欺負,並未防備,皆是赤手而來。獨葛瑤明腰間繫着一把順刀,見眾嘍羅不是艾虎對手,剛然拔刀要上前相助,史雲魚叉已到,連忙用刀一迎。史雲把叉往回里一抽,誰知叉上有倒須鈎兒,早把順刀攏住。史雲力猛,葛瑤明在馬上一晃,手不吃勁,噹啷啷順刀落地,說聲“不好!”將馬一帶,哧溜的往莊外就跑。眾嘍羅見頭領已跑,大家也抱頭鼠竄而去。 艾虎打得高興,哪裡肯放。上前將葛瑤明的刀撿起就追。 史雲也便大喊“趕呀”,手內托定五股魚叉,也追下去了。艾虎追出莊外,見賊人前面亂跑,他便撒腿緊緊追趕。俗雲“歸師勿掩,窮寇莫追”。如今小俠真是初生的犢兒不怕虎,又仗着自己的本領,哪把這一群山賊放在眼裡。又搭着史雲也是一勇之夫,隨後緊趕。看看來至山環之內,只見艾虎平空的栽倒在地,兩邊跑出多少嘍羅,將艾虎按住,捆綁起來。史雲見了,說聲“不好!”急轉身往回里就跑,給莊中送信去了。 你道艾虎如何栽倒?只因葛賊騎馬跑的快,先進了山環,便有把守的嘍兵,他就吩咐暗暗埋伏絆腳繩。小俠哪裡理會,他是跑開了,冷不防,焉有不栽倒之理呢?眾嘍羅拿了艾虎,葛瑤明業已看見,忙將嘍兵分為兩路,着十五人押着艾虎,同着自己上山。十五人迴轉莊中,到張老兒家搶親。葛賊洋洋得意,將馬馱了艾虎,忙忙的入山。 正走之間,只見一隻野雞打空中落下。葛瑤明上前撿起一看,見雞胸流血,知是有人打的。復往前面一看,早見有人嚷道:“快些將山雞放下,那是我們打的。”葛賊仔細一看,原來是個極丑的女子,約有十五六歲。葛瑤明道:“這雞是你的麼?”醜女子道:“是我的。”葛賊道:“你休要哄我。既是你的,你手無寸鐵,如何會打下野雞來?”醜女子道:“原是我姐姐打的。不信你看那樹下站的不是。”葛賊轉臉一看,見一女子生得美貌非常,果然手握彈弓,在那裡站立。葛賊暗暗歡喜,道:“我老葛真是紅鸞星照命!張老兒那裡有了一個,如今又遇見一個。這才是雙喜臨門呢!”想罷,對醜女子道:“你說你姐組打的,我不信。叫你姐姐跟了我去,我們山後頭有野雞,叫她打一隻我看看。”說罷,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瞅着那邊女子。女子大怒,道:“你若不還,只怕你姑娘不容你過去。” 說畢,拉開架式,就便動手。只聽葛瑤明“噯喲”一聲,仰面栽倒在地,掙扎着爬起來,早見兩眉攢中流下血來。醜女子已知是姐姐用鐵丸打的,不容他站穩,颼地一聲,飛起二七的金蓮,照後心當地就是一腳。葛瑤明倒聽教訓,噗哧地一聲,嘴吃屎又躺下了。眾嘍羅一擁齊上。醜女子微微冷笑,抬了抬手,一個個東倒西歪;動了動腳,一個個呲牙咧嘴。此時,葛賊知道女子厲害,不敢抵敵,爬起來就跑。眾人見頭領跑了,誰還敢怠慢,也就唧遛咕嚕地一齊跑了。醜女子正在趕打嘍卒,忽聽有人高聲喝彩叫好。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辭綠鴨漁獵同合夥 歸臥虎姊妹共談心 且說醜女子將眾嘍卒打散,單單剩下了捆綁的艾虎在馬上馱着,又高闊,又得瞧。見那醜女子打這些人猶如捕蝶捉蜂,輕巧至甚,看到痛快處,不由地高聲叫好喝彩,扯開嗓子哈哈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妙!”正在快樂,忽聽醜女子問道:“你是什麼人?”艾虎方住笑,說道:“俺叫艾虎,是被他們暗算拿住的。”醜女子道:“有個黑妖狐與北俠,你可認得麼?” 艾虎道:“ 智化是我師父,歐陽春是我義父。”醜女子道:“如此說來,是艾虎哥哥到了。”連忙上前,解了繩縛。艾虎下馬深深一揖,道:“請問姐姐貴姓?”醜女子道:“我名秋葵。沙龍是我義父。”艾虎道,“方才用彈弓打賊人的,那是何人?”秋葵道:“那就是我姐姐鳳仙,乃我義父的親女兒。” 說話間,便招手道:“姐姐,這裡來。”鳳仙在樹下見秋葵給艾虎解縛,心甚不樂,暗暗怪道:“ 妹子好不曉事,一個女兒家不當近於男子。這是什麼意思?”後來見秋葵招手,方慢慢過來,道,“什麼事?”秋葵道:“艾虎哥哥到了。”鳳仙聽了艾虎二字,不由地將艾虎看了一看,滿心歡喜,連忙向前萬福。艾虎還了一揖。 忽聽半山中一聲咤叱道:“好兩個無恥的丫頭,如何擅敢與男子見禮?”鳳仙、秋葵抬頭一看,見山腰裡有三人,正是鐵面金剛沙龍,與兩個義弟,一名孟傑,一名焦赤。秋葵便高聲喚道:“爹爹與二位叔父這裡來。艾虎哥哥在此。”右邊的焦赤聽了道:“噯呀,艾虎侄兒到了!大哥快快下山呀。”說着話,他就“突、突、突、突”跑下山來,嚷道:“哪個是艾虎侄兒?想煞俺也!” 你道焦赤為何說此言語?只因北俠與智公子、丁二官人到了臥虎溝,敘話說至盜冠拿馬朝賢一節,其中多虧了艾虎,如何少年英勇,如何膽量過人,如何開封首告,親身試鍘,五堂會審,救了忠臣義士,從此得了個小俠之名。說得個孟傑、焦赤一邊聽着,一邊樂了個手舞足蹈。惟有焦赤性急,恨不得立刻要見艾虎。自那日起,心裡時刻在念。如今所說到了,他如何等得,立時要會,先跑下山來,亂喊亂喚,說:“想煞俺也。” 艾虎聽了,也覺納悶,道:“此人是誰呢?我從來未見過他,想我做什麼?”及至來到切近,焦赤扔了鋼叉,雙手抱住艾虎,右瞧左看,左觀右瞧。艾虎不知為何,挺着身軀紋絲兒不動。 只聽焦赤哈哈大笑道:“好呀,果然不錯!這親事做定了。” 說着話,沙龍、孟傑俱各到了。焦赤便嚷道:“大哥,你看看相貌,好個人品!不要錯了主意。這門親事做定了。”沙龍忙攔道:“賢弟太莽撞了。此事也是亂嚷的麼?” 原來北俠與智公子聽見沙員外有個女兒名叫鳳仙,一身的武藝,更有絕技,是金背彈弓,打出鐵丸百發百中。因此一個為義兒,一個為徒弟,轉託丁二爺在沙員外跟前求親。沙龍想了一想,既是黑妖狐的徒弟,又是北俠的義兒,大約此子不錯,也就有些願意了。彼時對丁二爺說道:“既承歐陽兄與智賢弟願結秦晉,劣兄無不順從。但我有個心願,秋葵乃劣兄受了託孤重任,認為義女。我疼她比鳳仙尤甚。一來憐念她無父無母 孤苦伶仃,二來愛惜她兩膀有五六百斤的膂力,不過生得醜陋些。需將秋葵之事完結後,方能聘嫁鳳仙。求賢弟與他二人說明方好。”丁二爺就將此事暗暗告訴了北俠、智爺。二人聽了,深為器重沙龍,說:“你我做事理應如此。”又道:“艾虎年紀尚小,再過幾年也不為晚。”便滿口應承了。誰知後來孟、焦二人聽見有求親之說,他倆便極力攛掇沙龍道:“有這樣好事,為何不早早的應允?”沙龍因他二人粗鹵,不便細說,隨意答道:“愚兄從來沒有見過艾虎,知他品貌如何,兒女大事也有這樣就應得的麼? ”孟、焦二人無的可說,也就罷了。故此,今日焦赤見了艾虎,先端詳了品貌,他就嚷:“這親事做定了。”他只顧如此說,旁邊把個鳳仙羞得滿面通紅,背轉身去了。秋葵方對艾虎道:“這是我爹爹,這是孟叔父與焦叔父。” 艾虎一一見了。沙龍見艾虎年少英勇,滿心歡喜,便問道:“賢侄為何來到此處?”艾虎一一說了。又道:“他等又派人仍去搶親,小侄還得回去搭救張老者的女兒”焦赤聽了,伸出大指道:“好的,正當如此。待俺同你走走。”從那邊拾起鋼叉。沙龍見艾虎赤着雙手,便把自己的齊眉棍遞與小爺。他二人邁開大步,轉身迎去。 方到山環,只見搶牡丹的嘍羅抬定一個四方的東西,周圍裹着布單,上面蓋着一塊似紅非紅的袱子,敢則是個沒頂兒的轎子,裡面隱隱有哭泣之聲。艾虎見了,掄開大棍,吼了一聲,一路好打。焦赤托定鋼叉,左右一晃,叉環亂響。嘍羅等哪裡還有魂咧,趕着放下轎子,四散的逃命去了。艾虎過來,扯去紅袱一看,原來是張桌子,腿兒朝上。再細看時,見裡面綁着個女子,已然嚇得人事不省,呼之不應。正在為難,只見山口外哭進一個婆子來,口中嚷道:“天殺得呀,好好的還我女兒! 如若不然,我也不活着了,我這老命已將你女兒截下了。”又見張立從那邊踉里踉蹌來了,彼此見了好生歡喜。此時,李氏將牡丹的繩綁鬆了,甦醒過來。 恰好沙龍父女與孟傑不放心,大家迎了上來。見將女子截下,嘍羅逃脫。艾虎又帶了張立見過沙龍。李氏帶了牡丹見過鳳仙、秋葵。也是前生緣法,彼此傾心愛慕。鳳仙道:“姐姐何不隨我們上臥虎溝呢?大料山賊決不死心,倘若再來,怎生是好?”牡丹聽了,甚是害怕。秋葵心直口快,轉身去見沙龍,將此事說了。沙龍道:“我也正為此事躊躇。”便問張立道:“聞得綠鴨灘有漁戶十三家,約有多少人口?”張立道:“算來男婦老幼不足五六十口。”沙龍道:“既是如此,老丈,你急急回去告訴眾人,陳說厲害。叫他等暗暗收拾收拾,俱各上臥虎溝便了。”艾虎道:“小侄同張老丈回去。我還有個包袱要緊。”孟傑道:“俺也隨了去。”焦赤也要去,被沙龍攔住道:“賢弟隨我回莊,且商議安置眾人之處。”便向秋葵道:“這母女二人就交給你姐兒兩個。我們先回莊去了。” 誰知牡丹受了驚恐,又綁了一繩,如何轉動得來。秋葵道:“無妨,我背着姐姐。”鳳仙道:“妹子如何背得了這麼遠呢?” 秋葵道:“姐姐忘了,前面樹上還拴着馱姐夫的馬呢。”說罷,噗哧地一聲笑了。鳳仙將臉一紅,一聲兒也不言語了。秋葵背起牡丹去了。走不多時,見那馬仍拴在那裡。秋葵放下牡丹。 牡丹卻不會騎馬。鳳仙過去,將馬拉過來,認鐙乘上,走了幾步,卻無毛病,說道:“姐姐只管騎上,我在旁邊照拂着,包管無事。”還是秋葵將牡丹抱上馬去。鳳仙攏住嚼環慢慢步行,牡丹心甚不安。只聽秋葵道:“媽媽走不動,我背你幾步兒。” 李氏笑道:“婆子如何敢當?告訴姑娘說,我那一天不走一二十里路呢。全是方才這些天殺的亂搶混奪,我又是急,又是氣,所以跑得兩條腿軟了。走了幾步兒,溜開了就好了。姑娘放心,我是走得動的。”一路上說着話兒,竟奔臥虎溝而來。 你道臥虎溝的沙龍為何不怕黑狼山的藍驍呢?其中有個緣故。臥虎溝內原是十一家獵戶,算來就是沙龍的年長,武藝超群,為人正直,因牝這十家皆聽他的調度。自藍驍占據了黑狼山,他便將眾獵戶叫來,傳授武藝,以防不測。後來又結交了孟傑、焦赤,更有了幫手。暗暗打聽,知道綠鴨灘眾漁產已然輪流上山,供給魚蝦。“焉知那賊不來向我們要野獸呢?俺臥虎溝既有沙龍,斷斷不准此例。眾位入山,大家留神。倘有信息,自有俺應候他。你等不要驚慌。”眾人遵命,誰也不肯獻獸與山賊。不料藍驍那裡已知臥虎溝有個鐵面金剛沙龍,他卻親身來至臥虎溝,明是索取常例,暗裡要會會沙龍。及至見面,藍驍責備為何不上山納獸。沙龍破口大罵,所有十一家獵戶俱是他一人承當。藍驍聽了大怒,彼此翻臉動起手來。一個步下,一個馬上,走了幾合,只聽咔哧一聲,沙龍一刀砍在藍驍的馬鐙之上。沙龍道:“俺手下留情。山賊你要明白!”藍驍回馬一執手道:“沙員外,你的本領藍驍曉得了。”說畢竟自回山去了。暗暗寫信與襄陽王說,沙龍本領高強,將來可做先鋒。 他有意要結交沙龍,所有獵戶入山,一提臥虎溝三字,嘍羅再也不敢惹。因此沙龍聲名遠振。如今又把綠鴨灘十三家漁戶也歸臥虎溝來,從此黑狼山交魚蝦的例也就免了。 再說沙龍同焦赤先到莊中,將西院數間房屋騰出,安頓男子,又將裡間跨所安頓婦女。俱是暫且存身,即日鳩工,隨莊修蓋房屋。俟告成時,再按各家分住。不多時,牡丹母女與鳳仙姐妹一同來到。聽說在裡間跨所安頓婦女,姐兒兩個大喜。 秋葵道:“這等住法很好,咱們可熱鬧了。”鳳仙道:“就是將來房屋蓋成,別人俱各搬出使得,惟獨張家的姐姐不許搬出去,就同張老伯仍住跨所。一來他是個年老之人,二來咱們姊妹也不寂寞。你說好不好?”牡丹道:“只是攪擾府上,心甚不安。”鳳仙道:“姐姐以後千萬不要說這些客套話,只求姐姐諸事包涵就完了。”秋葵聽了,一扭頭道:“瞧你們這個俗氣法,叫我聽着怪牙磣的!走罷,咱們先見見爹爹去。” 說着話,俱各來至廳上,見了沙龍。沙龍正然吩咐殺豬宰羊,預備飯食。只見她姐妹前來,後邊跟定李氏、牡丹,上前從新見禮。沙龍還揖不迭。仔細瞧了牡丹,舉止安詳,禮數周到,而且與鳳仙比並起來,尤覺秀美。心中暗忖道:“看此女氣度體態,決非漁家女子,必是大家的小姐。”笑盈盈說道:“侄女到此,千萬莫要見外。如若有應用的,只管和小女說聲,千萬不必拘束。”秋葵也將“房屋蓋好,不許張家姐姐搬出去”的話說了。沙龍一一應允。李氏也上前致謝了。鳳仙方將他母女領至後邊去了。原來沙員外並無妻室,就只鳳仙姐妹同居。如今同定牡丹,且不到跨所,就在正室閒談敘話。未識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導師覓父 小人得志斷義絕情 且說艾虎同了孟傑、張立回到莊中。史雲正在那裡與眾商議,忽見艾虎等回來了,便問事體如何。張立一一說了。艾虎又將大家上臥虎溝避兵的話說了一遍。眾漁戶聽了,誰不願躲了是非,一個個忙忙碌碌,俱各收拾衣服細軟,所有粗重傢伙都拋棄了,攜男抱女,攙老扶少,全都在張立家會齊。此時張立已然收拾妥帖。艾虎挎上包裹,提了齊眉棍,在前開路。孟傑與史雲做了合後,保護眾漁戶家口,竟奔臥虎溝而來。可憐熱熱鬧鬧的漁家樂,如今弄成冷冷清清的綠鴨灘。可見凡事難以預料。若不如此,後來如何有漁家兵呢?一路上嘈嘈雜雜,紛紛亂亂,好容易才到了臥虎溝。沙員外迎至莊門,焦赤相陪。 艾虎趕步上前相見,先交代了齊眉棍。沙員外叫莊丁收起,然後對着眾漁戶道:“只因房屋窄狹,不能按戶居住,暫且屈尊眾位鄉親。男客俱在西院居住,所有堂客俱在後面與小女同居。俟房屋造完時,再為分住。”眾人同聲道謝。 沙龍讓艾虎同張立、史雲、孟、焦等俱各來至廳上。艾虎先就開言,問道:“小侄師父、義父、丁二叔在於何處?”沙員外道:“賢侄來晚了些,三日前他三人已上襄陽去了。”艾虎聽了,不由地頓足道:“這是怎麼說?”提了包裹就要趲路。 沙龍攔道:“賢侄不要如此。他三人已走了三日,你此時即便去,也追不上了。何必忙在一時呢?”艾虎無可如何,只得將包裹仍然放下。原是興興頭頭而來,如今垂頭喪氣。自己又一想,全是貪酒的不好,路上若不耽延工夫,豈不早到了這裡?暗暗好生後悔。 大家就座獻茶。不多時調開座位:放了杯箸,上首便是艾虎,其次是張立、史雲,孟、焦二人左右相陪,沙員外在主位打橫兒。飲酒之間敘起話來,焦赤便先問盜冠情由。艾虎述了一回,樂得個焦赤狂呼叫好。然後沙員外又問:“賢侄如何來到這裡?”艾虎止於答言:“特為尋找師父、義父。”又將路上遇了蔣平,不意半路失散的話,說了一遍。只聽史雲道:“艾爺為何只顧說話,卻不飲酒?”沙龍道:“可是呀,賢侄為何不飲酒呢?”艾虎道:“小侄酒量不佳,望伯父包容。” 史雲道:“昨日在莊上喝得何等痛快,今日為何吃不下呢?” 艾虎道:“酒有一日之長。皆因昨日喝得多了,今日有些害灑,所以吃不下。”史雲方不言語了。這便是艾虎的靈機巧辯,三五語就遮掩過去。 你道艾虎為何的忽然不喝酒了呢?他皆因方才轉想之時,全是貪酒誤事,自己後悔不迭,此其一也;其次,他又有存心,皆因焦赤聲言“這親事做定了”,他惟恐新來乍到,若再貪杯,喝醉了,豈不被人恥笑麼?因此他寧心耐性,忍而又忍,暫且斷他兩天兒再做道理。 酒飯已畢,沙龍便叫莊丁將眾獵戶找來,吩咐道:“你等明日入山,要細細打聽藍驍有什麼動靜,急急回來稟我知道。” 又叫莊丁將器械預備手下,惟恐山賊知道綠鴨灘漁戶俱歸在臥虎溝,必要前來廝鬧。等了一日不見動靜。到了第二十日,獵戶回來說道:“藍驍那裡並無動靜,我等細細探聽,原來搶親一節皆是葛瑤明所為,藍驍一概不知。現今葛瑤明稟報山中,說綠鴨灘的漁戶不知為何俱各逃匿了,藍驍也不介意。”沙龍聽了,也就不防備了。 獨有艾虎一連兩日不曾吃酒,憋得他委實難受,決意要上襄陽。沙龍阻留不住,只得定於明日餞行起身。至次日,艾虎打開包裹,將龍票拿出,交給沙龍,道:“小侄上襄陽,不便帶此,恐有遺失。此票乃蔣叔父的,奉了相諭,專為尋找義父而來。倘小侄去後,我那蔣叔父若來時,求伯父將此票交給蔣叔父便了。”沙龍接了,命人拿至後面,交鳳仙好好收起。這裡眾人與艾虎餞行。艾虎今日卻放大了膽,可要喝酒了。從沙龍起,每人各敬一杯,全是杯到酒干,把個焦赤樂得拍手大笑道:“怨得史鄉親說賢侄酒量頗豪,果然,果然。來,來,來,咱爺兒兩個單喝三杯。”孟傑道:“我陪着。”執起壺來,俱各溜溜斟上酒。這酒到唇邊,吱地一聲,將杯一照——干!沙龍在旁,不好攔阻。三杯飲畢,艾虎卻提了包裹,與眾人執手拜別。大家一齊送出莊來。史雲、張立還要遠送,艾虎不肯,阻之再三。彼此執手,目送艾虎去遠了,大家方才回莊。 艾虎上襄陽,算是書中節目交代明白。然而仔細想來,其中落了筆。是哪一筆呢?焦赤剛見艾虎就嚷“這親事做定了”,為何到了莊中,艾虎一連住了三日,焦赤卻又一字不提?列位不知書中有明點,有暗過,請看前文便知。艾虎同張立回莊取包裹,孟傑隨去,沙龍獨把焦赤攔住道:“賢弟隨我回莊。” 此便是沙龍的用意。知道焦赤性急,惟恐他再提此事,故此叫他一同回莊。在路上就和他說明,親事是定了,只等北俠等回來,當面一說就結了。所以焦赤他才一字不提了,非是編書的落筆忘事。這也罷了。既說不忘事,為何蔣平總不提了?這又有一說。書中有緩急,有先後。敘事難,斗筍尤難。必須將通身理清,那裡接着這裡,是絲毫錯不得的。稍一疏神,便說得驢唇不對馬口,哪還有什麼趣味呢?編書的用心最苦,手裡寫着這邊,眼光卻注着下文。不但蔣平之事未提,就是顏大人巡按襄陽,何嘗又提了一字呢?只好是按部就班,慢慢敘下去,自然有個歸結。 如今既提蔣平,咱們就把蔣平敘說一番。蔣平自救了雷震,同他到了陵縣。雷老丈心內感激不盡,給蔣平做了合體衣服,又贈了二十兩銀子盤費。蔣平致謝了,方告別起身。臨別時,又諄諄囑問雷英好。彼此將手一拱,道:“後會有期!請了。” 蔣平便奔了大路趲行。這日,天色已晚,忽然下起雨來,又非鎮店,又無村莊,無奈何冒雨而行。好容易道旁有個破廟,便奔到跟前。天已昏黑,也看不出是何神聖,也顧不得至誠行禮,只要有個避雨之所。誰知殿宇頹朽,仰面可以見天,處處皆是滲漏。轉至神聖背後,看了看尚可容身,他便席地而坐,屏氣歇息。到了初鼓之後,雨也住了,天也晴了,一輪明月照如白晝。剛要動身看看是何神聖,忽聽腳步響,有二人說話。一個道:“此處可以避雨,咱們就在這裡說話罷。”一個道:“我們親弟兄有什麼講究呢?不過他那話說得太絕情了。”一個道:“老二,這就是你錯了。俗語說得好,‘久賭無勝家’。大哥勸你的好話,你還不聽說,拿話堵他,所以他才着急,說出那絕情的話來。你如何怨得他呢?”一人道:“丟了急得說快的,如今三哥是什麼主意?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兄弟無不從命。” 一人道:“皆因大哥應了個買賣,頗有油水,叫我來找你來,請兄弟過去。前頭勾了,後頭抹了,恁什麼不用說,哈哈兒一笑就結了。張羅買賣要緊。”一人道:“什麼買賣,這麼要緊?”一人道:“只因東頭兒玄月觀的老道找了大哥來,說他廟內住着個先生,姓李,名喚平山,要上湘陰縣九仙橋去。託付老道僱船,額外還要找個跟役,為的是路上服侍服侍。大哥聽了,不但應了船,連跟役也應了。”一人道:“大哥也就胡鬧。咱們張羅咱們的船就完了,那有那麼大工夫替他僱人呢?” 一人道:“老二,你到底不中用,沒有大哥有算計。大哥早已想到了,明兒就將我算做跟役人,叫老道帶了去。他若中了意,不消說了,咱們三人合了把兒更好;倘若不中意,難道老哥倆連個先生也服侍不住麼?故此大哥叫我來找你。去罷,打虎還得親兄弟。老二,你別傻咧。”說罷,哈哈大笑的去了。 你道此二人是誰?就是害牡丹的翁二與王三。所提的大哥,就是翁大。只因那日害了奶公,未能得手,俱各赴水逃脫。但逃在此處,噁心未改,仍要害人。哪知被蔣四爺聽了個不亦樂乎。 到了黎明,出了破廟,訪至玄月觀中,口呼:“平山兄在哪裡?平山兄在哪裡?”李先生聽了道:“哪個喚我呀?”說着話,迎了出來,道:“哪位?哪位?”見是個身量矮小,骨瘦如柴,年紀不過四旬之人,連忙彼此一揖,道:“請問尊兄貴姓?有何見教?”蔣爺聽了是浙江口音,他也打着鄉談道:“小弟姓蔣。無事不敢造次,請借一步如何?”說話間,李先生便讓至屋內,對面坐了。蔣爺道:“聞得尊兄要到九仙橋公幹,兄弟是要到湘陰縣找個相知,正好一路同行,特來附驥。望乞尊兄攜帶如何?”李先生道:“滿好個。我這裡正愁一人寂寞,得尊兄來到,你我二子乘舟,是極妙的了。”蔣爺聽了,暗道:“開口就喪氣!什麼說不的,單說二子乘舟呢?他算是朔,我可不是壽,我倒是長壽兒。” 二人正議論之間,只見老道帶了船戶來見。說明船價,極其便宜。老道又說:“有一人頗頗能幹老成,堪以服侍先生。” 李平山道:“帶來我看。”蔣爺答道:“李兄,你我乘舟,何必用人?到了湘陰縣,那裡還短了人麼?”李平山道:“也罷,如今有了尊兄,咱二人路上相幫,可以行得,到了那裡再僱人也不為晚。”便告訴老道,服役之人不用了。蔣爺暗暗歡喜道:“少去了一個,我蔣某少費些氣力。”言明於明日急速開船。 蔣爺就在李先生處住了。李先生收拾行李,蔣爺幫着捆縛,甚是妥當。李先生大樂,以為這個夥計搭着了。 到了次日黎明,搬運行李下船,全虧蔣爺。李先生心內甚是不安,連連道乏稱謝。諸事已畢,翁大兄弟撐起船來,往前進發。沿路上,蔣爺說說笑笑,把個李先生樂得前仰後合,讚揚不絕,不住地搖頭兒,咂嘴兒,拿腳畫圈兒,酸不可奈。 忽聽嘩喇喇連聲響亮,翁大道:“風來了,風來了。快找避風所在呀。”蔣爺立起身來,就往艙門一看,只當翁大等說謊,誰知果起大風。便急急地攏船,藏在山環的去處,甚是幽僻。李平山看了,驚疑不止,悄悄對蔣爺說道:“蔣兄,你看這個所在,好不怕人的!”蔣爺道:“遇此大風,也是無法的,只好聽天由命罷了。” 忽聽外面鏜鏜鏜鑼聲大響。李平山嚇了一跳,同蔣爺出艙看時,見幾隻官船從此經過。因風大難行,也就停泊在此。蔣爺看了,道:“好了,有官船在這裡,咱們是無妨礙的了。” 果然,二賊見有官船,不敢動手,自在船後安歇了。李平山同蔣爺在這邊張望,猛見從那邊官船內出來了一人,按船吩咐道:“老爺說了,叫你等將鐵錨下得穩穩的,不可搖動。”眾水手齊聲答應。李平山見了此人,不由地滿心歡喜,高聲呼道:“那邊可是金大爺麼?”那人抬頭,往這裡一看,道:“那邊可是李先生麼?”李平山急答道:“正是,正是。請大爺往這邊些。請問這位老爺是哪個?”那人道:“怎麼,先生不知道麼?老爺奉旨,升了襄陽太守了。”李平山聽了,道:“噯呀,有這等事,好極,好極!奉求大爺在老爺跟前回稟一聲,說我求見。”那人道:“既如此……”回頭吩咐水手搭跳板,把李平山接過大船去了。蔣爺看了,心中納悶,不知此官是李平山的何人。 原來此官非別人,卻正是遭過貶的正直無私的兵部尚書金輝。因包公奏明聖上,先剪去襄陽王的羽翼。這襄陽太守是極緊要的,必須用個赤膽忠心之人方好。包公因金輝連上過兩次奏章,參劾襄陽王,在駕前極力的保奏。仁宗天子也念金輝正直,故此放了襄陽太守。那主管便是金福祿。 蔣爺正在納悶,只見李平山從跳板過來,揚着臉兒,臌着腮兒,按着膀兒,扭着腰兒,見了蔣平也不理,竟進艙內去了。 蔣爺暗道:“這小子是什麼東西!怎麼這等的酸!”只得隨後也進艙,問道:“那邊官船李兄可認得麼?”李平山半晌將眼一翻,道:“怎麼不認得!那是我的好友。”蔣爺暗道:“這酸是當酸的。”又問道:“是哪位呢?”李平山道:“當初作過兵部尚書,如今放了襄陽太守,金輝金大人,哪個不曉得呢?我對你說,我如今要隨他上任,也不上九仙橋了。明早就搬行李到那邊船上,你只好獨自上湘陰去罷。”小人得志,立刻改樣,就你我相稱,把兄弟二字免了。蔣爺道:“既如此,這船價怎麼樣呢?”李平山道:“你坐船,自然你給錢了。如何問我呢?”蔣爺道:“原說是幫伙,彼此公攤。我一人如何拿得出呢?”李平山道:“那白和我說,我是不管的。”蔣爺道:“也罷,無奈何,借給我幾兩銀子就是了。”李平山將眼一翻道:“萍水相逢,我和你啥個交情,一借就是幾兩頭?你不要鬧魔好不好?現有太守在這裡,我把你送官究治,那時休生後悔。”蔣爺聽了,暗道:“好小子!翻臉無情,這等可惡。” 忽聽走得跳板響,李平山迎了出來。蔣爺卻隱在艙門隔扇後面,側耳細聽。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俠客每動豪俠心 卻說蔣爺在艙門側耳細聽,原來是小童,就是當初服侍李平山的,手中拿的個字簡道:“奉姨奶奶之命,叫先生即刻拆看。”李平山接過,映着月光看了,悄悄道:“我知道了。你回去上復姨奶奶,說夜闌人靜我就過去。”原來巧娘與幕賓相好,就是他。蔣爺聽在耳內,暗道:“敢則這小子還有這等行為呢!”又聽見跳板響,知道是小童過去。他卻回身歪在床上,假裝睡着。李平山喚了兩聲不應,他卻賊眉賊眼在燈下將字簡又看了一番,樂得他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無奈何也歪在床上裝睡,哪裡睡得着?呼吸之氣不知怎樣才好。蔣爺聽了,不由地暗笑,自己卻呼吸出入,極其平勻,令人聽着直是真睡一般。 李平山奈了多時,悄悄地起來,奔到艙門,又回頭瞧了瞧蔣爺,猶疑了半晌,方才出了艙門。只聽跳板咯噔咯噔亂響。 蔣爺這裡翻身起來,脫了長衣,出了艙門,只聽跳板咯噔一響跳上去。知平山已到了大船之上,便將跳板輕輕扶起,往水內一順,他方到三船上窗板外細聽。果然聽見有男女淫慾之聲,悄悄說:“先生,你可想煞我也!”蔣爺卻不性急,高高地嚷了兩聲:“三船上有了賊了,有了賊了!”他便刺開水面,下水去了。金福祿立刻帶領多人,各船搜查。到了第三十船,正見李平山在那邊着急,因沒了跳板,不能夠過在小船之上。金福祿見他慌張形景,不容分說將他帶至頭船,回稟老爺。金公即叫帶進來。李平山戰戰哆嗦,哈着腰兒過了艙門,見了金公,張口結舌,立刻形景難畫難描。金公見他哈着腰兒,不住地將衣襟兒遮掩,又用手緊捏着開禊兒。仔細看時,原來他赤着雙腳。 金公已然會意。忖度了半晌,主意已定,叫福祿等看着平山,自己出艙。提了燈籠,先到二船,見燈光已熄。即往三船,一看卻有燈光,忽然滅了。金公更覺明白,連忙來到三船,喚道:“巧娘睡了麼?”喚了兩聲,裡面答道:“敢則是老爺麼?”仿佛是睡夢初醒之聲。金公將艙門一推,進來用燈一照,見巧娘雲鬢蓬鬆,桃腮帶赤。問道:“老爺為何不睡?”金公道:“原要睡來,忽聽有賊,只得查看查看。”隨手把燈籠一放。卻好床前有雙朱履,巧娘見了,只嚇得心內亂跳,暗說:“不好!怎麼會把它忘了?”原來巧娘已知將平山拿到船上,就怕有人搜查,他忙忙碌碌將平山的褲襪護膝等,俱各收藏。 真是忙中有錯,他再也想不到平山是光着腳跑的,獨獨地把雙鞋兒忘了。如今見金公照着鞋,好生害怕。誰知金公視而不見,置而不聞,轉說道:“你如何獨自孤眠?杏花兒哪裡去了?” 巧娘略定了定神,隨機獻媚,搭訕過來說道:“賤妾惟恐老爺回來不便,因此叫他後艙去了。”上面說着話,下面卻用金蓮把鞋兒向床下一踢。金公明明知道,卻也不問,反言一句道:“難為你細心,想得到。我同你到夫人那邊,方才說嚷有賊,你理應問問安。回來,我也就在這裡睡了。”說罷,攜了巧娘的手,一同出艙。來到船頭,金公猛然將巧娘往下一推,噗咚地一聲,落在水內,然後咕嘟嘟冒了幾個泡兒。金公等他沉底,方才嚷道:“不好了!姨娘落在水內了!”眾人俱各前來,叫水手,救已無及。 金公來到船頭,見了平山,道:“我這裡人多,用你不着,你回去罷。”叫福祿:“帶他去罷。”帶到三船。誰知水手正為跳板遺失,在那裡找尋,後來見水中漂浮,方從水中撈起,仍然搭好。叫平山過去,即將跳板撤了。 金公如何不處治平山,就這等放了平山呢?這才透出金公“忖度半晌,主意拿定”的八個字。他想平山夤夜過船,非奸即盜。若真是盜卻倒好辦;看他光景,赤着下部,明露着是奸。 因此獨自提了燈籠,親身查看。見三船燈明復滅,已然明白。 不想又看見那一雙朱履,又瞧見巧娘手足失措的形景,此事已真。巧娘如何留得?故誆出艙來,溺於水中。轉想:平山倒難處治,惟恐他據實說出,醜聲播揚,臉面何在?莫若含糊其詞,說我這裡人多,用你不着,你回去罷。雖然便宜他,其中省卻多少口舌,免得眾人知覺,倒是正理。 且說李平山就如放赦一般,回到本船之上。進艙一看,見蔣平床上只有衣服,卻不見人,暗道:“姓蔣的哪裡去了?難道他也有什麼外遇麼?”忽聽後面嚷道:“誰,誰,誰?怎麼掉在水裡頭了?到底留點神呀!這是船上,比不得下店。這是頑的麼?來罷,我攙你一把兒。這是怎麼說呢?”然後,方聽戰戰哆嗦地聲音,進了艙來。平山一看,見蔣平水淋淋的一個整戰兒,問道:“蔣兄怎麼樣了?”蔣爺道:“我上後面去小解,不想失足落水。多虧把住了後舵,不然險些兒喪了性命。” 平山見他哆嗦亂戰,自己也覺發起禁來了。猛然想起,暗暗道:“怪道,怪道!我下半截是光着的,焉有不冷的呢?”連忙站起,拿過包袱來,找出褲襪等件。又揀出了一份舊的給蔣平,叫他換下濕的來:“晾幹了,然後換了還我。”他卻拿出一雙新鞋來。 二人彼此穿的穿,換的換。蔣爺卻將濕衣擰了,抖了抖,晾起來,只顧自己收拾衣服。猛回頭見平山愣愣柯柯坐在那裡,一會兒搓手,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拿起巾帕來拭淚。蔣平知他為那葫蘆子藥,也不理他。原來李平山在那裡得命思財,又是害怕,又是可惜,又是後悔,又是傷心。害怕者,方才那個樣兒見金公,他要翻起臉來,我將何言答對?不定鬧出什麼事來! 幸而還好,他竟會善為我辭焉。可惜者,難得這樣好機會,而且當面見了應許帶我上任,我這一去,焉知發多少財?不定弄到什麼田地。至沒能耐,也可以捐個從九品、未入流。後悔者,姨奶奶打發人來,我不該就去。何妨寫個字兒回復他,俟我到了那邊船上,慢慢地覷便再會佳期;即不然,就應他明日晚上也好。我到底到了他那邊船上,有何不可的呢?偏偏的一時性急,按撩不住,如今鬧得這個樣兒,可怎麼好呢?傷心者,細想巧娘的模樣兒,恩情兒,只落得溺於水中,果於魚腹,生生兒一朵鮮花被我糟蹋了,豈不令人傷心麼?想到此,不由地又落下淚來。蔣爺晾完了衣服,在床上坐下,見他這番光景,明知故問道:“先生為着何事傷心呢?”平山道:“我有我的心事,難以告訴別人。我問蔣兄,到湘陰縣什麼公幹?”蔣爺道:“原先說過,我到湘陰縣找個相知的先生,為何忘了呢?” 平山道:“我此時精神恍惚,都記不得了。蔣兄既到湘陰縣找相知,我也到湘陰找個相知。”蔣爺道:“先生昨晚不是說跟了金太守上任麼?為何又上湘陰呢?”平山道:“蔣兄為何先生、先生稱起來呢?你我還是弟兄,不要見外的。我對你說,他那裡人,我看着有些不相宜。所以昨晚上我又見了金主管,叫他告訴太守,回復了他,我不去了。”蔣爺暗笑道:“好小子!他還和我撇大腔兒呢。似他這樣反覆小人,真正可殺不可留的。”復又說道:“如此說來,這船價怎麼樣呢?”平山道:“自然是公攤的了。”蔣爺道:“很好。我這才放了心了。天已不早了,咱們歇息歇息罷。”平山道:“蔣兄只管睡,我略略坐坐,也就睡了。”蔣爺說了一聲:“有罪了。”放倒頭,不多時竟自睡去。平山坐了多時,躺在床上,哪裡睡得着,翻來復去整整地一夜不曾合眼。後來又聽見官船上鳴鑼開船,心裡更覺難受。蔣爺也就驚醒,即喚船家收拾收拾,這裡也就開船了。 這一日,平山在船上嗨聲嘆氣,無精打彩,也不吃不喝,只是呆了地一般。到了日暮之際,翁大等將船藏在蘆葦深處。 蔣爺夸道:“好所在,這才避風呢。”翁大等不覺暗笑。平山道:“我昨夜不曾合眼,今日有些睏倦。我要先睡了。”蔣爺道:“尊兄就請安置罷,包管今夜睡得安穩了。”平山也不答言,竟自放倒頭睡了。蔣平暗道:“按理應當救他。奈因他這樣行為,無故地置巧娘於死地;我要救了他,叫巧娘也含冤於地下。莫若叫翁家弟兄把他殺了,與巧娘報仇。我再殺了翁家弟兄,與他報仇,豈不兩全其美麼?” 正在思索,只聽翁大道:“兄弟,你了?我了?”翁二道:“有甚要緊?兩個膿包,不管誰了,都使得。”蔣平暗道:“好了,來咧。”他便悄地出來,趴伏在艙房之上。見有一物,風吹擺動,原來是根竹杆,上面晾着件棉襖。蔣爺慢慢地抽下來,攏在懷內,往下偷瞧。見翁二持刀進艙,翁大也持刀把守艙門。忽聽艙內竹床一陣亂響,蔣爺已知平山了結了。他卻一長身將棉襖一抖,照着翁大頭上放下來。翁大出其不意,不知何物,連忙一路混撕,也是活該,偏偏地將頭裹住。蔣爺挺身下來,奪刀在手。翁大剛然露出頭來,已着了利刃。蔣爺復又一刀,翁大栽下水去。翁二尚在艙內找尋瘦人,聽得艙門外有響動,連忙回身出來,說:“大哥,那瘦蠻子不見了。”話未說完,蔣爺道:“我在這裡。”哧,就將刀一顫,正戳在翁二咽喉之上。翁二噯喲了一聲,就兩手一紮煞,一半截在艙內,一半截在艙外。蔣爺哈腰將發綹一揪,拉到船頭一看,誰知翁二不禁戳,一下兒就死了。蔣爺將手一松,放在船頭。便進艙內將燈剔亮,見平山扎手舞腳於竹床之上。蔣平暗暗地嘆息了一番,便將平山的箱籠擰開,仔細搜尋,卻有白銀一百六十兩。 蔣平道聲“慚愧”,叫道:“平山呀,平山。這銀子我卻不是白使了你的,我到底給你報了仇了。你也應當謝我!”說罷,將銀放在兜肚之內。算來蔣爺頗不折本,艾虎拿了他的一百兩,他如今得了一百六十兩,再加上雷震贈了二十兩,利外利,倒多了八十兩。這才算是好利息呢。 且說蔣爺從新將燈照了,通身並無血跡。他又將雷老兒給做的大衫摺疊了,又把自己的濕衣(也早幹了)折好,將平山的包袱拿過來,揀可用的打了包裹,收拾停當,出艙,用篙撐起船來。出了蘆葦深處,奔至岸邊,連忙提了包裹,套上大衫,一腳踏定泊岸,這一腳往後盡力一蹬,只見那船哧地滴溜一聲,離岸有數步多遠,飄飄蕩蕩,順着水面去了。 蔣爺邁開大步,竟奔大路而行。此時,天光已亮,忽然颳起風來,揚土飛沙難睜二目。又搭着蔣爺一夜不曾合眼,也覺得乏了,便要找個去處歇息歇息。又無村莊,見前面有片樹林,及至趕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座墳頭,院牆有倒塌之處。蔣爺心內想着:“進了圍牆可以避風。”剛剛轉過來,往裡一望,只見有個小童,面黃肌瘦,滿臉淚痕,正在那小樹上拴套兒呢。 蔣平看了,嚷道:“你是誰家小廝,跑到我墳地里上吊來?這還了得嗎!”那小童道:“我是小童,可怕什麼呢?”蔣爺聽了,不覺好笑道:“你是小童,原不怕。要是小童上吊,也就可怕了。”小童道:“若是這麼說,我可上那樹上死去才好呢?”說罷,將絲絛解下,轉身要走。蔣平道:“那小童,你不要走。”小童道:“你這塋地不叫上吊,你又叫我做什麼?” 蔣爺道:“你轉身來,我有話問你。你小小年紀,為何尋自盡?來,來,來,在這邊牆根之上,說與我聽。”小童道:“我皆因活不得了,我才尋死呀。你要問,我告訴你。若是當死,你把這棵樹讓給我,我好上吊。”蔣爺道:“就是這等。你且說來我聽。” 小童未語,先就落下淚來,把已往情由滔滔不斷述了一遍。 說罷大哭。蔣爺聽了,暗道:“看他小小年紀,倒是個有志氣的。”便道:“你原來如此,我如今贈你盤費,你還死做什麼呢?你有了盤費,還死不死呢?”小童道:“若有了盤費,我還死?我就不死了。真箇的我這小命兒是鹽換來的嗎?”蔣爺回手在兜肚內摸出兩個錁子,道:“這些,可以夠了麼?”小童道:“足以夠了,只有使不了的。”連忙接過來,趴在地下磕頭,道:“多謝恩公搭救,望乞留下姓名。”蔣平道:“你不要多問,急早快赴長沙要緊。”小童去後,蔣爺竟奔臥虎溝去了。不知小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連升店差役拿書生 翠芳塘縣官驗醉鬼 且說蔣爺救了小童,竟奔臥虎溝而來。這是什麼原故?小童到底說的什麼?蔣爺如何就給銀子呢?列位不知。此回書是為交待蔣平,這回把蔣平交代完了,再說小童的正文,又省得後來再為敘寫。 蔣爺到了臥虎溝,見了沙員外,彼此言明。蔣爺已知北俠等上了襄陽,自己一想:“顏巡按同了五弟前赴襄陽,我正愁五弟沒有幫手。如今北俠等既上襄陽,焉有不幫五弟之理呢? 莫若我且迴轉開封,將北俠現在襄陽的話回稟相爺,叫相爺再為打算。”沙龍又將艾虎留下的龍票當面交明白。蔣爺便迴轉東京。見了包相,將一切說明。包公即行奏明聖上,說歐陽春已上襄陽,必有幫助巡按顏查散之意。聖上聽了大喜,道:“他行俠尚義,實為可嘉。”又欽派南俠展昭同盧方等四人,陸續前赴襄陽,俱在巡按衙門供職,俟襄陽平定後,務必邀北俠等一同赴京,再為升賞。此是後話,慢慢再表。 蔣平既已交代明白,返回頭來再說小童之事。你道這小童是誰?原來就是錦箋。自施公子賭氣離了金員外之門,乘在馬上越想越有氣,一連三日飲食不進,便病倒旅店之中。小童錦箋見相公病勢沉重,即托店家請醫生調治。診了脈息,系鬱悶不舒,受了外感,竟是夾氣傷寒之症。開方用藥。錦箋衣不解帶,晝夜服侍。見相公昏昏沉沉,好生難受。又知相公沒多餘盤費,他又把艾虎賞的兩錠銀子換了,請醫生抓藥。好容易把施俊調治的好些了,又要病後的將養。偏偏的馬又倒了一匹,正是錦箋騎的。他小孩子家心疼那馬,不肯售賣,就托店家僱人掩埋。誰知店家悄悄地將馬出脫了,還要合錦箋要工飯錢。 這明是欺負小孩子。再加這些店用房錢、草料麩子七折八扣,除了兩錠銀子之外,倒該下了五六兩的賬。錦箋連急帶氣,他也病了。先前還掙扎着服侍相公,後來施俊見他那個形景,竟是中了大病,慢慢地問他,他不肯實說。問得急了,他就哭了。 施俊心中好生不忍,自己便掙紮起來,諸事不用他服侍,得便倒要服侍錦箋。一來二去,錦箋竟自伏頭不起,施俊又托店家請醫生。醫生道:“他這雖系傳染,卻比相公沉重,而且症侯耽誤了,必須趕緊調治方好。”開了方子,卻不走,等着馬錢。施俊向柜上借,店東說我們墊不起。施俊沒奈何,將衣服典當了,開發了馬錢並抓藥。到了無事,自己到柜上從新算賬,方知錦箋已然給了兩錠銀子,就知是他的那兩錠賞銀。又是感激,又是着急。因瞧見馬工飯銀,便想起那馬來了,就和店東商量,要賣馬還賬。店東樂得賺幾兩銀子呢,立刻會了主兒,將馬賣了。除了還賬,剛剛的剩了一兩頭。施俊也不計較,且調治錦箋要緊。 這日,自己拿了藥方,出來抓藥。正要回店,卻是集場之日,可巧遇見了賣糧之人,姓李名存,同着一人姓鄭名申,正在那裡吃酒。李存卻認識施俊,連聲喚道:“施公子那裡去?為何形容消減了?”施俊道:“一言難盡。”李存道:“請坐,請坐。這是我的夥計鄭中,不是外人,請道其詳。”施俊無奈,也就入了座,將前後情由述了一番。李存聽了道:“原來公子主僕都病了。卻在哪個店裡?”施俊道:“在西邊連升店。” 李存道:“公子初愈,不必着急。我這裡現有十兩銀子,且先拿去。一來調治尊管,二來公子也需好生將養。如不夠了,趕到下集我再到店中送些銀兩去。”施生見李存一片志誠,趕忙站起,將銀接過來,深深謝了一禮,也就提起藥包要走。誰知鄭申貪酒,有些醉了。李存道:“鄭兄少喝些也好,這又醉了!別的罷了,你這銀褡褳怎麼好呢?”鄭申醉言醉語道:“怕什麼?醉了人,醉不了心。就是這一頭二百兩銀子算了事了?我還拿得動,何況離家不遠兒呢。”施生問道:“在哪裡住?”李存道:“遠卻不遠,往西去不足二里之遙,地名翠芳塘就是。”施生道:“既然不遠,我卻也無事,我就送送他何妨。”李存道:“怎敢勞動公子。偏偏地我要到糧行算賬。 莫若還是我送了他回去,再來算賬。”鄭申道:“李賢弟,你胡鬧麼!真箇的我就醉了麼?瞧瞧我能走不能走?”說着話,一溜歪斜往西去了。李存見他如此,便託付施生道:“我就煩公子送送他罷,務必,務必。俟下集,我到店中再道乏去。” 施生道:“有甚要緊。只管放心,俱在我的身上。”說罷,趕上鄭申,搭扶着鄭申,一同去了。真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千不該,萬不該,施生不應當送鄭申。只顧應了李存,後來便脫不了干係。 且說鄭申見施生趕來,說道:“相公,你干你的去,我是不相干的。”施生道:“那如何使得。我既受李夥計之託,焉有不送去之理呢?”鄭申道:“我告訴相公說,我雖醉了,心裡卻明白,還帶着都記得。相公,你不是與人家抓藥嗎?請問病人等着吃藥,要緊不要緊?你只顧送我,你想想那個病人受得受不得?這是一。再者,我家又不遠,常來常去,是走慣了的。還有一說,我那一天不醉?天天要醉,天天得人送,那得 用多少人呢?到咧,這不是連升店嗎,相公請。你要不進店,我也不走了。”正說間,忽見小二說道:“相公,你家小主管找你呢。”鄭申道:“巧咧,相公就請罷。”施生應允。鄭申道:“結咧,我也走咧。” 施生進了店門,問錦箋,心內略覺好些。施生急忙煎了藥,服侍錦箋吃了。果然夜間見了點汗,到了次日清爽好些。施生忙又託付店家請醫生去。錦箋道:“業已好了,還請醫生做什麼?哪有這些錢呢?”施生悄悄地告訴他道:“你放心,不用發愁,又有了銀兩了。”便將李存之贈說了一遍。錦箋方不言語。不多時,醫生來看脈開方,道:“不妨事了,再服兩劑也就好了。”施生方才放心,仍然按方抓藥,給錦箋吃了,果然見好。 過了兩日,忽見店家帶了兩個公人,進來道:“這位就是施相公。”兩個公人道:“施相公,我們奉太爺之命,特來請相公說話。”施生道:“你們太爺請我做什麼呢?”公人道:“我們知道嗎?相公到了那裡就知道了。”施生還要說話,只見公人嘩啷一聲,掏出索來,拴上了施生,拉着就走了。把個錦箋只嚇得抖衣而戰。細想相公為着何事,竟被官人拿去?說不得只好扎掙起來,到縣打聽打聽。 原來鄭申之妻王氏因丈夫兩日並未回家,遣人去到李存家內探問。李存說:“自那日集上散了,鄭申拿了二百兩銀子,已然回去了。”王氏聽了,不勝詫異,連忙親自到了李存家,面問明白。現今人銀皆無,事有可疑。他便寫了一張狀子。此處攸縣所管,就在縣內擊鼓鳴冤,說李存圖財害命,不知把他丈夫置於何地。縣官即把李存拿在衙內,細細追問。李存方說出,原是鄭申喝醉了,他煩施相公送了去了。因此派役前來,將施生拿去。到了衙內,縣官方九成立刻升堂。把施生帶上來一看,卻是個懦弱書生,不象害人的形景。便問道:“李存曾煩你送鄭申麼?”施生道:“是。因鄭申醉了,李存不放心,煩我送他。我卻沒送。”方令道:“他既煩你送去,你為何又不送呢?”施生道:“皆因鄭申攔阻再三,他說他醉也是常醉,路也是常走,斷斷不叫送。因此我就回了店了。”方令道:“鄭申拿的是什麼?”施生道:“有個大褡褳,肩頭搭着。裡面不知是什麼。李存見他醉了,曾說道:‘你這銀褡褳要緊’。 鄭申還說:‘怕什麼,就是這一頭二百兩銀子,算了事了’。 其實並沒看見褡褳內是什麼。”方令見施生說話誠實,問什麼說什麼,毫無狡辯推諉,不肯加刑,吩咐寄監,再行聽審。 眾衙役散去。錦箋上前問道:“拿我們相公,為什麼事?” 衙役見他是個帶病的小孩子,誰有工夫與他細講,止於回答道:“為他圖財害命。”錦箋嚇了一跳,又問道:“如今怎麼樣呢?”衙役道:“好嘮叨呵,怎麼樣呢!如今寄了監了。”錦箋聽了寄監,以為斷無生理,急急跑回店內,大哭了一場。仔細想來,必是縣官斷事不明。“前次我聽見店東說,長沙新升來一位太守,甚是清廉,斷事如神,我何不去到那裡替主鳴冤呢?”想罷,看了看又無可典當的,只得空身出了店,一直竟奔長沙。不料自己病體初愈,無力行走,又兼缺少盤費,偏偏的又遇了大風,因此進退兩難。一時越想越窄,要在墳塋上吊。 可巧遇見了蔣平,贈他白銀兩錠。真是錢為人之膽,他有了銀子,立刻精神百倍。好容易趕赴長沙,寫了一張狀子,便告到邵老爺台下。 邵老爺見呈子上面有施俊的姓名,而且敘事明白清順,立刻升堂,將錦箋帶上來細問,果是盟弟施喬之子。又問:“此狀是何人所寫?”錦箋回道:“是自己寫的。”邵老爺命他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暗暗歡喜,便准了此狀。即刻行文到攸縣,將全案調來。就過了一堂,與原供相符。縣宰方令隨後乘馬來到稟見。邵老爺面問:“貴縣審得如何?”方九成道:“卑職因見施俊不象行兇之人,不肯加刑,暫且寄監。”邵太守道:“貴縣此案當如何辦理呢?”方令道:“卑職意欲到翠芳塘查看查看,回來再為稟復。”邵老爺點頭道:“如此甚好。”即派差役仵作,跟隨方令到攸縣。 來至翠芳塘,傳喚地方。方令先看了一切地勢,見南面是山,東面是道,西面有人家,便問:“有幾家人家?”地方道:“八家。”方令道:“鄭申住在哪裡?”地方道:“就是西頭那一家。”方令指着蘆葦道:“這北面就是翠芳塘了?”地方道:“正是。”方令忽見蘆葦深處烏鴉飛起,復落下去。方令沉吟良久,吩咐地方:“下蘆葦去看來。”地方脫了鞋襪,進了蘆葦。不多時,出來稟道:“蘆葦塘之內,有一屍首。小人一人弄他不動。”方令又派差役二名下去,一同拉上來,叫仵作相驗。仵作回道:“屍首系死後入水。脖項有手扣的傷痕。” 方令即傳鄭王氏辨認,果是他丈夫鄭申。方令暗道:“此事需當如此。”吩咐地方將那七家主人,不准推諉,即刻同赴長沙候審。方令先就乘馬到府,將鄭申屍首稟明,並將七家鄰舍帶來,俱各回了。邵太守道:“貴縣且請歇息。候七家到齊,我自有道理。”邵老爺將此事揣度一番,忽然計上心來。 這一日,七家到齊,邵老爺升堂入座。方令將七家人名單呈上。邵老爺叫帶上來,不准亂跪,一溜排開,按着名單跪下。 邵老爺從頭一個看起,挨次看完,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怨得他說,果然不差!”便對眾人道:“你等就在翠芳塘居住麼?”眾人道:“是。”邵老爺道:“昨夜有冤魂告到本府案下,名姓已然說明。今既有單在此,本府只用硃筆一點,便是此人。”說罷,提起硃筆,將手高揚,往下一落,虛點一筆,道:“就是他,再無疑了。無罪的只管起去,有罪的仍然跪着。” 眾人俱各起去。獨有西邊一人,起來復又跪下,自己犯疑,神色倉皇。邵老爺將驚堂木一拍,道:“吳玉,你既害了鄭申,還想逃脫麼?本府縱然寬你,那冤魂斷然不放你的!快些據實招上來。”左右齊聲喝道:“快招,快招!”不知吳玉招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長沙府施俊納丫環 黑狼山金輝逢盜寇 話說邵老爺當堂叫吳玉據實招上來。吳玉道:“小……小……小人沒有招……招的。”邵老爺吩咐:“拉下去打。”左右吶了一聲喊,將吳玉拖翻在地,竹板高揚,打了十數板。 吳玉嚷道:“我招呀,我招!”左右放他起來,道:“快說,快說!”吳玉道:“小人原無生理,以賭為事。偏偏的時運不好,屢賭屢輸。不用說別的,拿着打十湖說罷,我圓湖會,抓過張子滿不了,倒中了別人碰漂湖。擲骰子,明明坐住了三幺兩六,那一個骰子亂轉,我趕着叫六,可巧來了個六,卻把幺碰了個二,倒成個黑鼻子了。總說罷,東干東不着,西干西不着,要賬堆了門。小人白日不敢出門來。那日天色將晚,小人剛然出來,就瞧着鄭申晃里晃蕩由東而來。我就追上前去,見他肩頭扛着個褡褳,裡面鼓鼓囊囊的。小人就和他借貸,誰知鄭申不是個酒後開包的,他饒不借,還罵小人。小人一時氣忿,將他盡力一推,噗哧咕咚就栽倒了。一個人栽倒了,怎麼兩聲兒呢?敢則鄭申喝成醉泡兒了,栽在地下噗哧地一聲。倒是那大褡褳,摔在地下咕咚地一聲。小人聽得聲音甚是沉重,知道裡面必是資財,我就一屁股坐在鄭申胸脯之上。鄭申才待要嚷,我將兩手向他咽喉一扣,使勁在地下一按,不大的工夫,鄭申就不動了。小人把他拉入葦塘深處,以為此財是發定了,再也無人知曉。不想冤魂告到老爺台前。回老爺,鄭申醉魔咕咚的,說的全是醉話,聽不得呢。小人冤枉呀!”邵老爺問道:“你將銀褡褳放在何處?”吳玉道:“那是二百兩?子。小人將褡褳埋好,埋在缸後頭了,分文沒動。”邵老爺命吳玉畫了招,帶下去。即請縣宰方令,將招供給他看了,叫方令派人將贓銀起來,果然未動。即叫屍親鄭王氏收領。李存與翠芳塘住的眾街坊釋放回家。獨有施生留在本府。吳玉定了秋後處決,派役押赴縣內監收。方令一一領命,即刻稟辭回本縣去了。 邵老爺退堂,來至書房,將錦箋喚進來,問道:“錦箋,你在施宅是世仆呀,還是新去的呢?”錦箋道:“小人自幼就在施老爺家。我們相公念書,就是小人伴讀。”邵老爺道:“既如此,你家老爺相知朋友有幾位,你可知道麼?”錦箋道:“小人老爺有兩位盟兄,是知己莫逆的朋友。”邵老爺道:“是哪兩位?”錦箋道:“一位是作過兵部尚書的金輝金老爺,一位是現任太守邵邦傑邵老爺。”旁邊書童將錦箋衣襟一拉,悄悄道:“大老爺的官諱,你如何渾說?”錦箋連忙跪倒:“小人實實不知,求大老爺饒恕。”邵老爺哈哈笑道:“老夫便是新調長沙太守的邵邦傑。金老爺如今已升了襄陽太守。” 錦箋復又磕頭。邵老爺吩咐:“起來。本府原是問你,豈又怪你。”即叫書童拿了衣巾,同錦箋到外面與施俊更換。錦箋悄悄告訴施俊說:“這位太守就是邵老爺。方才小人已聽邵老爺說,金老爺也升了襄陽府太守。施相公如若見了邵老爺,不必提與金老爺嘔氣一事,省得彼此疑忌。”施生道:“我提那些做什麼?你只管放心。”就隨了書童來至書房,錦箋跟隨在後。 施生見了邵公,上前行禮參見。邵公站起相攙。施生又謝為案件多蒙庇佑。邵公吩咐看座,施生告坐。邵公便問已往情由,施生從頭述了一遍。說至與金公嘔氣一節,改說:“因金公赴任不便在那裡,因此小侄就要回家。不想行至攸縣,我主僕便病了,生出這節事來。”邵公點了點頭。說話間,飯已擺妥,邵公讓施生用飯,施生不便推辭。飲酒之間,邵公盤詰施生學問,甚是淵博,滿心歡喜,就將施生留在衙門居住,無事就在書房談講。因提起親事一節,施生言:“家父與金老伯提過,因彼此年幼,尚未納聘。”此句暗暗與佳蕙之言相符。 邵公聽了大樂,便將路上救了牡丹的話一一說了。”如今有老夫作主,一個盟兄之女,一個盟弟之子,可巧侄男侄女皆在老夫這裡,正好成其美事。”施俊到了此時也就難以推辭。 邵公大高其興,來到後面與夫人商量,叫夫人辦理牡丹的內務,算是女家那邊。邵公辦理施生的外事,算是男家那邊的。 夫人也自歡喜,連三位小姐也替假小姐忙個不了。惟有佳蕙暗暗傷感,到了無人時,想起小姐溺水之苦,不由地淚流滿面。 夫人等以為她父母不在跟前,她傷心也是情理,當然倒可憐她,勸慰了多少言語,並囑咐三位小姐不准耍笑打趣她。 到了佳期已近,本府闔署官員皆知太守有此義舉,無不欽敬,俱各備了禮來賀喜。邵公難以推辭,只得斟酌收禮,當受的受,當璧的璧。是日卻大排筵宴,請眾官員吃喜酒,熱鬧非常。把個施生打扮得花團錦簇,眾官員見了無不稱讚。就在衙門的東跨所做了新房,到了吉時,將二人雙雙送了過去,成就百年之好。諸事已畢之後,邵老爺親筆寫了兩封書信,差兩人送信:一名丁雄,送金公之信;一名呂慶,送施老爺之信,務必當面投遞。二人分投送信去了。 這日,施生正在書房看書,叫錦箋去後面取東西。錦箋來至後面,心中暗道:“自那日隨着眾人磕頭道喜,我卻沒瞧見新奶奶什麼模樣。今日倒要留神瞧瞧。”誰知丫環正給新娘子烹茶去了,錦箋喚了一聲無人,他便來在院內。可巧佳蕙卻在廊下用扇兒逗鸚鵡呢。猛見了錦箋,她把扇子一遮,連忙要轉回屋內。哪知錦箋眼快,早認出是佳蕙來,暗道:“好呀,敢則是她呀!見了我,竟把扇子算個小圍幕。她如今有了官誥了。”便高聲說了一個“佳”字,新娘已將扇子撤下,連連擺手道:“兄弟不要高聲!”錦箋便問:“你為何來到這裡?” 佳蕙便將做事不密,叫老爺知道了,如何逼勒小姐自盡,如何奶母定計上唐縣,如何遇了賊船生生地把個小姐投水死了,自己如何被邵老爺搭救就冒了小姐之名,如今鬧得事已做成。 “求兄弟千萬不要泄漏。只要你暗暗打聽,倘或小姐投水未死,作姐姐的必要成全他二人之事,決不負主僕的情腸。我如今雖居此位,心實不安,也不過虛左以待之意。”錦箋見她如此,笑道:“言雖如此,如今名分攸關,況且與你磕頭見禮,你就腆然受之,未免太過!”佳蕙道:“事已如此,叫我無可如何。再者,你是兄弟,我是姐姐,難道受不起你一拜麼?你若不依,我再給你拜上兩拜。”就福了兩福。錦箋再也沒的說了。又見丫環烹茶而來,佳蕙連忙進屋內去了。錦箋向丫環要了東西,回到書房。見了施生,他卻一字不提。從此知道新娘是假小姐,他就暗暗訪查真小姐的下落。 且說丁雄與金公送信,從水面迎來,已見有官船預備。問時,果是迎接襄陽太守的。丁雄打聽了打聽,說金太守由枯梅嶺起旱而來。他便棄舟乘馬,急急趕至枯梅嶺。先見有馱轎行李過去,知是金太守的家眷;後面方是太守乘馬而來。丁雄下馬搶步上前,請安稟道:“小人丁雄,奉家主邵老爺之命,前來投書。”說罷,將書信高高舉起。金太守將馬拉住,問了邵老爺起居。丁雄站起,一一答畢,將書信遞過。金太守伸手接書,卻問道:“你家太太好?小姐們可好?”丁雄一一回答。 金公道:“管家乘上馬罷。俟我到驛再答回信。”丁雄退後,一抖絲韁上了馬,就在金公後面跟隨。見了金福祿等,彼此道辛苦。套敘言語,俱不必細表。 且說金公因是邵老爺的書信,非比尋常,就在馬上拆看。 見前面無非請安想念話頭,看到後面有施俊與牡丹完婚一節,心中一時好生不樂,暗道:“邵賢弟做事荒唐!兒女大事,如何硬作主張?倒遂了施俊那畜生的私慾。此事太欠斟酌。” 卻又無可如何,將書信摺疊摺疊,揣在懷內。丁雄雖在後面跟隨,卻留神瞧。以為金公見了書信,必有話面問,誰知金公不但不問,反覺得有些不樂的光景。丁雄暗暗納悶。 正走之間,離赤石崖不遠,見無數的嘍羅排開,當中有個黃面金睛,濃眉凹臉,頷下滿部繞絲的黃須(無怪綽號金面神),坐下騎着一匹黃驃馬,手中拿着兩根狼牙棒,雄赳赳,氣昂昂,在那裡等候。金公早已看見,不知山賊是何主意。猛見丁雄伏身撒馬過去。話語不多,山賊將棒一舉,連晃兩晃,上來了一群嘍羅,鷹拿燕雀,將丁雄拖翻下馬,捆了。金公一見,暗說:“不好!”才待撥轉馬頭,只見山賊忽喇喇跑馬過來,一聲咤叱道:“俺藍驍特來請太守上山敘話。”說罷,將棒往後一擺,嘍羅蜂擁上前,拉住金公坐下嚼環,不容分說,竟奔山中去了。金福祿等見了,誰敢上前,唿地一聲,大家沒命地好跑。 且說藍驍邀截了金公,正然回山。只見葛瑤明飛馬近前來,稟道:“啟大王:小人奉命劫掠馱轎,已然到手。不想山凹躥出一隻白狼,後面有三人追趕,卻是臥虎溝的沙員外帶領孟傑、焦赤。三人見小人劫掠馱轎,心中不忿,急急上前,將嘍羅趕散,仍將馱轎奪去,押赴莊中去了。”藍驍聽了大怒,道:“沙龍欺我太甚!”吩咐葛瑤明押解金公上山,安置妥帖,急急帶嘍羅前來接應。葛瑤明領命,只帶數名嘍羅,押解金公、丁雄上山,其餘俱隨藍驍來至赤石崖下。 早見沙龍與孟傑二人迎將上來。藍驍道:“沙員外,俺待你不薄,你如何管俺的閒事。”沙龍道:“非是俺管你的閒事,只因聽見馱轎內哭得慘切,母子登時全要自盡,俺豈有不救死之理。”藍驍道:“員外不知,俺與金太守素有讎隙,知他從此經過,特特前來邀截。方才已然擒獲上山。忽聽葛瑤明說員外將他家眷搶奪回莊,不知是何主意?”沙龍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金太守乃國家四品黃堂,你如何擅敢邀截?再者,你與太守有仇,卻與他家眷何干?依俺說,莫若你將太守放下山來,交付與俺,俺與你在太守跟前說個分上,置而不理,免得你吃罪不起。”藍驍聽了,一聲怪叫:“噯呀,好沙龍!你真欺俺太甚,俺如今和你誓不兩立!”說罷,催馬掄棒打來。 沙龍扯開架式抵敵,孟傑幫助相攻。藍驍見沙、孟二人步下躥躍,英勇非常,他便使個暗令,將棒往後一擺,眾嘍羅圍裹上來。沙龍毫不介意,孟傑漠不關心,一個東指西殺,一個南擊北搠。二人殺夠多時,誰知嘍羅益發多了,筐籮圈般將沙龍、孟傑困在當中,二人漸漸地覺得乏了。 原來葛瑤明將金公解入山中,招呼眾多嘍羅下山。他卻指撥嘍羅層層疊疊的圍裹,所以人益發多了。正在分派,只見那邊來了個女子,仔細打量,卻是前次打野雞的。他一見了,邪念陡起,一催馬迎將上來,道:“嬌娘往哪裡走?”這句話剛然說完,只聽弓弦響處,這邊葛瑤明眼睛內咕唧地一聲,一個鐵丸打入眼眶之內,生生把個眼珠兒擠出。葛瑤明“哎喲”一聲,栽下馬來。 原來焦赤押解馱轎到莊,叫鳳仙、秋葵迎接進去,告訴明白,說藍驍現領嘍羅在山中截戰。鳳仙姐妹聽了,甚不放心,就托張媽媽在裡頭照料,他等隨焦赤前來救應沙龍。在路上言明,焦赤從東殺進,鳳仙姐妹從西殺進。不料,剛然上山就被葛瑤明看見,催馬迎來。秋葵眼快嘴急,叫聲:“姐姐,前日搶野雞的那廝又來了。”鳳仙道:“妹妹不要忙,待我打發他。前次手下留情,打在他眉攢中間,是個二龍戲珠。如今這廝又來,可要給他個‘喚虎出洞’了。”列位自想想:葛瑤明眉目之間有多大的地方,擱得住鬧個龍虎鬥麼?這也是他貪淫好色之報。從馬上栽了下來,秋葵趕上,將鐵棒一揚,只聽拍地一聲,葛瑤明登時了賬,琉璃珠兒砸碎了。未知她姐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沙龍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運籌弟兄奮勇 且說鳳仙、秋葵從西殺來。只見秋葵掄開鐵棒乒乒梆梆一陣亂響,打得嘍羅四分五落。鳳仙拽開彈弓,連珠打出,打得嘍羅東躲西藏。忽又聽東邊吶喊,卻是焦赤殺來,手托鋼叉,連嚷帶罵。裡面沙龍、孟傑見嘍羅一時亂散,他二人奮勇往外衝突。里外夾攻,嘍羅如何抵擋得住,往左右一分,讓開一條大路。卻好鳳仙、秋葵接住沙龍,焦赤卻也趕到,彼此相見。 沙龍道:“鳳仙,你姐妹到此做甚?”秋葵道:“聞得爹爹被山賊截戰,我二人特來幫助。”沙龍才要說話,只聽山崗上咕嚕嚕鼓聲如雷,所有山口外鏜鏜鏜鑼聲震耳,又聽人聲吶喊:“拿呀,別放走了沙龍呀!”“大王說咧,不准放冷箭呀,務要生擒呀!”“姓沙的,你可跑不了啦!各處俱有埋伏呀,快些早些投降!”沙龍等聽了,不由地駭目驚心。 你道如何?原來藍驍暗令嘍羅圍困沙龍,只要誘敵,不准交鋒。心想把他奈何乏了,一鼓而擒之,將他制服,作為自己的膀臂;故此他在高山崗上張望。見沙龍二人有些乏了,滿心歡喜。惟恐有失,又叫嘍羅上山,調四哨頭領,按山口埋伏,如聽鼓響,四面鑼聲齊鳴,一齊吶喊,驚嚇於他。那時再為勸說,斷無不歸降之理。猛又見東西一陣披靡,嘍羅往左右一分,已知是沙龍的接應。他便擂起鼓來,果然各山口響應,吶喊揚威,聲聲要拿沙龍。他在高崗之上揮動令旗,沙龍投東他便指東,沙龍投西他便指西。沙龍父女同孟,焦二人跑夠多時,不是石如驟雨,就是箭似飛蝗,毫無一個對手廝殺之人。跑來跑去並無出路,只得五人團聚一處,歇息商酌。 且不言沙龍等被困。再說臥虎莊上自焦赤押了馱轎進莊,所有漁獵眾家的妻女皆知救了官兒娘子來,誰不要瞧瞧官兒娘子是什麼模樣,全當做希希罕兒一般。你來我去,只管頻頻往來,卻不敢上前,止於偷偷摸摸,扒扒窗戶,或又掀掀帘子。 及到人家瞧見他,他又將身一撤,直似偷油吃的耗子一般。倒是張立之妻李氏,受了鳳仙之託,極力的張羅,卻又一人張羅不過來,應酬了何夫人,又應酬小相公金章,額外還要應酬丫環僕婦,覺得累得很。出來便向眾婦人道:“眾位大媽、嬸子,你們與其在這裡張的望的,怎的不進去看看呢?陪着說說話兒,我也有個替換兒。”眾人也不答言,也有擺手兒的,也有搖頭兒的,又有扭扭捏捏躲了的,又有咭咭咕咕笑了的。李氏見了這番光景,賭氣子轉身進了角門。 原來角門以內就是跨所。當初鳳仙、秋葵曾說過,如若房屋蓋成,也不准張家姐姐搬出,故此張立夫婦帶同牡丹,仍在跨所居住。李氏見了牡丹道:“女兒,今有員外救了官兒娘子前來。媽媽一人張羅不過來,別人都不敢上前,女兒敢去也不敢呀?你若敢去,媽媽將你帶過去,咱娘兒兩個也有個替換。 你不願意就罷。”牡丹道:“母親,這有什麼呢。孩兒就過去。”李氏歡喜道:“還是女兒大方。你把那頭兒抿抿,把大褂子罩上。我這裡烹茶,你就端過去。”牡丹果然將頭兒整理整理,換衣系裙。 不多時,李氏將茶烹好,用茶盤托來,遞與牡丹。見牡丹抿得頭兒光光油油的,襯着臉兒紅紅白白的,穿着件翠森森的衫兒,繫着條青簇簇裙兒,真是嬌嬌娜娜,裊裊婷婷。雖是布裙荊釵,勝過珠圍翠繞。李氏看了,樂得眉開眼笑,隨着出了角門。眾婦女見了,一個個低言悄語,接耳交頭。這個道:“大妗子,你看呀,張奶奶又顯擺她閨女呢。”那個道:“二娘兒,你聽罷,看她見了官兒娘子,說些嗎耶,咱們也學些見識。”說話間,李氏上前將簾掀起,牡丹端定茶盤,輕移蓮步,至屋內慢閃秋波一看,覺得肝連膽一陣心酸。忽聽小金章說道:“噯呀,你不是我牡丹姐姐麼?想煞兄弟了!”跑過來抱膝跪倒。牡丹到了此時,手顫腕軟,噹啷啷茶杯落地,將金章抱住,癱軟在地。何氏夫人早已向前摟住牡丹,“兒”一聲,“肉”一聲,叫了半日,“哇”地一聲方哭出來了,真是悲從中心出。慢說他三人淚流滿面,連僕婦、丫環無不拭淚,在旁勸慰。窗外的田婦村姑不知為着何事,俱各納悶。獨有李氏張媽愣柯柯的,勸又不是,不勸又不是,好容易將她母女三人攙起。 何氏夫人一手拉住牡丹,一手拉住了金章,哀哀切切地一同坐了,方問與奶公奶母赴唐縣如何至此。牡丹哭訴遇難情由。 剛說至張公夫婦撈救,猛聽得李氏放聲哭道:“噯呀,可坑了我了!”她這一哭,比方才她母女姐弟相識猶覺慘切。她想:“沒有兒女的,怎生這樣的苦法?索性沒有也倒罷了,好容易認着一個,如今又被本家認去。這以後可怎麼好?”越想越哭,越哭越痛,張着瓢大的嘴,扯着喇叭似的嗓子,好一場大哭。 何氏夫人感念她救女兒之情,將她攙了過來,一同坐了,勸慰多時。牡丹又說:“媽媽只管放心,決不辜負厚恩。”李氏方住了聲。 金章見他姐姐穿的是粗布衣服,立刻磨着何氏夫人要他姐姐的衣服。一句話提醒了李氏,即到跨所取衣服。見張立拿茶葉要上外邊去,李氏道:“大哥,那是給人家的女兒預備的茶葉,你為何拿出去?”張立道:“外面來了多少二爺們,連杯茶也沒有。說不得只好將這茶葉拿出。你如何又說人家女兒的話呢?”李氏便將方才母女相認的話說了。張立聽了,也無可如何,且先到外面張羅。張立來至廳房,眾僕役等見了道謝。 張立急忙烹茶。 忽見莊客進來,說道:“你等眾位在此廳上坐不得了,且至西廂房吃茶罷。我們員外三位至厚的朋友到了。”眾僕役聽了,俱各出來躲避。只見外面進來了三人,卻是歐陽春、智化、丁兆蕙。原來他三人到了襄陽,探聽明白。趙爵立了盟書,恐有人盜取,關係非淺,因此蓋了一座沖霄樓,將此書懸於梁間,下面設了八卦銅網陣,處處設了消息,時時有人看守。原打算進去探訪一番,後來聽說聖上欽派顏大人巡按襄陽,又是白玉堂隨任供職。大家計議,莫若仍回臥虎溝與沙龍說明,同去輔佐巡按,幫助玉堂,又為國家,又盡朋情,豈不兩全其美。因此急急趕回來了。 來至莊中,不見沙龍。智化連忙問道:“員外哪裡去了?” 張立將救了太守的家眷,藍驍劫戰赤石崖,不但員外與孟、焦二位去了,連兩位小姐也去了,打算救應,至今未回。智化聽了,說道:“不好!此事必有舛錯,不可遲延。歐陽兄與丁賢弟務要辛苦辛苦。”丁二爺道:“叫我們上何方去呢?”智化道:“就解赤石崖之圍。”丁二爺道:“我與歐陽兄都不認得,如何是好?”張立道:“無妨,現有史雲,他卻認得。”丁二爺道:“如此,快喚他來。”張立去不多時,只見來了七人,聽說要上赤石崖,同史雲全要去的。智化道:“很好。你等隨了二位去罷,不好逞強好勇,只聽吩咐就是了。歐陽兄專要擒獲藍驍。丁賢弟保護沙兄父女。我在莊中防備賊人分兵搶奪家屬。”北俠與丁二官人急急帶領史雲七人,直奔赤石崖去了。 這裡,智化叫張立進內,安慰眾女眷人等,不必驚怕,惟恐有着急欲尋自盡等情。又吩咐眾莊客:“前後左右探聽防守,倘有賊寇來時,不要聲張,暗暗報我知道,我自有道理。”登時把個臥虎莊主張的井井有條。可見他料事如神,機謀嚴密。 且說北俠等來至赤石崖的西山口,見有許多嘍羅把守。這北俠招呼眾人,道:“守汛嘍羅聽真:俺歐陽春前來解圍,快快報與你家山主知道。”西山口的頭領不敢怠慢,連忙報與藍驍。藍驍問道:“來有多少人?”頭領道:“來了二人,帶領莊丁七人。”藍驍暗道:“共有九人,不打緊。好便好,如不好時,連他等也困在山內,索性一網打盡。”想罷,傳與頭領,叫把他等放進山口。早見沙龍等正在那裡歇息。彼此相見,不及敘語。北俠道:“俺見藍驍去。丁賢弟小心呀!”說罷,帶了七人奔至山崗。藍驍迎了下來,問道:“來者何人?”北俠道:“俺歐陽春,特來請問山主,今日此舉是為金太守呀,還是為沙員外呢?”藍驍道:“俺原是為擒拿太守金輝,卻不與沙員外相干。誰知沙員外從我們頭領手內將金輝的家眷搶去不算,額外還要和我要金輝。這不是沙員外欺我太甚麼!所以將他困住,務要他歸附方罷。”北俠笑道:“沙員外何等之人,如何肯歸附於你?再者,你無故的截了皇家的四品黃堂,這不成了反叛了麼?”藍驍聽了,大怒道:“歐陽春,你今此來,端得為何?”北俠道:“俺今特來拿你!”說罷,掄開七寶刀,照腿砍來。藍驍急將鐵棒一迎。北俠將手往外一削,噌地一聲將鐵棒狼牙削去。藍驍暗說:“不好!”又將左手鐵?打來。 北俠盡力往外一磕,又往外一削,迎的力猛,藍驍覺得從手內奪的一般,颼地一聲連磕帶削,棒已飛出數步以外。藍驍身形晃了兩晃。北俠趕步,縱身上了藍驍的馬後,一伸左手攥住他的皮腰帶,將他往上一提,藍驍已離鞍心。北俠將身一轉,連背帶扛,往地下一跳,右肘把馬跨一搗,那馬咴地一聲,往前一躥。北俠提着藍驍,一鬆手,咕咚一聲栽倒塵埃。史雲等連忙上前擒住,登時捆縛起來。 此一段北俠擒藍驍,迥與別書不同,交手別致,迎逢各異。 至於擒法更覺新奇。雖則是失了征戰的規矩,卻正是俠客的行藏,一味的巧妙靈活,決不是鹵莽滅裂,好勇鬥狠那一番的行為。 且說丁兆蕙等早望見高崗之上動手,趁他不能揮動令旗,失卻眼目,大家奮勇殺奔西山口來。頭領率領嘍羅,如何抵當得住一群猛虎?發了一聲喊,各自逃出去了。丁兆蕙獨自一人擎刀把住山口,先着鳳仙、秋葵回莊,然後沙龍與兆蕙復又來到高崗。 此時北俠已追問藍驍,金太守在於何處。藍驍只得說出已解山中,即着嘍羅將金輝、丁雄放下山來。北俠就着史雲帶同金太守先行回莊。至西山口,叫孟、焦二人也來押解藍驍,上山剿滅巢穴去了。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見牡丹金輝深後悔 提艾虎焦赤踐前言 且說史雲引着金輝、丁雄來到莊中。莊丁報與智化。智化同張立迎到大廳之上。金太守並不問妻子下落如何,惟有致謝搭救自己之恩。智化卻先言夫人、公子無恙,使太守放心。略略吃茶,歇息歇息,即着張立引太守來到後面,見了夫人、公子,此時鳳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認,正在慶賀。忽聽太守進來,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 這些田婦村姑,誰不要瞧瞧大老爺的威嚴。不多時,見張立帶進一位戴紗帽的,翅兒缺少一個;穿着紅袍,襟子搭拉半邊;玉帶系腰,因揪折鬧得里出外進;皂靴裹足不合腳,弄得底綻幫垂;一部蒼髯,探得上頭扎煞下頭卷;滿面塵垢,抹得左邊漆黑右邊黃。初見時,只當做走會的扛箱官,細瞧來,方知是新印的金太守。眾婦女見了這狼狽的形狀,一個個抿着嘴兒嘻笑。夫人、公子迎出屋來,見了這般光景,好不傷慘。金章上前請安,金公拉起,攜手來至屋內。金公略述山王邀截的情由。 何氏又說恩公搭救的備細。夫妻二人又是嗟嘆,又是感激。忽聽金章道:“爹爹,如今卻有事中之喜了。”太守問道:“此話怎講?”何氏安人便將母女相認的事說出。太守詫異道:“豈有此理!難道有兩個牡丹不成?”說罷,從懷中將邵老爺書信拿出,遞給夫人看了。何氏道:“其中另有別情。當初女兒不肯離卻閨閣,是乳母定計,將佳蕙扮做女兒,女兒改了丫環。不想遇了賊船,女兒赴水傾生。多虧了張公夫婦撈救,認為義女。老爺不信,請看那兩件衣服。方才張媽媽拿來,是當初女兒投水穿的。”金公拿起一看,果是兩件丫環服色,暗暗忖度,道:“如此看來,牡丹不但清潔,而且有智,竟能保金門的臉面,實屬難得。”再一轉想:“當初手帕金魚原從巧娘手內得來,焉知不是那賤人作弄的呢?就是書箱翻出玉釵,我看施生也並不懼怕,仍然一團傲氣。仔細想來,其中必有情弊。 是我一時着了氣惱,不辨青紅皂白,竟把他二人委屈了。”再想起逼勒牡丹自盡一節,未免太狠,心中愧悔難禁。便問何氏道:“女兒今在哪裡?”何氏道:“方才在這裡。聽說老爺來了,她就上她乾娘那邊去了。”金公道:“金章,你同丫環將你姐姐請來。” 金章去後,何氏道:“據我想來,老爺不見女兒倒也罷了。惟恐見了時,老爺又要生氣。”金公知夫人話內有譏誚之意,也不答言,止於付之一笑。只見金章哭着回來,道:“我姐姐斷不來見爹爹,說惟恐爹爹見了又要生氣。”金公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無奈何,煩夫人同我走走如何?”何氏見金公如此,只得叫張媽媽引路,老夫妻同進了角門,來到跨所之內。鳳仙姐妹知道太守必來,早已躲避。只見三間房屋,兩明一暗,所有擺設頗頗的雅而不俗。這俱是鳳仙在這裡替牡丹調停的。張李氏將軟簾掀起,道:“女兒,老爺親身看你。” 金公便進屋內,見牡丹面里背外,一言不答。金公見女兒的梳妝打扮,居然的布裙荊釵,回想當初珠圍翠繞,不由地痛澈肺腑,道:“牡丹我兒,是為父的委屈了你了!皆由當初一時氣惱,不加思索,無怪女兒着惱。難道你還嗔怪爹爹不成?你母親也在此,快些見了罷!”張媽媽見牡丹端然不動,連忙上前,道:“女兒,你乃明理之人,似此非禮,如何使得?老爺太太是你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若是我夫妻得罪了你,那時豈不更難乎為情了麼?快些下來叩拜老爺罷。”此時牡丹已然淚流滿面,無奈下床,雙膝跪倒,口稱:“爹爹,兒有一言告稟。孩兒不知犯了何罪,致令爹爹逼孩兒自盡。如今現為皇家太守,倘若遇見孩兒之事,爹爹斷理不清,逼死女子是小事,豈不與德行有虧?孩兒無知頂撞,望乞爹爹寬宥。”金公聽了,羞得面紅過耳,只得賠笑將牡丹攙起,道:“我兒說得是,以後爹爹諸事細心了。以前之事,全是爹爹不是,再休提起了。”又向何氏道:“夫人,快些與女兒將衣服換了。我到前面致謝致謝恩公去。”說罷,抽身就走。張立仍然引至大廳。智化對金公道:“方才主管帶領眾役們來央求於我,惟恐大人見責,望乞大人容諒。”金公道:“非是他等無能,皆因山賊兇惡,老夫怪他們則甚?”智化便將金福祿等喚來,與老爺磕?。眾人又謝了智爺。智爺叫將太守衣服換來。 只見莊丁進來報道:“我家員外同眾位爺們到了。”智化與張立迎到莊門。剛到廳前,見金公在那裡立等,見了眾人,連忙上前致謝。沙龍見了,便請太守與北俠進廳就座。智化問剿滅巢穴如何。北俠道:“我等押了藍驍入山,將輜重俱散與嘍羅,所有寨棚全行放火燒了。現時把藍驍押來,交在西院,叫眾人看守。特請太守老爺發落。”太守道:“多承眾位恩公的威力。既將賊首擒獲,下官也不敢擅專。俟到任所,即行具折連賊首押赴東京,交到開封府包相爺那裡,自有定見。”智化道:“既如此,這藍驍倒要嚴加防範,好好看守,將來是襄陽的硬證。”復又道:“弟等三人去而復返者,因聽見顏大人巡按襄陽,欽派白五弟隨任供職。弟等急急趕回來,原欲會同兄長,齊赴襄陽,幫助五弟共襄此事。如今既有要犯在此,說不得必須耽遲幾日工夫。沙兄長、歐陽兄、丁賢弟,大家俱各在莊,留神照料藍驍,惟恐襄陽王暗裡遣人來盜取,卻是要緊的。就是太守赴任,路上也要仔細。若要小弟保護,隨同前往,一到任所,急急具折。俟摺子到時,即行將藍驍押赴開封。諸事已畢,再行趕到襄陽,庶乎予事有益。不知眾位兄長以為何如?”眾人齊聲道:“好。就是如此。”金公道:“只是又要勞動恩公,下官心甚不安。”說話間,酒筵設擺齊備,?家入座飲酒。 只見張立悄悄與沙龍附耳。沙龍出席,來至後面,見了鳳仙、秋葵,將牡丹之事一一敘明。沙龍道:“如何?我看那女子舉止端方,決不是村莊的氣度,果然不錯。”秋葵道:“如今牡丹姐姐不知還在咱們這裡居住,還是要隨任呢?”沙龍道:“自然是要隨任,跟了他父母去。豈有單單把他留在這裡之理呢?”秋葵道:“我看牡丹姐姐他不願意去,如今連衣服也不換,仿佛有甚麼委屈似的,擦眼抹淚的。莫若爹爹問問太守,到底帶了他去不帶他去,早定個主意為是。”沙龍道:“何必多此一問。那有他父母既認着了,不帶了去,還把女兒留在人家的道理?這都是你們貪戀難捨,心生妄想之故。我不管你,牡丹姐姐如若不換衣服,我惟你二人是問。少時我同太守還要進來看呢。”說罷,轉身上廳去了。 鳳仙聽了,低頭不語。惟有秋葵,將嘴一咧,哇地一聲,哭着奔到後面。見了牡丹,一把拉住,道:“噯呀!姐姐嚇,你可快走了!我們可怎麼好呀?”說罷,放聲痛哭。牡丹也就陪哭起來了。眾人不知為着何故。隨後鳳仙也就來了,將此事說明,大家這才放了心了。 何氏夫人過來,拉着秋葵道:“我的兒,你不要啼哭。你捨不得你的姐姐,哪知我心裡還捨不得你呢!等着我們到了任所,急急遣人來接你。實對你說,我很愛你這實心眼兒,為人憨厚。你若不憎嫌,我就認你為乾女兒,你可願意麼?”秋葵聽了,登時止住淚,道:“這話果真麼?”何氏道:“有什麼不真呢?”秋葵便立起身來,道:“如此,母親請上,待孩兒拜見。”說罷,立時拜下去。何氏夫人連忙攙起。鳳仙道:“牡丹姐姐,你不要哭了,如今有了傻妹子了。”牡丹噗哧地一聲,也笑了。鳳仙道:“妹子。你只顧了認母親,方才我爹爹說的話,難道你就忘了麼?”秋葵道:“我何嘗忘了呢!” 便對牡丹道:“姐姐,你將衣服換了罷。我爹爹說了,如若不換衣服,要不依我們倆呢!你若拿着我當親妹妹,你就換了。 你若瞧不起我。你就不換。”張媽媽也來相勸。鳳仙便吩咐丫環道:“快拿你家小姐的簪環衣服來。”彼此攛掇,牡丹礙不過臉去,只得從新梳洗起來。鳳仙、秋葵在兩邊,一邊一個觀妝。見丫環僕婦服侍的全有規矩款式,暗暗地羨慕。不多時梳妝已畢,換了衣服,更覺鮮艷非常。牡丹又將簪珥贈了鳳仙姊妹許多,二人深謝了。 且說沙龍來到廳上,復又執壺斟酒。剛然坐下,只見焦赤道:“沙大哥,今日歐陽兄、智大哥俱在這裡,前次說的親事,今日還不定規麼?”一句話說的也有笑的,也有怔的。怔的,因不知其中之事體,此話從何說起;笑的,是笑他性急,粗莽之甚。沙龍道:“焦賢弟,你忙什麼?為兒女之事,何必在此一時呢?”焦赤道:“非是俺性急。明日智大哥又要隨太守赴任,豈不又是耽擱呢?還是早些定規了的是。”丁二爺道:“眾位不知,焦二哥為的是早些定了,他還等着吃喜酒呢!”焦赤道:“俺單等吃喜酒?這裡現放着酒,來來來,咱們且吃一杯。”說罷,端起來一飲而盡。大家歡笑快飲。酒飯已畢,金公便要了筆硯來,給邵邦傑細細寫了一信。連手帕並金魚、玉釵,俱各封固停當,當面交與丁雄,叫他回去就托邵邦傑將此事細細訪查明白。賞了丁雄二十兩銀子,即刻起身趕赴長沙去了。 沙龍此時已到後面。秋葵將何氏夫人認為乾女兒之事說了,又說牡丹小姐已然換了衣服,還要請太守與爹爹一同拜見。沙龍便來到廳上請了金公,來到後面。牡丹出來先拜謝了沙龍。 沙龍見牡丹花團錦簇,真不愧千金的態度,滿心歡喜。牡丹又與金公見禮,金公連忙攙起。見牡丹依然是閨閣裝扮,雖然歡喜,未免有些悽慘。牡丹又帶了秋葵與義父見禮。金公連忙叫牡丹攙扶。沙龍也就叫鳳仙見了。金公又致謝沙龍:“小女在此打擾,多蒙兄長與二位侄女照拂。”沙龍連說:“不敢。” 他等只管親的干的,見父認女,旁邊把個張媽媽瞅得眼兒熱了,眼眶裡不由地流下淚來,用絹帕左擦右擦。早被牡丹看見,便對金公道:“孩兒還有一事告稟。”金公道:“我兒有話只管說來。”牡丹道:“孩兒性命多虧了乾爹、乾娘搭救,才有今日。而且老夫妻無男無女,孤苦隻身,求爹爹務必將他老夫妻帶到任上,孩兒也可以稍為報答。”金公道:“正當如此,我兒放心。就叫他老夫妻收拾收拾,明日隨行便了。”張媽媽聽了,這才破涕為笑。 沙龍又同金公來到廳上。金公見設筵豐盛,未免心甚不安。 沙龍道:“今日此筵,可謂四喜俱備。大家坐了,待我說來。” 仍然太守首座,其次北俠、智公子、丁二官人、孟傑、焦赤,下首卻是沙龍與張立。焦赤先道:“大哥快說四喜。若說是了:“有一喜俺喝一碗如何?”沙龍道:“第一,太守今日一家團聚,又認了小姐,這個喜如何?”焦赤道:“好,可喜可賀!俺喝這一碗。快說第二。”沙龍道:“這第二,就是賢弟說的了,今日湊着歐陽兄、智賢弟在此,就把女兒大事定規了。從此咱三人便是親家了,一言為定。所有納聘的禮節,再說。” 焦赤道:“好呀,這才痛快呢!這二喜,俺要喝兩碗:一碗陪歐陽兄、智大哥,一碗陪沙兄長。你三人也要換杯兒才是。” 說得大家笑了。果然北俠、智公子與沙員外彼此換杯。焦赤已然喝了兩碗。沙龍道:“三喜是明日太守榮任高升。這就算餞行的酒席,如何?”焦赤道:“沙兄長會打算盤,一打兩副成,也倒罷了。俺也喝一碗。”孟傑道:“這第四喜不知是什麼?倒要聽聽。”沙龍道:“太守認了小女為女,是乾親家,歐陽兄與智賢弟定了小女為媳,是新親家,張老丈認了太守的小姐為女,是新親家。通盤算來,今日乃我們三門親家大會齊兒,難道算不得一喜麼?”焦赤聽了,卻不言語,也不飲酒。丁二爺道:“焦二哥,這碗酒為何不喝?”焦赤道:“他們親家鬧他們的親家,管俺什麼相干?這酒俺不喝。”丁二爺道:“焦二哥,你莫要打不開算盤。將來這裡的侄女兒過了門時,他們親家爹對親家爺,咱們還是親家叔叔呢。”說得大家全笑了,彼此歡飲。飯畢之後,大家歇息。 到了次日,金太守起身,智化隨任。獨有鳳仙、秋葵與牡丹三人痛哭,不忍分別,好容易方才勸止。智化又諄諄囑咐,好生看守藍驍,俟摺子到時,即行押解進京。北俠又提拔智化,一路小心。大家珍重,執手分別。上任的上任,回莊的回莊,俱各不表。要知後文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探形蹤王府遣刺客 趕道路酒樓問書童 且說小俠艾虎,自離了臥虎溝,要奔襄陽。他因在三日未曾飲酒,頭天就飲了個過量之酒,走了半天就住了。次日也是如此。到了第三十日,猛然省悟,道:“不好!若要如此,豈不又象上臥虎溝一樣麼?倘然再要誤事,那就不成事了。從今後酒要檢點才好。”自己勸了自己一番。因心裡惦着走路,偏偏的起得早了,不辨路徑,只顧往前進發。及至天亮,遇見行人問時,誰知把路走錯了。理應往東,卻岔到東北,有五六十里之遙。幸喜此人老成,的的確確告訴他,由何處到何鎮,再由何鎮到何堡,過了何堡幾里方是襄陽大路。艾虎聽了,躬身道謝,執手告別。自己暗道:“這是怎麼說!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仔細想來,全是前兩日貪酒之過。若不是那兩天醉了,何至有今日之忙?何至有如此之錯呢?可見酒之誤事不小,自己悔恨無及。哪知,他就在此一錯上,便把北俠等讓過去了。所以直到襄陽,全未遇見。 這日,好容易到了襄陽。各處店寓詢問,俱各不知。他哪知道,北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惟恐怕招人的疑忌,全是在野寺古廟存身。小俠尋找多時,心內煩躁,只得找個店寓住了。 次日,便在各處訪查,酒也不敢多吃了。到處聽人傳說,新升來一位巡按大人,姓顏,是包丞相的門生,為人精明,辦事梗直。倘若來時,大家可要把冤枉申訴申訴。又有悄悄低言講論的,他卻聽不真切。他便暗暗生智,坐在那裡仿佛磕睡,前仰後合,卻是閉目合睛側耳細聽。漸漸地聽在耳內,原來是講究如何是立盟書,如何是蓋沖霄樓,如何設銅網陣。一連探訪了三日,到處講究的全是這些,心內早得了些主意。因知銅網陣的厲害,不敢擅入。他卻每日在裹陽王府左右暗暗窺覷,或在對過酒樓張望。 這日,正在酒樓之上飲酒,卻眼巴巴的瞧着對過。見府內往來行人出入,也不介意。忽然來了二人,乘着馬,到了府前下馬,將馬拴在樁上,進府去了。有頓飯的工夫,二人出來,各解偏韁,一人扳鞍上馬,一人剛才認鐙。只見跑出一人,一點手,那人趕到跟前,附耳說了幾句,形色甚是倉皇。小俠見了,心中有些疑惑,連忙會鈔下樓,暗暗跟定二人。來至雙岔路口,只聽一人道:“咱們定準在長沙府關外十里堡鎮上會齊。 請了。”各自加上一鞭,往東西而去。他二人只顧在馬上交談,執手告別,早被艾虎一眼看出,暗道:“敢則是他兩個呀!” 你道他二人是誰?原來俱是招賢館的舊相知。一個是陡起念的賽方朔方貂。自從在夾溝被北俠削了他的刀,他便脫逃,也不敢回招賢館。他卻直奔襄陽,投在奸王府內。那一個是機謀百出的小諸葛沈仲元。只因捉拿馬強之時,他卻裝病不肯出頭。後來見他等生心搶劫,不由地暗笑這些沒天良之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又聽見大家計議投奔襄陽,自己轉想:“趙爵久懷異心,將來國法必不赦宥。就是這些烏合之眾,也不能成其大事。我何不將計就計,也上襄陽,投在奸王那裡,看個動靜。倘有事關重大的,我在其中調停,暗暗給他破法。一來與朝廷出力報效,二來為百姓剪惡除奸,豈不大妙。“但凡俠客義士,行止不同。若是沈仲元尤難,自己先擔個從奸助惡之名,而且在奸王面前還要隨聲附和,迎逢獻媚,屈己從人,何以見他的俠義呢?殊不知他仗着自己聰明,智略過人,他把事體看透,猶如掌上觀文,仿佛逢場作戲。從遊戲中生出俠義來,這才是真正俠義。即如南俠、北俠、雙俠,甚至小俠,處處濟困扶危,誰不知是行俠尚義呢?這是明露的俠義,卻倒容易。若沈仲元,決非他等可比。他卻在暗中調停,毫不露一點聲色,隨機應變,譎詐多端。到了歸期,恰在俠義之中,豈不是令極難事呢!他的這一番慧心靈機,真不愧”小諸葛”三字? 他這一次隨了方貂同來,卻有一件重大之事。只因藍驍被人擒拿之後,將輜重分散。嘍羅之中,就有無賴之徒,噁心不改,急急趕赴襄陽,稟報奸王。奸王聽了,暗暗想道:“事尚未舉,先折了一隻膀臂,這便如何是好?”便來至集賢堂,與大眾商議道:“孤家原寫信一封與藍驍,叫他將金輝邀截上山,說他歸附。如不依從,即行殺害,免得來至襄陽又要費手。不想藍驍被北俠擒獲。事到如今,列位可有什麼主意?”其中卻有明公,說道:“縱然害了金輝,也不濟事。現今聖上欽派顏查散巡按襄陽,而且長沙又改調了邵邦傑。這些人,皆有虎視眈眈之意。若欲加害,索性全然害了,方為穩便。如今卻有一計害三賢的妙策。”奸王聽了,滿心歡喜,問道:“何為一計害三賢,請道其詳。”這明公道:“金輝必由長沙經過。長沙關外十里堡是個迎接官員的去處,只要派個有本領的去到那裡,夤夜之間將金輝刺死。倘若成功,邵邦傑的太守也就坐不牢了。 金輝原是在他那裡住宿,既被人刺死了,焉有本地太守無罪之理?咱們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內,卻辦一套文書,迎着顏巡按呈遞。他做襄陽巡按,襄陽太守被人刺死了,他如何不管呢?既要管,又無處緝拿行刺之人,事要因循起來,聖上必要見怪,說他辦理不善。那時慢說他是包公的門生,就是包公,也就難以回護了。”奸王聽畢,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就派方貂前往。”旁邊早驚動了一個大明公沈仲元,見這明公說的得意洋洋,全不管行得行不得,不由地心中暗笑。惟恐萬一事成,豈不害一忠良,莫若我亦走走。因此上前說道:“啟上千歲,此事重大,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待微臣幫他同去何如?” 奸王更加歡喜。方貂道:“為日有限,必須乘馬方不誤事。” 奸王道:“你等去到孤家御廄中,自己揀選馬匹去。”二人領命,就到御廄選了好馬,備辦停當。又到府內見奸王稟辭。奸王囑咐了許多言語。二人告別出來,剛要上馬,奸王又派親隨之人出來,吩咐道:“此去成功不成功,務要早早回來。”二人答應,騎上馬,各要到下處收拾行李,所以來至雙岔口,言明會齊兒的所在,這才分東西各回下處去了。 艾虎聽了個明白,看了個真切,急急回到店中,算還了房錢,直奔長沙關外十里堡而來。一路上酒也不喝,恨不得一步邁到長沙。心內想着:“他們是馬,我是步行,如何趕得過馬去呢?”又轉想道:“他二人分東西而走,必然要帶行李,再無有不圖安逸的。圖安逸的,必是夜宿曉行。我不管他,我給他個晝夜兼行,難道還趕不上他麼?”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卻是艾虎預先到了。歇息了一夜,次日必要訪查那二人的下落。 出了旅店,在街市閒遊,果然見個鎮店之所熱鬧非常。自己散步,見路東有接官廳,懸花結彩。仔細打聽,原來是本處太守邵老爺與襄陽太守金老爺是至相好,皆因太守上襄陽赴任,從此經過,故此邵老爺預備得這樣整齊。艾虎打聽這金老爺幾時方能到此,敢則是後日才到公館。艾虎聽在心裡,猛然省悟道:“是了,大約那兩個人必要在公館鬧什麼玄虛。後日,我倒要早早的伺候他。” 正在揣度之間,忽聽耳畔有人叫道:“二爺哪裡去?”艾虎回頭一看,瞧着認得,一時想不起來,連忙問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怎麼二爺連小人也認不得了呢?小人就是錦箋。二爺與我家爺結拜,二爺還賞了小人兩錠銀子。”艾虎道:“不錯,不錯。是我一時忘記了。你今到此何事?”錦箋道:“噯,說起來話長”二爺無事,請二爺到酒樓,小人再慢慢細稟。”艾虎即同錦箋上了路西的酒樓,揀個僻靜的桌兒坐了。 錦箋還不肯坐。艾虎道:“酒樓之上,何需論禮?你只管坐了,才好講話。”錦箋告坐,便在橫頭兒坐了。博士過來,要了酒萊。艾虎便問施公子。錦箋道:“好。現在邵老爺太守衙門居住。”艾虎道:“你主僕不是上九仙橋金老爺那裡,為何又到這裡呢?”錦箋道:“正因如此,所以話長。”便將投奔九仙橋始末原由,後來如何病在攸縣,說了一遍。“若不虧二爺賞的兩個錠子,我家相公如何養病呢?”艾虎說:“些須小事,何必提他。你且說後來怎麼樣。” .錦箋初見面,何以就提賞了小人兩錠銀子?只因艾虎給的銀兩恰恰給錦箋救了急兒,所以他深深感激,時刻在念。俗語說的好:“寧給飢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是再不錯的。錦箋又將遇了官司,如何要尋自盡,卻好遇見一位蔣爺,賞了兩錠銀子,方能奔到長沙,說了一遍。艾虎聽至此,便問:“這姓蔣的是什麼模樣?”錦箋說了形狀。艾虎不勝大喜,暗道:“蔣叔父也有了下落了。”又聽錦箋說邵老爺如何與他家爺完婚一節,艾虎不由地拍手,笑道:“好!這位邵老爺辦事爽快。如今俺有了盟嫂了。”錦箋道:“二爺不知這其中又有了事了!” 艾虎道:“還有什麼事?”錦箋又講,如何派丁雄送信,昨因丁雄回來,金老爺那裡寫了一封信來,說他小姐因病上唐縣就醫,乘舟玩月,誤墮水中。現時小人的這位主母是個假的。艾虎聽了,詫異道:“這假的又是那個呢?”錦箋又將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艾虎搖頭道:“你們這事做得不好了。難道邵老爺見了此書就不問麼?”錦箋道:“焉有不問的呢?將我家爺叫了過去,把書信給他看了。額外還有一包東西。我家爺便到臥室,見了假主母,將這東西給他看了。這假主母才哭了個哽氣倒噎。”艾虎道:“見了什麼東西,就這等哭?”錦箋道:“就是芙蓉帕、金魚和玉釵。我家爺因見帕上有字,便問是誰人寫的。假主母方說道,這前面是他寫的。”艾虎道:“他到底是誰?”錦箋笑道:“二爺你道這假主母是誰?敢則就是佳蕙!”艾虎問道:“佳蕙如何冒稱小姐呢?”錦箋又將對換衣服說了。艾虎道:“這就是了。後來怎麼樣呢?”錦箋道:“這佳葸說:‘前面字是妾寫的,這後邊字不是老爺寫的麼?’一句話倒把我家爺提醒了。仔細一看,認出是小人筆跡,立刻將小人叫進去。三曹對案,這才都說了,全是佳蕙與小人彼此對偷的,我家爺與金小姐一概不知。我家爺將我責備一番,便回明了邵老爺。邵老爺倒樂了,?小人與佳蕙兩小無猜,全是一片為主之心,倒是有良心的。只可惜小姐薄命傾生。誰知佳蕙自那日起,痛念小姐,飲食俱廢。我家爺也是傷感,因此叫小人備辦祭禮,趁着明日邵老爺迎接金老爺去,他二人要對着江邊遙祭。”艾虎聽了,不勝悼嘆。他那知道,綠鴨灘給張公賀得義女之喜,那就是牡丹呢。 錦箋說畢,又問小俠意欲何往。艾虎不肯明言,託言往臥虎溝去,又轉口道:“俺既知你主僕在此,俺倒要見見盟嫂。 你先去備辦祭禮,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錦箋下樓,去不多時回來。艾虎會了錢鈔,下樓竟奔衙署。相離不遠,錦箋先跑去了,報知施生。施生歡喜非常,連忙采至衙外,將艾虎讓至東跨所書房內。彼此歡敘,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打聽邵老爺走後,施生見了艾虎,告過罪,暫且失陪。艾虎已知為遙祭之事,也不細問。施生同定佳蕙、錦箋,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來至江邊,設擺祭禮。這一番痛哭,不想卻又生出巧事來了。欲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七俠五義 (1) 七俠五義 (2) 七俠五義 (3) 七俠五義 (4) 七俠五義 (5) 七俠五義 (6) 七俠五義 (7) 七俠五義 (8) 七俠五義 (9) 七俠五義 (10) 七俠五義 (11) 七俠五義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