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毛主席”:血染的頂子 1929~1931年 35~37歲
自一九二九年初離開井岡山以後,毛澤東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完全控制了兩支軍隊:朱毛紅軍和彭德懷軍,以及閩西紅區。但他眼睛一直盯着井岡山東邊的江西紅軍和他們的根據地。
紅色江西1領袖是頗有魅力而相對溫和的李文林,指揮着一支幾千人的隊伍。毛二月從井岡山來到他們的地盤時,他們曾熱情地接待這批“階級弟兄”。毛呢,馬上就宣布自己是他們的上級,派他的么弟澤覃做紅色江西首府東固的黨委書記。這些都是自我委任,沒有中央的授權。江西人心裡不舒服,但沒有跟毛爭執,因為國民黨軍隊追來了,毛得轉移。(1不包括方志敏領導的贛東北。)
留下的澤覃沒有毛似的權力欲跟爭鬥的勁頭。中央巡視員曾描述說,他幹事像害瘧疾,“高興時即努力干,不高興即不干,有些小孩子氣,而且怕負責。”毛只得在三個月後重新派來個得力的親信作澤覃的上司。此人是毛的湖南老鄉,叫劉士奇。
劉士奇一來就把澤覃的女朋友賀怡奪走了。賀怡是賀子珍的妹妹,於是劉跟毛成了連襟。劉和毛在性格上有很多相似之處,他自己在給中央的報告中說,江西共產黨人說他“沒組織〔觀念〕,脾氣太壞,愛罵人,態度不好”。他也像毛一樣手很長,會不擇手段地抓權,不到半年就抓到好幾個重要職務。一九三○年二月古田會議後,朱毛紅軍成了毛的工具,毛再度來到江西,要一舉吞併紅色江西。
毛宣布在一個叫陂頭的地方,召開與紅色江西的“聯席會議”,時間定在二月十日。一俟通知發出,毛就把開會時間提前到二月六日。等抵制劉士奇抓權的江西代表趕到時,會已經於九日結束了。
這就是史書上的“陂頭會議”,實質上是兩連襟唱雙簧。一唱一和的結果,“聯席會議”授權毛“統一領導”紅色江西,作總前委書記,劉土奇作紅色江西地方黨組織首腦(贛西南特委書記)。江西紅軍創始人李文林只得到一個低級地方職務:贛西南特委下屬的贛西蘇維埃政府秘書長。
江西共產黨人當然不服。毛於是用恐怖手段來嚇唬他們。在陂頭,四個有名的江西領導人被打成“四大叛徒”,以“反革命”罪名槍斃。這是第一批有名有姓的被毛為了奪權而殺掉的共產黨人。從此,毛和劉士奇用殺頭來威脅不聽話的人。中央巡視員報告上海說,劉“時常有不滿的地方即亂罵,在亂罵的言詞中帶有‘槍斃’的話語”造成了“黨內的赤色恐怖”。連襟們特別愛用的罪名是“反動富農”,當時正是斯大林鬥爭富農的時期。毛聲稱紅色江西“地主富農充塞黨的各級地方指導機關 ”,根據是紅色江西的領導們都出身地富家庭。其實毛本人出身也是富農。
中共那時已有不少人以革命的名義報私仇。1為了權力而殺人,在中共黨內,毛似乎是始作俑者。
(1在井岡山寧岡縣,抓國民黨縣長張開陽的第一屆共產黨政府主席文根宗在就任七個月後被仇殺。)
中央沒有授權毛管轄江西紅軍,把江西紅軍編為十三個軍之一,跟朱毛紅軍平行,連軍長都物色好了:蔡申熙。據江西的報告,蔡到江西後,毛“用手段打擊蔡申熙同志”,不准蔡就職,而是派一個聽他話的人任軍長,連襟劉士奇當政委。江西跟上海之間沒有電訊聯繫,全靠巡視員、匯報人在幾百公里的長途上,憑兩條腿傳書帶信。毛竭力封鎖與上海的聯繫,很可能還跟劉士奇謀殺了反對他們抓權的巡視員江漢波,後來冒用江的名字寫了一份支持抓權的報告給上海。
毛對付中央的另一個辦法是不再積極給上海寫報告。他打算先奪權,再迫中央承認既成事實。中央不斷給他寫信,催他去上海參加全國蘇維埃大會,他置之不理。這時一條消息在報上廣為傳播,說毛病死了。上海跟莫斯科久不聞毛的音信,真以為毛死了。三月二十日,共產國際的雜誌發表了一篇鑲着黑框的訃告:“中國消息:毛澤東……紅軍的創始人,在長期肺病後逝世於福建前線。”
但不到兩個星期,中央就發現毛原來還活着,活得很帶勁,而且抓了江西紅軍的權。中央急了,四月三日發通知給全國紅軍,措辭嚴峻地命令他們不要服從任何人,只服從中央:“各地已組織的正式紅軍,一切指揮權完全統一於中央軍委。”通知特別不點名地批評毛擅自編管江西紅軍。
紅色江西人有了中央指示,五月分就反了,有的地區的幹部甚至鼓勵農民起來反對毛跟劉士奇的統治。毛來了以後,把江西共產黨人的注重生產譴責為“建設主義”,不斷逼迫農民開大會,嚴重影響生產,農民不勝其擾。劉士奇實行嚴酷的高壓控制,他的命令包括要老百姓“不要顧至親戚朋友關係,凡是來到自己家裡或發現其他地方有行動不對的人不論親戚朋友,應報告蘇維埃拿辦……”
一區又一區農民起來反抗。劉士奇宣布反抗是由所謂AB團領導的。AB是“反布爾什維克”(Anti-Bolshevik)的英文縮寫,過去江西有過這麼一個反共組織,現在早巳沒有活動了。劉士奇借用AB加罪於反對他的紅色江西人,一個月不到,幾千“地主富農”、“AB團”就死在他的屠刀下。
八月初,毛澤東帶着部隊北上長沙去吞併彭德懷了。江西共產黨人抓住這個機會,在老領導李文林的主持下召開代表大會,把劉士奇選掉了。
開會時群情激憤,人們不斷站起來指斥劉,矛頭同時指向毛。據劉士奇後來自己給中央的報告,人們針對他和毛說:“我們黨內危險,負責人好當官,會變成軍閥。” 說他們倆“不許別人發言,任意加入機會主義的名詞”,“槍斃”了太多人,“逼成了黨內濃厚的赤色恐怖”。大會作出決議,要求中央開除劉士奇。但這些紅色江西人不像毛、劉那麼心狠手辣,他們沒殺劉,讓劉去了上海。中央把劉派到另一塊紅色根據地鄂豫皖。在那裡他遇上了一樣嗜權好殺的張國燾,他也就做了刀下鬼。他走後,妻子賀怡跟毛澤覃結了婚。
劉士奇既被解職,毛澤東便失去了掌握紅色江西的手。二打長沙後,他打馬回頭,要重新控制江西。他也是回來報仇的。十月十四日,他在歸途中給上海寫信說,江西共產黨“呈一非常嚴重的危機,全黨完全是富農路線領導”,“為AB團富農所充塞”,“非來一番徹底改進,決不能挽救這一危機”。
就是在這時,毛得知莫斯科內定他為即將成立的紅色政權首腦。既然莫斯科寵他,他不妨殺掉那些反對過他的人,製造大恐怖,使將來沒人再敢反對他。
十一月下旬,毛從紅軍開刀。他把部隊集中到紅色江西的中心,以便沒人能逃。他宣布彭德懷軍里發現了AB團組織,首領叫甘隸臣,罪名是“煽動官兵脫離前委領導”,也就是說,企圖擺脫毛的兼併。逮捕和處決就此開端。
朱毛紅軍里,毛也有不少的帳要算。一年多以前,這支紅軍曾把他選下了台。一個名叫劉敵的軍官給上海寫信說:“我對毛素來是不太信仰的……中央八月一日來信宣布,中國臨時政府的主席是向忠發同志,而毛總是用中國工農革命委員會主席毛澤東出布告,尤其是打開吉安以後,會到各軍素識的各級幹部,都感覺得非常不安,帶着灰心的樣子,覺得在共產黨裡面做工作還要學會溜勾子,真划不來。那時我也同情,感覺得黨的布爾什維克精神一天一天的削弱……”毛知道人們厭惡他,自己在一九三○年十二月二十日給上海的“答辯”信中,承認人們說他是“陰謀家”,“喜歡用政治手段‘拉一個打一個’”,“陷害同志”。
毛打AB團,主要用的人叫李韶九。此人被不少人認為“素來卑鄙齷齪”。一個巡視員寫道:“李在一縱大部分人不滿意他,因李只於未出發前的訓話非常的勇敢,作戰則畏懼怕死”。
在李韶九具體主持下,“首先是總政治部,接着就在各軍、各師開始了。”朱毛紅軍的蕭克將軍回憶道:“軍政治部告訴我們,你們那裡有AB團,並具體指出幾個人……就憑這一句話,根本沒有別的材料,就把他〔們〕抓起來了。提審他們時都不承認,一打,一審,他〔們〕承認了,還供出十幾個人的名字,又把那十幾個人抓起,再打,再審,又供出幾十個”。朱毛紅軍“共打了一千三四百人”。
毛給上海的信中自己說,一個月的工夫,在他管轄下的整個“紅軍中破獲AB團四千四百以上”。大多數被殺,所有的部受到嚴刑拷打。毛說刑訊是天經地義,受刑不過亂供本身就有罪:“是忠實的革命同志,縱令其一時受屈,總有洗冤的一天,為什麼要亂供,陷害其他的同志呢?”(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