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42 汪東興於一九六零年十月由江西調回中南海。四年的放逐生涯,使汪吸收了以往的經驗教訓。汪同我講,以後對毛只能唯命是從,千萬不能逆他的意,他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否則把他惹毛了,誰也沒有辦法解救。 汪又講︰“過去可上了不少江青的當。好多事都是聽她聽壞了。以前一直認為她是主席的夫人,聽她的沒有錯。哪裡知道,主席講了,你要是聽江青的,你去給她辦事,我這裡不用你。一九五六年主席批評我時,是江青煽風點火,加油加醋。這次江青可別再想順心了。我走的時候使壞。我沒死。回來了,看你江青還能不能使壞。” 汪回一組後的第一項工作便是鞏固權力,清除敵人,換上忠於他的人。一組此時的腐敗已明顯到連毛都無法坐視不顧的地步。自一九五八年以後,毛外出到各地,各地對一組工作人員,盡力招待;大家便白吃白喝,隨意要東西,不給錢。汪藉此展開內部整風,目標是清清他的對手︰葉子龍和李銀橋。 汪東興告訴我一件事,很能說明葉子龍的為人。參反運動開始後,一天羅瑞卿召集公安部的幾位副部長開會。羅在會上要求凡是有各式各樣貪污的人,要自動坦白,否則要加重處理。大家默不作聲。羅大聲吼道︰“姓汪的,你為什麼不開腔?你沒有問題?你躲得過去嗎?”汪告訴我,當時在座的,除他姓汪以外,還有一個姓汪的副局長,兩人面面相戲,誰也說不出話來。羅又大聲指斥︰“汪東興,你還瞧別人。你不坦白,你過不了這一關。”汪當時糊塗了,不知道有什麼問題。羅又問︰“你拿過主席的東西去賣沒有?”汪簡直是丈八羅漢,摸不清頭腦。羅站起來,指著汪說︰“給你點出來,你還不及早坦白,你看這是什麼?”汪拿過來一看,是一張檢舉揭發信,揭發汪將一架送給毛的照像機,賣給了委託寄賣行。賣的人簽名是汪東興。汪沒幹這件事,因為送給毛的禮,不由汪負責保管,主管人是葉子龍。這事與汪亮不相干。 汪這次回來是看準了毛的意圖。毛這時對葉子龍和李銀橋已經很不滿意了。但是這兩個人都是一組的老工作人員,而且給毛辦過不少事,毛不好開口讓他們走,所以要用汪來搞葉、李。當然大家並不知道,一組整風的幕後操縱人是毛。 汪對這兩個人也很不滿意,因為以前這兩個人在毛的面前講了不少汪的壞話,害得汪被下放四年,所以汪正好利用這機會整整他們。這次他一回中南海,便展開整風行動。 我覺得汪的所做所為也是情有可原。此外全國性大饑荒終於侵入中南海的深宮朱牆了。每人的配糧一個月減至十五斤。肉蛋已經絕跡。沒有食油。我們雖可以去市場買瓜類和蔬菜,可是瓜菜也很少買得到。所以實際上是在挨餓。有辦法的中央機關和軍事機構,都組織人到內蒙去打黃羊,大家都去打,打到的也就越來越少了。 中南海內普遍營養不良,很多人得了水腫和肝炎。嫻的兩腳已經有了水腫,想辦法買了點黃豆,她又捨不得吃,都炒熟後,給孩子做菜了。這時她倒願意我隨毛外出,這樣我的那份定量生活供應品,就可以省出來,留給孩子們吃。 毛自然不受配糧的限制,大家也盡力使他不受影響,但他還是知道了困難時期物資緊張的艱苦。毛每天批閱的文件,件件都在跟他吶喊著真相。自從一九六零年以後,工農生產大幅度下降,國家的經濟生活越來越困難。夏天開始,毛又恢復了一九五六年的老習慣,睡醒以後不起床,精神常常處於低沉狀態。但我覺得他心理上還是無法面對這個事實。 有一次我告訴毛,現在浮腫病和肝炎病人很多,而且越來越多。毛嗤之以鼻說︰“這都是你們醫生閒下來沒有事情干找事干。你們找出來兩種病嚇唬人。你們如果不找出點毛病來,你們不是要失業沒有事情幹了?” 我又說明這兩種病是真的,不是醫生找出來的。是有人有了病去找醫生,醫生查出來的。 毛說︰“查同找還不是一個樣。現在全國缺糧。這裡有一個報告。”他順手拿給我一分內部參考,其中有一篇消息,說明浮腫病和肝炎的流行,需要飲食中增加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 年前楊尚昆在中共中央直屬機關講了一次話,要大家有長征時的精神,準備挨參年餓。要求各個單位自己想辦法,糧食不夠,自己找空地種瓜種菜,用瓜菜代替糧食。 楊的這次講話以後,大家在住房前後的空地都種上了青菜和瓜,甚至上班時間,大家放下手頭的工作,去種這一小片土地。除去市場上買到的一些,加上自己收穫皂一些,瓜菜倒有了供應,但是糧食太少。吃瓜吃菜沒有油炒,多吃幾次難以下咽,而且也吃不飽。 我覺得毛特意漠視橫行中國的疾病,十分殘酷無情。但我不可能打破他的幻象。自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同毛談起過浮腫病和肝炎。這兩種病似乎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不復存在了。 毛對那些不斷指出局勢黑暗面的領導十分不悅。他說︰“他們越是說到黑暗面,前途就變得越加黯淡。”毛覺得那些領導是誇大國家的困難,存心給他心理壓力。 毛倒是對饑荒做了一大讓步。毛開始不吃肉了。他說︰“大家都餓飯,我不能再吃肉了。” 劉少奇、周恩來知道毛不吃肉了,都向汪東興表示擔心。汪要我乘機會探望毛的口氣,能不能勸毛吃肉。剛好有天上午,東北送來老虎肉和鹿肉,我藉機勸毛吃一點。 毛笑一笑說︰“你告訴汪東興,將這些肉放在大食堂,給大家吃。” 我乘機說︰“是不是留一點,交給廚房,做給你嘗嘗。” 毛搖搖頭說︰“不必了,我暫時不吃肉,過些天再說。” 毛的犧牲對大饑荒毫無助益。中南海的人員也許因為有老虎肉,有幾次吃得好些了。但這無法使被破壞的農業立刻恢復。儘管如此,毛主席這個姿態仍贏得了大家的贊嘆。 在饑荒中,汪東興展開了一組整風。當時大吃大喝成風,到外地有好東西就無償或以低價買來。沿海省份公安廳破獲台灣特務向大陸走私的勞力士手錶和萊卡相機,只几几塊錢賣給一組人員,我們可以買到一般百姓買不到的罕見奢侈品︰毛料服裝、絲緞和皮鞋。困難時期一組仍如此囂張,使大家側目以視。 汪為了便於整頓,向毛報告不要葉子龍參加。汪同我講︰“葉子龍的官和我一樣大,他在主席處工作的年頭比我長。他參加整風,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在裡頭一搗亂,弄得我更難辦。”如果汪同時批整葉和李,這兩人可能會聯合起來反擊他。因此汪決定採用各個擊破法,先將葉放在一邊,集中對李開火。 毛的意見,葉子龍可以不參加,但是大家可以給葉提意見,然後轉告給他。汪覺得也不要給葉子龍提意見了,提了也沒有用。 這次整風從十月底開始,每天在毛入睡後開參、四小時。連著開了兩個月。衛士們值班侍候毛,就向毛說明會上誰發了言,說了些什麼,給李銀橋提了些什麼意見,李銀橋怎麼檢查自己的,如此等等。然後毛又給出主意,開會要說些什麼。 毛讓衛士在會上揭發李銀橋,在上海時,丟下毛處工作不干,到錦江飯店小賣部去搶購東西,買那麼多東西,那裡來的錢? 鼓動一組人員點名批判李銀橋並不難,他平日樹敵甚多。但整風會提的意見也只點到為止,大家都不想讓李下不了台。我也只大致批評了他工作上不負責任。 但整風會卻整出了意想不到的後果。葉子龍沒有參加會,可是通過會上一些發言,大家都知道了葉在北京有一個吃喝小集團,葉是這個小集團的主要成員,這兩個月期間,葉坐臥不安,他時常從各方面打聽會上的發言有沒有涉及到他。 汪東興的這一舉動,立即給他帶來了很大的聲譽,都說他敢在一組這太歲頭上動土,這把火放得好。周恩來,劉少奇大為讚賞。 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廿六日,毛六十七歲生日那天,這場整風落了幕。 毛生日前兩天,汪東興向他報告了整風情況,主要是這幾個人跟著毛,在上面時間久了,不知道下面生活的困難,又不自覺自愛,搞得對外影響很不好。好像一組的人都這麼差勁。現在糧食很困難了,大吃大喝,白吃白喝,太特殊了。 毛生日時,我正巧趕去廣州看江青的病。汪後來告訴我,十二月廿六日下午,汪東興、葉子龍、李銀橋、王敬先、林克、機要秘書高智,還有護士長吳旭跟毛一起吃飯過生日。這時毛還是不吃肉,所以菜色都很簡單。 汪說︰“吃飯當中,主席說,給你們講個故事,戰國時候張儀和蘇秦是同學好朋友。張儀在秦國當了丞相,就是等於總理吧。可蘇秦還是個窮光蛋,也找不著工作。蘇秦想,既然張儀闊了,是個大官了,為什麼不去找張儀呢?蘇秦到了秦國,大約就是現在的陝西咸陽。打聽到了丞相府。找門官,就等於現在的傳達室,一報。張丞相說先住下吧。一送,送到了招待所,這等於北京飯店。蘇秦一住,住了兩個多月,張儀也不見他。蘇秦心裡的火大了。好啊,張儀你不講交情,不見就不見,不求你,老子回家。招待所長送蘇秦回家,到家裡一看,房也修了,家裡也有飯吃了。招待所長同蘇秦講,張丞相的意思,怕你留在秦國沒有出息,所以不見你。他勸你,到六國去遊說,就是耍嘴皮子,讓六國聯合起來打秦國。這樣張丞相在秦國穩當了,你蘇先生在六國也穩當了。蘇秦一聽,真有道理,就這樣做了。”主席說,講這個故事,不是說你們是蘇秦,我是張儀,這是說明,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靠著過下去。要自己努力,打開出路,互相配合,才能成功。 “現在國家有了困難,沒有糧食,老百姓在餓飯,你們下去,搞些勞動,同時進行調查研究,看看老百姓有些什麼問題,告訴我。”在座的也不全去,葉子龍、李銀橋、王敬先、林克、高智你們去,衛士小封也去。現在山東很困難,你們到山東去。要是你們餓得快嗚呼哀哉了,告訴我,立刻叫你們回來。 “第二天主席寫了個條子,叫他們不要去山東,改去河南信陽,參加勞動鍛鏈,說信陽情況可能好一點,去了不會餓飯。” 毛實在也是個極善表演的演員,不但善於看什麼人說什麼話,而且嘻笑怒罵,流淚嘆息,都是他用來收拾人心,達到他的一定的目標的手段。毛對於在他身邊工作,或同他有特殊關係的人,在處理上很有策略手段。一般先讓這個人去學校甚至到蘇聯學習,學習完結,即調到別處工作。再有就是用到下邊調查研究,勞動鍛鏈,按毛的說法是冷一冷,再調到別處工作。在這個人去學習或下去勞動以前,毛必然要找來談談話,表示關心,甚至流淚,表示捨不得離開。這樣這位被處理的人,自然感恩戴德,雖走猶榮,還常常拿這點向人誇耀。葉他們要求過了春節再走。但毛叫他們月底就出發。 葉他們走前,汪東興還在名單上加上了他另一位對手︰羅道讓。羅在一九五六年汪受批評下放江西時,便任警衛局局長。為了這些原因,汪回來以後,就想將羅除去,但是沒有機會。 一天汪從政事堂辦公室走回南樓,路上遇著羅道讓,很明顯,羅是要賣乖,隨便向汪說︰“一組的人下去不少,我們什麼時候有這麼個機會鍛鏈?” 羅這樣一說,汪立即順水推舟說︰“那好,我報告主席,你同他們一起去。”並立即去了一組,報告了毛,毛同意了。 葉子龍和李銀橋下放後,汪徵得毛的同意,一組的事情由汪負總的責任。衛士組仍由剩下的衛士輪流值班。汪將行政處長毛維忠及辦公室主任田疇提為副局長,主管行政事務及中央領導的生活服務。辦公室主任則由汪的心腹武建華擔任。徐濤的妻子護士長吳旭君固定在一組工作,以便於隨時從吳了解到毛的日常動態和情況。 汪東興在一組鞏固他的權力,並利用整風機會撤走彭德懷的原有勢力。汪東興一向非常重視中央警衛團這一支武裝部隊。這支部隊雖然編制是團的名稱,可是兵力有兩千多人,裝備精良。而且負責警衛的地點都是中央最高領導人的住地和經常活動的地點,如中南海、新北京、玉泉山、北戴河。而警衛團的戰士和幹部大都是彭任國防部長時徵集來的。汪於是大加調換,給毛擔任武裝警衛的一中隊,基本全部調換了,汪的心腹警衛團團長張耀詞升任為警衛局常務副局長。 汪雖權力日漸坐大,控制全局,也無法打贏這場反腐敗的戰爭。一九六一年年初毛路過長沙,在黑石鋪停了一天,毛叫劉少奇和周恩來來湖南,在火車上開會,沒有人下車,第二天就走了。湖南省委招待處向省委報帳,吃了兩千多隻雞。汪知道了,找新任湖南省委第一書記的張平化問,毛、劉少奇和周恩來,加上隨從人員和警衛,肚子再大,一天也吃不了兩千多隻雞。張平化說去查一查。 後來張告訴汪,可能是廿幾隻,多寫了。汪說,那天大家一口雞都沒有吃到,是誰吃的?湖南省公安廳廳長李祥同汪打招呼,說毛在火車上開會,那一夜鐵路沿線和飛機場,加上周圍參個縣的民兵,統統值班巡邏站崗一共有一萬五千多人,天氣冷,不能不給他們吃點。汪說,吃就吃了,不能算在毛主席頭上。李祥說,不算在毛主席他們參個人的頭上,報不了帳。 所以汪說下面搗鬼搗得厲害,毛背黑鍋。 汪東興重新整頓完畢後,中南海、北京、甚至全中國境內的參大關鍵組織︰一組、警衛局和中央警衛團,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在汪的指揮下,又將一些警衛團的幹部調入警衛局,以作局團合一的準備。又一步步醞釀將公安部八局合併入警衛局。汪的勢力不斷擴大,在宮廷鬥爭中成為舉足輕重的要角。六年後,文化大革命開始,毛派遣八參四一部隊進駐軍管主要的工廠和大學,這些都由汪辦理。 汪回來以後的又一改革是︰因為毛老了,需要增加活動身體。經過毛同意後,將每星期六晚的一次跳舞會,改為星期參晚及星期六晚各一次。原來伴舞的是中央辦公廳里的一些機關幹部,如機要人員、生活服務人員、招待人員、醫務人員、保衛人員等。另有專業文工團員,主要是北京軍區戰友文工團。這時汪又找來鐵道兵文工團和空軍政治部文工團。一九五九年國慶日,人民大會堂啟用。原來的北京廳改為一一八廳,廳堂寬敞,成為毛專用的房間。人民大會堂的女服員也成了他的外寵。這時他結識女友的範圍和人數大為增加,再也不需要中間人了。那年毛是六十七歲。 一九六零年五月,英國第二次大戰時的元帥蒙馬利來到北京。毛在那次會談中,第一次公開討論自己死亡的各種可能性。毛對蒙哥馬利說︰“人總是要死的。我想我會怎麼死法呢?第一是有人開槍把我打死。第二飛機掉下來摔死。第參是火車撞翻撞死。第四是游泳淹死。第五是害病被細菌殺死。” 以前的章節: 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41) 第二篇: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40) 第二篇: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39) 第二篇: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38) 第二篇: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37) 第二篇: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