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浩劫降臨 1966~1967年 72~73歲
一九六六年五月底,專為毛搞大清洗的中央文革小組(簡稱“中央文革”)正式成立。名義上的組長是陳伯達,實際掌權的是江青,康生做“顧問”。“中央文革”同林彪、周恩來一道成為毛的新“內閣”。劉少奇的倒台只是時間問題。
為大清洗開道,對毛的個人崇拜被推到瘋狂的頂點。每天的《人民日報》頭版都有一欄“毛主席語錄”,經常還有毛的巨幅照片。毛像章鋪天蓋地,兩、三年中生產了四十八億枚。毛的像印了十二億張,《毛澤東選集》印了八億套,超出全中國人口數量。這年夏天,以“小紅書”著稱的《毛主席語錄》也上了市,全國人民人手一冊,走到哪裡,舉到哪裡,天天要念,要背,要搖晃。
社會上掀起了恐怖的浪潮。毛挑天生好鬥的青少年學生作製造恐怖的工具,拿學校老師當犧牲品。從街頭巷尾到處豎起的高音喇叭里,從《人民日報》一篇又一篇的文章里,學生們得知學校由“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着,教的都是“毒草”,老師把他們“ 當敵人”,用考試來“迫害”他們。考試從此取消。學生被號召“保衛偉大領袖毛主席”。沒人解釋老師怎麼可能加害偉大領袖,也沒人說明偉大領袖到底出了什麼事。
學生們動了起來。他們本來就有強烈的政治參與欲望,這種渴望迄今完全受到壓制。現在毛允許他們在他操縱下參與政治。他們激動地建立組織,按毛定好的調子、設下的框架行事。
六月二日,北京清華附中學生貼出大字報,結尾署上的是一個響亮的名字:“紅衛兵”。意思是要保衛毛澤東。與一九五七年校園裡的大字報回然不同,這裡毫無人性,毫無思想,除了蠻橫就是亂罵:“什麼‘人情’呀……都滾到一邊去!”“我們就是要粗暴!”“我們就是要把你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毛播下的“對敵人要狠”的種子正在破土而出,多年精心灌輸的對他的無條件崇拜現在開花結果。那些血液里躁動着暴力,最容易受煽動的青少年,開始了為毛的衝鋒陷陣。
毛下令學校從六月十三日起停課。他說:“現在停課又管飯吃,吃了飯要發熱,要鬧事,不叫鬧事幹什麼?”六月十八日,北京大學校園裡設起了所謂“斗鬼台”,幾十個教師、幹部被抓到人群前亂打亂鬥,臉上塗墨汁,頭上戴高帽子,罰跪、揪頭髮、連打帶踢,婦女被亂摸私處。暴行在全國蔓延,自殺成風。
毛在外省掌握局勢。他是頭年十一月發動文革時離開北京的,南下到中國腹地,八個月中不停地換地方住。六月全國動亂四起時,他鬧中取靜,住進了一所他還從未涉足過的格外幽靜的別墅:韶山村外“滴水洞”。那是毛七年前回韶山時授意建的。他當時在水庫里游泳,對周圍好似世外桃源的僻靜動了心,對湖南省委第一書記周小舟說:“咯個地方倒很安靜,我退休後,在這兒搭個茅棚給我住好嗎?”周小舟不久被打成彭德懷反黨集團的成員,“茅棚”也暫時沒修。第二年,毛又對接任的張平化再提此事,於是有了稱作“二○三工程”的滴水洞:一座鋼筋水泥的單層巨廈。整片山全部封閉,居住的農家一概遷走,後來又在“洞”內添了防地震、防原子彈的特別房間。造價是天文數字,修的時間正是大饑荒最嚴重時。毛在這裡一共住了十一天,再也沒有回來過。
毛的灰色住宅不協調地坐落在柔和的青山綠水間,四周山花爛漫。房子背後是毛家老祖宗的墳地,面對龍頭峰,是塊風水寶地。毛看到很高興,跟他的警衛們談開了早年風水先生怎樣把這裡稱作“龍脈”。
雖然毛回“家”了,但一個村民他也沒見。在去滴水洞的路上,有個打柴的小姑娘好奇地朝忽然駛過的汽車看了一眼,恰好毛掀開窗簾往外觀看,被小姑娘瞧見了,興奮地回去報告了村里人。很快,公安人員就找到她家,警告她說:“你看錯人了,車裡坐的不是毛主席。你再不准亂說了!”村子裡特地開了會,告訴老百姓不要“ 亂想”。毛任何外人都不見,除了看書,批閱文件,就是思索問題。散步不超過三百公尺,甚至人到水庫跟前也沒有下去游泳。
六月底,毛回北京的形勢成熟了。途中他逗留武漢,七月十六日在成千上萬的人觀看下,在長江里游泳一個多小時。就像十年前一樣,這是一場“政治游泳秀”,毛在向他的政敵發信號:以七十二歲的高齡,他有這樣的體魄、精力和決心來打垮他們。毛的信號也是發給全國人民,特別是年輕人的:“跟隨毛主席,在大風大浪中前進!”無處不在的高音喇叭,配着音樂反覆喊這句口號,把已經躁動的頭腦煽得更加狂熱。這次游泳的宣傳規模之大,連在外國也出了名,好些外國人提起毛時,都知道他的“游泳 ”。
七月十八日,毛回到北京。他立即召集中央文革小組會議,天天同主持日常事務的周恩來見面,過問詳情。他異常忙碌,整天不是開會就是找人談話。毛沒有搬回他在中南海的房子“豐澤園”,說是剛維修過的房子住起來不舒服。其實,他是怕房裡裝了竊聽器,或更可怕的東西。他搬進一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中南海室內游泳池的更衣室。在那裡他住了整整十年。
就是在這幾間單調的更衣室里,毛製造了“紅八月”的大恐怖。八月一日,他給那些發誓“我們就是要粗暴!”“就是要把你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清華附中紅衛兵寫信,“表示熱烈的支持”。他把他的信,連同紅衛兵凶神惡煞的大字報,印發給他幾天前剛下令召開的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要與會的各地大員支持紅衛兵。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不久將被毛清洗,但眼下毛用他們來推動紅衛兵的發展。他們的孩子們組織擴大了紅衛兵,紅衛兵在全國勢如燎原之火。
八月五日,在高乾子女成群,毛的兩個女兒也曾就讀的北京師大女附中,學生們第一次活活打死了自己的老師,五十歲的副校長卞仲耘。這位四個孩子的母親,被強迫挑重擔子來回跑,女學生們用皮帶抽她,用帶釘子的木棍打她,用開水燙她。卞仲耘就這樣被折磨至死。當天晚上,學生到北京飯店請示北京新領導怎麼辦。沒有任何人發話叫她們住手。
八月十八日,掌權以來第一次穿上軍裝的毛,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檢閱數十萬紅衛兵。紅衛兵從此在全國、全世界出了名。打死卞仲耘的北師大女附中紅衛兵,獲得了派代表給毛戴紅衛兵袖章的“殊榮”。現場廣播說:“北京師大女附中的紅衛兵宋彬彬給毛主席戴上了紅衛兵袖章。毛主席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她說:“叫宋彬彬。”毛主席問:“是不是文質彬彬的‘彬’?”她說:“是。”毛主席說:‘要武嘛!’”,在“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的背景歡呼聲中,現場女播音員說:“敬愛的毛主席,您的話我們記住了。”
宋彬彬改名“宋要武”,北師大女附中改成“紅色要武中學”。北京紅衛兵被派去全國教授如何打人,如何剃“陰陽頭”,如何叫挨打的人舔自己流在地上的血。上海市上海中學的一名前紅衛兵回憶道:“北京紅衛兵南下,穿着軍裝,繫着武裝帶,非常神氣,對我們說:‘你們這裡怎麼這麼文質彬彬,一點革命氣氛都沒有?’我當時弄不懂他們說的‘革命氣氛’是指什麼。一個北京來的女紅衛兵從腰上解下皮帶就開始示範怎麼抽人。”
為了讓全國紅衛兵更好地學習北京的榜樣,為了讓他們明白毛是他們的靠山,毛鼓勵他們來北京“朝聖”,下令旅行、吃、住都不要錢。四個月內,總共一千一百萬青少年來到首都,毛在天安門廣場和長安街上七次接見他們,每次的人群都如山如海,若痴若狂,而又井然有序。
在紅衛兵暴行中受害的不光是老師。毛在八月一日給紅衛兵的信中格外稱讚了“北京大學附屬中學紅旗戰鬥小組”。這個組織已經在做一件特別的事:把同學按家庭出身劃分為“紅五類”、“黑五類”,由“紅五類”對“黑五類”進行各種凌辱。《人民日報》報導毛在天安門城樓接見他們,稱他們為“以敢於衝鋒陷陣聞名的戰鬥組織”。在打死卞仲耘老師的北師大女附中,紅衛兵強迫“黑五類”站在教室前面挨斗,拿一根長繩子繞過挨斗者的脖子,把她們拴成一串,動手打她們,逼她們“ 交代反動思想”和父母的“罪行”,要她們不斷說:“我是狗崽子,我是混蛋,我該死。”
在這些榜樣的帶動下,把無辜的孩子變成犧牲品的做法遍及全國學校。當時有個著名的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不少高乾子弟愛把這句話掛在嘴上。他們哪裡知道他們的“英雄”父親才是毛的真正目標。
讓小孩子做犧牲品,無疑得到毛的鼓勵。四川省負責人從北京開會回來後,對他做紅衛兵領袖的兒子講會議精神:“文化大革命是共產黨跟國民黨鬥爭的繼續。原來我們跟他們斗,現在我們的子女跟他們的子女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