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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唐敏把序文取出道:“此序就是太后所做。你看太后原來如此愛才!”小山接過,只見上面寫着: 前秦苻堅時,秦州刺史扶風竇滔妻蘇氏,陳留令武功蘇道質第三女也。名蕙,字若蘭。智識精明,儀容秀麗;謙默自守,不求顯揚。年十六,歸於竇氏,滔甚愛之。然蘇氏性近於急,頗傷嫉妒。 滔字連波,右將軍於真之孫,朗之第二子也。風神秀偉,該通經史,允文允武,時論尚之。苻堅委以心膂之任,備歷顯職,皆有政聞。遷秦州刺史,以忤旨謫戍敦煌。會堅克晉襄陽,慮有危逼,藉滔才略,詔拜安南將軍,留鎮襄陽。 初,滔有寵姬趙陽台,歌舞之妙,無出其右。滔置之別所。蘇氏知之,求而獲焉,苦加菙辱,滔深以為憾。陽台又專伺蘇氏之短,讒毀交至,滔益忿恨。蘇氏時年二十一。及滔將鎮襄陽,邀蘇氏同往,蘇氏忿之,不與偕行。滔遂攜陽台之任,絕蘇音問。 蘇氏悔恨自傷,因織錦為回文:五采相宣,瑩心耀目。縱橫八寸,題詩二百餘首,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覆,皆為文章。其文點畫無闕。才情之妙,超古邁今。名《璇璣圖》。然讀者不能悉通。蘇氏笑曰:“徘徊宛轉,自為語言,非我家人,莫之能解。”遂發蒼頭齎至襄陽。滔覽之,感其妙絕,因送陽台之關中,而具車從盛禮迎蘇氏歸於漢南,恩好愈重。 蘇氏所著文詞五千餘言,屬隋季之亂,文字散落,而獨錦字回文盛傳於世。朕聽政之暇,留心《墳典》,散帙之次,偶見斯圖。因述若蘭之多才,復美連波之悔過,遂制此記,聊以示將來也。 大周天冊金輪皇帝制。 小山看了道:“請問叔父:太后見了《璇璣圖》,因愛蘇蕙才情之妙,古今罕有,才做此序。但何以生出一段新聞呢?”唐敏道:“此序頒發未久,外面有個才女,名喚史幽探,卻將《璇璣圖》用五彩顏色標出,分而為六,合而為一,內中得詩不計其數,實得蘇氏當日製圖本心。此詩方才轟傳,恰好又有一個才女,名喚哀萃芳,從史氏六圖之外,復又分出一圖,又得詩數百餘首。傳入宮內,上官昭儀呈了太后,因此發了一道御旨,卻是自古未有一個曠典。我將此圖都匆匆抄來。”說罷,取出。小山接過,只見上面寫着: 蘇氏蕙若蘭織錦回文璇璣圖 私淑女弟子史幽探謹繹 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發聲悲摧藏音和詠思惟空堂心憂增慕懷慘傷仁 芳廊東步階西遊王姿淑窕窈伯邵南周風興自后妃荒經離所懷嘆嗟智 蘭休桃林陰翳桑懷歸思廣河女衛鄭楚樊厲節中闈淫遐曠路傷中情懷 凋翔飛燕巢雙鳩土迤逶路遐志詠歌長嘆不能奮飛妄清幃房君無家德 茂流泉情水激揚眷頎其人碩興齊商雙發歌我袞衣想華飾容朗鏡明聖 熙長君思悲好仇舊蕤葳粲翠榮曜流華觀冶容為誰感英曜珠光紛葩虞 陽愁嘆發容摧傷鄉悲情我感傷情征宮羽同聲相追所多思感誰為榮唐 春方殊離仁君榮身苦惟艱生患多殷憂纏情將如何欽蒼穹誓終篤志貞 牆禽心濱均深身加懷憂是嬰藻文繁虎龍寧自感思岑形熒城榮明庭妙 面伯改漢物日我兼思何漫漫榮曜華雕旗孜孜傷情幽未猶傾苟難闈顯 殊在者之品潤乎愁苦艱是丁麗壯觀飾容側君在時岩在炎在不受亂華 意誠惑步育浸集悴我生何冤充顏曜繡衣夢想勞形峻慎盛戒義消作重 感故昵飄施愆殃少章時桑詩端無終始詩仁顏貞寒嵯深興後姬源人榮 故遺親飄生思愆精徽盛翳風比平始璇情賢喪物歲峨慮漸孽班禍讒章 新舊聞離天罪辜神恨昭感興作蘇心璣明別改知識深微至嬖女因奸臣 霜廢遠微地積何遐微業孟鹿麗氏詩圖顯行華終凋淵察大趙婕所佞賢 冰故離隔德怨因幽元傾宣鳴辭理興義怨士容始松重遠伐氏妤恃凶惟 齊君殊喬貴其備曠悼思傷懷日往感年衰念是舊愆涯禍用飛辭恣害聖 潔子我木平根嘗遠嘆永感悲思憂遠勞情誰為獨居經在昭燕輦極我配 志惟同誰均難苦離戚戚情哀慕歲殊嘆時賤女懷嘆網防青實漢驕忠英 清新衾陰勻尋辛鳳知我者誰世異浮奇傾鄙賤何如羅萌青生成盈貞皇 純貞志一專所當麟沙流頹逝異浮沉華英翳曜潛陽林西昭景薄榆桑倫 望微精感通明神龍馳若然倏逝惟時年殊白日西移光滋愚讒漫頑凶匹 誰雲浮寄身輕飛昭虧不盈無倏必盛有衰無日不陂流蒙謙退休孝慈離 思輝光飭粲殊文德離忠體一違心意志殊憤激何施電疑危遠家和雍飄 想群離散妾孤遺懷儀容仰俯榮華麗飾身將與誰為逝容節敦貞淑思浮 懷悲哀聲殊乖分聖貲何情憂感惟哀志節上通神祗推持所貞記自恭江 所春傷應翔雁歸皇辭成者作體下遺葑菲采者無差生從是敬孝為基湘 親剛柔有女為賤人房幽處己憫微身長路悲曠感生民梁山殊塞隔河津 四圍四角紅書讀法: 自仁字起順讀,每首七言四句;逐字逐句逆讀,俱成回文:仁智懷德聖虞唐,貞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 仁智至慘傷。貞志至虞唐。欽所至穹蒼。欽所至榮章。貞妙至山梁。臣賢至路長。臣賢至流光。倫匹至幽房。倫匹至榆桑。 倫匹由臣賢、由貞妙,至虞唐。余仿此。 湘江由皇英、由章榮,至智仁。余仿此。以下三段讀俱同前:津河至柔剛。親所至蘭芳。琴清至慘傷。 中間井欄式紅書讀法: 自欽字起順讀,每首七言四句:欽岑幽岩峻嵯峨,深淵重涯經網羅,林陽潛曜翳英華,沉浮異逝頹流沙。 深淵至幽遐。林陽至兼加。沉浮至患多。麟鳳至如何。神精至嵯峨。身苦至網羅。殷憂至英華。 自沉字起,逐句逆讀回文。余仿此:沉浮異逝頹流沙,林陽潛曜翳英華,深淵重涯經網羅,欽岑幽岩峻嵯峨。 自沙字起,逐字逆讀回文:沙流頹逝異浮沉,華英翳曜潛陽林,羅網經涯重淵深,峨嵯峻岩幽岑欽。 間一句,間二句順讀或兩邊分讀,上下分讀,俱可。 自初行退一字成句:岑幽岩峻嵯峨深,淵重涯經網羅林,陽潛曜翳英華沉,浮異逝頹流沙麟。 淵重至遐神。陽潛至加身。浮異至多殷。鳳離至何欽。精少至峨深。苦惟至羅林。憂纏至華沉。 黑書讀法: 自嗟字起,反覆讀,三言十二句:嗟嘆懷,所離經;遐曠路,傷中情;家無君,房幃清;華飾容,朗鏡明;葩紛光,珠曜英;多思感,誰為榮? 榮為至嘆嗟。經離至思多。多思至離經。 左右分讀:懷嘆嗟,所離經;路曠遐,傷中情;君無家,房幃清;容飾華,朗鏡明;光紛葩,珠曜英;感思多,誰為榮? 誰為至嘆嗟、所離至思多、感思至離經。 半段迴環讀,三言六句:嗟嘆懷,傷中情;家無君,朗鏡明;葩紛光,誰為榮? 榮為至嘆嗟。經離至思多。多思至離經。 半段順讀:懷嘆嗟,傷中情;君無家,朗鏡明;光紛葩,誰為榮? 誰為至嘆嗟。所離至思多。感思至離經。以下三段,讀俱同前:游西至摧傷。凶頑至為基。神明至雁歸。 左右間一句,羅文分讀:嗟嘆懷,路曠遐;家無君,容飾華;葩紛光,感思多。 榮為至離經。經離至為榮。多思至嘆嗟。 從中間一句,羅文分讀:懷嘆嗟,路曠遐;君無家,容飾華;光紛葩,感思多。 所離至為榮。誰為至離經。感思至嘆嗟。 中間借一字,四言六句:懷所離經,傷路曠遐;君房幃清,朗容飾華;光珠曜英,誰感思多? 誰感至離經、所懷至為榮、感誰至嘆嗟。 兩分各借一字互用:懷所離經,踏傷中情;君房幃清,容朗鏡明;光珠曜英,感誰為榮? 誰感至嘆嗟。所懷至思多。感誰至離經。 中間借二字,五言六句:嘆懷所離經,中傷路曠遐;無君房幃清,鏡朗容飾華;紛光珠曜英,為誰感思多? 為誰至離經。離所至為榮。思感至嘆嗟。 兩分各借二字,互用分讀:嘆懷所離經,曠路傷中情;無君房幃清,飾容朗鏡明;紛先珠曜英,思感誰為榮? 為誰至嘆嗟。離所至思多。思感至離經。以下三段,讀俱同前:階西至摧傷。漫頑至為基。通明至雁歸。 藍書讀法: 自中行各借一字,互用分讀,四言十二句:邵南周風,興自后妃;衛鄭楚樊,厲節中闈;詠歌長嘆,不能奮飛;齊商雙發,歌我袞衣;曜流華觀,冶容為誰?情征宮羽,同聲相追。 情征至后妃。周南至情悲。宮征至淑姿。 取兩邊四字成句,四言六句:興自后妃,厲節中闈;不能奮飛,歌我袞衣;冶容為誰?同聲相追。 同聲至后妃。窈窕至情悲。感我至淑姿。 兩邊分讀,四言十二句:興自后妃,窈窕淑姿;厲節中闈,河廣思歸;不能奮飛,遐路逶迤;歌我袞衣,碩人其頎;冶容為誰?翠粲藏蕤;同聲相追,感我情悲。 同聲至淑姿。窈窕至相追。感我至后妃。 兩邊各連一句,或兩邊遙間一句,俱可讀。以下三段,讀俱同前:惟時至成辭。佞奸至防萌。何辜至惟新。 兩邊分讀,左右俱遞退,六言六句:周風興自后妃,衛女河廣思歸;長嘆不能奮飛,齊興碩人其頎;華觀冶容為誰?情傷感我情悲。 宮羽至淑姿。邵伯至相追。情傷至后妃。以下三段,讀俱同前:年殊至成辭、讒人至防萌、愆殃至惟新。 互用分讀:周風興自后妃,楚樊厲節中闈;長嘆不能奮飛,雙發歌我袞衣;華觀冶容為誰?宮羽同聲相追。 宮羽至后妃。邵伯至情悲。情傷至淑姿。 虛中行左右分讀,六言十二句:周風興自后妃,邵伯窈窕淑姿;楚樊厲節中闈,衛女河廣思歸;長嘆不能奮飛,詠志遐路逶迤;雙發歌我袞衣,齊興碩人其頎;華觀冶容為誰?曜榮翠粲葳蕤;宮羽同聲相追,情傷感我情悲。 情傷至后妃。邵伯至相追。宮羽至淑姿。 左右連一句亦可讀。以下三段,讀俱同前:年殊至成辭、讒人至防萌、愆殃至惟新。 紫書讀法: 自歲寒反覆讀,五言四句:寒歲識凋松,貞物知終始;顏喪改華容,仁賢別行士。 士行至歲寒。松凋至賢仁。仁賢至凋松。 自寒字蛇行讀:寒歲識凋松,始終知物貞;顏喪改華容,士行別賢仁。 仁賢至歲寒。松凋至行士。士行至凋松。 從外讀入:寒歲識凋松,仁賢別行士;顏喪改華容,貞物知終始。 仁賢至華容。松凋至物貞。士行至喪顏。 從內讀出:貞物知終始,顏喪改華容;仁賢別行士,寒歲識凋松。 顏喪至行士。始終至歲寒。容華至賢仁。以下一段,讀俱同前:詩風至微元。 自龍字起順讀,五言四句:龍虎繁文藻,旗凋華曜榮;容飾觀壯麗,衣繡曜顏充。 從外讀入:藻文繁虎龍,充顏曜繡衣;麗壯觀飾容,榮曜華凋旗。 充顏至飾容。 從內讀出:榮曜華凋旗,麗壯觀飾容;充顏曜繡衣,藻文繁虎龍。 麗壯至繡衣。以下一段,讀俱同前:衰年至異世。 迴環讀:龍虎繁文藻,榮曜華凋旗;容飾觀壯麗,充顏曜繡衣。 衣繡至虎龍。 順讀:藻文繁虎龍,榮曜華凋旗;麗壯觀飾容,充顏曜繡衣。 充顏至虎龍。以下一段,讀俱同前:衰年至奇傾。 黃書讀法: 自詩情起,五言四句:詩情明顯怨,怨義興理辭;辭麗作比端,端無終始詩。 詩始至情詩。辭麗至理辭。辭理至麗辭。端比至無端。端無至比端。怨顯至義怨。怨義至顯怨。 自思感起,四言四句:思感自寧,孜孜傷情,時在君側,夢想勞形。 形勞至感思。 順讀:寧自感思,孜孜傷情;側君在時,夢想勞形。 夢想至感思。以下三段,讀俱同前:愆舊至何如。嬰是至何冤。懷傷至者誰。 從外讀入:寧自感思,夢想勞形;側君在時,孜孜傷情。 夢想至在時。 從內讀出:孜孜傷情,側君在時;夢想勞形,寧自感思。 側君至勞形。 從下一句間逆讀:孜孜傷情,寧自感思,夢想勞形,側君在時。 側君至傷情。以下三段,讀俱同前:念是至獨居。懷憂至漫漫。悼思至感悲。 自詩情起,四言四句:詩情明顯,怨義興理;辭麗作比,端無終始。 始終至情詩。辭麗至興理。理興至麗辭。情明至始詩。麗作至理辭。無終至比端。義興至顯怨。顯明至義怨。比作至無端。 余如,“始終無端,顯明情詩。”迴環讀,仍得四言四句八首。 蘇氏蕙若蘭織錦回文璇璣圖 私淑女弟子哀萃芳謹繹 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發聲悲摧藏音和詠思惟空堂心憂增慕懷慘傷仁 芳廊 王 南 荒 嗟智 蘭 桃 懷 鄭 淫 中 懷 凋 燕 土 歌 妄 君 德 茂 水 眷 商 想 容 聖 熙 好 舊 流 感 曜 虞 陽 傷鄉 征 所多 唐 春方殊離仁君榮身苦惟艱生患多殷憂纏情將如何欽蒼穹誓終篤志貞 牆 加懷 繁 思岑 妙 面 兼 何 華 傷 幽 顯 殊 愁 是 觀 君 岩 華 意 悴 冤 曜 夢 峻 重 感 少 端 終 詩 嵯 榮 故 精 平始璇 峨 章 新舊聞離天罪辜神恨昭感興伯蘇心璣明別改知識深微至嬖女因奸臣 霜 遐 氏詩圖 淵 賢 冰 幽 辭 興 怨 重 惟 齊 曠 懷 感 念 涯 聖 潔 遠 感 遠 為 經 配 志 離 戚 殊 懷 網 英 清 鳳知 浮 如羅 皇 純貞志一專所當麟沙流頹逝異浮沉華英翳曜潛陽林西昭景薄榆桑倫 望 神龍 時 光滋 匹 誰 輕 昭 盛 流 謙 離 思 粲 德 意 電 遠 飄 想 散 懷 麗 逝 貞 浮 懷 哀 聖 哀 推 自 江 所春 皇 遺 生 基湘 親剛柔有女為賤人房幽處己憫微身長路悲曠感生民梁山殊塞隔河津 自初行退一字,每首七言四句,俱逐句退成回文:智懷德聖虞唐貞,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津。 智懷至西林;至羅林;至璣心;至岑欽;至奸臣;至識深;至如林;至浮沉;至知麟;至恨神;至懷身;至繁殷;至始心;至苦身;至南音;至和音;至傷仁;至憂心;至唐貞。以下十五段,讀俱同前:所懷至芳琴。河隔至剛親。清流至傷仁。妙顯至梁民。生感至望純。清志至商秦。曲發至唐貞。賢惟至長身。微憫至霜新。故感至藏音。和詠至章臣。匹離至房人。賤為至牆春。陽熙至堂心。憂增至皇倫。 自上橫行退一字成句,逐句逐字逆讀,俱成回文:傷慘懷慕增憂心,堂空惟思詠和音,藏摧悲聲發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傷慘至鄉身;至苦身;至始心;至何欽;至南音;至繁殷;至懷身;至恨神;至知麟;至浮沉;至如林;至識深;至璣心;至羅林;至奸臣;至章臣;至智仁;至唐貞;至憂心。以下十五段讀俱同前:芳蘭至所親。剛柔至河津。湘江至智仁。堂空至陽春。牆面至賤人。房幽至匹倫。皇英至憂心。藏摧至故新。霜冰至微身。長路至賢臣。章榮至和音。商弦至清純。望誰至生民。梁山至妙貞。唐虞至曲秦。 自兩間行退一字成句,以下遞退一句成章,又縱橫返復讀:荒淫至生民。王懷至皇人。志篤至方春。桑榆至貞純。方殊至志貞。貞志至桑倫。岑幽至長身。加兼至剛親。何如至故新。陽潛至所親。羅網至和音。鳳離至清琴。苦惟至章臣。沙流至湘律。淵重至房人。遐幽至望純。多患至清純。浮異至牆春。峨嵯至曲秦。精少至陽春。憂纏至皇倫。華英至梁民。光流至剛親。龍昭至霜新。當所至芳琴。榮君至所親。鄉舊至故新。所感至清琴。蒼穹至湘津。西昭至長身。 自中行退一字成句,以下遞退一句成章:南鄭至遺身。奸因至舊新。遺哀至南音。舊聞至奸臣。繁華至房人。識知至清純。浮殊至曲秦。恨昭至皇倫。詩興至剛親。蘇作至所親。始終至清琴。璣明至湘津。時盛至望純。辜罪至賤人。征流至陽春。微至至梁民。 自角斜退一字成句,以下遞退一句成章:嗟中君容曜多欽,思傷君夢詩璇心,氏辭懷感戚知麟,種輕粲散哀惑親。 嗟中至貞純;至浮沉;至遐神;至遺身;至陽林;至沙麟;至舊新;至鳳麟;至加身;至基津;至桑倫;至生民;至淵深;至華沉;至廊琴;至方春;至王秦;至精神;至多殷;至奸臣;至羅林;至苦身;至南音;至基津;至圖心;至妙貞;至皇倫;至恨神;至知麟;至懷身;至繁殷;至如林;至思欽;至平心;至識深;至曲秦;至堂心;至憂心;至皇倫;至微深;至征殷;至唐貞;至多欽。以下十五段同前:廊桃至基津。春哀至嗟仁。基自至廊琴。思傷至望純。懷何至梁民。知戚至憂心。如懷至陽春。氏辭至霜新。圖怨至長身。璇詩至和音。平端至故新。神輕至牆春。滋謙至房人。多曜至曲秦。傷好至清純。 自中心詩興起,各頂字倒換互旋,八面分讀:詩興感遠殊浮沉,時盛意麗哀遺身,始終曜觀華繁殷,征流商歌鄭南音。 始終至遺身。璣明至舊新。蘇作至奸臣。 四正左旋讀:詩興至舊聞。蘇作至南音。始終至識深。璣明至浮沉。 四正右旋讀:詩興至奸臣。璣明至南音。始終至舊新。蘇作至遺身。 四隅左旋讀:璇詩至廊琴。平端至春親。氏辭至基津。圖怨至嗟仁。 四隅右旋讀:璇詩至基津。圖怨至春親。氏辭至廊琴。平端至嗟仁。 雙句左旋讀:詩興至春親。氏辭至舊聞。蘇作至廊琴。平端至南音。始終至嗟仁。璇詩至奸臣。璣明至基津。圖怨至遺身。 雙句右旋讀:詩興至基津。圖怨至奸臣。璣明至嗟仁。璇詩至南音。始終至廊琴。平端至舊新。蘇作至春親。氏辭至遺身。 各行退一字,於八面各取一句,左旋顛倒回文:南鄭歌商流徵殷,廊桃燕水好傷身,舊聞離天罪辜神,春哀散粲輕神麟。 廊桃至時沉。舊聞至滋林。春哀至微深。遺哀至多欽。基自至征殷。奸臣至傷身。嗟中至辜神。 八面右旋讀:南鄭至滋林。嗟中至時沉。奸臣至神麟。基自至辜神。遺哀至傷身。春哀至征殷。舊聞至多欽。廊桃至微深。 各行退一字,四正面各取一句,左旋讀:南鄭歌商流徵殷,舊聞離天罪辜神,遺哀麗意盛時沉,奸因女嬖至微深。舊聞至微殷。遺哀至辜神。奸因至時沉。 四正右旋讀:南鄭至辜神。奸因至征殷。遺哀至微深。舊聞至時沉。 四隅左旋讀:嗟中至滋林。廊桃至多欽。春哀至傷身。基自至神麟。 四隅右旋讀:嗟中至傷身。基自至多欽。春哀至滋林。廊桃至神麟。 小山看罷,不覺嘆道:“蘇氏以閨中弱質,意欲感悟其夫,一旦以精意聚於八百言中,上陳天道,下悉人情,中稽物理,旁引廣譬,興寄超遠,此等奇巧,真為千古絕唱,今得太后制序,已可流傳不朽,又得史氏、哀氏兩個才女,尋其脈絡,疏其神髓,繹出詩句,竟可盈千累萬,使蘇氏當日製圖一片巧思,昭然在目,殆無餘恨。這兩個才女如此細心,不獨為蘇氏功臣,其才情之高,慧心之巧,亦可想見。侄女生逢其時,得睹如此奇文,可謂三生有幸。不知太后有何曠典?” 唐敏道:“太后自見此圖,十分喜受。因思如今天下之大,人物之廣,其深閨繡閣能文之女,固不能如蘇蕙超今邁古之妙,但多才多藝如史幽探、哀萃芳之類,自復不少。設俱湮沒無聞,豈不可惜?因存這個愛才念頭,日與廷臣酌議,欲今天下才女俱赴廷試,以文之高下,定以等第,賜與才女匾額,准其父母冠帶榮身。不獨鼓勵人才,為天下有才之女增許多光耀,亦是千秋佳話。因諭部臣議定條款,即於前次所頒覃恩十二條之外,續添考才女恩詔一條。聞得明年改元‘聖歷’,大約來春正月頒行天下。考期雖尚未定,此信甚確。侄女須趕緊用功,早作準備。據你學問,要豎才女匾額,只算探囊取物。去年你曾問我女科。誰知此話今日果真應了。”小山不覺喜道:“天下竟有如此奇事!怪不得叔叔說是我們閨中千載難逢際遇,真是曠古少有。話雖如此,侄女何能有這福分,就豎才女匾呢。況學業未精,如何敢蔭妄想?此後惟有勉力習學,尚求叔叔不時教誨,或者可以前去觀光。如考期尚有時日,還有幾希之望,倘明年就要考試,侄女只好把這妄想歇了。”唐敏詫異道:“侄女此話怎講?”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唐敏問小山道:“何以明年考試,就把想頭歇了,這卻為何?”小山道:“考期如遲,還可趕緊用功;若就要考試,侄女學問空疏,年紀過小。何能去呢?”唐敏道:“學問卻是要緊;至於年紀,據我看來,倒是越小越好。將來恩詔發下,只怕年紀過大,還不准考哩。你只管用功。即或明年就要考試,你的筆下業已清通,也不妨的。”小山連連點頭,每日在家讀書。 到了次年,唐敏不時出去探信。這日,在學中得了恩詔,連忙抄來,遞給小山道:“考才女之事,業已頒發恩詔,還有規例十二條,你細細一看就知道了。”小山接過,只見上面寫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惟天地英華,原不擇人而畀;帝王輔翼,何妨破格而求。丈夫而擅詞章,固重珪璋之品;女子而嫻文藝,亦增苹藻之光。我國家儲才為重,歷聖相符;朕受命維新,求賢若渴。辟門吁俊,桃李已屬春官;《內則》遴才,科第尚遺閨秀。郎君既膺鶚薦,女史未遂鵬飛。奚見選舉之公,難語人才之盛。昔《帝典》將墜,伏生之女傳經;《漢書》未成,世叔之妻續史。講藝則紗櫥、綾帳,博雅稱名;吟詩則柳絮、椒花,清新獨步。群推翹秀,古今歷重名媛;慎選賢能,閨閣宜彰曠典。況今日:靈秀不鍾於男子,貞吉久屬於坤元;陰教咸仰敷文,才藻益征競美。是用博諮群議,創立新科,於聖歷三年,命禮部諸臣特開女試。所有科條,開列於後:(一)考試先由州縣考取,造冊送郡,郡考中式,始與部試,部試中式,始與殿試。其應試各女童,先於聖歷二年,在本籍呈遞年貌、履歷,及家世清白切結。以是年八月縣考,郡考以十月為期,均在內衙出題考試。仍令女親屬一二人伴其出入。其承值各書役,悉令迴避。 (二)縣考取中,賜“文學秀女”匾額,准其郡考,郡考取中,賜“文學淑女”匾額,准其部試;部試取中,賜“文學才女”匾額,准其殿試。殿試名列一等,賞“女學士”之職;二等,賞“女博士”之職;三等,賞“女儒士”之職:俱赴“紅文宴”,准其年支俸祿。其有情願內廷供奉者,俟試俸一年,量材擢用。其三等以下,各賜大緞一匹;如年歲合例,准於下科再行殿試。 (三)殿試一等者:其父母翁姑及本夫如有官職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級;在五品以下,俱加四品服色;如無官職,賜五品服色榮身。二等者:賜六品服色。三等者:賜七品服色。余照一等之例,各為區別。女悉如之。 (四)郡考、部試取中後見試官儀注,俱師生禮。其文冊榜案,俱照當時所賜字樣,如縣考則填“文學秀女”,郡考則填“文學淑女”。 (五)試題,自郡、縣以至殿試,俱照士子之例,試以詩賦,以歸體制。 均於寅時進場,酉時出場,毋許給燭;違者試官聽處。至試卷除殿試外,余俱彌封謄錄,以杜私弊。 (六)籍貫:無須拘定。設有寄居他鄉,准其聲明,一體赴試;或在寄籍縣考,而歸原籍郡考,亦聽其便。 (七)郡縣各考,或因患病未及赴試,准病痊時於該衙門呈明補考;如逾殿試之期,不准。 (八)值部試,如因路遠乏人伴送,或因患病未能赴試者,如果文學出眾,准原考各官據實保奏,另降諭旨。 (九)凡郡考取中,女及夫家,均免傜役。其赴部試者,俱按程途遠近,賜以路費。 (十)命名:不必另起文墨及嘉祥字樣,雖乳名亦無不可;或有以風花雪月、以夢兆、以見聞命名者,俱仍其舊,庶不失閨閣本來面目。 (十一)年十六歲以外,不准入考。其年在十六歲以內,業經出室者,亦不准與試。他如體貌殘廢,及出身微賤者,俱不准入考。 (十二)詔下之日,亟擬科試以拔真才。第路有遠近,勢難驟集;兼之向無女科,遽令入試,學業恐未精純。故於聖歷三年三月部試,即於四月舉行殿試大典,以示博選真才至意。 於戲!詩夸織錦,真為奪錦之人;格比簪花,許赴探花之宴。從此珊瑚在網,文博士本出宮中;玉尺量才,女相如豈遺苑外?丕煥新猷,聿昭盛事。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小山看罷,不覺喜道:“我怕考期過早,果然天從人願!今年侄女十四歲,若到聖歷三年,恰恰十六歲,有這兩年功文,盡可慢慢習學。”唐敏道:“我才見這條例,也甚歡喜。不但為期尚緩,可以讀書;並且一詩一賦,還不甚難。我家才女匾額,穩穩拿在手中了!” 小山自此雖同小峰日日讀書,奈父親總無音信,不免牽掛;林氏也因懸念丈夫,時刻令人回家問信。這日,正在盼望,恰好唐敏領林之洋進來。林氏見了,只當丈夫業已回家,不勝之喜。慌忙見禮讓坐;小山、小峰也來拜見。林氏道:“哥哥只顧將你妹夫帶上海船,這兩年,合家大小,何曾放心!……”小山不等說完,即接着說道:“今舅舅既已回家,怎麼父親又不同來?”林之洋道:“昨日俺們船隻抵岸,正發行李,你父親因革了探花,恐街鄰恥笑,無顏回家,要到京里靜心用功,等下科再中探花才肯回來。俺同你舅母再三勸阻,無奈執意不聽。今把海外賺的銀子,托掩送來,他向京里去了。”林氏同小山聽罷,不覺目瞪口呆。唐敏道:“哥哥向日雖功名心勝,近來性情為何一變至此?豈有相離咫尺,竟過門不入?況功名遲早,何能拿得定,設或下科不中,難道總不回家麼?”林之洋道:“這話令兄也說過,若榜上無名,大家莫想他回來。他這般立志,俺也勸不改的。”林氏道:“這怪哥哥不該帶到海外。今游來游去,索性連家也不顧了!”林之洋道:“當日俺原不肯帶去,任憑百般阻攔,他立意要去,教俺怎能攔得住!” 小山道:“當日我父親到海外,是舅舅帶去的;今我父親到西京,又是舅舅放去的,舅舅就推不得乾淨了。為今之計,別無良策,惟有求舅舅把我送到西京。即或父親不肯回家,甥女見見父親之面,也好放心。”林之洋被小山幾句話吃了一嚇道:“你恁小年紀,怎吃外面勞苦?當年你父親出遊在外,一去兩三年,總是好好回來。俺聞人說,他這名字,就因好游取的,你只細想這個‘敖’字,可肯好好在家?今在西京讀書,下科考過,自然還家,甥女為甚這樣性急?嶺南到彼幾千路程,這樣千山萬水,問你令叔,你們女子如去得,俺就同令叔送你前去。” 唐敏聽見林之洋教他同去,連忙說道:“據我主意:好在將來侄女也要上京赴試,莫若明年赴過郡考,早早進京,借赴試之便,就近省親,豈非一舉兩便?況你父親向來在外閒散慣的,在家多住幾時,就要生災害病,倒是在外無拘無束,身子倒覺強壯。他向來生性如此,也勉強不來。當日父母在堂,雖說好游,還不敢遠離,及至父母去世,不是一去一年,就是一去兩載。這些光景,你母親也都深知。侄女只管放心,他雖做客在外,只怕比在家還好哩。”小山聽了,滴了幾點眼淚,只得勉強點頭道:“叔父吩咐也是。” 林之洋將女兒國一萬銀子交代明白,並將廉家女子所送明珠也都交代。唐敖款待飯畢,又坐了半晌。因妹子、甥女口口聲聲只是埋怨,一時想起妹夫,真是坐立不安,隨即推說有事,匆匆回家。把燕窩貨賣,置了幾頃莊田。過了幾時,生了一子,着人給妹子送信。 林氏聽了,甚覺歡慰,喜得林家有後。到了三朝,帶了小山、小峰來家與哥嫂賀喜。誰知呂氏產後,忽感風寒;兼之懷孕年半之久,秉氣又弱,血分不足,病勢甚重。幸虧縣官正在遵奉御旨,各處延請名醫,設立藥局,呂氏趁此醫治,吃了兩服藥,這才好些。林氏見嫂子有病,就在娘家住下。這日,小山同婉如在江氏房中閒話,只見海外帶來那個白猿,忽從牀下把唐敖枕頭取了出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小山這日正同江氏閒談,只見海外帶來那個白猿,忽從江氏牀下取出一個枕頭在那裡頑耍。小山見了,向江氏笑道:“婆婆:原來這個白猿卻會淘氣,才把婉如妹妹字貼拿着翻看,此時又將舅舅客枕取出亂擲。怪不得古人說是‘意馬心猿’,果然竟無一刻安寧。但如此好枕,為何放在牀下?”因向白猿手中取過,看了一看,卻象自己家中之物,隨即掀起牀幃,朝下一看,只見地板上放着一個包裹。正要動手去拉,江氏忙攔住道:“那是我的舊被,上面醃腌臢臢,姑娘不可拿他!”小山見江氏舉止驚慌,更覺疑惑,硬把包裹拉出,細細一看,卻是父親之物。正向江氏追問,適值林氏走來,聽見此事,見了丈夫包裹,又見江氏驚慌樣子,只嚇的魂不附體,知道其中凶多吉少,不覺放聲慟哭。小峰胡裡胡塗,見了這個樣子,也跟着啼哭。 小山忍着眼淚,走到呂氏房中把林之洋請來,指着包裹,一面哭泣,一面追問父親下落。林之洋暗暗頓足道:“他的包裹,起初原放在櫥內,他們恐妹子回家看見,特藏在丈母牀下。今被看破,這便怎處?”思忖多時,明知難以隱瞞,只得說道:“妹夫又不生災,又不害病,如今住在山中修行養性,為甚這樣慟哭!你們略把哭聲止止,也好聽俺講這根由。”林氏聽了,強把悲聲忍住,林之洋就把“遇見風暴,吹到小蓬萊,妹夫上去遊玩,竟一去不歸。俺們日日尋找,足足候了一月,等的米也完了,水也幹了,一船性命難保,只得回來”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小山同林氏聽了,更慟哭不止。江氏再三解勸,何能止悲。 小山泣道:“舅舅同我父親骨肉至親,當日尋找,既未見面,一經回家,就該將這情節告訴我們,也好前去尋訪,怎麼一味隱瞞?若非今日看見包裹,我們還在夢中。難道舅舅就聽父親永在海外麼,此時甥女心如刀割!舅舅若不將我父親好好還出,我這性命也只好送給舅舅了!”說罷,哭泣不已,林之洋無言可答。江氏只得把他母女勸到呂氏房中。呂氏因身體虛弱,還未下牀,扎掙起來,同林之洋再三相勸;無奈小山口口聲聲只教舅舅還他父親。林之洋道:“甥女要你父親,也等你舅母病好,俺們再到海外替你尋去;如今坐在家中,教俺怎樣還你?”呂氏道:“甥女向來最是明理,莫要啼哭,將來俺們少不得要去販貨,自然替你尋來。”林之洋把唐敖所題詩句向婉如討來,遞給小山道:“這是你父親在小蓬萊留的詩句,你看舅舅可曾騙你?”小山接過看了,即送林氏面前,細細讀了一遍。林之洋道:“他後兩句,說是:‘今朝才到源頭處,豈肯操舟復出遊!’看這話頭,他明明看破紅塵,貪圖仙景,任俺尋找,總不出來。” 小山道:“母親且免傷悲。據這詩句,且喜父親現在小蓬萊。此時只好權且忍耐,俟舅母過了滿月,女兒跟隨舅舅同到海外去找父親便了。”林氏道:“你自幼未曾上過海船,並且從未遠出,如何去得!看來只好你同兄弟在家跟着叔叔讀書,我同他們前去,就是在外三年五載,也不誤你們讀書。將來倘能中個才女,不但你自己榮耀,就是做父母的也覺增光。你若跟着舅舅去到海外,這水面程途,最難刻期,設或誤了考試,豈不可惜!”小山道:“如今父親遠隔數萬里之外,存亡未卜,女兒心裡只知尋親一事,那裡還講考試!若教母親一人前去,女兒何能放心?還是母親同兄弟在家,女兒去的為是。若不如此,就讓母親尋見父親,也恐父親未必肯來。”林氏道:“這話怎講?”小山道:“母親倘竟尋見父親,父親因看破紅塵,執意不肯回來,母親又將如何?若女兒尋見父親,如不肯來,女兒可以哭訴,可以跪求,還可謊說母親焦愁患病。女兒一因母病,二因父親遠隔外洋,所以不憚數萬里特來尋親。父親聽了這番說話,又見女兒悲慟跪求,或者憐我一點孝心,一時肯回,也未可知。況母親非女兒可比,女兒此去,雖說拋頭露面,不大穩便,究竟年紀還輕,就是這邊尋尋,那邊訪訪,行動也還容易;至於母親,非我們幼女可比,何能拋頭露面,各處尋訪?”林氏聽了,半晌無言。林之洋道:“甥女雖然年幼,也覺不好出頭露面。據俺主意,你們都不用去,還是俺去替你尋訪,倒還省事。” 小山道:“此話雖是,但舅舅設或尋不回來,甥女豈能甘心?少不得仍要勞動舅舅同我前去。與其將來費事,莫若此番同去。只要到了小蓬萊尋着父親,無論來與不來,甥女也就無怨了。” 林之洋見拗不過,只得說道:“甥女這等懸念,立意要去,俺們也難相阻。只好等你舅母滿月,俺置些貨物同去便了。”於是大家議定八月初一日起身。林氏要替女兒置辦行裝,隨即帶着女兒別了哥嫂,把丈夫包裹也帶了回來。唐敏問知詳細,手足關心,好不傷感。小山回來,每日令乳母把些桌椅高高下下羅列庭中,不時跳在上面盤旋行走。這日林氏看見,問道:“我兒:你這兩日莫非入了魔境?為何只管跳上跳下,四處亂跑,這是何意?”小山道:“女兒聞得外面山路難行,今在家中,若不預先操練操練,將來到了小蓬萊如何上山呢?”林氏道:“原來如此,卻也想的到。”不知不覺到了七月三十日。小山帶着乳母拜別母親、叔、嬸。林氏千叮嚀,萬囑付,無非“尋着父親,早早回來”的話,灑淚而別。 唐敏把小山送到林家,並將路費一千兩交代明白。別了林之洋,仍去處館。後來本郡太守因太后開了女科,慕唐敏才名,聘請課讀女兒去了。 林之洋置了貨物,因多九公老誠可靠,仍要懇他同去照應。無奈多九公因在歧舌得了一千銀子,頗可度日;兼之前在小蓬萊吃了靈芝,大瀉之後,精神甚覺疲憊,如今在家,專以傳方舍藥濟世消遣,那肯再到海外。禁不起林之洋再再懇求,情不可卻,只得勉強應了。 當時商量蘭音、若花作何安置。多九公道:“此時唐小姐既到海外,林兄何不就將蘭音小姐送與令妹做伴?況此人乃唐兄義女,自應送去為是。至若花小姐,乃尊駕義女,仍帶船上與侄女同居,日後回來,替他擇一婚配,完其終身,也算以德報德了。”林之洋連連點頭。當時將蘭音、若花接到家中,田鳳翾、秦小春也都過來,與小山諸人見禮。林之洋一一告知詳細,小山這才明白。大家一經聚談,倒像都有夙緣,莫不親熱。彼此序了年齒,都是姊妹相稱。小山問起若花為何遠出之故,若花把立儲被害各話說了,那眼淚不因不由就落將下來。 小山道:“姊姊以龍鳳之質,儲貳之尊,忽遭此患,固為時勢所迫,亦是命中小有駁雜,何足為害?妹子細觀姊姊舉止,真是大度汪洋,器宇不凡,將來必有非常奇遇,斷不可因目前小有不足,致生煩惱,有傷貴體。久後姊姊才知妹子眼力不錯哩。”若花道:“承阿妹過獎,無非寬慰愚姊之意,敢不自己排解,仰副尊命!”林之洋又把要送蘭音與妹子做伴之意說了。小山大喜道:“甥女正愁母親在家寂寞,今得蘭音妹妹過去,不但諸事可代甥女之勞,並可免了母親許多牽掛,真妙極了!”於是諄托蘭音在家照應,日後尋親回來,再為拜謝。蘭音道:“姊姊說那裡話來!妹子當日若非寄父帶來醫治,久已性命不保。如此大德,豈敢相忘!今姊姊海外尋親,妹子分應在家侍奉寄母,何須相托。此去千萬保重!妹子在家靜候好音,良會不遠。” 小山道:“妹子向聞風翾、小春二位姊姊都是博學,可惜才得相逢。就要奉別,不能暢聆大教,真是恨事!”二人連道:“不敢!……”田鳳翾道:“姊姊此去,明年六月可能回來?”小山道:“道路甚遠,即使來往風順,明秋亦難趕回,將來只好奉擾二位姊姊高中喜酒了。”秦小春道:“我們雖有觀光之意,奈路途遙遠,無人伴送。前已同母舅商議,原想到了彼時,如姊姊高興赴試,我姊妹可以附驥一往。不意姊姊忽有海外之行,我家母舅又被林叔叔邀往船上照應,看來我們這個妄想也只好中止了。” 林之洋道:“去年俺同妹夫正月起身,今年六月才回,足足走了五百四十天。今同甥女前去,就算沿途順風,各國不去耽擱,單繞那座門戶山,也須繞他幾個月,明年六月怎能趕回?前日俺得考才女這信,也想教俺婉如隨着甥女同去考考,倘碰個才女,也替俺祖上增光。那知甥女務必要教俺同到海外,看來俺這封君也做不成,紗帽也戴不成。據俺想來:如今有這考試曠典,也是千載難逢的,甥女何不略停一年,把才女考過再去尋親?倘中才女,替你父母掙頂紗帽,掙副冠帶,豈不是好?” 小山道:“甥女如果赴試,這個才女也未必輪到身上。即使有望,一經中後,掙得紗帽回來,卻教那個戴呢?若把父親丟在腦後,只顧考試,就中才女,也免不了‘不孝’二字。既是不孝,所謂衣冠禽獸,要那才女又有何用?”說着,不覺滴下淚來。 若花暗暗點頭。蘭音道:“姊姊此話,實是正論,自應尋親為是。但大家明日就要起身,乳母此地又生,卻教那個把我送去?”林之洋道:“此時俺又有事,只好托俺丈母送甥女回去。好在往返不過四五十里,他於夜間趕回,也不誤事。”當時雇了一隻熟船,托江氏帶了乳母把蘭音送交林氏,即於半夜趕回。到了次日,田鳳翾、秦小春拜辭回去。 林之洋仍托丈母在家照應,同妻、女、小山、若花由小船來到海邊,上了大船。登時揚帆。走了三月之久,才繞出門戶山。林之洋惟恐小山思親成病,沿途凡遇名山,必令小山朝外看看,誰知小山看了,倒添愁煩,每每墮淚。林之洋甚覺不解。 這日,同多九公閒談道:“當日俺妹夫來到海外,凡遇名山大川,一經他眼,處處都是美景,總是讚不絕口。今俺甥女來到海外,俺要借這山景替他開心,那知他見這些景致,倒添煩悶。這是甚意?難道海外景致與當日不同麼?”多九公道:“海外景致,雖然照舊,各人所處境界不同:當日唐兄一意遊玩,毫無掛牽,只覺逍遙自在,但凡耳之所聞,目之所見,皆屬樂境,甚至遊玩之時,還恐不能盡興,往往戀戀不捨;如今唐小姐一意尋親,心中無限牽掛,只覺愁緒填胸,憂思滿腹,所以耳聞目見,不是觸動在外離恩,就是感動父親流落天涯之苦,縱有許多景致,到他眼中,也變作無限苦境了。昔人云:‘無雲之月,有目者所快睹也,而盜賊所忌;花鳥之玩,以娛人也,而感時惜別者因之墮淚驚心。’故或見境以生情,或緣情而起境,莫不由於心造,絲毫不能勉強。”林之洋點頭道:“原來有這講究,等俺慢慢再去勸他。” 這日,小山在船悶坐,林之洋道:“前在嶺南,俺見甥女帶有書來;今若煩悶,為甚不去看書?婉如、若花都閒在那裡,就是講講學問,也是好的。俺們此去,倘能常遇順風,將來回家,趕上赴考,也難定的。俺們行路,必須把這路程不放心上。若象甥女今日也問,明日也問,日日盼望,只怕一年路程比十年還長哩!”小山道:“舅舅議論雖是,無如書到面前,就覺磕睡。好在連日靜坐,倒覺清爽。舅舅只管放心:甥女雖然不時盼望,曉得路途遙遠,卻不敢着急,只要尋得父親回來,那怕多走三年兩載,亦有何妨。至於考試得中才女,固替父母增光;但未見父親之面,何能計及於此?況明年六月即要報名入考,就讓往返順風,也趕不上了。”林之洋無計可施,惟有時常解勸而已。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林之洋惟恐小山憂悶成疾,不時解勸,每逢閒暇,就便談些海外風景,或講些各國人物以及所出土產之類,意欲藉此替他消遣。談來談去,恰好小山向在家中,那海外各書,都曾看過,因事涉虛渺,將信將疑,不意今聽舅舅所言,竟有大半都是古人書中所有的,於是疑團頓釋。沿途就借這些閒話,倒也解悶。無如林之洋雖在海外走過幾次,諸事並不留心,究竟見聞不廣,被小山盤根問底,今日也談,明日也談,腹中所有若干故典,久已告竣。幸喜多九公本系呂氏至親,兼之年已八旬,向來呂氏、小山,也都時常見面,到了無事時,林之洋無話可談,就把多老翁邀來閒話。多九公本是久慣江湖,見多識廣,每逢談到海外風景,竟是滔滔不絕。一路上不獨小山解去許多愁煩,就是婉如、若花也長許多見識。雖不寂寞,奈小山受不慣海面風浪,兼之水土不服,竟自大病,臥牀不起。足足病了一月,這才好些。眠食雖然照舊,身體甚弱。不知不覺,已交新春。 這日到了東口山,將船泊岸。林之洋說起當日駱紅蕖打虎一事:“妹夫因他至孝,甚為喜愛,曾托業師尹大人作媒替外甥求婚。後來到了軒轅,接着尹大人書信,才曉這段婚姻業已定了。”小山道:“前者甥女看見父親行裹內有書一封,內中提着兄弟姻事,甥女正要請問舅舅,後來匆匆忙忙,也就忘了,適聞舅舅說起,才知有這緣故。今既到此,甥女自應上去探望,問他何日才回家鄉,日後住在何處,彼此也好通個音信。況他既能打虎,若肯陪伴甥女同去尋親,那更好了。”林之洋道:“甥女這話甚是。但你身子甚弱,上面山路又不好走,這便怎處?”小山道:“將來到了小蓬萊,甥女還要尋訪父親,若怕難走,豈有不去之理?好在甥女前在家中,已將腿腳練的靈便,如今正好借這山路操練操練,省得到了小蓬萊又要費事,此時身子雖弱,藉此走走,倒可消遣消遣。”林之洋點頭。隨即帶了器械。婉如、若花也要同去。林之洋托多九公在船照應,帶了幾個水手,一同登岸。小山姊妹三人一同攜手慢慢上了山坡,略為歇息,又朝前進。走了多時,歇息數次。才到了蓮花庵。 走進裡面,並無一人。正在詫異,只見庵旁走過兩個農人,林之洋上前訪問駱太公下落。那兩個農人道:“我們就是駱太公佃戶,自從前年太公去世,駱小姐搬到水仙村居住,就把這些田地賞給我們種了。此山大蟲,虧得駱小姐殺的一乾二淨,我們才能在此安業。今年正月,駱小姐忽把太公靈樞搬去,聞得要回天朝,不知何時才來。這位小姐在此除了大害,至今人人感仰。但願他配個好女婿;也不枉眾人感戴一場。”小山聽了,悶悶不樂,只得同眾人仍歸舊路。慢慢來到岸邊,離船不遠,只見多九公站在岸上同一年老道站在那裡講話。一齊進前,看那道姑身穿一件破衣,手中拿着一枝芝草,滿面青氣,好不怕人。林之洋道:“這個花子既來化緣,九公就該教水手隨便拿些錢米與他,同他談甚麼!” 多九公道:“這個道站瘋瘋顛顛,並非化緣。手中拿着靈芝,口裡唱着歇兒,要求我們渡到前面,他將靈芝就算船錢。及至老夫問他渡到甚麼地方,他說要到‘回頭岸’去。老夫在海外多年,從未聽見有個甚麼‘回頭岸’。這樣顛顛倒倒,豈非是個瘋子麼?”只聽那道姑口中又唱起歌兒。他唱的是: 我是蓬萊百草仙,與卿相聚不知年; 因憐謫貶來滄海,願獻靈芝續舊緣。 小山聽了,忽覺心中動了一動,連忙上前合掌道:“仙姑既要渡過彼岸,我就渡你過去。不知那枝靈芝可肯見賜?”道姑道:“女菩薩如發慈心,渡我過去,這枝靈芝,豈敢不獻?況女菩薩面帶病容,非此不能平復。”小山道:“既如此,就請登舟,我們也好趲路。”道姑聽了,即同三人上船。多、林二人望着,不好攔擋,只得收拾揚帆。 多九公道:“他這靈芝,並非仙品,唐小姐須要留神,不可為妖人所騙。老夫前在小蓬萊吃了一枝,破腹多日,幾乎喪命,近來身體疲憊,還是這個病根。”道姑道:“這是老翁與這靈芝無緣,其實靈芝何害於人。即如桑椹,人能久服,可以延年益壽;斑鳩食之,則昏迷不醒。又如人服薄荷則清熱;貓食之則醉,靈芝原是仙品,如遇有緣,自能立登仙界;若誤給貓狗吃了,安知不生他病?此是物類相感,各有不同,豈能一概而論!”多九公聽了,曉得道姑語帶譏刺,只氣的火星亂冒。 小山把道姑讓進艙內,同婉如、若花一齊歸坐。剛要問話,那道姑把靈芝遞給小山道:“且請女菩薩把這仙芝用過,滌蕩滌盪凡心,倘悟些前因出來,我們更好談了。”小山接過,一面道謝,一面把靈芝吃了,登時只覺神清氣爽。再把道姑一看,只見滿目仙風道骨,極其和藹,臉上並無一毫青氣。因向婉如耳邊暗暗問道:“這位仙姑臉上本有一股青氣,此時忽然不見,另變做慈善模樣,你可見麼?”婉如暗暗答道:“他的臉上那股青氣,妹子看着正在害怕,姊姊怎說不見?這也奇了!” 二人正在附耳議論,只見道姑道:“請問女菩薩:《毛詩》云:‘誰知烏之雌雄?’此言人非其類,所以不能辨其雌雄。不知這些鳥兒,他們可能自辨?”小山道:“他是一類,如何不辨?自然一望而知。”道姑道:“既如此,何以人仙就不各有一類呢?《易》云:‘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女菩薩若明此義,其餘就可想見了。”小山不覺忖道:“怎麼我同婉如妹妹暗中之話,他竟有些知覺?好生奇怪!”因問道:“請教仙姑大號?”道姑道:“我是百花友人。”小山暗暗詫異道:“他這‘百花’二字,我一經入耳,倒像把我當頭一棒,只覺心中生出無限牽掛。莫非‘百花’二字與我有甚宿緣?他說他是‘百花友人’,若以‘友人’二字而論,他非‘百花’,可想而知。俗語說的:‘真人不露相。’我且用話探他一探。” 因問道:“仙姑此時從何處至此?”道姑道:“我從不忍山煩惱洞輪迴道上而來。” 小山暗暗點頭道:“因其不能容忍,所以要生煩惱;既生煩惱,自然要墮輪迴了。此話不知說的還是‘百花’,還是‘友人’?含含糊糊,令人不解。他這言談,句句含着禪機,倒也有些意味。”因又問道:“仙姑此時何往?”道姑道:“我要到苦海邊回頭岸去。”小山忖道:“據這禪語,明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了。” 連忙問道:“那‘回頭岸’上,可有名山?可有仙洞?”道姑道:“彼處有座仙島,名喚返本島;島內有個仙洞,名喚還原洞。”小山不等說完,即又問道:“仙姑所訪何人?”道姑道:“我所訪的,並非別人,是那總司群芳的化身。”小山聽了,心中若悟若迷,如醉如醒,不知怎樣才好。呆了半晌,不覺下拜道:“弟子愚昧,今在苦海,求仙姑大發慈悲,倘能超度,脫離紅塵,情願作為弟子。” 這裡小山只顧求那道姑。那知多九公因被道姑譏刺,着實氣惱,因同林之洋暗在前艙竊聽。今見小山如此光景,因向林之洋道:“令甥女不知利害,受了道姑蠱惑,忽要求他超度,若不急急把她趕去,只怕唐小姐還有性命之憂哩!……”林之洋不等說完,一腳跨進艙去,指着道姑道:“你這怪物,敢在俺的船上妖言惑眾?還不快走!且吃俺一拳!”小山忙攔住道:“舅舅:他是真仙,不可動手!”道姑冷笑道:“‘纏足大仙’何必動怒!我今到此,原因當日紅孩大仙有言,意欲稍效微勞,解脫災患,庶不負同山之誼;誰知無緣,竟不能同在。幸而前途有人,諒無大害。”因向小山道:“此時暫且失陪,我們後會有期,大約回頭岸上即可相見。” 說罷,下船去了。小山埋怨舅舅,不該把這道姑得罪。林之洋道:“俺不看甥女情面,早已給他一頓好打,如今還算待他好的。”小山道:“剛才仙姑忽把舅舅稱作‘纏足大仙’,彼時我見舅舅聽他相稱,臉上忽然通紅,不知何故?”林之洋道:“你看他瘋瘋顛顛,隨嘴亂說,俺那有工夫同他搬駁,只好隨他說去。”小山見林之洋支吾,不便細問。走了幾時,不獨百病消除,只覺精神大長。 這日船泊水仙村。小山因東口山農人所言駱紅蕖之事不甚明白,即托舅舅上去訪問,原來廉錦楓已於正月同駱紅蕖回家鄉去了。林之洋得了此信,隨即回來。離船不遠,忽見海中攛出許多水怪,跳在船上,一個個青面獠牙,跑進船去。適值眾水手都在岸上。林之洋喊叫:“快些上船放槍!”眾人手忙腳亂,才上三板,還未渡到大船,那些水怪忽從艙內把小山拖出,一齊攛入海內。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那群水怪把小山拖下海去,林之洋這一嚇非同小可,連忙上船,只見婉如、若花、乳母,都放聲慟哭。呂氏向林之洋哭道:“俺們正在閒話,不意來了許多水怪,忽把甥女拖去,你可看見?”林之洋頓足道:“俺在岸上怎麼不見!如今已將甥女拖下海去,這便怎處?”登時多九公得了此信,即從船後走來道:“幸喜天氣和暖,為今之計,且教水手下去看是何怪,再作道理。”二人來至船頭,就教當日探聽廉錦楓那個水手下去。水手聽了,因剛才看見那些水怪,心中害怕,不敢獨往,又拉了一個會水的一同下去。不多時,上來回報道:“此處並非大洋,裡面並無動靜。那些水怪,不知都藏何處,無處尋找。”說罷,都到後梢換衣去了。 林之洋不覺慟哭道:“我的甥女!你死的好苦!你教俺怎麼回去見你母親!俺也只好跟你去了!”將身一縱,攛入海中,多九公措手不及,嚇的只管喊叫救人。那兩個水手正在後面換衣,聽見外面喊叫,慌忙穿了小衣,跳下海去。遲了半晌,才把林之洋救了上來,業已腹脹如鼓,口中無氣。呂氏同婉如、若花哭成一片。多九公即命水手取了一口大鍋,將林之洋輕輕放在鍋上,控了片時,口中冒出許多海水,腹脹已消,甦醒過來,婉如同若花上前攙扶進艙,換了衣服。口口聲聲,只哭“甥女死的好苦”。多九公走來道:“林兄才吃許多海水,脾胃未免受傷,休要悲慟。老夫適才想起一事,唐小姐似乎該有救星。”林之洋道:“俺在海里,不過喝了兩口水,就人事不知,俺的甥女下海多時,怎麼還能有救?”多九公道:“前在東口所遇那個道姑,雖是瘋瘋顛顛,但他曾言解脫甚麼災難,又言:‘幸而前途有人,尚無大害。’據他這話,豈非尚有可救麼?況‘纏足大仙’四字,乃唐兄在船同你鬥趣之話,除了唐兄,只有你知、我知。這個道姑才見林兄,就呼‘纏足大仙’,此人若無來歷,何能道此四字?” 林之洋連連點頭道:“九公說的是,俺就出去求神仙相救。”說罷,拿了拐杖,勉強舉步,來到外面,吩咐水手岸上排了香案;隨即登岸,淨手拈香,跪在地下,暗暗禱告,只求神仙救命。跪了多時,天已日暮。多九公道:“林兄身上欠安,今日已晚,只好回船養息養息,明日再求罷。”林之洋道:“這樣大月色,俺正好跪求,九公只管請便。俺林之洋既發這個願心,若無人救,只得跪死方休,今生今世,叫俺起來也不能了。”不覺放聲大哭。多九公在旁惟有連聲嘆氣。 不知不覺,皓月當空,船上已交三鼓。忽見遠遠來了兩個道人,手執拂塵,飄然而至。生的甚覺醜陋,月光之下看的明白:一個黃面獠牙,一個黑面獠牙,頭上都戴束髮金箍,身後跟着四個童兒。林之洋一見,連連叩頭,口口聲聲只求:“神仙救俺甥女之命!”兩個道人道:“居士請起,我們今既到此,自然要助一臂之力,何須相求。”因喚:“屠龍童兒!剖龜童兒!速到苦海,即將孽龍、惡蚌擒來,立等問話!”二童答應,攛下海去。林之洋立起道:“俺的甥女現在海內,還求神仙慈悲相救。”兩個道人道:“這個自然。”因向身旁兩個童兒,暗暗吩咐幾句,二童答應,也都攛入海去。不多時,回報道:“已將百花化身護送歸舟。”兩個道人將手一擺,二童仍立兩旁。 只見剖龜童兒手中牽着一個大蚌從海中上來。走到黑面道人跟前,交了法旨。隨後屠龍童兒也來岸上,向黃面道人道:“孽龍出言不遜,不肯上來。弟子本要將其屠戮,因未奉法旨,不敢擅專,特來請示。”黃面道人道:“這孽畜如此無禮,且等我去會他一會,將身一縱,攛入海中,兩腳立在水面,如履平地一般。手執拂塵,朝下一指,登時海水兩分,讓出一路,竟向海中而去。遲了片晌,帶着一條青龍來至岸上,道:“你這孽畜,既已罪犯天條,謫入苦海,自應靜修,以贖前愆,今又做此違法之事,是何道理?”孽龍伏在地下道:“小龍自從被謫到此,從未妄為。昨因海岸忽然飄出一種異香,芬芳四射,徹於海底,偶然問及大蚌,才知唐大仙之女從此經過。小龍素昧平生,原無他意。大蚌忽造謠言,說唐大仙之女,乃百花化身,如與婚配,即可壽與天齊。小龍一時被惑,故將此女攝去。不意此女吃了海水,昏迷不醒。小龍即至海島,似覓仙草以救其命。到了蓬萊,路遇百草仙姑,求他賜了回生草,急急趕回。那知才把仙草覓來,就被洞主擒獲。現有仙草為證,只求超生!” 黑面道人道:“你這惡蚌,既修行多年,自應廣種福田,以求善果,為何設此毒計,暗害於人?從實說來!”大蚌道:“前年唐大仙從此經過,曾救廉家孝女。那孝女因感救命之恩,竟將我子殺害,取珠獻於唐大仙,以報其德。彼時我子雖喪廉孝女之手,究因唐大仙而起。昨日適逢其女從此經過,異香徹入若海,小蚌要報殺子之仇,才獻此計。只求洞主詳察。”黑面道人道:“當日你子性好饕餮,凡水族之類,莫不充其口腹。傷生既多,惡貫乃滿。故借孝女之刀,以除水族之患。此理所必然,亦天命造定。豈可移恨於唐大仙,又遷害其女?如此昏憒奸險,豈可仍留人世,遺害蒼生?剖龜童兒!立時與我剖開來!” 黃面道人道:“大仙且請息怒。這兩個孽畜,如此行為,自應立時屠剖。但上蒼有好生之德;兼且孽龍業已覓了仙草,百花服過,不獨起死回生,並可超凡入聖。他既有這功勞,自應法外施仁,免其一死。第孽龍好色貪花,惡蚌移禍害人,都非良善之輩。據小仙之意:即將二畜禁錮無腸國東廁,日受糞氣熏蒸,食其穢物,以為貪花害人者戒。大仙以為何如?”黑面道人點頭道:“大仙所見極是。二畜罪惡甚重,必須禁錮在無腸國富室的東廁,始足蔽辜。”黃面道人道:“加等辦理,固覺過刻,亦是二畜罪由自取。”因將回生草取了遞給林之洋道:“居士即將此草給令甥女服了,自能起死回生。我們去了。” 林之洋接過下拜道:“請神仙留下名姓,俺日後也好感念。”黃面道人指着黑面道人道:“他是百介山人,貧道乃百鱗山人。今因閒遊,路過此地,不意解此煩惱,莫非前緣,何謝之有!”正要舉步,那孽龍、大蚌都一齊跪求道:“蒙恩主禁於無腸東廁,小畜業已難受;若再遷於富室東廁,我們如何禁當得起?不獨三次四次之糞臭不可當,而且那股銅臭尤不可耐。惟求法外施仁,沒齒難忘!”林之洋上前打躬道:“俺向大仙講個人情,他們不願東廁,把他罰在西席,可好?”孽龍、大蚌道:“西席雖然有些酸臭,畢竟比那銅臭好挨。我們願在西席。”兩個道人道:“且隨我來,自有道理。”一齊去了。眾水手在旁看着,人人吐舌,個個稱奇。 多、林二人回船,將仙草給小山灌入,吐了幾口海水,登時復舊如初,精神更覺清爽。大家都替他道喜。小山道:“只要尋得父親回來,就是受些魔難,我也情願。”林之洋把水仙村之話說了。隨即開船,向小蓬萊進發。 又走多時,如軒轅、三苗等國都已過去,這日,多、林二人在船後閒談。多九公道:“林兄,你看:去歲起風,豈不就在此地?今年有意要到小蓬萊,偏又不遇風暴。若象去年,何等爽快!老夫素於此處甚生,恰好前面有個小國,只好到彼問問。”隨即收口,上去打聽。原來此間是丈夫國交界。及至細問小蓬萊路徑,眾國人聽了,莫不害怕,都說:“離此千餘里,地名田木島,有一亥木山,近來忽生許多妖怪出來傷人,來往船隻,每每被害。”二人慌忙回來,告訴眾人,都不願去;小山那裡肯依。多、林二人說之至再,小山寧死也要前去。二人明知勸也無用,只得拼命朝前進發。 這日正行之際,迎面有座大嶺,細看路徑,須由山角繞過,方能出口。走了多時,離嶺不遠,只見上面密密層層許多果樹,如桃、李、橘、棗之類,四時果品,無般不有。那股果香,陣陣向面上撲來,令人好不垂涎。柁工被這果香鑽入鼻孔,一心想啖,不因不由把船靠了山角。方才泊岸,船上眾人早已一擁齊上,遇見鮮果,不論好歹,摘來就吃,口中莫不叫好。多、林二人也飽餐一頓。林之洋摘了許多桃、李、橘、棗之類,送上船來,呂氏正在垂涎,即同小山姊妹大家分吃。小山道:“舅舅為何將船泊在此處?前日打聽路徑,都說前面有妖怪,怎麼今日就忘了?”林之洋道:“俺自聞了這股果香,心裡迷迷惑惑,只顧想吃,那裡還顧甚麼妖怪!俺去催他們開船。”於是來至外面道:“俺們走罷!莫要遇着妖怪出來。”眾水手道:“今日吃了這樣鮮果,渾身綿軟,就如酒醉一般。好不快活!那個還有氣力開船!”說着,個個睡在樹下。 多、林二人站在船頭,只覺天旋地轉,遍體酥麻,站立不住,正在發慌,山中忽然走出許多婦女,來到船上,把呂氏、小山、婉如、若花、乳母,攙扶上岸,又有兩個,把多、林二人也攙了下船,還有幾十個,把眾水手也都攙起,走上山來,眾人心裡雖覺明白。就只口不能言,渾身發軟。小山此時雖然照舊,因見眾人這宗光景,明知寡不敵眾,只好且裝酒醉,跟着同來,看他怎樣,再作道理。 不多時,來至石洞跟前。進了石洞,又走兩層庭院,進了廳堂。正面坐着一個女妖,頭戴鳳冠,身穿蟒杉,極其美貌;面上有條指痕,從那指痕之中,更增許多嫵媚。旁邊坐着一個男妖,年紀不到二旬,生得齒白唇紅,面如傅粉,雖是男妖,卻是女裝。多九公看了,身上雖覺癱軟,心裡卻還明白,暗暗忖道:“這是男妖,怎是婦女打扮?此時林兄見這模樣,回想當日女兒國風味,只怕又要吃驚了。”只見下首還有兩個男妖:一個面如黑棗,一個臉似黃橘,赤發蓬頭,極其兇惡。 忽聽女妖笑道:“他們只知吃果,那知其中藏有酒母。果然毫不費事,就都跟來。此皆賢妹並二位愛卿贊畫之力,將來自然慢慢一同受享。但這倮兒有三十餘口之多,不知賢妹可能別出心裁,另有炮製?”少年男妖答道:“這些倮兒剛才已吃酒母,皮肉未免帶有酒味,若照向日烹調,恐不合口。據妹子愚見:莫若竟將這些倮兒釀為美酒,其名就叫‘倮兒酒’。姊姊以為何如?”女妖喜道:“如此極妙!”黑面男妖道:“以倮為酒,固是美品,但清濁不分,亦恐酒味不佳。據臣看來:女倮之味必清,男倮之味必濁,將來釀時,必須預分兩處,庶清濁不致紊亂。”黃面男妖道:“今日倮兒如此之多,其中酒量大的諒亦不少,莫若先將好酒給他儘量而飲,教他吃的爛醉,日後釀出酒來,豈不更覺有力?” 女妖道:“兩位愛卿所見極是。”因指林之洋向少年男妖笑道:“這個倮兒與賢妹模樣相仿,莫若把他留下,給賢妹做伴如何?”少年男妖笑道:“這倮兒生的雖好,就只嘴上新留幾根須兒,令人可厭。他如拔的光光如人鞟一般,我才笑納哩。”因向黃面、黑面二妖道:“二位可要留他做伴?”二妖道:“彌君嫌他新留幾根須兒,所以不喜;那知我二人因他須兒過少,也不慊意。他如滿部鬍鬚,抑或絡腮,我倒喜的。”少年男妖道:“這卻為何?”二妖道:“這叫作人棄我取。”少年男妖笑道:“若據二公之言,難道世間鬍子都是棄物麼?你要曉得:‘十個鬍子九個臊’。他要發起臊風,比那沒須的還更有趣哩。”說着,一齊大笑。 女妖吩咐手下,將眾倮兒帶至後面,多將好酒令其暢飲,以便蒸熟釀酒。眾妖答應,把眾人帶到後面,七手八腳,各去取酒。小山隨即跪下,望空垂淚,暗暗禱告道:“我唐小山因來海外尋親,忽遇妖魔,性命只在頃刻。務望過往神靈,早賜拯拔!倘脫火坑,情願身入空門,一世焚頂。”忽見有個道姑走來道:“女菩薩休要害怕,小道特來相救。”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道姑向小山道:“女菩薩不消焦心,小道特來相救。”隨即雜在眾人之中。眾小妖把酒取到,道姑道:“他們不會飲酒。我的量大,拿來我吃。”眾小妖道:“剛才進來,未曾留神,原來卻是六個女倮。”把酒送至道姑面前。道姑飲完,又教快去取酒。這些小妖來往取酒,就如穿梭一般。一面取酒,一面只說:“好量!”道姑一面飲着,一面只教取酒。登時把洞內若干美酒,飲的一滴無存,還是催着取酒。眾小妖無酒可取,只得稟知女妖。女妖那裡肯信,即同三個男妖來至後面。道姑一見,把口一張,那酒就如湧泉一般,一道白光,滔滔不斷,直向四妖噴去,登時洞裡洞外,酒氣撲鼻。這股酒香,非比尋常,乃百種鮮果釀成,芬芳透腦,若教好飲的聞了,真可神迷心醉,望風垂涎,道姑一面噴酒,把手一張,只聽呱剌剌雷聲振耳,霹靂之中,現出一朵彩雲;彩雲之上,端端正正托着桃、李、橘、棗四樣果品,直向四怪頂門打將下去。道姑大聲喝道:“四個孽畜!爾等胞衣巢穴,現俱在此,還不速現原形,等待何時!”四怪剛要逃走,不防雲中四樣果品落下,只打的滿地亂滾,霎時變出本相。遠遠看去,個個小如彈丸,不知何物。道姑上前,拾在手內。眾小妖都變本相,無非山精水怪,四散奔逃。 此時大家都已甦醒,俱向道姑叩謝。小山道:“請問仙姑尊姓大名?這四個是何妖怪?”道姑道:“我是百果山人。因與女菩薩有緣,特來相救。”手中取出四個對象道:“女菩薩請看:這就是四怪原形。”小山同眾人近前觀看,原來卻是一個李核,一個桃核,一個棗核,一個橘核。多九公道:“世間此物甚多,何以竟能為怪?莫非都是異種麼?” 道姑道:“此核雖非異種,但俱生於周朝,至今千有餘年。李核名叫‘檇李’,當初西施因其味美,素最喜食;桃核雖非仙品,當年彌子瑕曾以其半分之衛君;橘核,昔日晏子至楚,楚王曾有黃橘之賜;棗核名喚‘羊棗’,當日曾皙最喜。這四核雖是微末廢物,因昔年或在美人口中受了口脂之香,或在賢人口內染了翰墨之味,或在姣童口邊感了龍陽之情,或在良臣口裡得了忠義之氣,久而久之,精氣凝結,兼之受了日精月華,所以成形為患。今遇貧道,也是他氣數當絕。”多九公忖道:“怪不得男相女裝,原來卻是‘分桃主人’。”因問道:“請教仙姑:剛才那美婦人同那美男子,自然就是西施、彌子瑕形狀了。但那兩怪,一個面如黑棗,一個臉似黃橘,難道當年曾皙同晏子就是這個模樣麼?”道姑道:“西施、彌子瑕俱以美色蠱惑其君,非正人可比,故精靈都能竊肖其形?至曾皙、晏子,身為賢士,名傳不朽,其人雖死猶生,這些精靈,安能竊肖其形?所謂邪不能侵正。故棗怪面似黑棗,橘怪面似黃橘。任他變幻,何能脫卻本來面目!”小山道:“請問仙姑:此去小蓬萊,還有若幹路程?”道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女菩薩自去問心,休來問我。”收了四核,出洞去了。 多、林二人把人數查明,一齊上船前進。一路談起仙姑相救之事。多九公道:“這是唐小姐至孝所感,故屢遇異人相救。若據前日大蚌所言,唐兄已成神仙無疑了。”林之洋道:“俺妹夫如成了神仙,俺甥女遇了災難,自然該有仙人來救。俗語說的‘官官相護’,難道不准‘仙仙相護’?俺最疑惑的:他們所說‘百花’二字,不知隱着甚麼機關?莫非俺甥女是百花托生麼?”小山笑道:“若謂百花,自然是百樣花了。豈有百花俱托生一人?斷無此理。即使竟是百花托生,甥女也不情願。舅舅莫把這件好事替我攬在身上。”林之洋道:“若是百花托生,莫不紅紅綠綠,甥女為甚倒不情願?”小山道:“舅舅要知:這些百花無非草木之類,有何根基?此時甥女如系天上列宿托生,將來倘要修仙,有此根基或者可冀得一善果;若是草木托生,既無根基,何能再蔭妄想?即使苦修,亦覺費事。當日有人言:狐狸修仙最苦,因其素無根基,必須修到人身,方能修仙,須費兩層工夫。即如甥女,若是百花托生,如要修仙,必須修的有了根基,方能再講修仙,豈不過於費事?”林之洋道:“若這樣,俺倒盼你根基淺些,倒覺安靜,省得胡思亂想,又生別的事來。” 若花道:“剛才那個少年男妖,為何搽胭抹粉,裝作女人模樣?”多九公道:“侄女:你不知麼?他這模樣,是從你們女兒國學的,並且還會纏的上好小足,穿的絕妙耳眼哩。”林之洋忍不住要笑。小山不解,再三追問。婉如把當日女兒國穿耳纏足之事說了,小山這才明白,道:“怪不得前在東口那個道姑把舅舅稱作‘纏足大仙’,舅舅滿面緋紅,原來是這緣故。” 忽聽眾水手喊道:“剛走的好好的,前面又要繞路了!”多、林二人忙至船頭,只見迎面又有一座大嶺攔住去路。多九公道:“前年到此,被風暴刮的神魂顛倒,並未理會有甚山島。今年走到這條路上,純是大嶺。要象這樣亂繞,只怕再走一年還不到哩。”林之洋道:“俺們上去探探路徑。”將船停泊,二人上了山坡。走了多時,迎面有一石碑,上面寫的也是“小篷萊”三個大字。多、林二人看了,這才曉得此山就是小蓬萊。多九公道:“怪不得那道姑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誰知今已到了。”隨即走回,告知小山。 小山歡喜非常,惟有暗暗念佛。因天色已晚,不能上山。次日,起個絕早;呂氏同婉如、若花也都起來。水手已備早飯,大家飽餐一頓,婉如、若花也要陪着同去。林之洋手拿器械,帶了水手,一同登岸,上了山坡,上面有條山路,彎彎曲曲,雖覺難走,幸喜接連樹木,可以攀藤附木而行。林之洋攙着小山,小山手挽婉如,婉如手拉若花,慢慢步上山來,到了平川之地,歇息片晌,又朝前行。 轉過“小蓬萊”石碑,只見唐敖當日所題詩句,仍是墨跡淋漓。小山一見,淚落不止。又向四處細細眺望,暗暗點頭道:“看了此山景致,凡念皆空,宛如登了仙界。如此洞天福地,無怪父親不肯回來。此處不獨清秀幽僻,而且前面層岩錯落,遠蜂重迭,一望無際,不知有幾許路程。此時只好略觀大概。少刻回船,再同舅舅商議。 不知不覺天已下午。林之洋恐天晚難行,即同小山姊妹下山。及至到船,業已日暮。吃了晚飯,呂氏問問山上光景,小山道:“今日細看此山,道路甚遠,非三五天可以走遍。甥女父親既要修行,自然該在深山之內。若照今日這樣尋訪,除非父親出來,方能一見;若不自己露面,就再找一年,也是無用。今甥女立定主意:明日舅舅在此看守船隻,甥女一人深入山內,耽擱數日,細細搜尋,或者機緣湊巧,也未可知。”林之洋道:“甥女獨去,俺怎放心?自然俺要同去。” 小山道:“話雖如此。奈船上都是水手,並無着己之親;多老翁雖有親誼,究竟過於年老,此處又非內地可比:若舅舅同去,雖可做伴,船上無主,甥女反添牽掛,何能在內過於耽擱?與其尋的半途而廢,終非了局,莫若甥女自去,倒覺爽利。好在此山既少人煙,又無野獸,純是一派仙景,舅舅只管放心。甥女此去,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如能尋着固妙;即或尋不着,略將裡面大概看看,亦即回來先送一信,使舅舅放心,然後再去細訪。必須如此,兩下方無牽掛。甥女主意已定,務望舅舅曲從。”若花道:“阿父如不放心,女兒向在東宮,也曾習過騎射,隨常兵器,也曾練過。莫若女兒帶了器械,與阿妹同去,也好照應。”婉如道:“若是這樣,俺也同去。”小山道:“妹妹與乳母一樣,行路甚慢,如何去得?至若花姊姊近日雖然纏足,他自幼男裝走慣,尚不費力,倘能同去,倒可做伴。” 呂氏道:“甥女上去,上面既無房屋,又無茶飯,夜間何處棲身?日間所吃何物呢?”小山聽了,不覺愣了一愣。沉思半晌道:“甥女今日細觀此山,層岩峭壁,怪石攢峰,錯錯落落,接連不斷,雖無屋字,到處盡可藏身;就是那些松陰茂林之下,也可棲止;設遇現成有洞,那更好了。至所食之物,甥女細想:古人草根樹皮,尚可充飢,何況此山果木甚多,柏子松實,處處皆有,豈有腹飢之患!”呂氏道:“那些東西,豈能當飯?此時俺倒想起一事:當日俺們制有救荒豆末,自從初次飄洋用過一次,喜得後來從未絕糧。今甥女上山,倒可用着了。” 林之洋道:“虧你提起,俺倒忘了。”從箱中取出一包豆面並一包麻子,遞給小山道:“你明日未曾上山,先將豆面儘量吃飽,就可七日不飢。至第八日再吃一頓,就可四十九日不飢。如覺口乾,可將麻子拌些水吃,就不渴了。這是俺們海船教命仙丹,須好好收了。” 小山接過道:“此豆怎樣炮製,就有如此功效?如果靈驗,若到荒年濟世,豈不好麼?” 林之洋道:“這個原是備荒用的。你道這方俺怎得知?是你父親傳給俺的。據說當初晉惠帝水寧二年,黃門侍郎劉景先因年歲荒旱,曾具表奏道:‘臣遇太白山隱士傳授“濟飢辟穀仙方”。臣家大小七十餘口,以此為糧,不食別物。若不如斯,臣一家甘受刑戮。’其方:用黑大豆五斗,淘淨,蒸三遍,去皮;用火麻子三斗,浸一宿,亦蒸三遍,令口開,取仁,去皮;同大豆各搗為末,和搗做團如拳大。入甑內,從戌時蒸至子時止,寅時出甑,午時曬乾,為末。干服之,以飽為度,不得再吃別物。第一頓七日不飢;第二頓四十九日不飢;第三頓三百日不飢;第四頓二千四百日不飢;不必再服,永不飢了。不問老少,但依法服食,不但辟穀,且令人強壯,容貌紅白,永不憔悴。口渴,研麻子湯飲之,更潤臟腑。若要重吃他物,用葵子三合為末,前湯冷服,解下藥如金色,任吃他物,並無所損。前知隨州郡守,教民用之有驗,序其原委,勒石於漢陽興國寺。還有一方:用黑豆五斗,淘淨,蒸三遍,曬乾,去皮為末;火麻子三升,浸去皮,曬乾,研為末;糯米三升,做粥,入前二樣和搗為團,如拳大。入甑內,蒸一宿,取曬為末;用小紅棗五斗,煮去皮核,入前末和搗如拳大。再蒸一夜,曬乾為末。服之以飽為度,最能辟穀。如渴,飲麻子水,能潤臟腑;或飲脂麻水亦可,但不得食一切物。當日你父親傳俺此方,俺配一料帶在船上。那知頭一次飄洋,就遭風暴,偏遇連陰大雨,耽擱多日,缺了柴米,幸虧這物才救一船性命。這是你父親積的陰德,俺同你舅母至今還是感念。” 呂氏道:“誰知這樣一個好人,偏偏教他功名蹭蹬!若早早做了官,他又何能到此訪甚麼仙、煉甚麼性呢?”小山聽了,觸動思親之心,更覺傷感。當時議定若花同去。次日,姊妹二人,絕早起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小山同若花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將衣履結束,腰間都系了絲縧,掛一口防身寶劍;外面穿一件大紅猩猩氈箭衣;頭上戴一頂大紅猩猩氈帽兒;外帶一件棉衣,用包袱包了;又帶一個椰瓢,同豆面都放包袱內。二人打扮不差上下,惟若花身穿杏黃箭衣。將豆面飽餐一頓。收拾完畢,各把包袱背在肩上,一齊告別。呂氏見這樣子,不由心酸落淚道:“甥女一路小心!若花女兒務須好好照應!雖說此山並無虎豹,到了夜晚,究竟尋個掩密藏身之處,才覺放心。甥女如此孝心,上天自必垂憐,一切事情,自然逢凶化吉,但願此去尋得父親,早早回來!”婉如也垂淚道:“姊姊千萬保重,莫教人兩眼望穿!俺不遠送了。”小山答應,同若花上岸,林之洋仍舊攙扶送到平陽之處,又叮嚀幾句,灑淚而別。林之洋見他們去遠,這才止淚回船。 姊妹兩個,背着包袱,朝前走了數里。小山因山路彎曲,恐將來迴轉認不清楚,每逢行到轉彎處,就在山石樹木上用寶劍畫一圓圈,或畫“唐小山”三字,以便回來好照舊路而行。一面走着,歇息數次,越過幾個峰頭,幸喜山路平坦。 走了一日,看看日暮,二人商議找一宿處,看來看去,並無可以棲身之地,只得又向前進。正在探望,只見路旁許多松樹,都大有數圍。內有一株古松,枝葉雖青,因年代久了,其木已枯,外面雖有一層薄皮,裡面卻是空的。二人見了,不勝之喜,即將包袱取下,一齊將身探入。內中松葉堆積甚厚,坐下倒也綿軟。姊妹兩個,因一路走乏,身子睏倦,把包袱放在樹內,坐在上面;睡了一覺,早已天明,連忙探出身來,背上包袱,離了松林。走了半日,小山道:“昨日吃了豆面 ,腹中果然不飢;此時喉中微覺發乾。姊姊可覺口渴?妹子意欲吃些泉水才好。” 若花道:“如此甚妙。”各用椰瓢就在山泉取了一瓢涼水,拌些麻子,胡亂飲了幾口;又取一瓢涼水,略把手面洗洗。仍望前走。到了日暮,恰喜那邊峭壁下有一天然石洞,盡可存身,就在石洞住了。次日,又朝前進。一路上看不盡的怪竹奇樹,觀不了的異草仙花。沿途景致雖多,無如小山之意並不在此,若花也不過略略領略。 一連走了幾日,各處尋蹤覓跡,再朝前面望去,那些山岡仍是一望無際。小山道:“姊姊,你看這個光景,大約非數十日不能走到。妹子前在舅舅面前,曾說無論尋着尋不着,總在一月半月回去送信。今再前進,設或遙遠,一時驟難轉回,豈不失信麼?”若花道:“今既到此,據我愚見:只好且朝前進。我們就是耽遲幾日,阿父也斷無埋怨之理,何必回去送信。”小山道:“妹子之意:並非專為送信,意欲惜此將姊姊送回,妹子才好獨往。”若花道:“愚姊正要同你前去,為何忽發此言。”小山道:“連日細看此山,道路甚遠,一經前進,歸期竟難預定。因此要將姊姊送回,以便一人前進。即使回來過遲,舅舅不能守候,妹子得能尋見父親,就同父親在彼修煉,也是人生難得之事。倘不能尋見父親,縱讓舅舅終年守候,妹子何顏歸家去見母親?以此看來:惟有尋到此山盡頭,非見父親之面,不能回家。若姊姊同去,妹子何能只管前進呢?” 若花道:“愚姊若怕路遠,也不來了。此時前進若無消息,不獨阿妹不應迴轉,就是愚姊也無半途而廢之理。況我本是虎口餘生,諸事久已看破,設或耽擱過遲,阿父不能守候,我就在此同你靜修,也未嘗不可。阿妹倒不必慮及於我,即如我今日到此,還是圖名呢?還是為利呢?無非念阿妹一團孝心,惟恐孤身無人照應,才肯挺身而來。若要誤認我不過一時高興上來走走,並未慮及後來之事,那就錯了。”小山不覺滴淚道:“姊姊如此用心,真令妹子感激涕零,此時也不敢以套言相謝,惟有永銘心版了。”說罷,又向前進。若花道:“今日忽覺飢餓,這是何意?” 小山道:“只顧走路,原來今已八日。那豆面第一頓只能管得七日不飢,今日如何不餓?恰好此處遍地松實柏子,我才吃了幾個,只覺滿口清香,姊姊何不也吃幾個?如能充飢,我們就以此物為糧,豈不更覺有趣?”若花隨即吃了許多。走了多時,也就不覺甚餓。於是日以松實柏子充飢。路上或講講古蹟,談談詩賦。不知不覺又走了六七日。 這日正望前進,猛見迎面倒像一人走來。小山道:“我們走了十餘日,未見一人,怎麼今日忽然走出人來?”若花道:“莫非前面已有人家?”只見那人漸漸臨近,再細細一看,原來是個白髮樵夫。小山見是老年人,因站路旁問道:“請問老翁:此山何名?前面可有人家?”樵夫也立住道:“此山總名小蓬萊。前面這條長嶺,名叫鏡花嶺:嶺下有一荒冢;過了此冢,有個鄉村,名叫水月村。此地已是水月村交界。前面村內,雖有居民,無非幾個山人。你問他怎麼?”小山道:“我問路境,不為別事。只因我們天朝大唐國有位姓唐的,前年曾入此山,如今可在前面鄉村之內?敢求老翁指示,永感不忘!”樵夫道:“你問的莫非嶺南唐以亭麼?”小山喜道:“我問的正是此人。老翁何以得知?”樵夫道:“我們常在一處,如何不知。前日他有一信託我帶到山下,交天朝便船寄至河源,今日恰好湊巧。”於是把書信取出,放在斧柄上遞去。小山接過,只見信面寫着“吾女閨臣開拆”。雖是父親親筆,那信面所寫名字,卻又不同。只聽樵夫道:“你看了家書,再到前面看看泣紅亭景致,就知書中之意了。”說着,飄然而去。 小山把信拆開,同若花看了一遍,道:“父親既說等我中過才女與我相聚,何不就在此時同我回去,豈不更便?並且命我改名‘閨臣’,方可應試,不知又是何意。”若花道:“據我看來,其中大有深意:按‘唐閨臣’三字而論,大約姑夫因太后久已改唐為周,其意以為將來阿妹赴試,雖在偽周中了才女,其實乃唐朝閨中之臣,以明並不忘本之意。信內囑阿妹若不速回,誤了考期,不替父親爭氣,就算不孝。既有如此嚴命,阿妹竟難再朝前進哩。”小山道:“話雖如此,但我們迢迢數萬里至此,豈有不見一面之理?況父親既在此山,也未有尋不見的。且到前面,再作計較。” 一齊舉步越過嶺去,只見路旁有一墳墓。小山道:“此是仙境,為何卻有墳墓?莫非就是樵夫所說荒冢麼?”若花道:“阿妹:你看那邊峭壁上鐫着‘鏡花冢’三個大字,原來此墓所葬卻是‘鏡花’,不知是何形象?可惜剛才未曾問問樵夫。”略為歇息,轉過峭壁,走未一里,正面有一白玉牌樓,上鐫“水月村”三個大字。穿過牌樓,四面觀望,並無人煙。迎面有一長溪攔住去路。雖無橋梁,喜得溪邊有株數人合抱不來的一顆大松,由這邊山坡,歪歪斜斜一直鋪到對面山坡,倒像推倒一般,天然一座松根橋梁。二人攀着松枝,渡了過去。前面一帶松林,密密層層,約有半里之遙。穿過松林,再四處一肴,真是水秀山清,無窮美景。遠遠望那山峰上面,俱是瓊台玉洞、金殿瑤池,那派清幽景象,竟是別有洞天。 正在觀看,忽見對面祥雲繚繞,紫霧繽紛,從那山清水秀之中,透出一座紅亭。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唐小山同陰若花渡過小溪,因景致甚佳,正在觀玩,忽見迎面清光之中,透出一座紅亭,只覺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燦爛輝煌,華彩奪目。隨即舉步上前。只見那參天的奇松怪柏,沖霄的野竹枯藤,都在亭子四面盤轉,幾如翠蓋一般;四壁廂異草奇花,也不知多少。亭子面前懸一金字大匾,上書“泣紅亭”三個大字。旁邊有一對聯,寫的是:桃花流水杳然去,朗月清風到處游。 小山道:“剛才那樵夫教我望望泣紅亭景致,那知卻在此地。內中有何美景,我們何不進去看看?”若花道:“原來阿妹認得蝌蚪文字,卻也難得。”剛要舉步,忽聽亭內響了一聲,現出萬道紅光。紅光之內,攛出一位魁星:左手執筆,右手執斗,生得花容月貌,美如天仙。駕着彩雲,四面紅光旋繞,霎時起在空中,直向斗宮去了。若花道:“我同阿妹素日最敬魁星,誰知此間竟遇女身出現。原來魁星卻有兩像。”小山道:“將來回到家鄉,如遇廟宇供有魁星,妹子發個心願,於男像之旁,另塑一尊女像,也不枉今日瞻仰一番。”二人隨即對空叩拜。走進亭內,只見當中設一碧玉座,座旁安兩條石柱,柱上也有一副對聯:紅顏莫道人間少,薄命誰言座上無? 正面也有一匾,寫的是“鏡花水月”。那碧玉座上豎一白玉碑,高不滿八尺,寬可數丈,上鐫百人名姓: 司曼陀羅花仙子第一名才女“蠹書蟲”史幽探 司虞美人花仙子第二名才女“萬斛愁”哀萃芳 司洛如花仙子第三名才女“五色筆”紀沉魚 司青囊花仙子第四名才女“蝌蚪書”言錦心 司療愁花仙子第五名才女“雕蟲技”謝文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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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玉蕊花仙子第五十二名才女“夜光璧”呂堯蓂 司八仙花仙子第五十三名才女“清虛府”左融春 司子午花仙子第五十四名才女“意中人”孟芸芝 司青鸞花仙子第五十五名才女“睿文錦”卞綠雲 司石榴花仙子第五十六名才女“君子風”董寶鈿 司瑞香花仙子第五十七名才女“五彩虹”施艷春 司荼蘼花仙子第五十八名才女“鴛鴦帶”竇耕煙 司月季花仙子第五十九名才女“朝霞錦”蔣麗輝 司夜來香花仙子第六十名才女“水晶珠”蔡蘭芳 司罌粟花仙子第六十一名才女“書中人”孟華芝 司石竹花仙子第六十二名才女“綺文錦”卞錦雲 司藍菊花仙子第六十三名才女“連理枝”鄒婉春 司丁香花仙子第六十四名才女“玉壺冰”錢玉英 司棣棠花仙子第六十五名才女“錦帆風”董花鈿 司迎春花仙子第六十六名才女“雙鳳釵”柳瑞春 司千日紅花仙子第六十七名才女“雄文錦”卞紫雲 司剪春羅花仙子第六十八名才女“畫中人”孟玉芝 司夾竹桃花仙子第六十九名才女“羅紋錦”蔣月輝 司荷包牡丹花仙子第七十名才女“連城璧”呂祥蓂 司西番蓮花仙子第七十一名才女“比目魚”陶秀春 司金絲桃花仙子第七十二名才女“蛾眉月”掌驪珠 司剪秋羅花仙子第七十三名才女“鴛鴦錦”蔣星輝 司十姊妹花仙子第七十四名才女“花上露”戴瓊英 司麗春花仙子第七十五名才女“如意風”董珠鈿 司山丹花仙子第七十六名才女“堯文錦”卞香雲 司玉簪花仙子第七十七名才女“月中人”孟瑤芝 司金雀花仙子第七十八名才女“瑤台月”掌乘珠 司梔子花仙子第七十九名才女“麒麟錦”蔣秋輝 司真珠蘭花仙子第八十名才女“女菩提”緇瑤釵 司佛桑花仙子第八十一名才女“龍文錦”卞素雲 司長春花仙子第八十二名才女“比翼鳥”姜麗樓 司山礬花仙子第八十三名才女“持籌女”米蘭芬 司寶相花仙子第八十四名才女“涴花石”宰銀蟾 司木槿花仙子第八十五名才女“胭脂萼”潘麗春 司蜀葵花仙子第八十六名才女“鏡中人”孟芳芝 司雞冠花仙子第八十七名才女“同心結”鍾繡田 司蝴蝶花仙子第八十八名才女“仁風扇”譚蕙芳 司秋葵花仙子第八十九名才女“眼中人”孟瓊芝 司紅荳蔻花仙子第九十名才女“鋪地錦”蔣素輝 司梨花仙子第九十一名才女“荊山璧”呂瑞蓂 司藤花仙子第九十二名才女“太平風”董翠鈿 司蘆花仙子第九十三名才女“瀟湘月”掌浦珠 司蓼花仙子第九十四名才女“鶴頂紅”井堯春 司葵花仙子第九十五名才女“海底月”崔小鶯 司楊花仙子第九十六名才女“鐵笛仙”蘇亞蘭 司桃花仙子第九十七名才女“賽趙娥”張鳳雛 司草花仙子第九十八名才女“小毒蜂”閔蘭蓀 司菱花仙子第九十九名才女“筆生花”花再芳 司百合花仙子第一百名才女“一卷書”畢全貞 小山把人名看過,不覺忖道:“父親命我改名,那知此碑一等第十一名就是‘唐閨臣’,並且若花姊姊同婉如、蘭音妹妹也在上面。我聞古人有‘夢觀天榜’之說,莫非此碑就是天榜?為何又有司花字樣?以此看來,又非天榜了。”因向若花道:“姊姊:你看此碑可是天榜麼?”若花道:“我看此碑都是篆文,一字不識,誰見甚麼天榜?”小山道:“妹子真心請問,怎麼姊姊忽然鬥起趣來?”若花道:“愚姊怎麼鬥趣?”小山道:“此碑所鐫都是隨常楷書,姊姊說是篆文,豈非鬥趣麼?”若花聽了,把眼揉了一揉,又朝碑上細看道:“上面各字,與外面匾對一樣,都是蝌蚪古文,若有一字認得,算我有心欺你。果真不識,豈有戲言!”小山不覺詫異道:“明明都是楷書,為何到了姊姊眼裡,卻變作古文?世間竟有如此奇事?怪不得姊姊說我認得蝌蚪文字,原來卻是這個緣故。以此看來,可見凡事只要有緣:妹子同他有緣,所以一望而知;姊姊同他無緣,因此變成古篆。” 若花道:“此碑我雖不識,幸喜阿妹都知,就請費心把這情節講說一遍,愚姊也就如同目睹了。”小山道:“上面所載,俱是我們姊妹日後之事,約計百人之多。此時姊姊既於碑上一無所見,可見仙機不可泄漏。妹子若要捏造虛言,權且支吾,未免欺了姊姊;若說出實情,又恐泄漏天機,致生災患。好在碑上之事,將來總要出現,妹子意欲等待事後再細細麵陳。姊姊以為何如?”若花道:“阿妹所見極是。但我望着此碑,只覺紅光四射,兩眼被這紅光耀的只覺發昏。字既不識,站在這裡甚覺無味,莫若且到亭外走走。阿妹在此,把這情節細細記在心裡,事後告訴我們,也是一段佳話。”小山道:“姊姊言這碑上紅光四射;與我所見,又是兩樣,妹子望去,只覺一股清氣。今姊姊看是紅光,可見姊姊將來必是受享洪福之人,與妹子迥不相同。”若花道:“我現在離鄉背井,孑然一身,將來得能附驥,考個才女,心願足矣,那裡還有甚麼洪福輪到身上!若有洪福,也不投奔他邦了。”說着,滴下兩點眼淚,把包袱取下放在石几上,走出去了。 小山又朝後看,人名之後,還有一段總論,寫的是: 泣紅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蓋主人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惜湮沒無聞,而哀群芳之不傳,因筆志之。或紀其沉魚落雁之妍,或言其錦心繡口之麗,故以紀沉魚、言錦心為之次焉。繼以謝文錦者,意謂後之觀者,以斯為記事則可;若目為錦繡之文,則吾既未能文,而又何有於錦?矧壽夭不劉,辛酸滿腹,往事紛紜,述之惟恐不逮,詎暇工於文哉!則惟謝之。而師仿蘭言,案其事跡,敷陳表白而傳述之,故謝文錦後,承之以師蘭言、陳淑媛、白麗娟也。結以花再芳、畢全貞者,蓋以群芳淪落,幾至澌滅無聞,今賴斯而得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瓊林琪樹,合璧駢珠,故以全貞畢焉。 總論後有個篆字圖章,寫的是: 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時遇唐,流布遐荒。 小山看罷,忖道:“這‘唐時遇唐,流布遐荒’八個字,細細揣奪,如今正當唐時,我又姓唐,又親見此碑,豈非教我流傳海內麼?仙機雖是如此,奈此碑所列百人之多,不獨頭緒紛繁,就是人名也甚難記,這是苦我所難了!”思忖多時,因走路辛苦,要尋坐處歇息,恰好旁邊有一石几,石几面前有條石凳,就在登上坐了。把包袱取下,放在几上,歇息片晌。復又想道:“這個碑記,明明教我流傳海內,偏偏筆硯又未帶來,這卻怎好?也罷,莫若把他讀的爛熟,記在心裡,也是一樣。”於是望着玉碑從頭讀去。讀了幾句,甚覺拗口。正在為難,只見若花走了進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若花走進亭子,也在石凳坐下,道:“阿妹可曾記清?外面絕好景致,何不出去看看?”小山道:“姊姊來的正好,妹子有件難事正要請教。”因把圖章念了一遍,道:“姊姊:你看這個圖章,豈非教我流傳麼?上面字跡過多,強記既難,就是名姓也甚難記。又無筆硯,這卻怎處?”若花道:“阿妹若要筆硯,剛才愚姊因看山景要想題詩,卻有絕好筆硯在此。”即到外面取了幾片蕉葉進來道:“阿妹何不就以此葉權且抄去?俟到船上,再用紙筆謄清,豈不好麼?”小山道:“蕉葉雖好,妹子從未寫過,不知可能應手。”隨到亭外,用劍削了幾枝竹籤進來,將蕉葉放在几上,手執竹籤,寫了數字,筆畫分明,毫不費事。不覺大喜。 剛要抄寫,因向若花道:“剛才未進此亭時,遠遠望着對面都是瓊台玉洞,金殿瑤池,宛如天堂一般。如此仙境,想我父親必在其內。此時既到了可以尋蹤覓跡處,只應朝前追尋,豈可半途而廢?況這碑記並非立時就可抄完,莫若且把父親尋來,慢慢再抄,也不為遲。”若花道:“阿妹話雖有理,但恐尋而不遇,也是枉然。我們只好且到前面,再作道理。”各人背了包袱,步出亭外,走了多時,那些台殿漸漸相近。正在歡喜,忽聽水聲如雷。連忙趲行,越過山坡,迎面有一深潭,乃各處瀑布匯歸之所,約寬數十丈,竟把去路擋住。小山看罷,只急的暗暗叫苦。即同若花登在高峰,細細眺望。誰知這道深潭,當中冒出這股水,竟把此山從中分為兩處,並無一線可通。二人走來走去,無計可施。若花道:“今日那個樵夫,轉眼間無蹤無影,明是仙人前來點化。我想姑夫既托仙人寄信,那仙人又說常聚一處,豈是等閒!信中既催阿妹速去考試,允你日後見面,想來自有道理。為今之計,莫若抄了碑記,早早回去。不獨可以赴試,就是姑母接了此信,見了阿妹,也好放心,也免許多倚閭之望。愚見如此,阿妹以為何如?”小山聽了,雖覺有理,但思親之心,一時何能撇下?正在猶疑,只見路旁石壁上有許多大字。上前觀看,原來是首七言絕句: 義關至性豈能忘?踏遍天涯枉斷腸; 聚首還須回首憶,蓬萊頂上是家鄉。 詩後寫着“某年月日嶺南唐以亭即事偶題”。小山看到末二句,猛然寧神,倒像想起從前一事;及至細細尋思,卻又似是而非。惟有呆呆點頭,不知怎樣才好。 若花道:“阿妹不必發呆了!你看詩後所載年月,恰恰就是今日!詩中寓意,我雖不知,若以‘即事’二字而論,豈非知你尋親到此?那‘踏遍天涯枉斷腸’之句,豈非說你尋遍天涯也是枉然?況且前日阿妹所談去年題的思親之詩,我還記得第六句是‘蓬萊縹緲客星孤’;今姑夫恰恰回你一句‘蓬萊頂上是家鄉’。彼時阿妹不過因‘蓬萊’二字都是草名,對那松菊,覺的別致;那知今日竟成了詩讖。可見此事已有先兆。並且剛才從此走過,壁上並無所見;轉眼間,就有詩句題在上面,若非仙家作為,何能如此?此時我們只好權遵慈命,暫回嶺南,俟過幾時,安知姑夫不來度脫你我都去成仙呢?”說罷,攜了小山的手,仍向泣紅亭走來。一路吃些松實柏子。又摘了許多蕉葉,削了幾枝竹籤。來至亭內,放下包袱,略為歇息。 若花道:“此碑共有若干字?”小山道:“共約二千。趕緊抄寫,明日可完。”若花道:“既如此,阿妹只管請寫,不必分心管我。好在此地到處皆是美景,即或耽擱十日,也游不厭的。”於是自去遊玩。小山寫了一日,到晚同若花就在亭內宿歇。次日正要抄寫,只見碑記名姓之下,忽又現出許多事跡,自己名下寫着:“只因一局之誤,致遭七情之磨。”若花名下寫着:“雖屈花王之選,終期藩服之榮。”其餘如蘭音、婉如諸人,莫不注有事跡。看罷,不覺忖道:“我又不會下棋,這一局之誤,從何而來?”因將碑記現出事跡之話,告訴若花。 若花道:“既有如此奇事,自應一總抄去為是。我還出去遊玩,好讓阿妹靜寫。”說罷,去了。小山寫了多時,出來走動走動。若花正四處觀玩,忽見小山出來,不覺忖道:“碑上仙機固不可泄漏;他所抄之字不知可是古篆?趁他在外,何不進去望望?”即到石几跟前一看,蕉葉上也是蝌蚪文字。連忙退出。只見小山從瀑布面前走來。若花道:“原來阿妹去看瀑布,可謂‘忙裡偷閒’了。”小山道:“妹子前去淨手,並非去看瀑布。姊姊忽從亭內走出,莫非偷看碑記麼?倘泄漏仙機,乃姊姊自己造孽,與妹子無涉。”若花道:“愚姊豈肯如此!因要領教尊書,進去望望;誰知阿妹竟寫許多古篆,仍是一字不識。你弄這些花樣,好不令人氣悶。” 小山道:“這又奇了!妹子何嘗會寫篆字?倒要奉請再去看看。”一齊走進亭內。若花又把二目揉了一揉道:“怎麼我的眼睛今日忽然生出毛病,竟會看差了?” 小山笑道:“姊姊並非看差,只怕是眼岔了。”若花道:“莫要使巧罵人!準備孽龍從無腸東廁逃回,只怕還要托人求親哩。‘乘龍’佳婿倒還不差,就只近來身上有些臭氣,若非配個身有異香的,就是熏也熏死了。”於是看那蕉葉上面,明明白白都是古篆,並無一字可識。又把玉碑看了道:“你這抄的筆畫,同那碑上都是一樣;碑上字我既不識,又何能識此呢?” 小山不覺嘆道:“妹子所寫,原是楷書,誰知到了姊姊眼中,竟變成古篆!怪不得俗語說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妹子可謂有緣,姊姊竟是無緣了。”若花道:“我雖無緣,今得親至其地,亦算無緣中又有緣了。” 小山道:“姊姊雖善於詞令,但你所說‘有緣’二字,究竟牽強,何能及得妹子來的自然。”若花道:“據我看來:有緣固妙,若以現在情形而論,倒不如無緣來的自在。”小山道:“此話怎講?”若花道:“即如此時遍山美景,我能暢遊;阿妹惟有拿着一枝毛錐在那裡鑽刺,不免為緣所累:所以倒不如無緣自在。”小山道:“姊姊要知:無緣的不過看看山景;那有緣的不但飽覽仙機,而且能知未來,即如姊姊並婉如諸位妹妹一生休咎,莫不在我胸中。可見又比觀看山景勝強萬萬。” 若花道:“據你所言,我們來歷,我們結果,你都曉得了。我要請問阿妹:你的來歷,你的結果,你可曉得?”小山聽了,登時汗流浹背。不覺愣了一愣道:“姊姊:你既不自知,你又何必問我?至於我知、我不知,我又何必告訴你?況你非我,你又安知我不自知?俗語說的:‘工夫各自忙。’姊姊請去閒遊,妹子又要寫了。”若花道:“你知,固好;我不知,也未嘗不妙。總而言之:大家‘無常’一到,不獨我不知的化為飛灰,依然無用;就是你知的也不過同我一樣,安能又有甚麼長生妙術!”說着,出亭去了。小山聽了,心裡只覺七上八下,不知怎樣才好,思忖多時,只得且抄碑記。寫了半晌,天色已晚,又在亭中同若花歇了一宿。 次日抄完,放在包袱內。二人收拾完畢,背了包袱,步出泣紅亭。小山朝着上面台殿跪下,拜了兩拜,不覺一陣心酸,滴下淚來。拜罷起身,一同回歸舊路,仍是淚落不止,不時回顧。不多時,穿過松林,渡過小溪,過了水月村,越過鏡花嶺,真是歸心似箭。走了一日,到晚尋個石洞住了。一連走了兩日。這日正朝前進,路旁有一瀑布,只聞水聲如雷,峭壁上鐫着“流翠浦”三個大字。瀑布流下之水,漫延四處,道路甚滑。二人只得攜手,提着衣裙,緩緩而行。走了多時,過了流翠浦。前面彎彎曲曲,儘是羊腸小道,岔路甚多,甚難分辨。 小山道:“前日來時,途中雖有幾處瀑布,並無如許之大。今日莫非走差了?我們且找來時所畫字跡,照着再走。”尋了半晌,雖將字跡尋着,及至細看,竟將“唐小山”三字改做“唐閨臣”。小山看了詫異道:“怎麼竟有如此奇事!”若花道:“此非仙家作為,何能如此,看來又是姑夫弄的手段了。”大家於是放心前進。恰好走到前面,凡遇歧途難辨之處,路旁山石或樹木上總有“唐閨臣”三字。二人也不辨是否,只管順着字跡走去。 這日走到一條大嶺,高高下下,走了多時,早已噓噓氣喘。朝上望了一望,惟見怪石縱橫,峭壁重迭,其高無對。若花道:“當日上山,途中並無此嶺,為何此時忽又冒出這條危峰?這幾日走的兩腳疼痛,平坦大道,業已勉強,何能行此崎嶇險路?偏偏此嶺又高,這卻怎好!”小山道:“喜得上面樹木甚多,只好妹子攙着姊姊緣木而上。”二人攀藤附葛,又朝上走。走不多時,若花只覺兩足痛入肺腑,登時喘作一團,連忙靠着一顆大樹,坐在山石上,抱着兩足,淚落不止。 小山正在着急,忽聽樹葉刷刷亂響,霎時起了一陣旋風,只覺一股腥氣,轉眼間,半山中攛下一隻斑毛大蟲。二人一見,只嚇的魂不附體,戰戰兢兢,各從身上拔出寶劍,慌忙攜手站起。那大蟲連攛帶跳,朝下走來。看看相離不遠,眼睛忽然放出紅光,把尾豎起,搖了兩搖,口內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聲,將身一縱,離地數丈,竟自迎頭撲來。二人忙舉寶劍,護住頭頂。耳內只聞一陣風聲,那大蟲自從頭上攛了過去。二人把頭摸了一摸,喜得頭在頸上,慌忙扭轉身軀看那大蟲。原來身後有個山羊在那裡吃草,卻被大蟲看見,撲了過去,就如鷹拿燕雀一般,抱住山羊,張開血盆大口,羊頭吃在腹內;把口一張,兩隻羊角飛舞而出。頃刻把羊吃完,扭轉身軀。面向二人,把前足朝下一按,口中吼了一聲。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那虎望着小山、若花,按着前足,搖着大尾,發威作勢,又要迎面撲來。 二人連說“不好……”正在驚慌,忽聞一陣鼓聲如雷鳴一般,振的山搖地動。從那鼓聲之中,由高峰攛下一匹怪馬:渾身白毛,背上一角,四個虎爪,一條黑尾。 口中放出鼓聲,飛奔而來。大蟲一見,早已逃竄去了。若花道:“此獸雖然有角,無非騾馬之類,生的並不兇惡,為何虎卻怕他?阿妹可知其名麼?”小山道:“妹子聞得駁馬一角在首,其鳴如鼓,喜食虎豹。此獸角雖在背,形狀與駁馬相仿,大約必是駁馬之類。”只見此獸走到眼前,搖頭擺尾,甚覺馴熟,就在面前臥下,口食青草。小山見他如此馴良,用手在他背上撫摩,因向若花道:“妹子聞得良馬最通靈性。此時我們斷不能上山,何不將他騎上?或能馱過嶺去,也未可知,況他背上有角,又可抱住,不致傾跌。必須把他頸項縛住,就如絲韁一般,帶在手裡,才不致亂走。不知他可聽人調度?我且試他一試。”隨將身邊絲縧解下,向駁馬道:“我唐閨臣因尋親至此,蒙若花姊姊攜伴同行,不意一時足痛不能上山,今幸得遇良馬。吾聞良馬比君子,若果能通靈性,即將我們馱過嶺去,將來回歸故土,當供良馬牌位,日日焚香,以志大德。”一面說着,將絲縧縛在駁馬項上,包袱都掛角上,牽至一塊石旁,把若花攙扶上去,一手抱角,一手牽着絲縧。小山登在石上,就在若花身後,也騎在駁馬背上。若花道:“阿妹將我身背抱緊,我放轡頭了。”手提絲縧抖了兩抖,駁馬放開四足,竟朝嶺上走去。二人騎在馬上,甚覺平穩,歡喜非常。不多時,越過高嶺,來到嶺下。那個大蟲正在趕逐野獸,駁馬一見,早已放出鼓聲,要想奔去。若花忙提絲縧,帶到一塊石旁,把馬勒住,都由石上慢慢下來,取了包袱,解下絲縧。駁馬連攛帶跳,轉眼間越過山嶺,追趕大蟲去了。 二人略略歇息,背了包袱,又走數里。小山恐若花足痛,早早尋個石洞歇了。 次日又朝前進,若花道:“今日喜得道路平坦,緩步而行,尚不費力。但我自從吃這松實柏子,腹中每每覺餓,連日雖然吃些桑椹之類,也不濟事。此地離船甚遠,必須把豆面再吃一頓,方好行路;不然,腿上更覺無力了。”小山道:“妹子自從吃了松實柏子,只覺精神陡長,所以日日以他為糧。那知姊姊卻是如此。何不早說?”即將豆面取出。若花飽餐一頓,登時腿腳強健。又走兩日。這日在路閒談,小山道:“我們自從上山,走了半月,才到鏡花嶺;如今從泣紅亭回來,已走七日,看來已有一半路程。這二十餘日,舅舅、舅母,不知怎樣盼望!”若花道:“婉如阿妹缺了伴侶,只怕還更想哩。” 忽聽林內有人叫道:“好了!好了!你們回來了!”二人小覺吃了一嚇,忙按寶劍,將腳立住,遙見林之洋氣喘噓噓跑來道:“俺在那邊樹下遠遠看着兩人,頭戴帽兒,背着包袱,俺說必是你們回來,好極!好極!幾乎盼殺俺了!”小山道:“甥女別後,舅母身上可好?舅舅為何不在山下看守船隻,卻走出若幹路程,吃這辛苦?”若花道:“阿父山下何日起身?離船幾日了?阿母、阿妹,身體可安?”林之洋道:“你們兩個想是把路走迷了?前面已到小蓬萊石碑,頃刻就要下山,怎說這話?俺因你們去了二十多日不見回來,心裡記掛,每日上來望望,今日來了多時,正在盼望,那知你們巧巧回來。”二人聽了,如夢方醒,更嘆仙家作用之奇。 即同林之洋下山上船,放下包袱,見過呂氏、婉如;乳母替他們除了帽兒,脫去箭衣。喘息定了,小山才把“遇見樵夫,接着父親之信,囑我回去赴試,俟中才女,方能相見”的話,告訴一遍。林之洋把信看了。歡喜道:“妹夫說等甥女中過方能相聚。不過再隔一年,就可相見。”小山道:“話雖如此,安知父親不是騙我?況海外又無便船,如何就能回鄉?”林之洋聽了,惟恐小山又要上去,連忙說道:“據俺看來:這話決不騙你,他若立意不肯回家,為甚寄信與你?甥女只管放心!好在這路俺常販貨來往,將來甥女考過,你父親如不回家,俺們仍舊同來;如今早早回去,也免你母親在家掛念。”小山聽罷,正中下懷,暗暗歡喜,故意說道:“舅舅既允日後仍舊同來,甥女何必忙在一時?就遵舅舅之命,暫且回去,將來再計較。”林之洋點頭道:“甥女這話才是,但你父親信內囑你改名‘閨臣’,自然有個道理,今後必須改了,才不負你父親之意。”因向婉如道:“以後把他叫作閨臣姊姊,莫叫小山姊姊了。”隨即張羅開船。唐閨臣把信收過。呂氏見閨臣肯回嶺南,也甚喜道:“此番速速回去,不獨你母親放心,那考才女也是一樁大事。你若中了才女,你父母面上榮耀,不必說了,就是俺們在親友面前,也覺光彩。倘能攜帶若花、婉如也能得中,那更好了。” 大家一路閒談。姊妹三個,都將詩賦日日用功。閨臣偷空,把泣紅亭碑記另用紙筆抄了。因蕉葉殘缺,即包好沉入海中。又將碑記給婉如觀看,也是一字不識。因此更覺愛護,暗暗忖道:“此碑雖落我手,上面所載事跡,都是未來之事,不能知其詳細,必須百餘年後,將這百人一生事業,同這碑記細細合參,方能一一瞭然。不知將來可能得遇有緣?倘能遇一文士,把這事跡鋪敘起來,做一部稗官野史,也是千秋佳話。”正要放入箱內,只見婉如所養那個白猿忽然走來,把碑記拿在手內,倒像觀看光景。閨臣笑道:“我看你每每寧神養性,不食煙火,雖然有些道理,但這上面事跡,你何能曉得。卻要拿着觀看?如今我要將這碑記付給有緣的,你能替我辦此大功麼?大約再修幾百年,等你得道,那就好了。”一面說笑,將碑記奪過,收入箱內。因與白猿鬥趣,偶然想起駁馬,隨即寫了良馬牌位,供在船上,早晚焚香。 一路順風。光陰迅速,這日到了兩面國,起了風暴,將船收口。林之洋道:“俺在海外,那怕女兒國把俺百股磨折,俺也不懼,就只最怕兩面國:他那浩然巾內藏着一張壞臉,業已難防;他還老着麵皮,只管訛人錢財。”閨臣道:“他們怎樣訛人?”林之洋就把當日在此遇盜,虧得徐麗蓉兄妹相救的話說了一遍。 若花道:“前年既有此事,阿父倒不可大意。到了夜晚,大家都不可睡,並命眾水手多帶鳥槍來往巡更,阿父不時巡查:一切謹慎,也可放心了。”林之洋連連點頭,即到外面告知眾人。到了日暮,前後梆鈴之聲,絡繹不絕;多、林二人不時出來巡查。 天將發曉,風暴已息,正收拾開船。忽有無數小舟蜂擁而至,把大船團團圍住,只聽槍炮聲響成一片。船上眾人被他這陣槍炮嚇的鳥槍也不敢放。登時有許多強盜跳上大船。為首一個大盜,走進中艙,在上首坐了,旁列數人,都是手執大刀,個個頭戴浩然巾,一臉殺氣。閨臣姊妹在內偷看,渾身發抖。眾僂羅把多、林二人並眾水手如鷹拿燕雀一般,帶到大盜面前。二人朝上望了一望,那上面坐的,原來就是前年被徐麗蓉彈子打傷的那個大盜。只見他指着林之洋喊道:“這不是口中稱‘俺’的囚徒麼?快把他首級取來!”眾僂羅一齊動手。林之洋嚇的拚命喊道:“大王殺我,我也不怨;剮我,我也不怨,任憑把我怎樣,我都不怨:就只說我稱‘俺’,我甚委屈!我生平何曾稱‘俺’?我又不知‘俺’是甚麼。求大王把這‘俺’字說明,我也死的明白。”眾僂羅道:“稟大王:他連‘俺’的來歷還不知,大王莫認差了?剛才來時,夫人吩咐,倘誤傷人命,回去都有不是。求大王詳察。” 大盜道:“既如此,把他放了。你們再把船上婦女帶來我看。”眾僂羅答應,將呂氏、乳母、閨臣、若花、婉如帶到面前。大盜看了道:“其中並無前年放彈惡女。他這船上共有若乾貨物?”眾僂羅道:“剛才查過,並無多貨,只有百十擔白米,二十擔粉條子,二十擔青菜,還有幾十隻衣箱。”大盜笑道:“他這禮物雖覺微末,俗語說的:‘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只好備個領謝帖兒,權且收了。你們再去細看,莫粑燕窩認作粉條子;若是燕窩,我又有好東西吃了。但他們那知我大王喜吃燕窩,就肯送來?那三個女子生的都覺出色,恰好夫人眼前正少丫鬟,既承他們美意遠遠送來,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也只好備個領謝帖兒。爾等即將他們帶至山寨,送交夫人使用。一路須要小心,倘有走失,割頭示眾!”眾僂羅答應。多、林二人再三跪求,那裡肯聽。不由分說,把閨臣、若花、婉如擄上小舟。所有米糧以及衣箱,也都搬的顆粒無存。一齊跳上小船。 只聽一聲胡哨,霎時扯起風帆,如飛而去。呂氏嚎咷慟哭;林之洋只急的跺腳捶胸,即同多九公坐了三板,前去探信。 閨臣姊妹三人,被眾人擄上小舟,明知凶多吉少,一心只想跳下海去;無奈眾人團團圍住,步步堤防,竟無一隙之空。不多時,進了山寨。隨後大盜也到,把他三人引進內室。裡面有個婦人迎出道:“相公為何去了許久?”大盜道:“我恐昨日那個黑女不中夫人之意,今日又去尋了三個丫鬟回來,所以耽擱。”因向閨臣三人道:“你們為何不給夫人磕頭?”三人看時,只見那婦人年紀未滿三旬,生的中等人材,滿臉脂粉,渾身綾羅,打扮卻極妖媚,三人看了,只得上前道了萬福,站在一旁。大盜笑道:“這三個丫鬟同那黑女都是不懂規矩,不會行禮,連個叩頭搶地也不知道。夫人看他三個生得可好?也還中意麼?”婦人聽了,把他三人看了,不覺愣了一愣,臉上紅了一紅,因笑道:“今日山寨添人進口,為何不設筵席?難道喜酒也不吃麼?”旁邊走過兩個老嬤道:“久已預備,就請夫人同大王前去用宴。”婦人道:“就在此處擺設最好。”老嬤答應。登時擺設齊備,夫妻兩個對面坐了。 大盜道:“昨日那個黑女同這三個女子都是不知規矩,夫人何不命他都到筵前跟着老嬤習學,將來伺候夫人,豈不好麼?”婦人點頭,吩咐老嬤即去傳喚。 老嬤答應,帶了一個黑女進來。閨臣看時,那黑女滿面淚痕,生的倒也清秀,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老嬤把黑女同閨臣姊妹帶至筵前,分在兩旁侍立。大盜一面看着,手裡拿着酒杯,只喜的眉開眼笑,一連飲了數杯道:“夫人何不命這四個丫鬟輪流把盞,我們痛飲一番,何如?”婦人聽了,鼻中哼了一聲,只得點頭道:“你們四個都與大王輪流敬酒。”四人雖然答應,都不肯動身。若花忖道:“這個女盜既教我們斟酒,何不趁此將大盜灌醉,然後再求女盜放我們回去,豈不是好?”隨即上前執壺,替他夫妻滿滿斟了下來;因向閨臣、婉如暗暗遞個眼色。 二人會意,也上前輪流把盞。那個黑女見他們都去斟酒,只得也去斟了一巡。 大盜看了,樂不可支,真是酒入歡腸,越飲越有精神。那裡禁得四人手不停壺,只飲的前仰後合,身子亂幌,飲到後來,醉眼朦朧,呆呆望着四人只管發笑。 婦人看着,不覺冷笑道:“我看相公這個光景,莫非喜愛他們麼?”大盜聽了,滿面歡容,不敢答言,仍是嘻嘻痴笑。婦人道:“我房中向有老嬤服侍,可以無須多婢。相公既然喜愛,莫若把他四個都帶去作妾,豈不好麼?”閨臣姊妹聽了,暗暗只說:“不好!性命要送在此處了!”大盜把神寧了一寧道:“夫人此話果真麼?”婦人道:“怎好騙你!我又不曾生育,你同他們成了喜事,將來多生幾個兒女,也不枉連日操勞一場。” 若花聽了,只管望着閨臣,閨臣把眼看着婉如:姊妹三個,登時面如傅土,身似篩糠。閨臣把他二人衣服拉了一把,退了兩步,暗暗說道:“適聽女盜所言,我們萬無生理。但怎樣死法,大家必須預先議定,省得臨時驚慌。”若花道:“我們還是投井呢?還是尋找廚刀自刎呢?”閨臣道:“廚房有人,豈能自刎;莫若投井最好。”婉如道:“二位姊姊千萬攜帶妹子同去。倘把俺丟下,就沒命了!” 若花道:“阿妹真是視死如歸。此時性命只在頃刻,你還鬥趣!”婉如道:“俺怎鬥趣?”若花道:“你說把你丟下就沒命了,難道把你帶到井裡倒有命了?” 只聽那婦人道:“此事不知可合你意?如果可行,我好替你選擇吉期。”大盜聽了,喜笑顏開,渾身發軟,望着婦人深深打躬道:“拙夫意欲納寵,真是眠思夢想,已非一日,惟恐夫人見怪,不敢啟齒。適聽夫人之言,竟合我心。……” 話未說完,只聽碗盞一片聲響,那婦人早把筵席掀翻,弄了大盜一身酒菜,房中所有器具,撂的滿天飛舞。將身倒在地下,如殺豬一般,放聲哭道:“你這狠心強賊!我只當你果真替我尋丫鬟,那知藉此為名,卻存這個歹意!你即有心置妾,要我何用?我又何必活在世上,討人憎嫌!”說罷爬起,拿了一把剪刀,對準自己咽喉,咬定銀牙,緊皺蛾眉,眼淚汪汪,氣喘噓噓,渾身亂抖,兩手發顫,直向頸項狠狠刺來。大盜一見,嚇的膽戰心驚,忙把剪刀奪過,跪求道:“剛才只因多飲幾杯,痰迷心竅,酒後失言,只求夫人饒恕,從此再不妄生邪念了。”婦人仍是啼哭,口口聲聲,只說丈夫負義,務要尋死。一面哭着,又用帶子套在頸上,要尋自盡,又被大盜搶去;猛然一頭要朝壁上撞去,也被大盜攔住。大盜心忙意亂,無計可施,只得磕頭道:“我已立誓不敢再存惡念,無如夫人執意不信。如今只好教他們打個樣子,以後再犯,就照今日加倍責罰,也是情願。”因命老嬤把四個行杖僂羅傳進內室道:“我酒後失言,忤了夫人,以致夫人動怒,只要尋死。只得煩你們照軍門規矩,將我重責二十。如夫人念我皮肉吃苦,回心轉意,就算你們大功一次。我雖懼怕夫人,你們切莫傳揚出去,設或被人聽見強盜也會懼內,那才是個笑話哩。”將身爬在地下。四個僂羅無可奈何,只得舉起竹板,一遞一換,輕輕打去。大盜假意喊叫,只求夫人饒恕。剛打到二十,婦人忽然手指大盜道:“你存這個歹意,我本與你不共戴天;今你既肯舍着皮肉,我又何必定要尋死?但剛才所打,都是虛應故事,如果要我回心轉意,必須由我再打二十,才能消我之氣。”大盜聽了,惟有連連叩首。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小說目錄 *** 鏡花緣 (1) 鏡花緣 (2) 鏡花緣 (3) 鏡花緣 (4) 鏡花緣 (5) 鏡花緣 (6) 鏡花緣 (7) 鏡花緣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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