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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紫芝道:“上天雨豆,雖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時可曾雨過蝦仁兒?”紀沉魚道:“姊姊又要鬧了。‘陽雨’雙聲,敬錦楓姊姊一杯。”廉錦楓掣了百官雙聲道:“今日行這酒令,已是獨出心裁,另開生面,最難得又有仙姑這首百韻詩,將來傳揚出去,卻有一句批語: 都督《張景陽集》價兼三鄉,聲貴二都。 ‘價兼’雙聲,敬堯蓂姊姊一杯。”呂堯蓂掣了身體雙聲道:“錦楓姊姊大約喜愛此詩,所以贊他。妹子就承上文再替你補足一句: 髮膚劉勰《文心雕龍》辭採為肌膚。‘辭采’雙聲,‘為肌’迭韻,敬小春姊姊一杯。”秦小春道:“妹子不會說笑話,倒可以賤姓行個酒令。” 玉芝道:“‘秦’字之多,莫過《戰國策》,不知怎樣行法?”小春道:“此時就從妹子說起,把《戰國策》‘秦’字,或句或讀,從一個字起,要如寶塔式,至十個字為止,句句不離‘秦’字。說出者免酒,說不出飲一杯接令。”玉芝道:“若是這樣,即如‘事秦’、‘入秦’、‘於秦’之類,不計其數,我們一百人,說到何時是了?” 小春道:“這都不用,只用國名‘齊秦’、‘楚秦’之類。妹子先說一個,錯者罰: 秦;韓秦;韓與秦;韓不聽秦;韓謁急於秦;韓必入臣於秦;韓出銳師以佐秦;韓令冷向借救於秦;韓相公仲使韓侈之秦;韓為中軍以與天下爭秦。” 小春方才念完,眾人紛紛都要交卷,這個說“我有‘楚秦’”,那個說“我有‘齊秦’”。小春笑道:“此事若非妹子預先埋伏,大家若都說出,還沒一人吃酒哩。我這‘韓秦’,句句都是‘韓’字起頭,‘秦’字落尾,一直到底,皆有次序,並非句中有了國名就算了。”玉芝道:“教我白想了兩個‘齊秦’,那知這刻薄鬼用這壞心思!”小春道:“我替你主人敬酒,還說壞麼?”閨臣道:“幸而我還湊了一個,不至被他考倒: 秦;魏秦;魏攻秦;魏不勝秦;魏插盟於秦;魏折而入於秦;魏王且入朝於秦;魏因富丁且合於秦;魏令公孫衍請和於秦;魏請無與楚遇而合於秦。” 眾人道:“國名雖有,要象‘魏’字句句起首,卻想不出,只好各飲一杯。怪不得那道姑說‘隔席迭芳詞’,原來又有這些花樣。”小春掣了天文雙聲道:“ 月牙 《春秋保干圖》 日以圓照,月以虧全。 ‘以圓’、‘月以’俱雙聲,敬素輝姊姊一杯。”玉芝道:“如今又掣出天文,莫非那位仙姑又要來了?但他指爪俱有數寸之長,聞得麻姑指爪最長,莫非他是麻姑前來點化麼?”閨臣點頭道:“妹妹這話,只怕竟有幾分意思。” 蔣素輝掣了蟲名雙聲道:“他臉上光光的並無一個麻子,如何說是麻姑?我去請教揚子,到《方言》找我去: 蚰蜒 揚雄《方言》 蚰蜒自關而東,謂之囗[左蟲右寅]囗[上衍下蟲]。 本題‘囗[左蟲右寅]囗[上衍下蟲]’俱雙聲,敬紫綃姊姊一杯。”顏紫綃掣了宮室雙聲道:“誰知因談麻姑,咱倒想起《金剛經》來: 園囿 《金剛經》 只樹、給孤、獨園與大比邱眾。 ‘園與’雙聲,敬麗春姊姊一杯。”蘭英道:“我們座中只有閨臣、紫綃二位姊姊最喜靜養功夫,那知行令飛起書來也是不離本意。” 潘麗春掣了藥名雙聲。玉芝道:“這牙籤有些作怪,倒像曉得麗春姊姊知醫,他就鑽出來。請教姊姊:假如今日多飲幾杯,明日吃甚麼可以解酒?”麗春道:“葛根最解酒毒;葛粉尤妙。此物汶山山谷及澧鼎之間最多。據妹子所見:惟有海州雲台山所產最佳,冬月土人采根做粉貨賣,但往往雜以豆粉;惟向彼處僧道買之,方得其真。” 寶雲道:“昨日家母所要方子,姊姊可曾帶來?”麗春道:“此方乃人家必需,萬不可少的,妹子意欲濟世,所以都記在心裡。此時就教玉兒寫,待我念來:全當歸捌錢,川芎參錢,益母草參錢,炙甘草壹錢,炮姜炭伍分,桃仁拾粒要研。水對黃酒各壹碗。煎壹碗溫服。”幽探道:“此方治何病症?”麗春道:“昨日師母因家父做過御醫,命寶雲姊姊告訴我,當日老師有位姨娘,因產後瘀血未淨,以致日久成痞去世,惟恐別位姨娘再患此症,所以問我可有秘方。恰好我家祖傳有這‘生化湯’古方,凡產後瘀血未淨,或覺腹痛,即服參伍劑,最能去瘀生新,每日再能飲一杯童便,可保水無存瘀之患。此方若能刊刻,家家施送,真是陰騭不小。至師母所問腫毒之藥,惟‘五黃散’最妙。其方用黃連、黃柏、黃芩、雄黃、大黃,每樣伍錢,共研極細末,磁瓶收貯,凡腫毒初起,用好燒酒調搽數次即消。這也是我家秘方。大家記了,即或自己不用,傳人濟世,也是好的。”蘭芝道:“這算麗春姊姊行了一個小令,我門也飲一杯。”麗春道:“妹子就借‘葛根’交卷了: 葛根 《管子》 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 ‘萬物’雙聲,敬紫櫻姊姊一杯。”董寶鈿道:“妹子聞得葛根人都叫作葛梗,這是何意?”麗春道:“前人醫書並無‘梗’字之說,大約這是近日醫家寫錯了。” 魏紫櫻掣了宮室雙聲道:“若非‘根’字,何能承上。我只好也用‘元韻’: 門楣 《晏子》 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 紫芝向再芳道:“姊姊如覺倦,何不進這小門打個盹去?”再芳不解此書之義,因答道:“他們既延晏子,我就進去何妨。”眾人忍不住發笑。紫櫻道:“‘延晏’雙聲,敬紫菱姊姊一杯。”易紫菱掣了列女雙聲道:“ 婉兒 皇甫謐《高士傳》 老萊子為嬰兒戲以娛親。 ‘老萊’、‘以娛’俱雙聲,敬蘅香姊姊並普席一杯。妄用時音,自行檢舉,罰一杯。”春輝道:“‘兒’字讀作時音,與‘婉’字同母,倒可不罰;但誤用時人,卻是要罰的。”紫菱道:“我用《靈飛經》所載愛兒,何如?”青鈿道:“‘愛兒’二字,見陶宏景《真靈位業圖》,不始於鍾紹京,誤用時書,也罰一杯。” 玉芝道:“令中不准用時人,為何姊姊要用婉兒?況且當日閱卷也有他在內,還算我們不及門的老師哩。”紫菱道:“我因他有個評論,心中甚為不平,因此特將他的小名叫出,解解悶氣。”青鈿道:“是何評論?”紫菱道:“妹子聞他向日曾以牡丹等類三十六花分為師、友、婢,上、中、下三等,別的失當之處也不管他,我只不服為何好好把個鳳仙列之於婢?他說英蓉朝開暮落,其性不常,不能列之於友。至於鳳仙,非芙蓉可比,若澆灌得宜,不使結子,能開三月之久。俗語說的‘花無百日紅’,以鳳仙而論,實有百日之紅。向來有千層的,有並蒂的,又有一株而開五色的,各種顏色,無一不備。即如桃紅一種,就有深淺三四等之分,其餘可想而知。又有一種千層並蒂,能葉上開花,名叫‘飛來鳳’;近日又有‘千層頂頭鳳’,其花大如酒杯,宛如月季。各樣異種,不能枚舉。栽種既易,又最長久。花之嬌妍,無過於此。妹子每年總以絕好美種栽植數百盆,以木幾由高至下,層層羅列,覺秋光明艷,賽過春花,如此佳品,求其列之於友而不可得,能不替他叫屈!” 青鈿道:“此花雖好,就只無香,列之於婢,或者因此。”紫菱道:“凡花有色者往往無香,即如有翼者皆兩其足。天下之事,那能萬全。若因有色無香,就列之於婢,試問牡丹、芍藥、海棠之類,又何嘗有香?大約色香俱全的惟有梅花,其次玫瑰,皆花中妙品,除此之外,豈可多得?” 那邊若花聽了,暗向閨臣道:“當日你說碑記我們都有‘司花’字佯,紫菱姊姊這樣替鳳仙抱屈,莫非他是鳳仙主人麼?”閨臣點頭道:“看這光景,只怕是的。”蘭芝道:“諸位姊姊或說笑話,或行小令,也該結結帳替我生發了。” 薛蘅香道:“我不會說笑話,只好行個抽梁換柱小令。”青鈿道:“一切酒規照前,不必再宣,姊姊說罷。”蘅香道:“我說一個‘軍’字,把當中一豎取出,搓成團兒,放在頂上,變成‘宣’字。”蘭言道:“這令雖有趣,只怕一時要湊幾個倒費事哩。”秀英道:“我說一個‘平’字,把當中一豎取出,搓團放在頂上,變成‘立’字。”眾人齊聲叫好。玉芝道:“我說一個‘車’字,把當中一豎取出,搓團放在頂上,是個……”春輝道:“說了半截,怎麼不說了?”玉芝道:“才想的明明白白,怎麼倒又忘了?”青鈿道:“據我看來:你這抽梁換柱,大約也同‘分之,人也’,又是自創的時樣兒。”紫芝道:“蘅香姊姊是搓成糰子,我要拉做長條兒,可使得?”蘅香道:“只要有趣,有何不可?”紫芝道:“我把玉芝妹妹搓壞的那個糰子,拉做長條兒,放在破車當中,仍是一個整車:這叫做‘反本還原’。”眾人笑着,都飲一杯。 米蘭芬道:“我飲兩杯,托玉姑娘替我說個笑話。我的表兄是個秀才,你若教我一個罵秀才的,格外再飲一杯。”玉兒道:“有一老翁,最喜說笑話。這日元宵佳節,出去看燈,遇見幾個秀才把他攔住,求他說笑話。老翁道:‘笑話倒也不難。就只今日飲食不消,身子甚覺發懶。’眾秀才道:‘為何飲食不消?’老翁道:‘前日偶爾吃了幾個未煮熟的湯圓,肚腹一連疼了兩日,剛才大解,細細一看,誰知還是幾個生圓。’”青鈿笑道:“顏色可曾發綠?”綠雲道:“未發綠,倒變青了,所以都穿着青衫。” 呂瑞蓂道:“我還欠着一個笑話,我飲兩杯,只好也煩玉兒了。”玉兒道:“有個解子,解一和尚發配。行至中途,偶然飲醉,不知人事。和尚趁其睡熟,即將解子頭髮剃去,並將自己僧衣脫了,給解子穿了;又把枷鎖除下,也與解子戴了。登時逃去。解子酒醒,不見和尚,甚為焦躁。徘徊許久,忽見自己身穿僧衣,因將頭上一摸,宛然光頭和尚,及至細看枷鎖,也都戴在頸上。不覺詫異道:‘和尚明明在此,我往何方去了?’”蘭言笑道:“這個解子忘了本來面目,究竟醉後,還情有可原。近來世上竟有明明白白的,忽然胡言亂道,忘了本來面目,不知又是何意?”紫芝道:“大約還是宿酒未醒。” 青鈿道:“玉兒快接下去,我飲兩杯。”玉兒道:“有一道學先生,教人只體貼得孔子一兩句言語,便終身受用不盡。忽遇一個少年道:‘在下生平也只體貼孔子兩句,極親切,自覺心寬體胖。’道學先生聽了,不覺起敬道:‘不意先生如此青年竟有這等穎悟!不知是那兩句?’少年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說的眾人個個發笑。 紅珠道:“笑話完了,請蘅香姊姊接令罷。”蘭芝道:“此後酒令所剩無幾,所有酒規,自應仍照前例,似可不必一總結算了。”蘅香掣了橋梁雙聲道:“ 城池 嚴遵《道德指歸論》 通千達萬而志在乎陂池。 ‘陂池’迭韻,敬紫芝姊姊一杯。”紫芝道:“這兩日我手氣不好,看牌就輸,何能掣着好簽。玉兒替掣一枝。只要掣着天文、地理寬寬題目,就有文章做了。”玉兒答應,掣了一簽。正要看時,青鈿奪過望望,是個天文,忙朝筒內一丟,道:“蟲名雙聲。”紫芝道:“完了!我因上手漏報‘萬而’雙聲,正在得意,那知又弄出這個難題目!原來他的手氣比我還丑。我最惡的是蟲名,他偏要鑽出來,真是‘怕鬼有鬼’。莫非不是蟲名,你亂說罷?”青鈿道:“姊姊既嫌此題太窄,就另掣一簽何妨?”紫芝道:“呸!混說!我豈肯亂令!這總怪玉兒手氣不好。你想這個蟲名,即如他們所飛蜘蛛、蚰蜒之類,所有雙聲迭韻,都在本題身上,豈能教人吃酒?你若掣個天文、地理,有的是風雲、雷雨、江河、湖海,處處都可生發。如今弄了這個,還不知可能敷衍交卷。我被你鬧的真是‘江郎才盡’了!” 春輝道:“別人掣籤,不過略想一想,即刻就接令;他是先要談論一番,然後慢慢再構思。玉兒!你寫了多時,只怕乏了,且到花園頑頑歇歇去,這裡接令還早哩。”紫芝道:“姊姊倒不必激我。我雖想了一個蟲名,但報過之後,有人把這名字,不論顛倒,或在經史子集,或在註疏之中,道此兩字的,我另外說一笑話;說不出,各飲一杯,何如?”蘭芳道:“這倒有點意思。假如座中有兩人道此二字呢?”紫芝道:“那怕十位道此二字,我就說十個笑話。倘你們說過之後,我也說出一個,怎樣說?”眾人道:“我們自應也飲一杯。”幽探道:“忽又套出許多令來,還不知是個甚麼驚天動地的蟲名哩。妹妹請罷。”紫芝道:“諸位姊姊躲遠些,我說出來,被他咬了我可不管: 臭蟲 《山海經》 其狀如人而二首,名曰驕蟲。 ‘如人’雙聲,‘人而’雙聲,‘而二’雙聲,敬瓊英姊姊一杯,笑話一個,普席兩杯。”呂祥蓂道:“你弄出許多雙聲,倒不如每人吃一壺罷。”寶鈿道:“這個頑的好,忽又鬧出臭蟲來了。”蘭言道:“我的菩薩!這兩個字卻從那部書上找去?我先認輸吃一杯。”戴瓊英道:“蘭芝姊姊不准一總結帳,我這笑話誰肯替我說,我好吃酒?”紫芝道:“你吃兩杯,我替你說個‘翻筋斗’的令。” 星輝道:“怎麼叫做翻筋斗?”紫芝道:“假如說一個字,一個筋斗翻過來,筆畫雖然照舊,卻把聲音變了。說不出,仍照前例飲一杯。我說一個‘士’字,翻了一個筋斗,變成‘干’字。”月芳道:“這倒有趣,可惜一時想不出。”秀英道:“我用賤姓‘由’字,翻個筋斗,變成‘甲’字。”春輝道:“紫芝妹妹故意弄這酒令惑亂人心,誰去想他!我們且將這杯飲了,再把普席兩杯幹了,好去替他捉臭蟲。” 紫芝道:“去年我因臭蟲多的很,買了一包毒臭蟲的藥,甚為歡喜。及至展開一看,裡面寫着:‘如捉住臭蟲,把藥塞他嘴裡,登時就可毒死;設或不死,再塞一二次,總以毒死為度。’今年又買一個秘方,展開一看,卻是‘勤捉’二字。” 亭亭道:“姊姊且慢談論,妹子有話請教:這‘臭蟲’二字,剛才姊姊宣令時,曾有不論顛倒之話,我卻想起一句。”紫芝道:“姊姊這話,好不令人毛骨悚然,莫非此書是兩個‘王’字做的麼?”亭亭連連點頭。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亭亭點頭道:“還是‘五行’哩。”紫芝道:“不必說,我吃一杯。”春輝道:“我也曉得了,上面還有‘卯金刀’哩。”眾人不憧。春輝道:“《漢書.五行志》曾有‘為蟲臭惡’之句,卻是班固引劉向的話,所以他說‘五行’篇,我說‘卯金刀’了。”眾人道:“請教臭蟲主人可能也說一個?”紫芝道:“你們可曉得本朝有個喜吃臭蟲的?”眾人道:“又說本朝了,罰一杯。”紫芝道:“我說晉朝郭璞,可使得?他注《爾雅》,曾言‘負盤臭蟲’,難道你們還不該吃……”略停一停,又接着道:“一杯麼?”春輝道:“你把一句話分做兩截說,這個意思,也教我們吃臭蟲了。” 紫芝道:“話雖如此,但喜臭蟲之人,乃吃的是負盤,其形似蜂;若認做咬人的臭蟲,那就錯了。”春輝道:“吃到這些臭東西,還要替他考正,你也忒愛引經據典了。”紫芝道:“若不替他辯明,將來都要亂吃,姊姊還當得住麼?”春輝道:“他吃臭蟲,為何我當不住?看這光景,我又變做臭蟲了。你可曉得我這臭蟲是愛咬人的?”說着,走了過來。紫芝道:“好姊姊!莫咬!算我說錯,罰一杯。”蘭言道:“二位姊姊莫鬧臭蟲了,天已不早,快接令罷。”瓊英掣了宮室雙聲道:“ 承塵 干寶《搜神記》 飛土承塵。 本題雙聲,敬芷馨姊姊一杯。”蘭言聽了,望了一望,不住搖頭。竇耕煙暗暗問道:“姊姊為何搖頭?”蘭言道:“此書原是‘鳩來為我禍也飛土承塵’一連十個字,才是一句。今瓊英姊姊因上半句話語不好,只飛下半句。我細細把他一看,那知此句竟是他的讖語,也是一位不得其死的。”耕煙道:“待我問他一聲。”因叫道:“姊姊要飛‘塵’字,書中甚多,即如劉峻《辨命論》、班彪《北征賦》,以及《晉紀.總論》、屈原《漁父》之類,都可用得,必定要用《搜神記》,這是何意?”瓊英道:“妹子原想用《何水部集》‘尋玉塵於萬里,守金龜於千年’。誰知不因不由,忽把此句飛了出來。”姚芷馨掣了財寶雙聲道:“ 真珠 陸賈《新語》 禹捐珠玉於五湖之淵。 ‘玉於’雙聲,敬秀英姊姊一杯。”閨臣道:“適因此珠,偶然想起昨托寶雲姊姊請問師母之話,可曾問過?”寶雲道:“昨日姊姊去後,妹子細問家母,據說姊姊之珠,乃無價之寶,務須好好收藏。家父真珠雖多,類如此等的,也只得兩顆。但各珠名號不同,其類有龍、蛟、蛇、魚、鱉、蚌之分,龍珠在額,蛟珠在皮,蛇珠在口,魚珠在目,鱉珠在足,蚌珠在腹,姊姊之珠,乃大蚌所產,名‘合浦珠’。” 廉錦楓道:“師母這雙慧眼,真是神乎其神。此珠果是大蚌腹中之物。”寶雲道:“姊姊何以曉得?”閨臣就把錦楓取參殺蚌各話說了,眾人聽了,莫不讚嘆錦楓之孝。春輝道:“剛才我們說王休徵臥冰求魚,已是奇孝,誰知錦楓姊姊入海取參,竟將性命置之度外,如此奇孝,普席也該立飲一杯,大家也好略略學個樣子。”眾人飲畢。秀英掣了列女雙聲,想了多時,忽然垂下淚來道:“此時我們只顧在此飲酒。只怕家中都是: 朝姝 《戰國策》 汝朝去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 玉芝道:“‘汝暮去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閨臣同錦楓、亭亭聽了,都淚落如雨。座中凡有老親而在異鄉的,聽了此句,又見秀英、閨臣這個樣子,登時無不墮淚。蘭芝道:“姊姊:這是何苦!甚麼飛不得,單要飛這兩句?究竟那位接令?真鬧胡塗了。”司徒嫵兒道:“他在那裡傷心,我替盟姊說罷:‘而晚’、‘而望’俱雙聲,敬嫵兒妹妹一杯。此系時音,不敢替主人轉敬。” 題花道:“時音還是其次;至《戰國策》正令雖未飛過,寶塔詞卻用的不少,只怕要罰一杯。”秀英道:“我用枚乘《七發》‘麥秀囗[上艹下漸]兮雉朝飛’。”紫芝道:“姊姊何不用《齊書》‘虱有諺言,朝生暮孫’;或用徐幹《中論》‘小人朝為而夕求其成’?普席豈不都有酒麼?”蘭言道:“秀英姊姊不必另飛,省得接令換人又要爭論,好在《戰國策》與正令還不重複,也可用得。”司徒嫵兒掣了蟲名迭韻道:“ 蒲盧 《爾雅》 果蠃蒲盧。 ‘果蠃’,本題俱迭韻,敬玉蟾姊姊一杯。”春輝道:“《詩經》是‘螟蛉有子,果蠃負之’;《爾雅》又是‘果蠃蒲盧’。一物而兼三名,原不為奇,最難得都是迭韻。古人命名之巧,無出其右,這可算得千古絕唱了。”題花道:“此中還有幾個奇的:若把‘蠃’之當中‘蟲’字換個‘鳥’字,《博雅》謂之‘果鸁桑飛’,卻又變成鳥名;再把‘鳥’字換做‘果’字,《詩經》謂之‘果臝之實’,忽又變成瓜名。三個都是同音。這個不但命名甚巧,並且造字也巧。” 玉兒道:“祝才女把‘蟲’字讀做‘蟲’音,不知有何出處?只怕錯了。”題花道:“我原知‘蟲’是古‘虺’字,應當讀‘毀’,只因一時匆忙說錯,罰一杯。你這玉老先生,我實在怕了!”蘭言道:“玉兒,你既這樣聰明,我再考你一考:請教店鋪之‘鋪’,應做何寫?”玉兒道:“應寫金旁之‘鋪’。”蘭言道:“帳目之‘帳’呢?”玉兒道:“此字才女只好考那鄉村未曾讀書之人。我記得古人字書於帳字之下都注‘計簿’二字,誰知後人妄作聰明,忽然改作貝旁,其實並無出處。這是鄉村俗子所寫之字,今才女忽然考我,未免把我玉兒看的過於不知文了。”蘭言道:“玉老先生莫動氣,是我唐突,罰一杯!”玉蟾掣了花卉迭韻道:“我們連日在老師府上,妹子有個比語,說來求教: 芄蘭 《家語》 入善人之室,如入芝蘭之室。 ‘如入’雙聲,敬香雲姊姊一杯。”蘭言道:“此句飛的乃‘言道其實’,萬不可少,恰恰飛到香雲姊姊,尤其湊巧。明日老師看見這個單子,見了此句,必說我們這些門生雖然年輕,還是識得好歹的。”小春道:“獨贊寶雲姊姊,豈不把今日的主人落空麼?”春輝道:“何嘗落空!你把飛的‘芝蘭’二字翻個筋斗,豈不是今日的主人麼。”眾人聽了,不覺大笑,都道:“這句飛的原巧,也難得春輝姊姊這副錦心,這張繡口。”香雲掣了蟲名迭韻道:“ 螳螂 《吳越春秋》 夫黃雀但知伺螳螂之有味。 本題迭韻,敬再芳姊姊一杯。”蘭言道:“每見世人惟利是趨,至於害在眼前,那裡還去管他。所以俗語說的:‘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鈎。’就如黃雀一心要捕螳螂,那知還未到口,而自己卻命喪王孫公子之手,豈非為螳螂所害?古人因貪利之輩不顧禍患,故設此語以為警戒;無如世人雖知其語之妙,及至利到眼前,就把‘害’字忘了。所謂‘利令志昏’,能不浩嘆!” 青鈿道:“再芳姊姊接令了。”花再芳因紫芝臭蟲之令又多飲幾杯,正在打盹,忽聽此言,連忙接過簽筒,掣了一枝,高聲念道:“身體雙聲。”眾人聽了,想起蘭蓀的腳筋,由不得又要發笑;因再芳性情不好,大家也不敢多言。紫芝卻暗暗寫了一個紙條拿在手裡。只見再芳在那裡一面搖着身子尋思,一面拿着牙杖剔牙。紫芝趁勢過去道:“姊姊只怕也是肉圓子塞在牙縫裡,我替你剔出來。”再芳仰首張口。紫芝朝里望一望道:“這個好剔,只有豆大,是個紅的。”接過牙籤,放入口內,朝外一剔,看了一看,撂在地下道:“我說為何通紅,原來是個臭蟲。”再芳道:“左邊也塞的很,你也替我剔出來。”紫芝又剔出,朝地下一丟道:“我只當是些芝麻,原來是幾張虱子皮。”就勢把紙條遞過,隨即歸位。再芳看了,樂不可支,慌忙說道:“ 禿頭 《穀梁傳》 季孫行父聘於齊,齊使禿者御禿者。 重字雙聲,敬瓊芳姊姊一杯。”引的眾人由不得好笑。春輝道:“這都是紫芝妹妹造的孽。我同你賭個東道:除前書之外,如再飛個禿字,或雙聲,或迭韻,我吃一杯。並且所飛之句仍要歸到形體,至於蘇武禿節效貞,孔融禿巾微行之類,那都不算。” 紫芝想一想道:“有了:《東觀漢記》:‘竇後少小頭禿,不為家人所齒。’這是本題雙聲。又《許氏說文》:‘倉頡出,見禿人伏禾中,因以制字。’這是‘因以’雙聲。還有《風俗通》:‘五月忌翻蓋屋瓦,令人發禿。’這是‘屋瓦’雙聲。別的雖有,大家用過之書我都忘了,必須查查單子去。”春輝道:“查出不算。”紫芝道:“既如此,就吃三杯饒你罷!”春輝道:“我記得他們議論‘菽水’,《風俗通》倒像有人用過。”紫芝道:“呸!我也吃一杯。” 青鈿道:“剛才玉兒替紫芝姊姊掣的實系天文,我因題目過寬,所以改個蟲名,那知還是教他灌了好幾杯。”紫芝道:“並且亭亭姊姊說的那句《漢書》,還多謝你們把笑話也免了。”春輝道:“這個虧吃的不小。怎么九十多人都被他鬧臭蟲攪胡塗了?少刻這笑話一定要補的。”葉瓊芳掣了獸名雙聲道:“ 騊駼 《司馬文園集》 軼野馬,(車惠)騊駼。 ‘野馬’迭韻,本題雙聲,敬銀蟾姊姊一杯。”題花道:“這兩句竟是套車要走了。”眾丫鬟道:“車都套齊,久已伺候了。”玉芝道:“祝才女說的是書,何嘗問你們套車。看這光景,你們倒想家了。”史幽探道:“正是。天已不早,此令不知還有幾人。”玉兒道:“還有八位才女。”眾人齊催拿飯。蘭芝只說:“天時尚早,盡可從容。”宰銀蟾掣了蔬菜迭韻道:“ 壺盧 劉義慶《世說》 東吳有長柄葫蘆,卿得種來否? 本題雙聲,敬蘭芳姊姊一杯。”蘭言道:“玉兒,我考你一考:此句怎講?”玉兒道:“這是當日陸士衡弟兄初見劉道真,以為道真不知問些甚麼大學問的話,誰知他只問壺盧種可曾帶來。”紫芝道:“我也學劉道真了,請問婉春姊姊:你們會稽山的老虎最多,你來時可曾把虎鬚帶來?”婉春道:“姊姊要他何用?”紫芝道:“我要兩根送蘭蓀、再芳二位姊姊做剔牙杖。” 蘭言道:“玉兒:你把單子拿來我看。”玉兒送過,蘭言看了道:“這‘壺盧’二字,為何寫做兩樣?究竟用那個為是?”玉兒道:“歷來寫草頭雖多,但據我的意思:壺是飲器,盧是飯器,北邊此物極大,大都做為器用,古人命名,必是因此。《詩》有‘八月斷壺’之句,並非草頭。至於草頭二字,葫是大蒜,蘆是蒲葦,會義指事,迥然不同,不如無草頭最切。當日崔豹雖未言其所以,卻已用過。”蘭言道:“玉老先生請罷!將來我們再寫這兩個字,斷不‘依樣葫蘆’,一定要改‘新樣壺盧’的。” 蔡蘭芳掣了地理雙聲,忖一忖道:“妹子雖想了兩句,但一有普席之酒,一無普席之酒,若取吉利,卻無普席之酒。”蘭言道:“且把吉利的交了卷再講。”蘭芳道:“ 黃河 王嘉《拾遺記》 黃河千年一清,聖人之大瑞也。 本題雙聲,‘千年’迭韻,敬錦心姊姊一杯。”蘭言道:“普席之酒卻是何句?”青鈿道:“我猜着了:莫非虞荔《鼎錄》‘寇盜平,黃河清’麼?”蘭芳道:“並非《鼎錄》。是《呂氏春秋》‘呂梁未發,河出孟門’。”蘭言道:“這句卻有‘呂梁’、‘孟門’兩個雙聲,既如此,我們普席各位半杯。”言錦心掣了花卉雙聲道:“妹子並無好句,不過搪塞完卷。至於以上所飛之句,處處入妙,卻有一比: 荷花 李延壽《南史》 此步步生蓮花也。 重字雙聲,敬閨臣姊姊一杯。”青鈿道:“且慢斟酒!這部《南史》,正令雖未用過,我記得剛才紅英、堯春二位姊姊以琴棋二字打賭,曾用李延壽《南史》;並且紅英姊姊曾借‘李’字說過元元皇帝一個笑話。姊姊誤用重書,只怕要罰一杯。”井堯春道:“青鈿姊姊記錯了!我用的是李延壽的《北史》,並非《南史》。”青鈿只得飲了一杯道:“我今日鬧的胡裡胡塗多吃了許多酒,總是‘湖州老兒’把我氣的。” 閨臣掣了時令雙聲道:“蘭芝姊姊:天已黃昏,所謂‘臣卜其晝,未卜其夜’。請賜飯罷。妹子就用‘黃昏’二字交卷,以記是日歡聚幾至以日繼夜之意。”青鈿道:“‘黃昏’二字,雖是對景掛畫,就只可惜是個俗語。”閨臣道:“‘日至虞淵,是謂黃昏。’見《淮南鴻烈》,豈是俗語。”春輝道:“他才把酒幹了,倒又想吃,真是好量。” 忽聞遠遠的一片音樂之聲,只見丫鬟向寶雲道:“各燈都在小鰲山樓上樓下分兩層掛了,請小姐先去看看,如有不妥,趁此好改。夫人恐眾才女過去看燈,未備花炮,覺得冷淡,現命府中女清音在彼伺候。”眾人道:“即已掛齊,我們就同去走走,少刻再來接令。”一齊出席,離了凝翠館。 寶雲道:“蘭芬姊姊如把這些燈球算的不錯,我才服哩。”蘭芬聽了,甚覺不懂,只得含糊應道:“妹子只能算算天文、地理、勾股之類,何能會算燈球。”董花鈿道:“我們今年正月在小鰲山看燈,那知轉眼又交夏令了。”只聞音樂之聲漸漸相近,不多時,來到小鰲山,原來三面串連大樓二十七間,只南面一帶是低廊,樓上樓下俱掛燈球,各種花樣,五色鮮明,高低疏密,位置甚佳。蘭芬道:“怪不得姊姊說這燈球難算哩。”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蘭芬道:“怪不得姊姊說這燈球難算,裡面只有多的,又有少的,又有長的,又有短的,令人看去,只覺滿眼都是燈,究竟是幾個樣子?”寶雲道:“妹子先把樓上兩種告訴姊姊,再把樓下一講,就明白了。樓上燈有兩種:一種上做三大球,下綴六小球,計大小球九個為一燈;一種上做三大球,下綴十八小球,計大小球二十一個為一燈。至樓下燈也是兩種:一種一大球,下綴二小球;一種一大球,下綴四小球。”眾人走到南邊廊下,所掛各色連珠燈也都工致,一齊坐下,由南向北望去,只見東西並對面各樓上下大小燈球無數,真是光華燦爛,宛如列星,接接連連,令人應接不暇,高下錯落,竟難辨其多少。 寶雲道:“姊姊能算這四種燈各若幹麼?”蘭芬道:“算家卻無此法。”因想一想道:“只要將樓上大小燈球若干,樓下大小燈球若干,查明數目,似乎也可一算。”寶雲命人查了:樓上大燈球共三百九十六,小燈球共一千四百四十;樓下大燈球共三百六十,小燈球共一千二百。蘭芬道:“以樓下而論:將小燈球一千二百折半為六百,以大球三百六十減之,餘二百四十,是四小球燈二百四十盞;於三百六十內除二百四十,餘一百二十,是二小球燈一百二十盞。此用‘雉兔同籠’算法,似無舛錯。至樓上之燈,先將一千四百四十折半為七百二十,以大球三百九十六減之,餘三百二十四,用六歸:六三添作五,六二三十二,逢六進一十,得五十四,是綴十八小球燈五十四盞;以三乘五四,得一百六十二,減大球三百九十六,餘二百三十四,以三歸之,得七十八,是綴六小球燈數目。”寶雲命玉兒把做燈單子念來,絲毫不錯。大家莫不稱為神算。又聽女清音打了一套十番,惟恐過晚,都回到凝翠館。 青鈿道:“閨臣姊姊要用即景‘黃昏’二字,可曾有了飛句?”閨臣道:“我因剛才禪機笑話偶有所感,卻想起葛仙翁一句話來: 黃昏 《抱朴子》 謂黃老為妄言,不亦惜哉! ‘為妄’雙聲,‘亦惜’迭韻,敬紅珠姊姊一杯,普席一杯。”蘭言道:“閨臣妹妹這兩句,因世人不信人可成仙,特引此書為之提醒,雖是一片婆心,但看破紅塵,能有幾人?莫講成仙了道,略把爭名奪利各事看的淡些也就好了。我看賢妹仙風道骨,大約上了小蓬萊已得了元妙,日後飛升時倘將愚姊度脫塵凡,也不枉今日結拜一場。”閨臣道:“姊姊說我日後飛升,談何容易!這才叫作‘望梅止渴’哩。”閔蘭蓀道:“你們只顧說這不中聽的話,豈不把笑話耽擱麼?” 掌紅珠道:“姊姊莫忙。適因‘成仙了道’之話,倒想起一個笑話:一人最喜飲酒,並且非肉不飽,每日惟以賭錢消遣。一日,遇見仙人,叩求長生之術。仙人道:‘看你骨格,乃有根基之人。我有仙丹一粒,你拿去服過之後,即可長生不老。但有幾件禁戒之事必須牢記,設或誤犯,雖服仙丹,也是無用。’此人接過仙丹道:‘請教所戒何事?’仙人道:‘只得七個字:戒酒除葷莫賭錢。’此人思忖良久,把仙丹退還道:‘這有何趣!’”蘭言笑道:“以此而論:放着現成仙丹還要退回,你若教他苦修,豈不難麼!” 紅珠掣了飲食雙聲道:“今日蒙蘭芝姊姊賜飯,明日還不能出門哩。”蘭芝道:“這卻為何?”紅珠道:“當日北齊皇甫亮曾對文宣有句放,妹子說來,姊姊就明白了: 酒漿 李百藥《北齊書》 一日醉一日病酒。 ‘一日’、‘一日’俱迭韻,敬春輝姊姊一杯,普席一杯。”蘭言道:“今日的酒,真是絡繹不絕。又有兩位令官監酒,絲毫不能容情,大約座中未有不是盡歡儘量。明日病酒這話真真不錯。”小春道:“只要有了雲台山的葛粉,怕他怎麼?” 春輝道:“妹子因古人造字有象形之說,意欲藉此行個酒令,但大家都是急欲回去,如不高興,我就說個笑話,好接前令。”蘭芝道:“天時尚早,好姊姊,你把象形酒令宣宣罷。”春輝道:“我說一個‘甘’字,好象木匠用的刨子。” 蘭言道:“果然神像。此令倒還有趣。”玉芝道:“玉兒:這個字怎麼寫?”玉兒道:“金旁加個包字。”玉芝道:“只怕有些杜撰。”玉兒道:“此字見顧野王《玉篇》,如何是杜撰。”題花道:“你剛才說那八個弟兄都有綽號,我也送你一個綽號,叫做‘知古今’。” 施艷春道:“我說一個‘且’字,象個神主牌。”褚月芳道:“我說‘非’字,好象篦子。”紫芝道:“倒是一張好篦子,可惜齒兒太稀了。”嫵兒道:“我說‘母’字,好象書吏帽子。”書香道:“我說‘山’字,象個筆架。”秀英道:“我說‘酉’字,象個風箱。”小春道:“我說‘傘’字,就象一把傘。”紅蕖道:“我說‘冊’字,象一座柵欄。”紫芝道:“我說一個‘出’字,象兩個筆架。”春輝道:“這是抄人舊卷。”尹紅萸道:“我說‘皿’字,象一頂紗帽。”印巧文道:“我說‘乙’字,象一條蛇。”柳瑞春道:“我也說個‘一’字,象一條扁擔。”眾人道:“這兩個乙字都好。” 春輝道:“諸位姊姊如不賜教,請用一杯,好接令了。”紫芝道:“姊姊如吃三杯,我再說個頂好象形的。”春輝道:“我酒已十分,再吃三杯,豈不醉死麼!”紫芝道:“或者題花姊姊說個笑話也使得。”題花道:“笑話倒不難。但說過之後,你的字設或無趣,並不貼切,卻怎樣呢?”紫芝道:“如不貼切,我也還你一個笑話。” 題花道:“我因春輝姊姊才說醉死之話,卻想起一個笑話:一人最好貪杯。這日正吃的爛醉,那知大限已到,就在醉中被小鬼捉去。來立冥官殿上,冥官正要問話,適值他酒性發作,忽然大吐,酒氣難聞。冥官掩鼻埋怨小鬼道:‘此人如此大醉,為何捉來?急速放他回去。’此人還陽,只見妻妾兒女都圍着慟哭,連忙坐起道:‘我已還魂,不必哭了。快拿酒來!’妻妾見他死而復生,不勝之喜,一齊勸道:‘你原因貪杯太過,今才活轉,豈可又要飲酒!’此人發急道:‘你們不知,只管快些多多拿來,那怕吃的人事不知,越醉越好。’妻妾道:‘這卻為何?’此人道:‘你不曉得,我如果醒了,就要死了。’” 蘭言笑道:“過於明白,原非好事,倒是帶些胡塗最好。北方有句俗語,叫做‘憨頭郎兒增福延壽’;又道‘不痴不聾,不作阿家翁’。這個笑話,細細想去,卻很有意味。” 題花道:“笑話已說,你的字呢?”紫芝道:“我說一個‘艹’字,神像祝大姊夫用的兩把鋼叉。”引的眾人好笑。題花拿着酒杯過來道:“你不好好說個笑話,我一定灌三杯!”紫芝道:“我說!我說!你過去!那公冶矮的兄弟名叫公冶矬,也能通獸語。這日正向長官賣弄此技,忽聽豬叫。長官道:‘他說甚麼?’公冶矬道:‘他在那裡教人說笑話哩。’”青鈿道:“題花姊姊:今日且由他去,明日我們慢慢編幾個再罵他。” 紫芝道:“這豬昨日用尾撇蘭,今日又要聽笑話,倒是極風韻的雅豬。”春輝笑道:“‘雅豬’二字從未聽過。至於豬能風韻,尤其新奇。豬又何幸而得此?” 隨手掣了一簽,高聲念道:“水族雙聲。”紫芝道:“忽然現出水族,莫非祝大姊夫果真要來耍叉麼?”春輝道:“妹妹莫鬧!我才想了一個‘石首’,意欲飛《竹書紀年》‘帝游於首山’之句,雖可替敬一杯,但今日我們所行之令,並非我要自負,實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竟可算得千古獨步。此時只剩三人就要收令,必須趁此將這酒令略略表白一句,庶不負大家一片巧思。” 玉芝道:“你說這是獨步,將來設或有人照這題目也湊一百雙聲迭韻,比我們還強,豈不教人恥笑麼?”春輝道:“若照我們題目,也把古人名、地名除去,再湊一百個,何得能彀。況且你又誤猜將及百條,也要除去,尤其費事。即使勉強湊出,不是《博雅》、《方言》的別名,就是《山海經》、《拾遺記》的冷名,先要註解,豈能雅俗共賞。我們這個好在一望而知,無須註解,所以妙了。總而言之:別的酒令,無論前人後人,高過我們的不計其數;若講雙聲迭韻之令,妹子斗膽,卻有一句比語: 石首 《任中丞集》 千載美談,斯為稱首。 ‘斯為’迭韻,敬寶雲姊姊一杯。”蘭芝道:“這個雖是魚名;若據《左傳》,卻是人名;按地理又是縣名。雖與果蠃之義不同,難得一名卻是三用。如此之巧,大家也該賞鑒一杯才是。” 蘭言道:“這杯一定干的。但下手只剩兩位就要收令,姊姊吩咐快些拿飯,行令的行令,用飯的用飯,才不耽擱。”眾人道:“姊姊既不拿飯,少刻令完一齊都散,看你攔住那個!”蘭芝見天色不早,又因酒已不少,只得吩咐拿飯。 寶雲掣了人倫雙聲道:“剛才起令,良箴姊姊曾有‘東都妙姬,南國麗人’之句;此時將要收令,必須仍要歸到我們身上,才有歸結。並且妙姬麗人,只言其美,至於品行,尚未言及,妹子意欲點他一句,心裡才覺釋然。無奈難得湊巧之句。雖有幾句好的,偏偏書又被人用過。”蘭言道:“品行一層,乃萬萬不可少的,姊姊若不略點一句,將來後人見這酒令,還把我們當做一群酒鬼哩。”寶雲忖一忖道:“曹大家乃自古才女,莫若用他著作點染,尤其對景: 夫婦 班昭《女誡》 女有四行,一曰婦德。 ‘一曰’雙聲,敬周慶覃姊姊一杯。”玉芝道:“周者,普遍之意,只怕令要全了。”青鈿道:“好容易我才捉住一位!請教寶雲姊姊:‘夫婦’同‘石首’既不同韻,又不同母,失了承上之令,豈不要罰麼?”紫芝道:“我同妹妹格外賭個東道:如寶雲姊姊被罰,我也吃一杯;倘你說錯,也照此例。你可敢賭?”青鈿道:“我就同你賭!”寶雲道:“婦首同韻,青鈿妹妹輸了。”青鈿道:“我不信!婦首聲音懸殊,豈能歸在一韻?而且一上一去,斷無此理。”玉兒把沈約《韻譜》送過,青鈿翻開看了,氣的閉口無言。一面飲酒,只將‘湖州老兒’罵個不了。 蘭芝道:“你雖恨他,我卻感謝他,不但這位老先生倒會替我敬酒。”說的青鈿撲嗤一笑,把酒都噴出道:“我活到如今,才曉得‘夫婦’卻叫做‘夫否’。”周慶覃掣了地理雙聲道:“今日諸位姊姊所飛這些雙聲迭韻,經史子集無般不有,妹子在旁看着,何敢贊一詞。只有《莊子》一句恰對我的光景: 湖河 《莊子》 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 ‘河漢’古音雙聲,‘而無’今音雙聲,敬若花姊姊一杯,普席同慶一杯。”若花道:“偏偏輪我收令,又教我說笑話,這卻怎好?”題花道:“容妹子略想一想,替你說罷。” 玉芝道:“剛才春輝姊姊說我們今日之令乃千古絕唱,既如此,妹子明目就將此令按着次序寫一小本,買些梨棗好板,雇幾個刻工把他刻了,流傳於世,豈不好麼?”題花道:“有一教書先生最好放屁,……”玉芝道:“我正說刻書,題花姊姊忽說放屁,這是怎講?”蘭言笑道:“他替若花姊姊說笑話哩。”玉芝道:“原來如此。你快說,先生好放屁便怎麼?”題花道:“……惟恐學生聽見不雅,就在坐位之後板壁上刻一小洞,以便放屁時放在洞外,可掩其聲。一日,先生外出,東家偶進書房,看見此洞,細問學生。學生告知其故。東家皺眉道:‘好好板壁,為何如此蹧蹋!即或忍不住放幾個屁,也是人之常情,何必定要如此。少刻先生回來,你務必告拆先生:以後屁只管教他放,板是亂刻不得的。’”眾人聽了,笑的個個噴飯。玉芝道:“我剛要刻酒令,他就編出這個笑話,真是刻薄鬼。” 若花把簽筒搖一搖道:“起首是‘五百歲為春’以及‘吉日良辰’等句,莫不暗寓祥瑞之意。此刻輪到妹子收令,必須也用一個佳句才有始有終。但一句要把他收足,業已費事,且又有承上及雙聲迭韻之難,不知題目可能湊巧。”隨即掣了一枝花卉雙聲,青鈿道:“此題還不甚窄,姊姊擬用何名?”若花道:“我才想‘合歡’二字,既承上文,又與現在光景相符,必須用此才妙。”青鈿道:“既如此,所飛之句,何不用嵇康《養生論》呢?”若花搖頭,忖一忖道:“有了: 合歡 《禮記》 酒食者,所以合歡也。 ‘合歡’雙聲,合席歡飲一杯。”眾人贊道:“此句收的不獨‘酒食’二字點明本旨,且‘合歡’字又寓合席歡飲之意。雖只數字,結束之妙,無過於此,若非錦心繡口,何能道出。能不佩服!”玉芝道:“結的固好,但《禮記》有人用過,要罰一杯。”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玉芝道:“《禮記》有人用過,要罰一杯。”若花道:“這又奇了!剛才我看單子,無論正令旁令,並無‘禮記’二字。為何有人用過?只怕玉兒寫錯了。”玉芝把單子取來一看,只見“齊莊中正”之上寫着“中庸”二字,這才明白,道:“原來是我未報《禮記》,報了《中庸》,無怪姊姊忽略過了。”題花道:“如今看着雖算重了一部,安知後世不將《中庸》另分一部哩。好在旁令所飛之書甚多,也補得過了。”蘭言道:“我只喜起初是若花姊姊出令,誰知鬧來鬧去,還是若花姊姊收令,如此湊巧,這才算得有始有終哩。”眾人因天色不早,當即出席,再三致謝而散。 次日,蔣、董、掌、呂四家小姐彼此知會,都稟知父親,就借卞府邀請眾才女聚了一日。閨臣、若花同史幽探諸人也借凝翠館還席。接着大家又替若花、蘭音、紅紅、亭亭分着餞行。一連聚了幾天。那“長安送別圖”詩詞竟有數千首,恰恰抄成四本,極盡一時之盛。登時四處轟傳,連太后、公主也都賦詩頒賜。 這日欽限已到,若花同蘭音、紅紅、亭亭前去叩別老師。方才回寓,禮部早有官員把敕命齎來,並催急速起身,以便覆旨。四人忙備香案接了御旨,上朝叩謝。適值國舅也因接了敕命上朝謝恩,一同回到紅文館。那九十六位才女也都會齊等候送行。眾人因國舅雖系男裝,並非男子,都來相見。閨臣預備酒飯。大家都是戀戀不捨,略略坐了一坐,當即出席。 國舅家人已將三輛飛車陸續搭放院中,都向西方按次擺了。眾人看時,那車只有半人之高,長不滿四尺,寬約二尺有餘;系用柳木如窗櫺式做成,極其輕巧;周圍俱用鮫縮為幔;車內四面安着指南針;車後拖一小木如船柁一般;車下儘是銅輪,大小不等,有大如面盆的,有小如酒杯的,橫豎排列,約有數百之多,雖都如同紙薄,卻極堅剛。 當時議定:國舅、若花坐前車,紅紅、亭亭坐中車,蘭音與僕人坐後車。國舅把鑰匙付給僕人,又取三把鑰匙遞給紅紅道:“一是起匙,一是行匙,一是落匙,上面都有名目,用時不可錯誤。如要車頭向左,將柁朝右推去;向右,朝左推去:緊隨我車。自無舛錯。車之正面有一鮫綃小帆,如遇順鳳,將小帆扯起,尤其迅速。”並引紅紅、亭亭將車內如何運動鑰匙之處交代明白,道聲慢請,輕輕上了前面飛車。僕人上了後車。國舅道:“就請賢甥同三位學士及早登車,以便趲路。” 若花、蘭音,紅紅、亭亭望着眾才女不覺一陣心酸,那眼淚那裡忍得住,如雨點一般直朝下滾,個個哽咽不止;眾人無不滴淚,亭亭向閨臣泣道:“前寄家書,不知何時方到。賢妹回到嶺南,千萬叮囑我母不可焦心。俟到彼國,自必即托若花妹妹遣人伴我前來迎接;設或此去不能安身,亦必星夜仍回嶺南。我無着己之親,只得寡母一人,今忽遠隔外洋,不能侍奉,惟望妹妹俯念當日結拜之情,替我早晚照應,善為排解,使無倚閭之望,永感不忘。妹妹!你今受我一拜!”不覺放聲大哭,跪了下去,只管磕頭道:“妹妹!你同我不啻嫡親手足,這個千斤擔子要放在你身上了!”霎時哭倒在地。閨臣正因姊妹離別傷感,適聽亭亭囑託堂上甘旨,猛然想起父親流落天涯之苦,跪在地下,也是大放悲聲,同亭亭抱頭慟哭。眾人看着,無不心酸。 國舅在車內催了數遍。婉如、小春一面哭着,把亭亭、閨臣攙起。亭亭哭的如醉如痴,暈過幾次。禮部官員又差人前來相催。亭亭那裡捨得上車,只管望着閨臣慟哭。多九公惟恐誤了欽限,暗暗吩咐眾丫鬟,硬把亭亭攙着,同紅紅上了當中飛車。若花、蘭音也只得含悲上車。國舅同紅紅、僕人都將鑰匙開了,運動機關,只見那些銅輪,橫的豎的,莫不一齊亂動:有如磨盤的,有如轆轤的,好象風車一般,個個旋轉起來。轉眼間離地數尺,直朝上升,約有十餘丈高,直向西方去了。大家望眼連天,悽然各散。 隔了幾日,紅文館眾才女紛紛請假回籍,閨臣仍同林婉如、秦小春、田鳳翾、洛紅蕖、廉錦楓、宋良箴、顏紫綃姊妹八人同回嶺南;余麗蓉、司徒嫵兒同林書香、陽墨香、崔小鶯也回淮南;尹紅萸、魏紫櫻、薛蘅香、姚芷馨各自回家;其餘眾才女也就四散。 陰若花乘了飛車,自從長安起身,沿途因遇逆風,走了十餘日才到本國。那知女兒國王因次子之變,受了驚恐,又因思想若花,竟至一病不起,及至若花趕到,業已去世。諸臣扶立若花做了國王。將蘭音、紅紅、亭亭都封為護衛大臣;即差使臣到天朝進表謝恩。亭亭因思親心切,隨即請了飛車,帶了熟悉路境之人到了嶺南,接了緇氏回女兒國去了。及至閨臣到家,亭亭早已起身。 林氏見眾人回來,歡喜非常。閨臣把赴試光景及若花各事,都向母親、叔、嬸略略告訴一遍,林氏命人大排筵宴,並命外面也擺筵席。原來小峰、廉亮近日都把書籍丟了,求唐敏請了兩位教師,日日跟着習武。當時唐敏請多九公就在外面廳房同教師坐了。飯罷,林婉如、秦小春、田鳳翾都拜辭,同多九公回去。顏紫綃因聞祖母去世,急急回家,同哥哥顏崖扶柩回籍去了。宋良箴仍把祁氏留下做伴。廉錦楓同良氏,廉亮在新房居住。紅蕖、良箴、閨臣住在樓上。 次日,閨臣向林氏商議,因父親至今不歸,要到小蓬萊再去尋訪。林氏道:“此雖要緊之事;我因紅蕖媳婦業已長成,意欲秋天替小峰成親,你何不再耽擱幾月,把這喜事辦了再去呢?”閨臣道:“母親既有此意,女兒自應在家照應,分分母親之勞。”忙了幾時,到了重陽吉期,小峰同紅蕖成了百年之好,剛過滿月,接着尹元差人來接廉亮、棉楓完姻,並接良氏同去。大家餞行,忙了幾日,良氏帶着兒女去了。閨臣心內雖急如星火,偏偏婉如同田鳳翾的哥哥田廷結了婚姻,因田廷父親向任山南總兵,現在告老,必須等他來年三月回來方能迎娶,林之洋何能離開。閨臣只好呆呆等候。 轉眼到了新春。那時雖有許多媒人來替閨臣作伐,林氏同女兒商議,閨臣是要等父親回來隨父親做主,林氏只得把媒人回了。到了四月,婉如姻事才畢。洛承志也遣人來接宋良箴到小瀛洲合卺;林氏替他備辦妝奩,即托祁氏送去。匆匆忙忙,一直到了七月,才把上小蓬萊的行期定了。 閨臣因明日就要起身,這晚正在樓上收拾,忽聽嗖的一聲,攛進一片紅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顏紫綃。連忙見禮讓坐道:“妹子聞得姊姊扶柩回籍安葬,屢次遣人到府問信,總無消息,那知姊姊卻已回來。為何夤夜至此?” 顏紫綃道:“咱自京師歸家,適值咱哥哥顏崖也中武舉回來。因父母靈柩久在異鄉,心甚不安,同哥哥商量,把靈柩扶歸故土,葬在祖塋,才同哥哥回來。到了家中,聞得賢妹就要遠行,因此夤夜趕來,一者送行,二者還有一事相商:咱家中現在一無牽掛,賢妹此時迢迢數萬里前去尋親,婉如妹妹聞已婚配,此次諒不能同去,賢妹一人未免過於寂寞,咱情願伴你同去。你意下如何?” 閨臣聽了,雖覺歡喜,奈自己別有心事,又不好直言。躊躇半晌,只得說道:“雖承姊姊美意,但妹子此去,倘尋得父親回來,那就不必說了,設或父親看破紅塵竟自不歸,抑或尋不着父親,妹子自然在彼另尋一個修練之計,歸期甚覺渺茫。尚望姊姊詳察。” 紫綃道:“若以人情事務而論:賢妹自應把伯伯尋來,夫妻父子團圓,天倫樂聚,方了人生一件正事。但據咱想來:團圓之後,又將如何?樂聚之後,又將如何?再過幾十年,無非終歸於盡,臨期誰又逃過那座荒丘?咱此番同你前去另有痴想,惟願伯伯不肯回來,不獨賢妹可脫紅塵,連咱也可逃出苦海了。” 閨臣忖道:“怪不得碑記說他‘幼諳劍俠之術,長通元妙之機’,果然竟有道理。”連忙說道:“姊姊既如此立意,與妹子心事相合,就請明日過來,以便同行。”紫綃點點頭,將身一縱去了。 次日,把行李搬來。林氏正愁女兒無伴,今見顏紫綃同去,甚是歡喜。當時閨臣拜辭祖先,並向母親、叔、嬸灑淚拜別。因對小峰道:“你年紀今已不小,一切也不消再囑。總之:在家須要孝親,為官必須忠君,凡有各事,只要俯仰無愧,時常把天地君親放在心上,這就是你一生之事了。”又向紅蕖拜了下去。紅蕖急忙跪下道:“姊姊為何行此大禮?”閨臣滴淚道:“你當年替母報仇,忿不顧身;又能不憚勞悴,侍奉祖父餘年,如此大孝。將來母親甘旨,妹妹自能侍奉承歡,無須諄囑。但愚姊此番遠去,缺了孝道,全仗妹妹一人偏勞,你當受我一拜。”二人拭淚起來。林氏又囑付一番,合家灑淚而別。 閨臣、紫綃帶着乳母到了林之洋家,婉如同田鳳翾都從婆家過來送行。多九公因京中回來,一路過於辛苦,不能回去;小春有病,也未過來。林之洋又帶了幾樣貨物,托丈母江氏在家照應;帶着兒子、呂氏、閨臣、紫綃,辭別眾人,上了海船,一直望小蓬萊進發。沿途雖賣些貨物,也不敢過於耽擱,只向抄近水面走去。 不知不覺過了新春,於四月下旬到了小蓬萊,閨臣同紫綃別了眾人,上山去了。林之洋等到兩月之後,不見回來,十分着急。每日上山探聽,那有蹤影。看看又是一月,海上秋涼,山林蕭瑟。這日正在山上探望,忽遇一個採藥的女道童。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那個女道童手中拿着兩封信遞給林之洋道:“是唐、顏二位仙姑家書,拜煩順便替他寄去。”林之洋把信接過,正要細細盤問,那個女童忽然不見,迎面卻站着一個青面獠牙宛如夜叉一般,吼了一聲,奔了上來。林之洋連說:“不好!……”直向山下飛跑,那夜叉也隨後跟來。林之洋跑到船上,忙叫放槍。眾水手放了幾槍,雖打在他的身上,那夜叉只當不知,仍是吼叫連聲,要向船上攛來。嚇的眾人慌忙開船。林之洋連日上山辛苦,又吃這一嚇,竟自渾身發燒,臥牀不起,足足病到次年三月回到嶺南,還未大好,呂氏把兩封信送交林氏,林氏看了,知道閨臣看破紅塵,不肯回家,只哭的死去活來。顏崖接了妹子之信,也是訴說看破紅塵之話,並囑哥哥即到小瀛州投奔洛承志,日後勤王,立點功業,好謀個出頭之日。顏崖得了此信,約了婉如丈夫田廷一同前去,並托小峰向洛紅蕖要了一封家信。 原來小峰自閨臣起身後,日日跟着顏崖、田廷習武,甚屬投機。去年同多九公說了,把秦小春配了顏崖。今見顏崖、田廷要到小瀛洲,即向母親說知,也要跟去碰碰機會,顏崖把家眷托多九公照應了,同了小峰、田廷向小瀛洲進發。路上恰好遇見廉亮、尹玉、魏武、薛選,都因武試落第回來,一路同行,頗不寂寞。 大家談起行藏,小峰把實情說了,廉亮等四人都有願去投奔之意。顏崖道:“咱正愁人少不能壯觀,若得四位兄長同去,添了許多威風,那更妙了。” 七人曉行夜住,這日來到小瀛洲山下,顏崖把信交小卒投了,史述同洛承志、宋素迎下山來。大家見禮,彼此問了名姓。顏崖把眾人來意及大家姊妹都是同年的話說了。史述見七個人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如同七隻猛虎一般,十分歡喜,即請上山。小卒在前引路,進了山寨,只見裡面有兩個少年大漢迎了出來,一個面如重棗,一個臉似黃金;都是虎背熊腰,相貌非凡。彼此也見了禮。洛承志指着紅面少年道:“這位是我們各家姊妹的世兄,乃禮部尚書之子,姓卞名璧,那黃面的乃新科才女燕紫瓊之兄,名叫燕勇,我們雖然初會,但各家姊妹卻久已相聚多時了。”史述把七人名姓來意也向二人說了。大家敘談,甚是相投。 顏崖問起後寨有無家眷在內,洛承志道:“史家哥哥嫂夫人就是新中才女,姓宰名銀蟾;燕勇哥哥娶的是史家嫂嫂令妹名宰玉蟾;宋素哥哥娶的是燕勇哥哥令妹燕紫瓊;卞璧哥哥尚未定婚;小弟賤內是宋家哥哥令妹:都是前歲在此完姻,家眷都在後寨。後面房屋甚多,略為稍停,七位哥哥自應也將家眷接來在此同居,才覺放心。”眾人點頭。 史述命人擺了酒席,十二位公子各按年齒坐了。酒過數巡,顏崖道:“卞家哥哥為何不隨任京華?到此幾年了?”卞璧嘆道:“提起此話甚長:小弟於三歲時染了驚風之症,一病垂危。彼時合家正在悲泣,適值有一道人化緣,問知此事,把我看了,說尚有一分可救,如肯給他抱去,等他醫好,再抱來送還。那時我家父母因我業已無救,只好隨他抱去。誰知他竟把我治好!” 廉亮道:“這個道人也就非凡,莫非是位仙家麼?”卞璧道:“此人並非真是道人,乃隴右寒士,當年上京不第,流落京師。家父念他斯文一脈,延請管理書啟,時常周濟;後來他父母殯葬各事,也是家父幫他辦理。此人更為感念,只恨無以報答。那年小弟染了驚風,他原有奇方可以療治,無如當年先兄也於三歲時染患驚風,此人獻方,我家父母聽了醫家之語,竟不肯用,以致耽擱無救;所以到了小弟染患此症之時,不敢再去獻方,只好託了一個道家,暗用此計,把小弟騙出。他即替我推拿服藥,竟自醫好。他辭了家父,把小弟帶到隴右,就在他家住了多年。” 薛選道:“此人是何名姓?那時既將哥哥治好,為何不送還伯伯,卻帶回他鄉,是何道理?”卞璧道:“這人乃史家哥哥族兄,名叫史勝,素精岐黃。他因母病不能治好,立誓不再談醫。他將小弟療冶,實因要報家父之情。乃至治好,不將小弟送還,更有深意。至今談起,猶令人感激涕零。”田廷道:“不知有何深意?”卞璧道:“他因驚風一症固因受熱、受寒、受風,以及傷食、痰火,皆可染患。但富貴人家惟恐小兒受涼,過於愛護,莫不由於受熱而起。他恐把我送回,日後再染此症,即難醫治,同此特將小弟帶到他家,相待如同手足。好在他自從做了這件好事,凡百事務,莫不如心,連那從不生草的不毛之地也都豐收起來,家運大轉。起初延請西席教我念書,過了幾年,又請教師教我騎射,習學武藝。他本要將我送到史伯伯麾下謀一出身,因我年紀尚小;後來因聞史、洛二位哥哥在此,才把我送到山上。到此已三個年頭了。” 魏武道:“那時哥哥所服是何妙藥,可能百發百中麼?”卞璧道:“我聽史家哥哥說:小兒驚風乃第一險症,醫家最為棘手,歷來小兒因此喪命的固多,那療治訛錯的也就不少。即如今人凡遇小兒驚風,不論寒熱,不問虛實,總以一派金石寒涼之藥投之,如牛黃丸、抱龍丸之類,最害人不淺。即使百中治好一個,那知受了金石之毒,就如痴呆一般,已成廢人。他說:你要曉得小兒驚風,其症不一,並非一概而論,豈可冒昧亂投治驚之藥。必須細細查他是因何而起。如因熱起,則清其熱;因寒起,則去其寒;因風起,則疏其風;因痰起,則化其痰;因食起,則消其食。如此用藥,不須治驚,其驚自愈,這叫做‘釜底抽薪’。再以活蠍一個,足尾俱全的,用蘇薄荷葉四片裹定,火上炙焦,同研為末,白湯調下,最治驚風抽掣等症。蓋蠍產於東方,色青屬木,乃足厥陰經要藥。凡小兒抽掣,莫不因染他疾引起風木所致,故用活蠍以治其風,風息則驚止。此史家哥哥因傷了兒女無數,臨症極多,方能得此不傳之秘。如無活蠍,或以醃蠍泡去鹹味也可,但不如活蠍有力。小弟只吃了數十個活蠍,又服了幾劑清熱的藥,並未吃過牛黃、抱龍之類,病倒好了。當日在家,那些小兒科用的總是一派驚風的藥,那知越吃越離‘鬼門關’近,這樣治病,無怪又生出鬥毆的事來。” 小峰道:“這卻為何?”卞璧道:“那大方脈對小兒科道:‘我把年紀大的都醫的變成小孩子給你醫了,你為何總不教他長大給我醫呢?’因此把小兒科痛打。豈非又生出鬥毆的事麼?”大家不覺大笑。 顏崖道:“小弟向有便血之症,不知這位史家哥哥可有妙方,拜煩便中替我問問。”卞壁道:“凡便血以柏葉炒成炭,研末,每日米湯調服貳錢;或以柿餅燒存性,亦用陳米飲調服貳錢:連進十服,無不神效。這也是目睹的秘方。” 飯罷散坐。洛承志道:“燕家哥哥向來飯後總要舞一回劍,今日為何把這工課蠲了?”燕勇道:“剛才俺見他們七位哥哥所帶器械莫不雄壯精緻,想來技藝必是高強,所以不敢班門弄斧。” 尹玉道:“小弟向在海外只知讀書;因前歲廉家哥哥到了舍下,忽要習武,家父請了教師,小弟這才隨着學了兩年。雖然勉強進了武學,其實並無一技之長。向日在家屢要學劍,奈教師此道不精,不過敷衍教了兩個勢子,卻是一毫無用。哥哥既精此技,倘蒙指點,情願拜從為弟子。”燕勇道:“大家弟兄相聚,原該彼此切磋,兄長為何說這客套話?若是這樣,小弟倒不敢亂談了。”眾人道:“燕家哥哥說的不錯,以後都不准客氣,才見我們弟兄親熱。” 燕勇道:“尹家哥哥向日既學過兩個勢子,何不給俺們看看呢?”尹玉道:“小弟正要求哥哥指教。”即將衣服結束,掣出寶劍,就在庭中使了幾路,燕勇道:“哥哥身段倒是四平八穩,並且轉動盤旋極其輕捷,手腳亦極靈便,真是絕好質地。可惜被這庸師欺騙,諸法全未講究。如果要學,小弟倒可指點。但必須把舊日這些步法、勢子盡都棄了,從頭另外講究一番,慢慢學去,才能日見具妙。”尹玉道:“當日那教師原說過他不諳劍法,不過胡亂學兩路欺那外行,若進戰鬥,必須另求明師才能有濟。今聽哥哥之言,果然不錯。可見教師並非有心欺人,竟是苦於不諳。應如何習學之處,尚求指示。” 燕勇道:“古之劍可施於戰,自古帝王各有劍士,至劍士之多,莫過我朝太宗。太宗有劍士千人,都有萬夫不擋之勇,惜其法不傳。斷簡殘編中雖有一二歌訣,亦不詳其說。近有好事者得之朝鮮,其勢法俱備,小弟略知其詳。即如初學先要曉得眼法、擊法、刺法、格法、洗法,這些勢子,俺都有圖,哥哥且看了,小弟再慢慢指點,自然就能領會。還有兩首劍訣,可惜後面一首遺失二句,現在只存得十四句,待俺念來: 電掣昆吾晃太陽,一升一降把身藏。搖頭進步風雷響,滾手連環上下防。左進青龍雙探爪,右行單鳳獨朝陽。撒花蓋頂遮前後,馬足之中用此方。 第二首是: 蝴蝶雙飛射太陽,梨花舞袖把身藏。鳳凰展翅乾坤少,○○○○○○○。○○○○○○○,(以上迷失二句)掠膝連肩劈兩旁。進步滿堂飛白雪,回身野馬去思鄉。” 把詩念完,手中執劍,即照上面勢子舞了一回。尹玉惟有佩服。小峰、廉亮在旁看着甚覺眼熱,也都跟着習學。一連學了幾日,莫不心領神會。 眾人看見魏武、薛選放的連珠槍竟是百發百中,個個稱奇。大家住在山上,不是操練人馬,就是各人習學武藝。眾人因聞燕勇、顏崖都會劍俠,意欲跟着習學,誰知二人胸襟都不能至公無私,遇事每存偏袒,所以此術久不靈了。 過了幾時,七位公子暗暗回去,都把家眷陸續接來。不知不覺,過了一年。這日洛承志因文府久無消息,不知何時才起義兵,要到淮南探聽一番。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洛承志要到淮南探聽情息,史述道:“小弟記得女試那年,卞家哥哥初到山寨,我們去到淮南,卞家哥哥曾再三囑付;‘嗣後萬萬不可親自下山,惟恐被人看出,彼此性命交關;如有起兵之舉,自然先令徐家哥哥前來送信。’為何此時又要前去?況且那時回到半路,果被巡兵看出破綻,若不虧燕家哥哥拔刀相助,我們何能敵得許多官兵?”燕勇道:“小弟只因一時路見不平,此刻四處緝捕,教俺有家難奔;怎麼哥哥又要前去?” 忽見小卒來報:“余公子到了。”眾人甚喜,迎進山寨。同史述、洛承志道了闊別,問了眾人姓名,序齒歸坐。史述問起文府之事,余承志嘆道:“文伯伯自從平了倭寇,就在劍南鎮守。後因各才女俱請假回籍,即命弟兄五個一同完姻。誰知剛過吉期,文伯伯竟在劍南一病不起,及至他們弟兄趕到,延醫診治,奈積勞成疾,諸藥不效,竟至去世。幸虧武后因念文芸哥哥向日代理節度印務尚屬出力,仍命承襲父職。去歲孝服已滿。今因心月狐光芒已退,特囑小弟前來暗暗通知:明年三月初三桃會之期一同起兵,先把武氏弟兄四座大關破了,諸事就易如反掌。” 廉亮道:“四關都叫何名?”余承志把“北名酉水,西名巴刀,東名才貝,南名無火”,以及命名之意也說了。尹玉道:“他因‘木”字犯諱,缺一筆也罷了;就只‘炁’字暗中缺一筆未免矯強。”薛選道:“這四關那一處易破?那一處難破?”余承志道:“聞得酉水、無火二關易破,巴刀最凶,才貝尤其利害。文家哥哥命小弟到此,一來通信,二來就命與諸位兄長商量破關之策。並命小弟到河東同章家十位哥哥酌議。” 洛承志道:“為何不請章伯伯示下,倒同十位哥哥商酌?”余承志道:“章伯伯也於三年前去世,如今章葒哥哥接襲其職。”宋素道:“據文家哥哥意欲先破某關?”余承志:“有人議論宜先破難的;若把易的破了,恐他兵馬並在一處,那難的更難了。若據文芸哥哥之意,先破易的為佳。蓋四關破他兩關,先挫動他的銳氣,那兩關就勢如破竹了。”眾人道:“此說甚善。將來自應先攻酉水、無火二關為是。” 余承志連連點頭,即欲別去。眾人再三挽留。余承志道:“我還要到河東把事議定,好回文府送信,豈可在此耽擱?”卞璧道:“哥哥既有正事,弟等也不敢過於扳留;但臨期在何處會齊,還要通個信息才好。”余承志道:“如先攻北南二關,自然在酉水關會齊。到了臨時,少不得自有關照。前日文家哥哥說:‘成敗在此一舉。’彼時所有各家眷屬,都要帶在軍營,惟恐事有不測,與其去受武氏弟兄荼毒,莫若合家就在軍前殉難,完名全節,以報主上,倒可免了許多後累。”諸人連連點頭。 余承志別了眾公子,到了河東,見了章府十位公子,即回淮南,將各話回了文家弟兄。 那時承志已同司徒娬兒婚配,林書香、陽墨香也都招贅在家。只有餘麗蓉因隱姓埋名住在文府,尚未許字;恰好洛承志差人下書替卞璧作伐,余承志當即應允,把余麗蓉送到小瀛洲草草完婚。過了新正,文芸、章葒,史述彼此知會,約定桃會之日,在酉水關會齊。 至期一齊起兵前進,都說奉了太后密旨,調赴酉水關有緊急軍情會議。沿途儘是淮南、河東官軍旗號;史述一枝人馬也充做官軍。恰好三月初三日,三路約有二十萬人馬陸續到齊,離關五里,放了三聲大炮,安營下寨。各家眷屬在大營後面也立了一個營盤。大營裡面是文芸、文蒒、文萁、文菘、文䒕、章葒、章芝、章蘅、章蓉、章薌、章莒、章苕、章芹、章芬、章艾、史述、卞璧、燕勇、宋素、顏崖、田廷、魏武、薛選、尹玉、廉亮、唐小峰、余承志、洛承志;還有文府小姐林書香丈夫林烈、陽墨香丈夫陽衍、章府小姐蔡蘭芳丈夫蔡崇、譚蕙芳丈夫譚泰、葉瓊芳丈夫葉洋、禇月芳丈夫褚潮:共三十四位公子。女營是文府章氏夫人、章府水氏夫人、柳氏夫人、燕勇之母葉氏夫人、小峰之母林氏夫人、廉亮之母良氏夫人、魏武之母萬氏夫人、薛選之母宣氏夫人:共八位夫人。那眾公子之妻是章蘭英、邵紅英、戴瓊英、田秀英、田舜英、錢玉英、井堯春、左融春、廖熙春、鄴芳春、酈錦春、鄒婉春、施艷春、柳瑞春、潘麗春、陶秀春、林書香、陽墨香、蔡蘭芳、譚蕙芳、葉瓊芳、禇月芳、宰銀蟾、宋良箴、余麗蓉、宰玉蟾、燕紫瓊、秦小春、林婉如、薛蘅香、魏紫櫻、廉錦楓、尹紅萸、洛紅蕖、司徒娬兒:共三十五位才女。 眾人初意,原想起兵之時把中宗迎至大營才好起事,不意是時太后已命中宗仍回東宮。好在宋素原是中宗堂弟,當時眾公子即推宋素權在大營執掌兵權。彼時朝中是張易之、張昌宗、張昌期用事,日日殺害忠良,荼毒生靈,無惡不為。文芸、章葒、史述商議:此時朝中惟張柬之、桓彥范、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元暐最為忠直可靠,必須此六人做了內應,先除內患,里外夾攻,方易成事。於是替宋素寫了六封書信,暗把此意通知;並囑六人即到東宮預先通信,以免臨時倉卒。發過書信,大小營盤四面扯起義旗。 早有探事的報進關去,武四思忖道:“連日各處關津來報,都說文芸、章葒帶領人馬前來,我正疑惑;那知他要追步徐敬業、駱賓王的後塵,竟來‘太歲頭上動土’,若不給他一個下馬威,他也不知利害!”即吩咐大將毛猛在關前把酉水陣擺了。次日,文芸、章葒、史述帶領人馬,同眾弟兄殺奔關前,武四思領了一枝人馬出來迎敵。文䒕早已提槍躍馬,直奔武四思殺來。毛猛輪動大斧,與文䒕殺在一處。斗未數合,文䒕用了一個撥草尋蛇勢,一杆銀槍,直向下身刺來;毛猛說聲“不好”,只聽嗤的一聲,肚腹着了一槍,跌下馬去。文芸、章葒,史述催動人馬,一擁齊上,掩殺一陣。 武四思來到酉水陣前,大聲叫道:“文芸、章葒休得無禮!我這裡有座小小酉水陣,你如破了此陣,我將此關情願奉獻;若要膽怯不敢進陣,我刀下開恩,饒你們去罷!”文䒕道:“老狗休得夸強!你看老爺破這狗陣!” 正要躍馬進陣,文芸連忙叫道:“五弟不可造次!今日已晚,明日再同老狗計較。” 即令鳴金收兵,一同回營。文䒕道:“今日武四思傷了許多人馬,也就挫他銳氣,小弟正要趁勝破他酉水陣,為何卻要收兵?”文芸道:“他這陣不知是何邪術,賢弟如何輕入重地!況頭一次就得勝仗,何必急急定要破他此陣?” 文䒕道:“他把這陣恰恰攔在關前,你不把此陣破了,如何進得關去?我明日一定要到陣里看看。”薛選道:“既如此,小弟也奉陪走走。”宋素道:“據我愚見:總以慢慢智取,最為上策。” 次日,武四思又在軍前喊叫:“那個敢去破陣!”眾公子齊到戰場。文芸一馬當先道:“武四思!你連日只管教我們去破陣,我也有個‘盤蛇陣’,你敢破麼?你如敢進我陣,我們也進你陣。”武四思道:“我進你陣,安知你不用暗劍傷人?” 文芸道:“既如此,為何你又教我進你陣呢?”武四思道:“孤家這陣,不但不用暗劍傷人,若傷損你們一根毫毛,久後我定死刀箭之下。”文䒕道:“老狗既對天賭誓,我就前去看看。”將馬一縱,跟着武四思闖進陣去。 武四思早已不見:但見柳暗花明。山青水碧,遍地芊眠芳草,駿馬驕嘶。從容下了馬,幾忘身在戰場,手牽着絲韁,順步行去。路旁有一竹林,林中有七個人,都是晉代衣冠,在那裡小酌;那股酒香,陣陣直向鼻中撲來。只聽林中有個白衣少年道:“此刻為何只覺俗氣逼人,莫非有甚麼俗子來此窺探麼?”文䒕聽了,知他明明譏刺,意欲發揮幾句;看了看,這七個人都是放蕩不羈,目空一切。只得忍耐走過道:“這些狂士,滿臉酸氣,總是書在肚內不能熔化,日積月累釀出來的。凡讀書人沾了酸氣,未有不迂,若同他較量,他一味歪纏起來,如何擺脫?只好由他說去。” 正朝前進,忽覺酒氣熏人,忙掩鼻道:“那裡來的這股酒臭!”只見迎面來了一群醉貓,把去路攔住。都是酒氣醺醺,身子亂幌,搖着頭,伸着手道:“來,來,來!豁三拳,放你去!”文䒕笑道:“你這樣醉貓,吃了幾杯酒就這樣爛醉!這宗酒量也出來丟醜,還敢攔我去路!”即挺手中槍,左五右六,撒花蓋頂,四面八方一陣亂挑,把一群醉貓殺的尿屎遍地,四散奔逃。不覺掩鼻皺眉道:“蠢材,蠢材!該死,該死!只顧亂殺,那知這群醉貓酒吃多了,卻從下面還席,被他這股臭氣把馬也熏跑了。” 望前走了數多,路旁一家門首飄出一個酒帘,那股酒香真是芬芳透腦。文䒕嗅了這味,只覺喉嚨發癢。信步走進酒肆,只見上面有一副對聯,寫着: 儘是青州從事,那有平原督郵。 下面落的款是“歡伯偶書”。當中有紅友題的額,是“糟邱”兩個大字。旁邊還有麴秀才寫的一副對聯,是: 三杯飲飽後,一枕黑酣余。 裡面坐着許多人,也有獨酌的。也有聚飲的,個個面上都帶三分春色,齊贊酒味之美。只得也檢一張桌兒坐了。 有個酒保上來陪笑道:“客官要飲那幾種名酒?”文䒕道:“酒家,你姓甚麼?”酒保道:“小人姓杜。”文䒕道:“這姓姓的不好,杜者,乃杜絕之意,豈非不教我飲麼?以後必須另換好姓,不許姓杜了。” 酒保道:“客官吩咐,小人怎敢再姓杜。但據小人愚見:若做賣酒生意,這個杜姓卻不可少。”文䒕道:“何以見得?”酒保因指肚腹道:“客官若非‘肚兄’想吃一杯,豈肯進我小店,小人若不虧‘肚兄’會裝酒,何能消得多貨,小人之所以諄諄要姓‘杜’者,卻是為此。”文䒕道:“你是木旁之‘杜’,怎麼賴做肉旁之‘肚’,豈不鬧出白字麼?”酒保道:“當日我們木旁之杜與肉旁之肚聯過宗的,算是本家,偶爾借用,也還不妨。” 文䒕道:“這話可謂杜撰了,我且問你:我要飲天下美酒。可有麼?”酒保道:“有,有,有。”忙到柜上檢了一塊粉牌,雙手捧來,彎着腰道:“客官請看:這就是各處所產名酒。如要那幾種,我家無不現成,比別家分外醇美,客官吃了,還要同我做主顧哩。”文䒕道:“你家可肯賒麼?” 酒保道:“只要客官肯照顧,那怕立摺子三節結帳都使得。我們是老實生意,斷不開你老人家的虛帳。” 文䒕接過粉牌,只見上面寫着:山西汾酒。江南沛酒。真定煮酒。潮洲瀕酒。湖南衡酒。饒州米酒。徽州甲酒。陝西灌酒。湖州潯酒。巴縣咋酒。貴州苗酒。廣西瑤酒。甘肅干酒。 浙江紹興酒。鎮江百花酒。揚州木瓜酒。無錫惠泉酒。蘇州福貞酒。杭州三白酒。直隸東路酒。衛輝明流酒。和州苦露酒。大名滴溜酒。濟寧金波酒。 雲南包裹酒。四川潞江酒。湖南砂仁酒。冀州衡水酒。海寧香雪酒。淮安延壽酒。乍浦鬱金酒。海州辣黃酒。欒城羊羔酒。河南柿子酒。泰州枯陳酒。 福建院香酒。茂州鍋疤酒。山西潞安酒。蕪湖五毒酒。成都薛濤酒。山陽陳壇酒。清河雙辣酒。高郵豨薟酒。紹興女兒酒。琉球白酎酒。楚雄府滴酒。 貴築縣夾酒。南通州雪酒。嘉興十月白酒。鹽城草艷漿酒。山東谷轆子酒。廣東瓮頭春酒。琉球蜜林酎酒。長沙洞庭春色酒。太平府延壽益酒。 文䒕看了酒名,再加這股酒香直朝鼻內鑽去,只覺口涎直流道:“這酒我都要嘗嘗,你先把水牌前面十種各取一壺來。”酒保答應,登時取了十壺放在面前;又取幾樣下酒之物;桌上放了十個酒碗,把酒斟了。文䒕忖道:“莫非這酒下了毒藥麼?”嗅了一嗅,香不可當。拿起一碗酒剛放嘴邊,忽然搖頭道:“不可,不可!使不得,使不得!”一面說着“不可”已將十碗都嘗了半碗,道:“酒味雖美,那知我生平最喜吃陳酒,他這酒都是新釀,如何吃得!趁酒保在那裡張羅賣酒,且到前面看看可有陳酒,此時只覺發渴,須用醇酒解解口渴才好。” 暗暗提着槍出了酒肆,走不多時,遠遠有個酒望子飄在那裡。連忙趲行,來到酒肆門首。只見路旁有個文士,一手提着酒壺,一手拿着衣服,同一老者講價,把衣服賣了,沽一壺酒去了。看那衣服,只覺金碧輝煌,華彩奪目。因上前請問老者。老者道:“此是鷫鷞裘。剛才那個文士複姓司馬,是當今才子。因他生性好飲,一時無錢沽酒,所以把他賣了。”文䒕別了老者,走進酒肆,檢副座兒坐了。有個酒家,卻是女子,正要上來問話,又有一人拿看一頂金貂前來換酒;酒家把那人打發去了,這才走到文䒕面前。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酒家走到文䒕面前道:“客官可喜陳酒?若要吃新酒,小店卻無此物,只好請向別家照顧。”文䒕道:“我不喜陳酒,何必又到你家!請教娘子尊姓?在此開張幾年了?”酒家道:“小婢姓儀。此店自夏朝開設至今,將近三千年了。”文䒕忖道:“原來是個老酒店,怪不得那人以貂冠換酒,可見其酒自然不同。”因問道:“你家共有幾種名酒?” 酒家道:“我家名酒甚多。請問客人:還是要飲自古名人所造的陳酒呢?還是要飲古來各處所產的陳酒呢?”文䒕道:“古人名酒固佳,但恐其人前後或居一鄉,酒味難免雷同;我要各處所產名酒。” 酒家即從柜上檢了一塊粉牌,文䒕接過,只見上面寫的儘是古來各處所產名酒,約有一百餘種。前後看了一遍道:“這酒每樣我都嘗一碗,如果可口,將來自然照顧。但今日可肯賒我幾碗?”酒家搖頭道:“近來飲酒的每每吃了都怕還錢,所以小店歷來概不賒欠,客官只看剛才那位姓阮的拿着貂冠還來換酒就明白了。”文䒕從身上把寶劍取下道:“就把此劍權押你處。你就照着粉牌所開酒名,每樣一碗,先斟三十碗解解口渴;隨後只管慢慢照樣斟來。如果醇美,把這粉牌吃完,我自重重賞你。”酒家答應,拿着寶劍去了。 文䒕看那正面也有一副對聯,寫的是: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幾見月當頭。 下面落的款是“醴泉侯偶題”。正面有閨秀黃嬌寫的匾,是“般若湯”三個大字。 各座上人人暢飲,個個歡呼。 酒家剛把三十碗酒擺在面前,那股酒香直從碗內陣陣冒將出來。文䒕只覺喉內倒像伸出一隻小手要來搶吃光景,那裡忍得住。只得發個狠道:“武四思!你就下了毒藥,我也顧不得了!”轉眼間三十碗早已告干,把嘴咂一咂道:“不意世間竟有如此美酒,無怪那位司馬先生連鷫鷞裘也不要了!我也明知酒是害人的,無奈這張嘴不能由我做主,只怕將來竟要把命結識他哩!話雖如此,究竟不可多飲。要緊要緊!切記切記!”自己正在囑付,酒家道:“客官可要再飲幾碗?”文䒕思忖多時道:“索性放量飲幾碗,明日再戒罷。”因向酒家道:“剛才我已說過,你只照着粉牌名色斟來,何必又要來問?”酒家又擺了二十碗,文䒕仍舊一氣飲干;一連幾次,登時把粉牌所開百十種酒都已飲完,只覺天旋地轉。立起身來,拖着銀槍,出了酒肆,走未數步,跌在地下,竟自昏迷不醒。 文芸同眾人在外面候了多時,總不見文䒕出陣,甚不放心。薛選道:“昨日我同文䒕哥哥有約,待小弟前去探探。”文蒒道:“我也同去。”文芸道:“你們此去務要小心。”二人點頭,將馬一縱,闖進陣內,只覺四處酒氣熏人。薛選不會飲酒,被這酒氣一熏,早已醉倒在地;文蒒飲了幾杯,也就醉倒,文芸等之許久,見無消息,只得暫且收兵。 次日,武四思命兵丁將文䒕送到文芸營里,教他看看文䒕身上可有傷痕,可曾服毒,這是他自己貪飲過度,以致送命。若知此陣利害,及早收兵;如再執迷不醒,少不得都同文䒕一樣。那兵丁交代回去。 文家弟兄並眾公子團團圍着觀看,只見文䒕面色如生,口中宿酒仍向外流,酒氣熏人。文芸因他胸前尚溫,即請醫家設法解救。挨了半日,只聽他說了一句“後悔無及”,早已氣斷身亡。文家弟兄個個頓足慟哭,口口聲聲誓要殺了武四思方消此恨。隨即草草殯殮,寄在鄰近廟內。此信傳到錢玉英耳內,聞知丈夫被害,只哭的死去活來;章氏夫人也是慟哭不已。 次日,武四思又在戰場叫人去破陣。文芸、章葒正要率領眾人出去,只見宋素、燕勇、唐小峰、洛承志道:“我四人願到陣中探探二哥並薛家哥哥消息,看他究竟是何妖術。”文芸道:“千萬小心!”四人來到陣前,也不同武四思答話,一直衝進陣中。到了裡面,被酒氣一熏,那不會飲酒的早已暈到在地,那會吃酒的先有三分醉意,及至鬧到後來,弄的胡裡胡塗,不因不由就想吃一杯了:因此凡入陣的莫不被他醉倒。 眾公子候了一日,杳無音信。次日都在營中計議。文芸道:“才到第一關就如此失利,這卻怎好!”章葒道:“按這‘酉水’二字而論,無非是個‘酒’字,何至如此利害?”史述道:“偏偏我們弟兄所去之人並無一人回來;如能略曉其中光景,也好設法破他。” 只見家將來報:“宰、燕二位才女要來求見。”文芸吩咐請進。宰玉蟾、燕紫瓊進來,向眾人垂淚道:“我們丈夫被武四思困在陣中,存亡未卜。特來面請諸位將軍將令,願到陣中探聽虛實,再來繳令。”文芸道:“二位嫂嫂千萬仔細!” 二人答應,出了營盤,玉蟾騎了銀鬃馬,紫瓊騎了赤兔馬,一直衝進陣中去了。 文芸同眾弟兄等候多時,忽見從空落下一個人來,眾人一看,原來是燕紫瓊。只見他滿面通紅,坐在地下,噓噓氣喘。史述忙取一杯茶放在面前;紫瓊把茶喝了兩口,精神略覺清爽。眾人問起陣中光景,紫瓊立起道:“剛才我二人闖進陣去,裡面水秀山青,無窮美景。才走幾步,一股酒香直向鼻孔鑽來;玉蟾姊姊不善飲酒,受了這股酒氣,早已醉倒。我到各處探了一遍,幸喜我們去的七人雖都醉倒,尚屬無妨。原想把玉蟾姊姊馱了回來,那知他陣中四面安設天羅地網,我費盡氣力才能逃出。小峰將軍乃閨臣姊姊胞弟,今既困在陣中,妹子且到小蓬萊求求閨臣姊姊。他如今業已成仙,不知可能見面,只好且去碰碰。”說着,將身一縱,忽然無蹤。眾公子看了,略覺放心。紫瓊來到小蓬萊,走到石碑跟前,看見唐敖所題詩句,正在嗟嘆,只見有個道姑在那裡採藥。紫瓊上前合掌道:“仙姑請了!”道姑也還禮道:“女菩薩從何至此?來此有何貴幹?”紫瓊把要訪唐閨臣、顏紫綃之意說了。道姑道:“我在此多年,並未見此二人。女菩薩訪他有何話說?”紫瓊把起兵被困之話說了。 道姑道:“他這四陣,雖有酉水,巴刀……各名,其實總名‘自誅陣’。此時雖有幾人困在其內,他斷不敢傷害;他若傷了一人,其陣登時自破。”紫瓊道:“昨日文府五公子業已被害,為何仙姑還說這話?”道姑道:“凡在陣中被害的,那都是自己操持不定,以致如此,何能怨人?所謂‘自誅陣’者,就是這個取義。” 紫瓊道:“請教仙姑可有破他之法?”道姑笑道:“我們出家人只知修行養性,那知破陣之術。據我愚見:女菩薩何不‘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紫瓊聽了,正要朝下追問,那個道姑忽然不見,知是仙家前來點化,只得望空拜謝。 回到大營,對眾人說了,都摸不着是何寓意。 文芸道:“他那座陣團團把城圍往,他們出入毫無掛礙,何以我們一經進陣就被醉倒?必定另有趨避之法。那仙姑所說‘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定是這個緣故。必須把他兵丁捉住一個,看他身上帶着何物就明白了。”隨即派了卞璧、史述去辦此事。”紫瓊回後營去了。不多時,卞璧、史述捉住一個大漢,身上搜出一張黃紙,上寫“神禹之位”四個朱字。細拷那人,才知武四思軍中凡有從陣內出入的,胸前都放這張黃紙,才不為酒所困。文芸聽了,如獲至寶。即將大漢打入囚籠。隨即寫了數千紙條,每人胸前各放一張,點了三千精兵,每人也是一張。文芸道:“我們這三千兵須分三隊前進:第一隊,卞璧、顏崖二位哥哥領一千步兵,從正面正中進陣;第二隊,林烈哥哥同章薌兄弟領一千步乓,從正面左首進陣;第三隊,蔡崇哥哥同四弟文菘領一千步兵,從正面右首進陣。過了此陣,凡到關者俱先放號炮。小弟同史述哥哥帶領五千馬兵隨後接應。進關後毋許傷害良民。章葒兄弟同諸位緊守大營。”眾人齊聲答應。分派已畢,約有初更時候,各帶人馬,一齊沖入陣內。誰知六位公子同三千雄兵倒像下了一個酒館,個個醉倒在內。 文芸同史述等了多時,毫無響動,甚覺驚慌。連忙回營把大漢提出細細拷問,才知武四思每逢擺設此陣,手下兵將俱不准飲酒;至進陣之日,內中倘有一人在本日預先犯了酒戒,連隨去之兵無論多寡,也都困在陣內,身上雖帶靈符也不中用,並且書符、帶符之人,不獨本日不准飲酒,還要焚香叩祝,說個“戒”字,才能保得入陣不為所困。文芸命人把大漢仍舊打入囚籠,即同眾弟兄沐浴焚香,一齊叩拜,虔誠書寫,並命各營一概不准飲酒。次日書寫完畢,復又設了香案叩頭禱告,分給眾兵,眾兵也都磕頭領受,各說“戒”字。當時分派廉亮、章蘅領了一枝人馬,陽衍、章蓉領了一枝人馬,惟恐陣中正面有自己被困兵將在內,都從兩旁進陣。四位公子領命,帶了眾兵從兩旁衝進陣去。文芸、史述在後面接應,忽聽連聲號炮,慌忙領兵奔到關前,望瞭望,城上儘是自己旗號。 原來武四思因昨日才陷了文家三千人馬,正自得意,做夢也不知今日來破陣,一切並未準備。眾兵攻進城去,武四思被亂箭射死,家眷打入囚籠。城上供着一個女像,一個男像,卻是儀狄、杜康,還有幾十碗燈,被余承志擊的粉碎,這裡剛把牌位擊了,那酉水陣還有未盡的妖氣,化一陣狂風也都散了。接着大隊人馬進城,陣中所困兵將俱已甦醒歸隊。宰玉蟾也回女營。惟文蒒醉在地下,被眾兵把胸前誤踹幾腳,業已無救;文氏弟兄慟哭一場,當即盛殮。關上派了章莒、章苕、章芬、章艾帶領四千兵把守。 歇兵一日,即向無火關進發。那日離關五里下寨,探子來報關前已擺無火陣,外面看不見兵馬,惟見許多雲霧圍護。次日,林烈一馬當先,前去挑戰。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林烈前去挑戰,同武七思鬥了幾合,武七思回馬便走。林烈道:“你不過引我進陣,我倒要進去看看!”來到陣前,武七思朝里一閃,早已不見。林烈衝進陣內,只見裡面輕雲冉冉,薄霧漫漫,遠峰忽隱忽現,疏林旋露旋藏。把神寧了一寧,下馬緩步前進。雲霧漸淡,日色微明,四面也有人煙來往,各處花香鳥語,頗可盤桓。迎面有座沖天白石牌樓,上寫“不周山境”四個大字,穿過牌樓,路旁遠遠一座高嶺,十分嵯峨。遙見山下立着一條大漢,不知為甚暴跳如雷,喊了一聲,把頭直朝山上觸去。只聽呱剌剌一聲響亮,倒像起了霹靂一般,把林烈振的只覺滿耳鍾兒磬兒亂響;再看那山已被他觸的缺陷了半邊。那缺陷處塵土飛空,煙霧迷漫,霎時天昏地暗,好不怕人。林烈慌忙跑開道:“嚇殺我了!從未見過這樣鐵頭!我想此人之頭即使純鋼鑄的,也不能把山觸通,大約總是這股怒氣所使。可見孟子‘至大至剛’之話,並非無因而發。” 前面又有一條大漢立在那裡,也是怒氣沖沖。忽見一隻猛虎,比水牛還大,直向那漢奔去。林烈道:“此人手無寸鐵,這卻怎好!”只見那虎離此人不遠,正要迎頭撲去;忽聽那人大喊一聲,圓睜二目,忽把眼角裂開,冒出幾點熱血,直朝虎面濺去。那虎着了此血,身子幌了一幌,幾乎跌翻,只聽吼了一聲,逃竄而去。林烈道:“剛才那人之頭把山觸通,業已奇極;那知此人眼角之血竟會打虎,可謂奇而又奇!莫非他眼中會放彈麼?即使放彈,也不過替虎搔癢,虎又安能畏彈?可見此人眼角之血竟勝於彈,將來竟可叫做‘鐵血’了。以此類推,原來氣之為用,竟是無所不可。” 忽見那面有個婦人在那裡燃火鍊石。林烈上前問道:“請教大娘:煉這石塊有何用處?”婦人道:“只因有個大漢把不周山觸壞,天維被他振的也有微缺,我煉這石要去補天。”林烈忖道:“原來石可補天,無怪杞人要發愁了。”又朝前進,道旁現出一座戰場,有個黑面大將在那裡殺的煙霧沖天。忽聽他喊了幾聲,就如霹靂一般,振的耳根嗡嗡亂響,內中只聽得一句“力拔山兮氣蓋世”。林烈點頭道:“氣能蓋世,怪不得孟子有‘塞於天地之間’這句話哩。” 游了多時,甚覺腹飢。路旁有許多店面,進前看時,那賣飲饌的只得酒肆、茶坊、蒸餅,饅頭之類。信步走到一個蒸餅鋪。正要進去,只見裡面坐着一人,卻是周朝打扮,不知為甚同人吵鬧,氣的頭髮根根直豎,把頭上戴的冠都衝起來。看罷吐舌道:“這人如此硬發,若被他打上幾發,如何受得住!離開他罷。” 走到間壁饅頭鋪。又有一個周朝人坐在那裡,倚着桌案,不知為甚氣的鬍鬚根根直豎,把桌案都戳翻了。嚇的連忙走開道:“這人更惹不得!設或性子發作起來,把鬍子朝你身上亂戳,還戳幾個洞哩!” 又走到一個肉包鋪。裡面蒸的肉包,熱氣騰騰;兩旁坐着無數罪犯,都是披枷帶鎖,鳩形垢面,個個嘆氣唉聲。上前拱手道:“諸位為何犯此重罪?我看你們人人嗟嘆,莫非有甚冤枉,誤犯此罪麼?”眾人都嘆口氣道:“這是自作自受,有何冤枉!”因手指蒸籠道:“我們的罪都是為他而起,以致弄出人命事來,此時身不由己,後悔無及。但願將軍奉勸世人把個‘忍’字時時放在心頭:即使命運坎坷,只要有了忍字,無論何事總可逢凶化吉,不遭此禍了。”林烈聽了,正要答話,忽覺一股棗香撲鼻,那廂有個棗糕店。行至跟前,把馬拴在外面,走進去檢張桌兒坐了。再看那些吃糕之人,個個面黃肌瘦,都帶病容,剛把糕吃了,忽又蹙額皺眉嘔了出來,及至勉強重複吃進,少時仍舊嘔出。又有許多肚腹膨脹之人,也是骨瘦如柴,飲食費力,個個愁眉苦臉,極其可憐。因拱手道:“諸位為何染此重恙?莫非命運不濟,患這孽病麼?”眾人都嘆口氣道:“這病何關命運,總是自作孽!”因指蒸籠道:“無非因他而起,以至日積月累,弄的食不下咽,無藥可醫,如今後悔已晚。但願將軍奉勸世人把個‘耐’字時時放在心頭:即使命運不濟,只要有了耐字,無論何事總可轉禍為福,不染此患了。” 林烈把蒸籠望一望道:“怎麼此處蒸籠竟如此害人!那邊被他害的都身犯重罪,這裡又被他害的都不能飲食。如此可惡,等我吃了棗糕再同他算帳!”一片聲喊叫:“快拿糕來!”走堂雖然答應,卻把糕拿到別桌去。林烈喊道:“你這囚徒!大約因我後到,不肯把糕拿在人前,難道我連露肘破肩的乞丐也不如麼!再不拿來,你且吃我幾拳!”走堂見他喉急,只得把別桌剩的冷糕湊了一盤送來。 林烈一見,不由心頭火起,拿起盤子,照着走堂臉上連糕一齊摜去,那盤子恰恰插在走堂面上,喊了一聲:“打死我了!”渾身是血,早已跌翻。只見四處蒸籠熱氣直朝外冒。林烈道:“我正要同你算帳,你還朝我冒氣!索性給他一不做、二不休!”雙手舉起大刀,照着那些蒸籠左五右六一陣亂砍;登時自己無名火引起陣內邪火,四面熱氣都向口鼻撲來,一交跌倒,昏迷過去。 次日,譚泰、葉洋進陣,也無消息。文芸十分着急,暗暗命人把武七思兵丁捉了一個,細細搜檢,胸前有一張黃紙,寫着“皇唐婁師德之位”。大家甚喜,立時沐浴焚香,寫了許多分給眾兵,照前說個“戒”字,帶在胸前。到晚,派魏武、尹玉、卞璧各帶兵馬一千進陣,余承志、洛承志帶領接應眾兵,只等號炮一響,就衝殺過去。那知等之許久,竟似石沉大海。文芸又將那兵丁提出再三拷問,受刑不過,才說出實情:原來身上雖帶了黃紙,仍須寫個“忍”字焚化,跪吞腹內,方能進陣出入自如;但不許動怒生氣,一經誤犯,更有性命之憂。文芸命人把他打入囚籠。即如法炮製,果然把陣破了。攻進城內,武七思久已逃竄。城上供着共工、霸王、藺相如、朱亥諸人牌位,當即焚毀。陣內所困譚泰、葉洋、林烈三人均已無救,隨即盛殮。大兵陸續進關,宋素安撫百姓,秋毫無犯。文芸把酉水關章氏弟兄分了兩個來此鎮守。 歇宿一宵,正要起兵,只見女營來報:文蒒之妻邵紅英、林烈之妻林書香、譚泰之妻譚蕙芳、葉洋之妻葉瓊芳,俱投環殉節。章、文兩府弟兄聽了,好不傷悲,只得裝殮題和,同眾人之柩寄在一處,並派兵丁看守。 這日來到巴刀關安營下寨。次日陽衍出去挑戰,同武五思鬥了兩合,即引進陣去。陽衍進了巴刀陣,但覺香風習習,花氣溶溶,林間鳴鳥宛轉,池內游魚盤旋,各處儘是畫棟雕梁,珠簾綺戶,那派艷麗光景,竟是別有洞天。於是下馬緩步前進,微聞環佩之聲,只見有二女子遠遠而來,生得嬌妍絕世,美麗無雙。那路旁的鳥兒見了這兩個美人,早已高高飛了;池內游魚,也都驚竄深入。又有一個美人不知為甚忽然用手捧心,那種張目蹙額媚態,令人看着更覺生憐。轉到前面,順步看去,接接連連儘是絕美婦女:也有手執柳絮的,也有手執椒花的,也有手執錦字的,也有手執團扇的,也有手執紅拂的,也有手執鮮花的。個個彬彬大雅,綽約絕倫。意欲上前同他談談,無奈這些婦女都是正顏厲色,那敢冒昧唐突,惟有空懷羨慕,徒自垂涎。看了多時,只得嘆氣另向別處走去。 行未數步,兩旁俱是柳巷花街,其中美女無數,莫不俊俏風流。正要上前談談,忽聞一陣花香,原來路旁一片芍藥,開的甚覺爛漫。花間走出一個美女,懷抱琵琶,手執一枝芍藥,笑道:“郎君到此,即是奇緣;果蒙垂青,願諧永好。” 陽衍正在心蕩神迷,一聞此語,慌忙接過芍藥道:“承女郎見愛,何福能消!但未識芳閨何處?”女子道:“儂家離此甚近,穿過這條花街,過了那條柳巷,前面一帶桑林便是。婢子先去烹茶恭候,望郎君玉趾早臨。”即向桑林去了。陽衍樂不可支,剛要舉步,復又忖道:“莫非他要害我麼?”思忖多時,忽又笑道:“痴子,痴子!天下豈有美人而能害人之理!況如此絕色,即使不測,亦有何妨!”於是急急趕去,歡歡喜喜,成其好事。 次日,章芹、文萁、文菘也衝進陣去。隔了一日,武五思命人把陽衍、章芹、文萁、文菘四個屍首送到大營,並勸文芸、章葒“早早收兵;若再執迷不醒,這四人就是前車之鑑”。文芸、章葒見兄弟被害,十分悲慟。登時傳到女營,陽墨香、戴瓊英聞知此信,即到大營,撫着陽衍、文萁屍首慟哭一場,姑嫂兩個,旋即自刎。 田秀英、田舜英得了丈夫凶信,把文菘寶劍每人各拿一把,暗暗騎了兩匹馬,來到陣前,口口聲聲只要武五思出來答話。兵丁報進,武五思乘馬出來,遠遠望見秀英、舜英,不覺喜道:“孤家正在鰥居寂寞,那知天送兩個絕色女子與我!”一面思想,已到陣前。 正要細細盤問,秀英、舜英早已右手執着寶劍,左手抖着絲韁,望前奔來。武五思看見二人執劍放馬,全不在部位上,純是一團溫柔裊娜樣子。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憐;意欲把兩個活捉過來,又萬萬不能。只得狠一狠道:“如今只好留個絕色,把那姿色略次的結果了罷。”即舉大斧,向着舜英迎頭砍去,舜英馬望旁邊一攛,一斧砍空;隨又一斧,才把舜英砍下馬來。秀英一見,那敢怠慢,雙手舉劍,用盡平生之力,趁勢一劍刺去,恰中肋上。武五思喊了一聲,坐不住雕鞍,跌倒在地。秀英慌忙也跳下馬去,一連又是兩劍,早已結果。眾兵見秀英如猛虎一般,誰敢上前,一齊放箭。秀英跨上馬去,身上業已中箭,仍催馬上前,又傷了幾人,登時死於亂箭之下。及至文芸得信,帶兵前來接應,秀英、舜英已經被害,幸喜把屍首搶回。來到營盤,誰知文菘因在陣內未受大傷,竟自甦醒過來,文芸喜出望外。把眾人殯殮,寄在廟內。 次日,宋素同卞璧也困在陣內。這裡四處派人捉拿武氏兵丁,偏偏一個也捉不着。眾公子正在發愁,恰好燕紫瓊從小蓬萊回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燕紫瓊來到營中道:“我因丈夫被困,即至小蓬萊,一步一拜,叩求神仙垂救。適蒙仙人賜了靈符一道,靈藥一包。此符乃請柳下惠臨壇,臨期焚了,自有妙用。”文芸道:“這藥有何用處?”紫瓊道:“據說此藥是用狠獸之心配成。凡去破陣之人,必須腹內先吃了狠心藥,外面再以‘柳下惠’三字放在胸前。到了陣內,隨他百般蠱惑,斷不為其所害,再有靈符之力,其陣自然瓦解。”把符藥交代,回女營去了。 到了二更,文芸派了兵將,焚了靈符,把陣破了,攻進城去。裡面雖有張易之差來幾員將官,那裡禁得眾公子一齊併力,早已抱頭鼠竄而去。宋素、卞璧向日都不在色慾上留意,所以都好好回來。武五思家中一無所有,惟供着許多女像,當即一一焚毀。文芸也領大兵進城。宋素安撫百姓。歇宿一宵。次日派了蔡崇、褚潮帥領二千兵在此鎮守,大隊人馬又朝前進。 這日來到才貝關。武六思早已把陣擺了,來到戰場喝道:“誰敢破我此陣!”章葒縱馬出來,同武六思略斗兩合,即衝進陣去。到了裡面,只見四處青氣沖霄,銅香透腦。章葒不覺嘆道:“世上腐儒只知妄說銅臭,那曉其香之妙,可惜未被這些臭夫聞此妙味。”遠遠望去,各處銀橋玉路,朱戶金門,光華燦爛,頗有富貴景象。慢慢提着絲韁,來到一座沖天牌樓,上面寫着“家兄”兩個金字。穿過牌樓,人來人往,莫不喜笑顏開,手內持錢。錢有大小,其字亦多不同:有寫“天下太平”的,有寫“長命富貴”的。只見有個晉代衣冠之人,生得面黃肌瘦,肚腹鼓脹,倒像患了積痞一般,坐在那裡,四面許多錢把他團團圍住,他卻滿面歡容,一個一個拿着賞玩。 正朝前進,忽見一個大錢阻住去路,那錢豎在那裡,金光閃閃,其大無對。下面密密層層,有億萬人來來往往,都想爭奪此物。細細看去,士農工商,三教九流,無一不有。也有緋袍象簡在那裡伸手的,也有胥吏隸役在那裡勒索的,也有捏造詞訟在那裡訛詐的,也有設備賭具在那裡引誘的,也有怒目橫眉在那裡恐嚇的,也有花言巧語在那裡欺哄的,也有暗設牢籠在那裡圖謀的,也有描寫假字在那裡撞騙的,也有鑽穴逾垣在那裡偷竊的,也有殺人放火在那裡搶劫的:種種惡態,不一而足。大錢之下懸着無數長梯;梯旁屍骸遍地,白骨如山,都因妄求此物,死於非命。章葒看了,暗暗點頭,嗟嘆不已。遠遠見那錢孔之內,銅馨四射,金碧輝煌,宛如天堂一般。把馬拴在一旁,沿梯而上,走到錢眼跟前,輕輕鑽進,四處一望,裡面儘是瓊台玉洞,金殿瑤池;地下碧玉為路,兩旁翡翠為牆,氣象之富,景致之精,迥非人世所有。遊玩多時,越看越愛。忖道:“如此洞天福地,倘得幾間幽室,在此暫住幾時,也不枉人生一世。” 正在痴想,迎面忽現一所高堂大廈。走進看時,前後儘是瓊樓瑤室,畫棟朱欄,各種動用器皿,件件俱全。看罷,雖然歡喜,復又搖頭道:“這樣精室,若無錦衣美食,兩手空空,也是空自好看。”再到各房張望,誰知那些錦繡綾羅,山珍海錯,金銀珠寶,但凡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備。不覺恨道:“早知如此,為何不將僕婢帶來!”只見有個老蒼頭手拿名單,帶着許多長隨、小廝上來磕頭;又有一個老嬤,帶着幾個丫鬟也來叩見。章葒道:“那個蒼頭名叫甚麼?你們共來幾人?”蒼頭道:“小人姓王,因我年老,人都稱我王老。連老奴共有十六人來此伺侯。現有眾家人執事名單,請恩主過目。” 章葒接過,只見上面寫着:“管總帳家人二名:四柱、二柱。”看罷點頭道:“管理總帳全要舊管、新收、開除、實在,算的明白。今派四柱,倒也湊巧;為何又把二柱派在內呢?”二柱道:“只因小人算盤不精,往往算錯,只能省得兩柱,故此王老把小人派了幫着四柱做個副手。”章葒道:“他也是個人,你也是個人,為何你只管得一半?以後必須好好學算盤,倘把算盤學精,就是替人管管錢穀征比也是好的。”二柱連道兩個“是”,閃在一旁。 章葒又朝下看:“管廚家人一名:對文。”把頭點點道:“廚子最愛開謊帳,全要替他核對明白,今派對文管理,倒也罷了。但你不可因他開謊帳,就便也加上些,我主人就架不住了。”對文道:“小人不敢。但只每日茶酒洗澡幾個零碎錢,還求主人見諒。”章葒道:“只是不要過於離奇,這都使得。天下那有分文不苟的,況且你又不圖廉潔牌坊。”對文道:“這是恩主明見。” 章葒又朝下看:“管銀家人一名:五分。管錢家人一名:四文。”章葒道:“管銀錢家人卻派五分、四文,這是何意?”五分道:“小人向日做人最老實,凡有銀子出入,每兩隻落五分,從不多取,所以王老特派小人管這執事。”四文道:“小人向日也最老實,每錢一千隻扣四個底兒;不像那些下作人,每錢一千,不但偷偷摸摸,倒串短數,還攙許多小錢,小人斷不肯的。”章葒點頭道:“每兩五分,每千四文,也還不多,都算要好的;就只你們名字被外人聽了未免不雅,必須另改才好。”王老道:“不消改得,他們都有乳名,就叫乳名也好。”五分道:“小人乳名榆莢。”四文道:“小人乳名比輪。”章葒道:“將來再派比輪替我照應照應車輛。怪不得五分生得又瘦又小,原來乳名卻叫榆莢;外面刮動風須要留神,設或被風吹去,我的銀帳少不得又要另換新手,那時再想你‘五分’,只怕不止了。 又把單子看去:“管金珠家人一名:寶貨。管綢緞家人一名:豐貨。管果品點心家人一名:藕心。管魚蝦海菜家人一名:鮫文。管酒家人一名:半兩。管廁家人一名:赤仄。管門家人一名:厭勝。廚子二名:契刀、錯刀。水夫一名:貨泉。”章葒道:“那寶貨、豐貨以及藕心幾人派的執事都還相稱,但管酒家人為何卻派半兩?”王老道:“老奴因他素日替主人管酒,不敢過於弄詭,每日只偷得半兩,不過略略殺殺饞蟲,所以小人派他管這執事。”章葒道:“每日只偷半兩,並不為多,此人派他管酒,也還不差;但派定之後,莫要認真放出量來,那可使不得。”半兩道:“恩主只管放心,小人量窄,即或放量,也不過幾杯兒。” 章葒道:“莫講每日只得半兩,就是再添幾兩,這個東道我老爺也做得起;就只怕的久而久之,把兩去了上了斤,或者才開一壇你倒先去了半壇,我可供應不上了。這都慢慢再定章程。我還要問蒼頭:你把茅廁派了赤仄,這是何意?”王老道:“老奴因他名內仄字,原是廁的本字,難得這樣巧合;又因他姓赤,惟恐廁內倘有赤痢血痔之類,也好教他觸目驚心,時常打掃,因此把他派了。”章葒點頭道:“這個也還人地相宜。為何你把管門家人卻派厭勝呢?”王老道:“老奴派他,卻有深意:因他素日替人管門,最厭客人來拜,他這脾氣,恰恰與姓相合。並且勝字也可讀做平聲,所謂‘厭勝’者,就如厭之不勝其厭之意,因其如此之厭,所以凡有客來,總是一概回他不在家,且又能言善辯,憑着三寸不爛之舌,能令客人不得進門。門上有了這樣能事家人,恩主於五倫之中,雖於‘朋友’這倫有些欠缺,畢竟少了許多應酬之煩。人生在世,只要自己暢心適意,那裡管他五倫、四倫,就缺幾倫也還是個人,難道人家就不把你當人麼?”章葒道:“你這蠢材,莫非瘋了!怎麼同我‘你’呀‘我’的混鬧起來!”王老道:“老奴只顧亂說,那知說的倒忘形了。”章葒道:“厭勝善於回客,可有甚麼憑據麼?” 王老道:“雖無憑據,卻有一個笑話:當日他替人管門,一日,適值主人的表叔走來,正要進內。厭勝未曾留神,只當客人來拜,連忙上前攔住道:‘我家主人不在家,請老爺改日再來罷。’這位表叔大爺聽了,上前狠狠踢了一腳道:‘你這囚徒,也不仔細看看!我是你主人的表叔,怎麼也回我不在家!’”一面說笑,又將小廝名單呈上;上面寫着四人名姓,是沈郎、鵝眼、荇葉、菜子。章葒把四人望了一望,只見個個腰如弱柳,體態輕盈,真是風兒略大就可吹得倒的,卻是絕美的俊仆。 那老嬤也把僕婦丫鬟帶來侍立一旁。章葒道:“你姓甚麼?他們都叫甚麼名字?”老嬤道:“老婢姓子,那些姐兒哥兒因我年老,都叫我子母,叫來叫去,無人不知,倒像變成名字了。這個名字內中有個母子,雖不吃虧,但仔細想來,到底過板。今日老爺何不替我起個風騷名字呢?倘能又嬌又嫩,不像這麼老腔老班,那就好了。”章葒忖道:“這個老狐狸頭上並無一根黑髮,還鬧這些花樣,倒是一個‘老來俏’。我且騙他一騙。”因說道:“你要改名字,惟有‘青蚨’二字可以用得:雖系蟲名,乃人人所愛之物,你若改了,將來必是人人喜愛。況這‘青’字就有無窮好處,諸如‘青春’、‘青年’之類,都是返老還少之意。並且內中還有‘青絲’:你目下發雖如霜,叫來叫去,安知不變滿頭青絲呢?” 子母道:“多謝老爺厚意。如今改了青蚨,日後設或有點好處,我一定繡個眼鏡套兒送你老人家。”章葒道:“再過幾十年,我眼睛花了,少不得要托你做的。這六個僕婦都叫甚麼名字?管甚麼執事?”子母道:“一個是替奶奶管香粉的,名叫白選;一個是替奶奶管胭脂的,名叫紫紺;這個專管奶奶裹腳布,名叫貨布;那個專管奶奶挑雞眼,名叫雞目。還有兩個,一名綖環,專管奶奶釵環;一名傳形,專替奶奶畫小照。”章葒道:“奶奶纏足要用多少布,卻要派人專管?倒是這個畫小照的卻不可少;並且連挑雞眼也都派人,難為你想的到,將來告訴奶奶,一定要賞的。但那綖環為何生的那樣瘦小?莫非有病麼?”子母道:“綖環雖瘦,還算好的,剛才還有幾個僕婦,諸如水浮、風飄、裁皮、糊紙之類,都生的過於瘦弱,老婢惟恐不能做事,都回他們去了。” 章葒道:“那八個丫鬟都叫甚麼名字?”子母手指四個年紀大的道:“那穿白的名叫二銖,專管奶奶銀帳;穿青的名叫三銖,專管奶奶錢帳;穿紅的名叫四銖,專管奶奶賭帳;穿黃的名叫五銖,專管奶奶吃帳。他們都以銖字為名,就如‘五分’、‘四文’之意,每日所落不過幾銖,斷不敢多取的。”又指四個年紀小的道:“一名幣兒,專管奶奶幣帛;二名泉兒,專管奶奶茶水;三名布兒,專管奶奶洗腳布;四名刀兒,專管奶奶修腳刀。”章葒道:“奶奶洗腳布、修腳刀也都派人,你這辦事可得上等考語,叫做‘明白諳練,辦事精詳’。” 眾人領了執事退出。丫鬟烹茶,安設牀帳。章葒手執茶杯,復又忖道:“今日卻教那個丫鬟暫伴一宿呢?”正在凝思,忽有四個絕色美人前來陪伴。問其姓名,一名孔方、一名周郭、一名肉好、一名元寶。四人陪着用過宴,到晚就寢。 次日起來,有這些美人陪伴,天天珠圍翠繞,美食錦夜,享盡人間之福。過了幾時,四個美人都已有孕,忙向三官跟前焚香叩禱,各佩“男錢”一枚,以為得子佳兆。那知四美竟生五男。章葒因兒子過多,要想生個女兒,於是又找幾個“女錢”,給他們佩着,果然又生二女。這五男二女年紀略大,請了一位西席教他們念書。那位西席年紀雖老,卻甚好學,每逢出入,總有文字隨身,就只為人過於古板,人都稱他“老官板”。又過幾年,陸陸續續把兒女都已婚配。真是日月如梭,剛把兒女大事辦畢,轉眼間孫兒孫女俱已長成,少不得也要操心陸續辦這嫁娶。不知不覺,曾孫繞膝,年已八旬。 這日,拿鏡子照了一照,只見面色蒼老,鬢已如霜,猛然想起當年登梯鑽錢之事,瞬息六十年如在目前。當日來時是何等樣精力強壯,那知如今老邁龍鍾,如同一場春夢。早知百歲光陰不過如此,向來所做的事頗有許多大可看破。今說也無用,且尋舊路看看當年登梯之處。即至錢眼跟前,把頭鑽出,朝外一探,不意那個錢眼漸漸收束起來,把頸項套住,竟自進退不能。 文芸眾將見章葒進陣,到晚無信。次日,宋素、燕勇又要進陣。文芸道:“宋家哥哥現在大營執掌兵權,豈可屢入重地?況前在酉水陣業已受困多日,營中人心頗為惶惶,何必又要前去?”宋素道:“眾弟兄在此捨死忘生,不辭勞苦,原是為着我家之事。今我反在營中養尊處優,置身局外,不獨難以對人,心中又何能安!況‘死生有命’,兄長斷斷不要阻我。”即同燕勇進陣,也是一去不返。 次日,燕紫瓊、宰玉蟾聞得丈夫又困在陣內,嚇的驚慌失色,坐立不寧。二人商議,惟有且到陣中看看光景,再為解救;如無指望,就同丈夫完名全節,死在陣內,倒也罷了。當即命人通知大營,各跨征駒,闖進陣去。武六思忽見兩個婦女進陣,惟恐逃遁,忙又作法焚符,密密布了幾層天羅地網。文芸只當紫瓊必定回來,那知也是毫無影響。因向眾人道:“此時連宋家嫂嫂也不回來,其中邪術自必更甚。據小弟愚見:我們只管同他對敵,切莫輕入陣內,俟宋家嫂嫂回來,再作計較。”顏崖聽了,正因連日未耍大斧,心中氣悶,當即請令帶領精兵一千前去挑戰。 恰好張易之、張昌宗因折了三關,甚覺害怕,又差李孝逸統領大兵前來接應,早被顏崖把他偏將傷了兩個。次日,魏武也去討戰,一陣銀槍,也傷他一員大將。 李孝逸因連傷三將,十分氣惱,即親自出馬。文營眾公子也到陣前。余承志、洛承志一見,想起當年父親被害之事,恨不能生食其肉,各催坐下馬,槍鞭並舉,與李孝逸戰在一處。鬥了多時,李孝逸被余承志一槍刺在腿上,大敗而逃。眾公子帶領人馬一擁齊上,把各兵殺的五零四散,各自逃生。及至再去討戰,並無人應,只好暫且回營。恰好把李孝逸兵丁捉了幾個,身上搜檢,一無所有,細細拷問,都說到關之日,武六思給了一碗符水喝在腹內。一連幾個,隔別訊問,都是如此。 次日,又去挑戰。武六思只在陣前立着,叫人去破陣,並不出馬。及至眾人趕到跟前,他即跑進陣去;等你剛要收兵,他又百般叫罵。文芸氣的暴跳如雷,正要催馬進陣,只見余承志、洛承志、唐小峰、章蓉、章薌、史述、顏崖、尹玉一齊攔住道:“連日章葒、宋素二位哥哥俱困陣內,此時營中惟仗哥哥調遣,今再進陣,設被圍困,豈不令諸將無主麼?我們八人情願領精兵八百進陣,看看虛實,再來繳令。”文芸只得應允回營。八位公子帶着八百精兵,衝進陣去,裡面登時也變出八百八個幻境,都是各走一路,彼此不能見面。那有主意的,把錢不放在心上,任他扇惑,總不動心,還不至有害,最怕是見錢眼紅,起了貪心,自然生出無窮事端,性命也就莫保了。文芸見他八人一去不歸,更覺發慌,次日又去討戰。武六思立在陣前,任你辱罵,總不出馬。文芸看看手下雖有強兵猛將,無奈這陣圍在關前,不能攻打城池,徒自發急。 那女營之內司徒嫵兒、宋良箴、洛紅蕖、鄴芳春、酈錦春、宰銀蟾、秦小春、廉錦楓八位才女,聞得丈夫困在陣內,嚇的淚落不止,一連數次遣人到大營打聽,總無影響。看看又是一日。這八個才女走出走進,嘆氣唉聲,不知怎樣才好。那跟前有子的,還有三分壯膽,那無子身上有孕的,也有一分指望,就只那跟前一無所有的,到此地位,毫無想頭,只等凶信一到,相從於地下,這就是他收緣結果。一時想起碑記中薄命之話,再看看書香、秀英諸人前車之鑑,不由不毛骨悚然,肝腸寸斷。洛紅蕖惟有焚香求閨臣來救小峰之命。眾人見他如此,也都沐浴焚香,叩求過往神靈垂救,八人一連脆求三日,水米不曾沾牙,眼淚也不知流了多少。真是至誠可以感格,那青女兒、玉女兒早已約了紅孩兒、金童兒各駕風火輪來到女營。文芸聞知,即親自迎到大營。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文芸同眾公子把紅孩兒四仙邀進大營,問了備細。復又施禮道:“蒙四位大仙法駕光降,現在武六思抗拒義兵,肆其邪術,困我多人,以致我主久禁東宮,不能下慰臣民之望,惟求早賜手援!”紅孩兒道:“我們當日原與群芳有約,今因苦苦相招,不能不破殺戒,亦是天命,莫可如何。事不宜遲,將軍就於今夜三更,帶領人馬前去破陣,我們自當助你一臂之力。” 文芸再三稱謝道:“請教大仙:他這陣內是何邪術?”金童兒道:“此陣名喚‘青錢陣’。錢為世人養命之源,乃人人所愛之物;故凡進此陣內,為其蠱惑,若稍操持不定,利慾薰心,無不心蕩神迷,困而失據。” 文芸道:“請示大仙:晚間須由幾路進兵?”紅孩兒道:“只消三枝人馬。到了夜間,將軍命人預備香案,我等將王衍、崔鈞二公靈魂請來,借其廉威,庶免‘阿堵’、‘銅臭’之患。少時百果仙姑就到。臨期金童大仙同了百果仙姑即先進陣,以核桃先救被困各兵。那時將軍領一枝人馬隨同小仙破他陣之正面,再發兩枝人馬,一隨青女仙姑破他左面,一隨玉女仙姑破他右面。好在武氏弟兄除擺‘自誅陣’之外,一無所能,此陣一破,其關不消費力,唾手可得了。” 文芸道:“請教核桃有何用處?”青女兒道:“今夜凡去破陣之人,臨期每人必須或食核桃或荸薺十數枚,方能避得那股銅毒。”文芸道:“何以此二物就能解得銅毒?”玉女兒道:“凡小兒誤吞銅器,即多吃核桃,其銅即化為水,如無核桃,或荸薺也可。將軍如不信,即取銅錢同核桃或荸薺慢慢嚼之,其錢立時粉碎。”文芸隨即命人多備核桃、荸薺,以為破陣之用,誰知城外並無此物。忽報有位仙姑手提花籃來至大營,原來是百果仙子到了。文芸慌忙迎接進內。青女兒道:“仙姑為何來遲?”百果仙子指着花籃道:“我恐此物不夠將軍之用,又去找了幾個,因此略為耽擱。”將花籃給付文芸道:“將軍可將籃內核桃,凡進陣之兵,每人分給數枚;分散完畢,仍將此籃交還小仙,另有妙用。” 文芸接過一看,只得淺淺半籃,不覺暗笑。玉女兒道:“將軍今晚要帶多少兵丁進陣?”文芸道:“兵分三處,必須三千人馬。”玉女兒笑道:“莫講三千,就是再添幾倍,他這核桃也夠用的。”文芸即托魏武、薛選挑選精兵三千,每人十枚,按名分散。 薛選把花籃接了,走出營外,同魏武商議道:“剛才那位玉女仙姑說再加幾倍,這核桃也夠用的,既如此,每人何不給他二十個,看他可夠。況且多吃幾個,走進陣去,更覺放心。”於是按着營頭分散。及至把三千兵丁散完,再看籃內,仍是淺淺半籃。 魏武道:“據我愚見:這樣不花錢的核桃,我們索性把那不進陣的眾兵也犒勞犒勞罷。”薛選道:“設或用完,怎麼回去交令?”魏武道:“倘或不夠,我們給他剩幾個也好交令了。”二人隨又按營分派,每名也是二十個。那些兵丁一個個也有抬筐的,也有擔籮的,亂亂紛紛,費了許多工夫。才把二十萬兵丁散完;再把籃內一看,不過面上去了薄薄一層。 薛選只管望着籃內發呆。魏武道:“你思忖甚麼?”薛選道:“我想這位仙姑若把這籃核桃送我,我去開個核桃店,豈不比別的生意好麼?”魏武笑道:“你若開了核桃店,我還弄些大扁杏仁來托銷哩。”說着,一同來到大營交令。 百果仙子把花籃看了,向文芸笑道:“今日營中有了小仙核桃,將軍可省眾兵一餐之費。”文芸道:“這卻為何?”百果仙子道:“二十萬兵丁每人都有二十個核桃,還算不得一頓飯麼?”魏武、薛選一面笑着,把分散眾兵之話說了,文芸這才明白。眾公子聽了,莫不吐舌稱奇,讚嘆不已。 少時,擺了素齋,大家略為吃些。到了三更,營中設了香案。文芸虔誠禮拜;紅孩兒焚了兩道符,百果仙子提着花籃,同金童兒先進陣中去了。魏武、章芝領了一千人馬隨在青女兒之後,薛選、章衡領了一千人馬隨在玉女兒之後,文芸帶着一千人馬跟着紅孩兒,三路人馬,一齊衝進陣去。霎時邪氣四散,紙人紙馬,紛紛墜地。魏武、薛選早已攻進關去,四處號炮沖天。文芸方才進城,後面接應人馬也都到了。武六思早已逃竄。他向無妻室,所有僕人也都四散。家內供着和嶠牌位,早被眾公子擊碎。再查所困陣內之人,章葒、燕勇、宰玉蟾、燕紫瓊在陣多日,均已無救,余皆無恙。至宋素雖亦在陣多日,因他素於錢上甚為冷淡,所以未曾被害。即將眾人殯殮。大隊人馬進關,眾百姓都是焚香迎接,歡聲載道。 文芸把武六思家內查過,正要前去拜謝眾仙,忽有軍校飛報:“那五位大仙未曾進關,忽然不見,連宋素、文菘二位公子也不知何處去了。”文芸火速命人四處追尋,並無蹤影。 這日略為安歇。次日,又報四處勤王之兵刻日可到。文芸又寫了書信,暗暗通知張柬之等,於某日都在東宮會齊。文芸查點人馬,並未損傷一兵。男營之中被害的是章葒、章芹、文蒒、文萁、文䒕、林烈、陽衍、燕勇、譚泰、葉洋;女營之中被害的是田秀英、田舜英、宰玉蟾、燕紫瓊;自盡的是邵紅英、戴瓊英、林書香、陽墨香、譚蕙芳、葉瓊芳。文芸想想當日起兵時原是好好弟兄五個,今二、三、五弟都沒於王事,已覺傷痛;及至大功垂成,四弟又復不見,只剩獨自一人,手足連心,真是慟不欲生。又恐章氏夫人悲傷成疾,只得勉強承歡。每聽半夜哀鴻,五更殘角,軍中警枕,淚痕何嘗得干! 正要統領大兵前進,張易之聞知各關攻破消息,因太后抱病在宮,即假傳敕旨,差了四員上將,帶領十萬大兵前來迎敵,被眾公子帶着精兵殺的四散逃生。 諸軍齊集長安城下。張柬之、桓彥范,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元暐、李湛、敬暉得了此信,立即帥領羽林兵,同文芸、余承志、洛承志等把中宗迎至朝堂,斬張易之、張昌宗於廡下;進軍太后所寢長生殿。太后病中驚起,問誰作亂。李多祚道:“易之、昌宗謀反,臣等本太子令,已除二患,惟恐漏泄,故未奏聞。但臣等稱兵宮禁,罪當萬死!”太后見光景不好,只得說道:“叛臣既除,可命太子仍回東宮。”桓彥范道:“昔日天皇以愛子托陛下,今年齒已長,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當即收張昌期等立斬於市。次日,太后歸政。中宗復位,上太后尊號為則天大聖皇帝,大赦天下,諸臣序功進爵。中宗因此事雖賴張柬之等翦除內患,但外面全是文芸一干眾將血戰之功,故將起兵三十四人盡封公爵,妻封一品夫人,追贈三代,賜第京師。其有被害以及盡節者,男入賢良祠,女入節孝祠,所有應得公爵,令其子孫承襲。並又派官換回鎮守四關各將。眾公子謝恩退朝,暫歸私邸。地方官帶領夫役起造府第,卞濱見了卞璧,喜出望外。各家歡慶,自不必說。 過了幾時,太后病癒,又下一道懿旨,通行天下:來歲仍開女試,並命前科眾才女重赴紅文宴,預宴者另賜殊恩。此旨一下,早又轟動多少才女,這且按下慢慢交代。 卻說那個白猿本是百花仙子洞中多年得道的仙猿。他因百花仙子謫入紅塵,也跟着來到凡間,原想等候塵緣期滿,一同回山。那知百花仙子忽然命他把那泣紅亭的碑記付給文人墨士去做稗官野史;他捧了這碑記日日尋訪,何能湊巧?轉眼唐朝三百年過去,到了五代晉朝,那時有一位姓劉的可以承當此事,仙猿把碑記交付他,並將來意說了。他道:“你這猴子好不曉事,也不看看外面光景!此時四處兵荒馬亂,朝秦暮楚,我勉強做了一部《舊唐書》,那裡還有閒情逸志弄這筆墨!”仙猿只得唯唯而退。及至到了宋朝,訪着一位複姓歐陽的,還有一位姓宋的,都是當時才子,也把碑記送給他們看了,二人道:“我們被這一部《新唐書》鬧了十七年,累的心血殆盡,手腕發酸,那裡還有精神弄這野史!” 這仙猿訪來訪去,一直訪到聖朝太平之世,有個老子的後裔,略略有點文名;那仙猿因訪的不耐煩了,沒奈何,將碑記付給此人,徑自回山。此人見上面事跡紛紜,鋪敘不易。恰喜欣逢聖世,喜戴堯天,官無催科之擾,家無傜役之勞,玉燭長調,金甌永奠;讀了些四庫奇書,享了些半生清福。心有餘閒,涉筆成趣,每於長夏余冬,燈前月夕,以文為戲,年復一年,編出這《鏡花緣》一百回,而僅得其事之半。其友方抱幽憂之疾,讀之而解頤、而噴飯,宿疾頓愈。因說道:“子之性既懶而筆又遲,欲脫全稿,不卜何時;何不以此一百回先付梨棗,再撰續編,使四海知音以先睹其半為快耶?” 嗟乎!小說家言,何關輕重!消磨了三十多年層層心血,算不得大千世界小小文章。自家做來做去,原覺得口脗生花;他人看了又看,也必定拈花微笑:是亦緣也。正是:鏡光能照真才子,花樣全翻舊稗官。 若要曉得這鏡中全影,且待後緣。 | · *** 小說目錄 *** 鏡花緣 (1) 鏡花緣 (2) 鏡花緣 (3) 鏡花緣 (4) 鏡花緣 (5) 鏡花緣 (6) 鏡花緣 (7) 鏡花緣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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