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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師蘭言道:“若據對聯兩句看來:大約薄命是不能免的,似還不至甚多,幸虧‘座上’兩字;若把‘座’字變成‘世’字,那可不好了。據我參詳:要說個個都是福壽雙全,這句話只怕未必,大概總有幾位不足去處。莫講別的,只望望那個泣紅亭的‘泣’字,還不教人鼻酸麼?妹子有句話奉勸諸位姊姊:倒不必因此懷疑。古人說的最好,他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又道:‘善惡昭彰,如影隨形。’無論大小事,只憑了這個‘理’字做去,對得天地君親,就可俯仰無愧了。今日大家在此相聚,總是同年姊妹,非泛泛可比。諸位姊姊若不嫌絮煩,妹子還有幾句話。即如為人在世,那做人的一切舉止言談,存心處事,其中講究,真無窮盡。若要撮其大略,妹子看來看去,只有四句可以做得一生一世良規。你道那四句?就是聖人所說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人能依了這個處世,我們閨閣也要算得第一等賢人。這是為人存心應該如此,不應妄為的話。至於每日應分當行的事,即如父母尊長跟前,自應和容悅色,侍奉承歡,諸務仰體,曲盡孝道。古來相傳孝女甚多,如女婧、緹縈之類,一使景公廢傷槐之刑,一使文帝除肉刑之令,皆能委曲用心,脫父於難。他如木蘭戍邊,以身代父;曹娥投江,終得父屍。他們行為如此,其平時家庭盡孝之處可想而知,所以至今名垂不朽。至於手足至親跟前,總以和睦為第一。所謂:“和氣致祥,乖氣致戾。’苟起一爭端,即是敗機。如田家那顆紫荊,方才分家,樹就死了。難道那樹曉得人事,因他分家就要死麼?這不過是那田家一股乖戾之氣,適值發作,恰恰碰在樹上,因此把個好好紫荊先就戾殺,他家其餘房產各物,類如紫荊這樣遭戾氣的,想來也就不少;雖說紫荊會死,房產不會死,要知房產分析或轉賣他姓,也就如死的一樣了。” 紫芝道:“妹子聞得田家那顆紫荊是他自己要死,以為警戒田家之意,姊姊怎麼說是戾死的?”蘭言道:“這話錯了。自古至今,分家的也不少,為何不聞別家有甚樹兒警戒呢?難道那樹死後,曾託夢田家,說他自己要死麼?即使草木有靈,亦決不肯自戕其生,從井救人。我說那樹當時倒想求活,無如他的地主已將頹敗。古人云:‘人傑地靈。’人不傑,地安得靈?地不靈,樹又安得而生?總是戾氣先由此樹發作,可為定論?” 紫芝道:“怎麼別人分家沒見戾死過樹木?難道別家就無戾氣麼?”蘭言道:“戾死樹木,也是適逢其會。別家雖無其事,但那戾氣無影無形,先從那件發作頹敗,惟有他家自己曉得,人又何得而知。後來田家因不分家,那顆紫荊又活轉過來,豈不是‘和氣致祥’的明驗麼?諸位姊姊,剛才妹子所說侍奉承歡,至親和睦,這都是人之根本第一要緊的。其餘如待奴僕宜從寬厚,飲食衣飾俱要節儉,見了人家窮困的盡力周濟他,見了人家患難的設法拯救他:如果人能件件依着這樣行去,所謂人事已盡;至於‘薄命誰言座上無’那句話,只好聽之天命。若任性妄為,致遭天譴,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就怨不得人了。”眾人聽了,都道:“姊姊這話真是金石之言。” 錦雲道:“以顏子而論,何至妄為,不知他獲何愆而至於夭?”蘭言道:“他如果獲愆,那是應分該夭的,夫子又哭他怎麼,就同嘆那‘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一個意思,因其不應夭而夭,所以才‘哭之慟’了。固雲‘命也’,然以人情而論,豈能自己。即如他這論上‘泣’字,自然也顯當泣才泣的,我們那裡曉得。”錦雲望着眾人笑道:“蘭言姊姊的話,總要駁駁他才有趣。剛才他說:‘善惡昭彰,如影隨形。’我要拿王充《論衡》‘福虛禍虛’的話去駁他,看他怎麼說?”蘭言道:“我講的是正理,王充扯的是邪理,所謂邪不能侵正,就讓王充覿面,我也講得他過。況那《論衡》書上,甚至鬧到問孔刺孟,無所忌憚,其餘又何必談他。還有一說:若謂《陰騭文》‘善惡報應’是迂腐之論,那《左傳》說的‘吉凶由人’,又道‘人棄常則妖興’這幾句,不是善惡昭彰明證麼?即如《易經》說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書經》說的‘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這些話,難道不是聖人說的麼?近世所傳聖經,那《墳》、《典》諸書,久經澌滅無存,惟這《易經》、《書經》最古,要說這個也是迂話,那就難了。”錦雲笑道:“設或王充竟是這樣駁你,你卻何以對答?”蘭言道:“他果如此,我就不同他談了。”錦雲道:“敢是你辭窮麼?”蘭言道:“並非辭窮。我記得《家語》同那《大戴禮》都說:‘倮蟲三百六十,聖人為之長。’聖人既是眾人之長,他的話定有識見,自然不錯,眾人自應從他為是。況師曠言:‘鳳翥鸞舉,百鳥從之。’鳳為禽之長,所以眾鳥都去從他,你想:畜類尚且知有尊長,何況於人!妹子不去答他者,因他既以聖人為非,自然不是我們倮蟲一類,他自另有介蟲或毛蟲另歸一類,我又何必費唇費舌去理他。”這一番話,說得眾人齊聲稱快。錦雲道:“若非拿王充去駁他,你們那裡聽這妙論。” 紫芝扶着茶几望史幽探、哀萃芳道:“二位姊姊:你們可記得那論上說的‘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那句話麼?這個坐位已是註定的,不必謙了,請坐罷!我們腿部站酸了!早些吃了飯,還要痛玩哩。”幽探道:“既是久已註定,我們姊妹更該親熱序齒才是。況且即或我同萃芳姊姊坐了首席、二席,只怕沉魚、錦心兩位姊姊也不肯就坐三席、四席罷?”哀萃芳、紀沉魚道:“我們謙讓的話也不必再說,如果寶雲……七位姊姊,同蘭芝……八位姊姊,也照中式名次坐了,我們無不遵命。”蘭芝道:“諸位姊姊要教寶雲……七位姊姊也按名次坐,他是主人,安有比理。這是苦他所難了。至愚姊妹在舅舅家裡,既不能僭客,又是奉命陪客的。如四位姊姊坐過,自然該是文錦、蘭言諸位姊姊。何必再讓。”謝文錦道:“這可使不得!妹子年紀甚輕,若這樣坐了,豈不教別位姊姊見怪麼!” 蔣春輝道:“諸位姊姊:看來這坐兒也難讓。妹子有個愚見:莫若除了主人,既是蘭芝……八位姊姊在母舅府上不肯僭客,索性也除了。共除一十五位。余者拈鬮何如?並且不論上下,就以東北第一坐拈起,到西南主席上一位為末席。鬮兒雖按次序,坐位仍無上下;不然,要論席面,又要許多分派。諸位姊姊以為何如?”眾人都道:“如此甚妙。”寶雲明知難讓,只好依着眾人。拈過之後,卻是陰若花第一,唐閨臣居末。婉如道:“你看連這鬮兒也來湊趣:若花姊姊本是女兒國儲君,自應該他首坐,恰恰就拈了第一。”紫芝道:“閨臣姊姊拈在末席,怎講呢?”婉如道:“閨臣姊姊拈在末席,就如總結一句的意思,言在坐一百人,無非都是唐朝閨中之臣。”紫芝不等說完,連忙搖手道:“姊姊留神,莫教聽見,把舌頭割去,那才是個累呢!”說話間,大家挨次坐了。綠雲道:“閨臣姊姊為何眼圈通紅,只管滴淚?這是何意?莫非拈了末席,心中委屈麼?閨臣忙把眼淚揩了,道:“妹子何嘗落淚!剛才被風吹了,所以如此。”原來閨臣因大家談論泣紅亭之事,觸動思親之心,不覺鼻酸滴淚,恨不能立時飛到小蓬萊見見父親,才趁心願;正在傷悲,忽被綠雲看見,忙用言詞遮飾,眾人也就忽略過了。 若花道:“幽探姊姊,妹子有句話說:我們都是同門而兼同年,大家理應親熱,不該客氣才是。況異姓姊妹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佳話。剛才諸位姊姊都不肯上坐,也不過因姊妹相聚,那裡論得客套;所以此刻按鬮而坐,無分上下,真是親熱之中更加親熱。但既如此,還要姊姊向寶雲諸位姊姊說聲,送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免了,才更見親熱哩。”史幽探道:“姊姊所言極是。”於是大家都向寶雲姊妹說過。 不多時,丫鬟送了酒,又上了幾道菜。紫芝叫道:“若花姊姊!你說異姓姊妹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無二的,這話我就不信!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難道自古至今,就只我們聚過?這話不要說滿了!”掌紅珠道:“若花姊姊這話並非無稽之談。妹妹不妨去查,無論古今正史、野史,以及說部之類,如能指出姊妹百人相聚的,愚姊情願就在對面戲台罰戲三本。”紫芝道:“我不信。我要查不出也罰三本。”眾人道:“好了!無論那位輸贏,我們總有戲看了!”紫芝想了半日,因走至卞濱五車樓上把各種書籍翻了一陣,那裡有個影兒,只得掃興而回。蔣春輝道:“妹妹!我勸你不必查了,認個輸罷。莫講百十人,就是打個對摺也少的。我倒有哩,不但百十人,就是二三百人我也找得出。你如請我三本戲,我就告訴你。”紫芝道:“與其請你三本戲,倒不如認輸了。也罷,我就請你,你說出大家聽聽學個乖,也是好的。只怕未必有百十姊妹聚在一處,也未必有個憑據罷。”春輝向若花道:“妹子同紫芝妹妹說頑話,姊姊莫要多心。”因又向紫芝道:“如何沒憑據!我們本朝那部《西遊記》可是有的?《西遊記》上女兒國可是有的?你到女兒國酒樓戲館去看,只怕異姓姊妹聚在一處的,還成千論萬哩。”紫芝道:“姊姊:我也不說,只教你自己想想這幾句話可值得三本戲?”春輝道:“若說這個不值,你就展我一年限,等我也去謅出一部書來,那就有了。”說的眾人都笑。 少刻,用過面。寶雲道:“妹子恐諸位姊姊有不慣早酒,不敢多敬,只好晚飯多敬幾杯罷。”說着,一齊茶罷出席。彩雲道:“妹子在前引路,請諸位姊姊到園中遊玩遊玩。”大家都跟着散步閒行。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眾才女都到園中閒步,只見各處花光笑日,蝶意依人,四壁廂嬌紅奼紫,應接不暇。剛過了小橋曲水,又見些茂松修竹;步過幾層庭院,到了古桐台。錦雲道:“諸位姊姊莫走乏了,請到台上歇歇吃杯茶罷。”眾人道:“如此甚好。”都進了古桐台。 這平台是五間敞檐,兩旁數間涼閣,庭中青桐無數。壁上懸着幾張古琴。紫芝道:“我才看見這琴,忽然想起前在公主府,只顧外面看紫瓊、紫菱二位姊姊下棋,後來才知堯蓂、堯春二位姊姊同公主彈琴,可惜妹子未得聽見。我想當日伏羲削桐為琴,後來堯、舜都作過五弦琴,今二位姊姊香名皆取‘堯’字,可見此道必精。妹子意欲求教,不知可肯賞臉?”井堯春道:“妹子這個名字叫做有名無實,那裡及得堯蓂姊姊彈的幽雅,他才名實相稱哩。”呂堯蓂道:“姊姊不必過謙。妹子前日原是勉強奉陪,今既高興,自然還要現丑。但舜英姊姊前在公主府因天晚未及領教,聞得瑤芝姊姊背後極贊指法甚精,今日定要求教。”田舜英道:“不瞞姊姊說:彈是會彈兩調,就只連年弄這詩賦,把他就荒疏了,所謂‘三日不彈,手生荊棘’。設或彈的不好,休要見笑。”寶雲道:“瑤芝妹妹:前日業已讓你躲懶,今日遇見知音,還不替我陪客麼?”瑤芝道:“妹子正要叨教,怎敢躲懶。但琴主人不來陪客,未免荒唐。”素雲聽了,忙把兩手伸出道:“好姊姊!我並非躲懶,你看這兩手指甲,若剪去豈不可惜?況有四位盡夠一彈,何必定要妹子?”瑤芝也把手伸出道:“這兩年因要應試,無暇及此,那個不是一手長指甲;你是主人既怕剪,我更樂得不剪了。”紫芝道:“你們二位姊姊不彈,豈不把‘瑤琴’、‘素琴’兩個好名色埋沒了。瑤芝姊姊既肯陪客,素雲姊姊,你是主人,何能推脫?” 素雲無奈,只得命丫鬟把剪子取來。寶雲命人擺了琴桌,又焚了幾爐好香。紫芝道:“五位姊姊,香都上了,快把腳修好,請登壇罷!”素雲道:“我同舜英姊姊,你罵一句也罷了;難道你家瑤芝姊姊你也罵麼?”紫芝道:“妹子何嘗罵麼?”紫芝道:“我們三人在此剪指甲,你說把腳修好,豈非罵麼?”紫芝道:“原來姊姊聽錯了。我說把甲修好,並非把腳修好。甲者,指甲之謂也;姊姊奈何疑到我的屨中乎?”素雲道:“好!這句罵的更好!我看你咬文嚼字的,太把科甲擺在臉上了!” 堯春道:“我們現在共有五人,若每人各彈一套,須半天工夫,豈不誤了遊玩。此處琴既現成,莫若大家竟將《平沙》一套合彈。四位姊姊以為何如?”四人都道:“甚好。”歸了坐,慢慢把弦調了。丫鬟送上茶來。眾人茶罷,也有站的,也有坐的,聽他五人彈的真是聲清韻雅,山虛水深;兼之五琴齊奏,彩雲欲停,那些聽琴的姊妹也都覺得驚鴻照影,長袖臨風,個個有凌雲欲仙之意。都道:“從未聽過五琴合彈,倒也有趣。”師蘭言道:“這可算得‘絕調’了。”言錦心道:“五位姊姊琴是撫的極妙,不必說了;我不喜別的,只喜蘭言姊姊這‘絕調’二字,真可抵得嵇叔夜的一篇《琴賦》:任你怎樣贊他撫的好,彈的妙,總不如這兩字批的簡潔。” 大家出了古桐台,又往別處遊玩。紫芝道:“我不喜別的,難得五個人竟會一齊住。”因向井堯春道:“剛才五位姊姊彈過琴,此刻該弄五管笛兒吹吹,才不缺典呢。”堯春道:“此話怎講?”紫芝道:“姊姊豈不聞俗語說的‘牧童橫騎牛背上,短笛無腔信口吹’?五位姊姊彈過琴,如今都變作牧童,難道不該弄個笛子頑頑麼?”眾人都笑道:“紫芝姊姊好罵。” 說話間,又游幾處。行到一帶柳陰之下,桃杏已殘,四面田中尚存許多菜花;並有幾個莊農老叟在那裡,也有打水澆菜的,也有牽牛耕田的;又有好些豬羊雞鴨點綴那芳草落花,倒像鄉村光景。哀萃芳道:“此地怎麼又有莊戶人家?”寶雲道:“這非鄉莊,是我家一個菜園,當日家父因家中人口眾多,每日菜蔬用的不少,就在此處買下這塊地作為菜園,並養些牲畜。每年滋生甚多,除家裡取用之外,所余瓜果以及牛馬豬羊之類,都變了價,以二分賞給管園的,其餘八分慢慢積攢起來,不上十年,就起造這座花園。” 只見丫鬟來請諸位才女到白蒁亭吃點心。史幽探道:“方才用面,那裡吃得了!”謝文錦道:“此亭既以‘白蒁’為名,其中牡丹想來必盛,吃點心還在其次,何不前去看看牡丹?”寶雲道:“牡丹雖不甚多,各色湊起來也有四五百株,還可看得。”不多時,過了海棠社,穿過桂花廳,由蓮花塘過去,到了白蒁亭。 只見姚黃魏紫,爛熳爭妍。正是: 本來天上神仙侶,偶看人間富貴花。 紫芝道:“此處牡丹雖佳,未免有些犯諱。”紀沉魚道:“何以見得?”紫芝道:“牡丹人都叫作‘花王’。若花姊姊候補女兒國王,這‘花王’二字,豈不犯諱麼?”一齊進了亭子。只見燕紫瓊同易紫菱在裡面着棋,卞香雲同姚芷馨在旁觀陣。史幽探道:“原來四位姊姊卻在此手談,怪不得半日不曾見面。”四人連忙立起讓坐。眾丫鬟把點心預備,大家隨便坐下,一面吃點心,一面賞牡丹。把點心用過,錦雲意欲邀着到芍藥軒、海棠社各處去頑,眾人因見亭內四壁懸着許多字畫,收拾的十分精緻,都不肯就走,分着這裡一攢,那裡一夥,圍着觀看。 寶雲道:“素日華芝妹妹同彩雲妹妹評論此處字畫,每每爭論。今日放着書香、文錦兩位姊姊乃欽定的書家,為何倒不請教呢?”華芝道:“卻是前日赴宴,太后極贊他二位書法,妹子久已預備今日要來求教。”說着,從袖中取出兩把春扇,遞給書香、文錦道:“拜煩二位姊姊替妹子寫寫。”林書香道:“不是妹子故做謙詞,其實寫的不好。前日不知怎樣合了聖意。這不過偶爾僥倖,姊姊若以書家看待,那就錯了。”謝文錦道:“妹子的字,那裡及得巧文姊姊。去歲郡考,巧文姊姊是第一;他的書法,誰人不贊,那求寫對聯的也不知多少。誰知今年殿試,妹子倒在前列,真是慚愧!”印巧文道:“去年郡考,那不過一時僥倖,豈能做得定準。至求寫對聯的,不過因我們閨中字外面甚少,叫作‘物以罕為貴’,其實算得甚麼。前者殿試,字既不好,偏又坐的地方甚暗,兼之詩賦又不佳;能夠僥倖,不致名列四……”因轉口道:“不致落第,已算萬幸,怎麼還說抱屈哩!”花再芳道:“據我看來:就是取在一等,也不過是個才女,難道還比人多個鼻子眼睛麼?”閔蘭蓀道:“就是四等,也不見得有甚麼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去處!”寶雲望着芸芝、芳芝遞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望着再芳、蘭蓀道:“那邊芍藥開的甚佳,我們同二位姊姊看芍藥去。”拉着二人去了。 這裡寶雲命人取了兩盒扇子,就在亭中設了筆硯,托書香、文錦、巧文三人替他寫。彩雲也取三把扇子,一把遞給褚月芳,一把遞給鍾繡田,一把遞給顏紫綃。剛要說話,紫綃笑道:“怎麼又要姊姊費心送咱扇子?”彩雲道:“姊姊休得取笑。我是求教的,拜懇三位姊姊都替妹子寫寫。”月芳道:“妹子的字如何寫得扇子!這是姊姊安心要蹧蹋扇子了。”鍾繡田道:“此時坐中善書的甚多,何苦卻要妹子出醜!”顏紫綃道:“咱妹子向來又無善書的名兒,為何卻要見委?倒要請教。”彩雲道:“三位姊姊都不要過謙。若論書法,大約本朝也無高過三位府上了:月芳姊姊府上《千字文》、繡田姊姊府上《靈飛經》、紫綃姊姊府上《多寶塔》,這是誰人不知。豈非家傳?還要謙麼!” 月芳同繡田道:“我家祖父雖都有點微名,我們何能及得萬分之一。既是姊姊諄諄見委,須先說明可是姊姊教我們寫的!”紫芝在旁道:“不妨,你們只管寫,如寫壞了,我來拜領。我還要請問彩雲姊姊:方才所說褚府《千字文》,鍾府《靈飛經》,那都是人所共知的,不必說了;至於顏府這《多寶塔》,不知是誰的大筆?妹子卻未見過。”彩雲笑道:“妹妹莫忙,再遲幾十年,少不得就要出世。”顏紫綃道:“咱家《多寶塔》還未出世,姊姊卻要咱寫,豈非苦人所難麼?莫若咱去托人替你畫畫,何如?”彩雲道:“如此更妙。”紫綃拿着扇子向陽墨香道:“姊姊替咱畫畫罷!”墨香道:“妹子何嘗會畫?”紫綃笑道:“姊姊好記性!昨日所說‘長安送別圖’,你倒忘了!”墨香道:“呸!原來你是曉得的!我也要預先說明:如畫壞了!可要姊姊賠他扇子。” 登時眾丫鬟各處擺了許多筆硯。墨香把扇子接過道:“此時顏料不便,只好畫個墨筆罷。”彩雲道:“我家錦雲妹妹向來最喜學畫,顏料倒是現成,並且碟子碗兒多的很哩。”錦雲道:“我已教人取去了。”不多時,丫鬟把顏料碟子取來,擺了一桌,卻是無一不備。墨香調了顏色,提起筆來畫了許多竹子,眾人在旁看着,個個道好。墨香道:“諸位姊姊且慢贊好。去年妹子郡考,聞得本處有好幾位姊姊都撇的好蘭,畫的好畫,可惜名姓我都忘了;今日坐中同鄉人卻有,但不知那位會畫?”彩雲道:“難道姊姊這樣善忘,連一個也想不出?”墨香停着筆,猛然想起道:“我還記得一位姓祝的,不知可是題花姊姊?”祝題花在旁笑道:“不是!”紫芝道:“眾位姊姊莫信他,他一定會畫;他若不會,為甚麼帶着笑說呢?這笑的必定有因。”說罷,同寶雲要了一把扇子央他畫。題花接了扇子道:“紫芝妹妹倒說的好!難道不教我笑着說,卻教我裝個鬼臉兒罷?妹妹且莫忙,我問你可喜畫個絕妙美人?”紫芝道:“除了別人,如不歡喜美人,你只管罵。”題花道:“既如此,為何放着我家麗絹表妹倒不請教呢?你只看他尊名,就知他美人畫的如何。前日我在公主跟前要保舉他,他再三懇我,所以未說;今日可脫不掉了。”白麗娟道:“妹子名字固與‘美人’二字相合,難道姊姊的花卉也不與尊名‘題花’二字相合麼?豈但姊姊,就是銀蟾姊姊草蟲,鳳雛姊姊禽鳥,蕙芳姊姊蘭花,也未有不與本名相合。若論本鄉閨秀,都可算得獨步了。”譚蕙芳道:“妹子的蘭花,那才混鬧哩!從未經人指教,不過自己一點假聰明,豈能入得賞鑒!”張鳳雛道:“妹子的翎毛,更是無師之傳,隨筆亂畫,算得甚麼!”宰銀蟾道:“要拿妹子的草蟲也算畫,真是慚愧!姊姊何苦把我也拉出來!”只見錦雲又命丫鬟取了許多畫碟擺在各桌。紫芝把寶雲盒內扇子取出四把道:“四位姊姊莫謙了,都替妹子畫畫罷。題花姊姊在那裡倒要畫完了。”大家只得各接一把分着畫去。 這邊林書香因閨臣提起當日曾見紅紅、亭亭寫的《女誡》、《璇璣圖》甚好,同寶雲要了兩把扇子托他二人寫,紅紅道:“當日妹子寫那扇子,因迫於先生之命。這宗筆墨,豈可入得姊姊法眼。”亭亭道:“沒奈何,我們只好‘班門弄斧’。”綠雲也拿一把扇子遞給顏紫綃道:“剛才彩雲姊姊托你寫扇子,你卻轉託別人替你畫;如今妹子這把扇子可要賞臉了。”紫綃只得接了,同紅紅、亭亭一桌寫去。 紫芝走到圍棋那桌。只見燕紫瓊同易紫菱對着,手拈冷玉,息氣凝神;卞香雲同姚芷馨靜悄悄的在旁觀陣。紫芝道:“原來四位姊姊卻在這裡下棋!今日這琴棋書畫倒也全了。就只紫瓊、紫菱二位姊姊特把芷馨、香雲兩個姊姊拉來觀陣,未免取巧。”紫瓊一面下棋,一面問道:“為何取巧?”紫芝道:“芷馨姊姊是‘馨’,香雲姊姊是’香’,既有馨香在跟前,就如點了安息香一般,即或下個臭着兒,也就不致熏人。若不如此,此地還坐得住麼?”易紫菱聽了,不覺好笑。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易紫菱笑道:“這紫芝妹妹真會取笑,怪不得公主說你淘氣。”紫芝道:“芷馨姊姊既喜觀陣,自然也是高棋了?”姚芷馨道:“不瞞姊姊說,妹子向在外洋,除養蠶紡機之外,惟有打譜,或同蘅香姊姊下下棋。雖說會下,就只駛些,每日至少也下百十盤。”香雲道:“就是隨手亂丟,一日也不能這些盤。”芷馨道:“我們這棋叫做‘跑棋’。彼此飛忙亂趕,所以最快。”香雲道:“依我說:姊姊既要下棋,到底還要慢些。譜上說的:‘多算勝,少算不勝。’如果細細下去,自然有個好着兒;若一味圖快,不但不能高,只怕越下越低。俗語說的好:‘快棋慢馬吊,縱高也不妙。’圍棋犯了這個‘快’字,最是大毛病。”紫瓊道:“時常打打譜,再講究講究,略得幾分意思,你教他快,他也不能。所以這譜是不可少的。”芷馨道:“妹子打的譜都是‘雙飛燕’、‘倒垂蓮’、‘鎮神頭’、‘大壓梁’之類,再找不着‘小鐵網’在那譜上。”香雲道:“倒像甚的‘武庫’有這式子,你問他怎麼?”芷馨道:“妹子下棋有個毛病,最喜投個‘小鐵網’。誰知投進去,再也出不來;及至巴巴結結活一小塊,那外勢全都失了。去年回到家鄉,時常下棋解悶,那些親戚姊妹都知妹子這個脾氣,每逢下棋,他們就大起‘小鐵網’。妹子原知投不得,無如到了那時,不因不由就投進去。因此他們替妹子取個外號,叫作‘小鐵網’。姊姊如有此譜,給妹子看看,將來回去,好去破他,”紫菱道:“妹子當日也時常打譜,後來因吃個大虧,如今也不打了。”紫芝道:“怎麼打譜倒會吃虧呢?”紫菱道:“說起來倒也好笑:我在家鄉,一日也是同親戚姊妹下棋,下未數着,竟碰到譜上一個套子,那時妹子因這式子變着兒全都已得,不覺暗暗歡喜,以為必能取勝。下來下去,不意到了要緊關頭,他卻沉思半晌,忽然把譜變了,所下的着兒,都是譜上未有的;我甚覺茫然,不知怎樣應法才好。一時發了慌,隨便應了幾着,轉眼間,連前帶後共總半盤,被他吃的乾乾淨淨。”紫芝道:“姊姊那時心裡發慌,所下之棋,自然是個亂的。那幾個臭着兒被他吃去,倒也無關緊要;我不可惜別的,只可惜起初幾個好譜着兒也被他吃去,真真委屈。所以妹子常說,為人在世,總是本來面目最好。即如姊姊這盤棋,起初下時,若不弄巧鬧甚麼套子,就照自己平素着兒下去,想來也不致吃個罄淨。就如人家做文,往往竊取陳編,攘為己有,惟恐別人看出,不免又添些自己意思,雜七雜八,強為貫串,以為掩人耳目;那知他這文就如好好一人,渾身錦繡綾羅,頭上卻戴的是草帽,腳上卻穿的是草鞋,所以反覺其丑。如把草帽草鞋放在粗衣淡服之人身上,又何嘗有甚麼丑處!可見裝點造作總難遮人耳目。” 只見素雲同井堯春走來望一望道:“我這紫芝妹妹話匣子要開了,有半天說哩,我們還是彈琴去罷。”堯春道:“如此甚好。但此地過於熱鬧,我們須找靜些地方才好。”於是約了呂堯蓂、田舜英、孟瑤芝仍到古桐台去。適值陰若花、田秀英從海棠社走來,堯春素聞二人彈得一手好琴,攜了二人一同來到古桐台。七個人,彈琴的彈琴,講究指法的講究指法,正在說笑,只見紫芝也走來。井堯春道:“妹妹那段草帽講完麼?”紫芝道:“話不過隨嘴亂說,長也由得我,短也由得我;比不得諸位姊姊撫琴,定要整套彈完才歇哩。”呂堯蓂道:“妹妹將來何不學學?如學會了,到那風清月朗時候,遇見知音,大家彈彈,倒是最能養心、最可解悶的,在我們閨中,真可算得良朋益友;就是獨自一人,只要有了他,也可消遣的。”紫芝道:“正是。剛才妹子聽你們五琴合彈,到得末後正在熱鬧之際,猛然鴉雀無聲,恰恰一齊住了,實在難得!我至今還是佩服。”瑤芝笑道:“諸位姊姊:你說紫芝妹妹這話可是外行不是外行?他且不講人家撫的好,只說五個人難得一齊住,也不思想人家既會彈,難道連個彈完還不知道麼?” 紫芝道:“妹子也曾學過。無奈學了兩天,泛音總是啞的,因此不甚高興。往常瑤芝姊姊同素雲姊姊彈時,我去問問,他們總不肯細心教我,說我性子過急,難以學會;我實不服。請教這個泛音究竟怎樣才響?”秀英道:“苦論泛音,也無甚難處,妹妹如要學時,記定左手按弦,不可過重,亦不可太輕,要如蜻蜓點水一般,再無不妙。其所以聲啞者,皆因按時過重;若失之過輕,又不成為泛音。‘蜻蜓點水’四字,卻是泛音要訣。”紫芝道:“泛音既有如此妙論,為何譜上都無此說?他卻秘而不宣,是個甚麼意思?”瑤芝道:“他那譜上單論八法,盡夠一講,那還說到這個,況且他又怎能曉得有人把個泛音算做難事哩。”田舜英道:“妹妹要學泛音,也不用別法,每日調了弦,你且莫彈整套,只將蜻蜓點水四字記定,輕輕按弦,彈那‘仙翁’兩字;彈過來也是‘仙翁仙翁’;彈過去也是‘仙翁仙翁’,如此彈去,不過一兩日,再無不會的。”若花道:“阿妹把泛音會了,其餘八法,如:‘擘’、‘托’、‘勾’、‘踢’、‘抹’、‘挑’、‘摘’、‘打’之類,初學時倒像頭緒紛紜,及至略略習學,就可領略,更是不足道的。”紫芝道:“還有幾句歌訣,這兩年沒去弄他,我倒忘了,不知共有幾句?” 秀英道:“歌訣雖有八句,第一卻是‘彈欲斷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為奇’這兩句是要緊的。此訣凡譜皆有,你細細揣摩,自能得其大意。”紫芝道:“姊姊:你說泛音要如蜻蜒點水一般,我要請姊姊彈個樣兒,我也好彈。”秀英隨即按着弦,“仙翁仙翁”彈了一陣。紫芝也按着弦彈了幾聲,誰知按不得法,仍是啞音,不覺着急道:“秀英姊姊!莫是這弦也有嘴眼罷?你們按的得法,按了他的眼,所以有聲;我按的不得法,按了他的嘴,所以啞了。只好懇那位姊姊,要象先生教學生寫字樣子,用個‘把筆’法兒把把我才好。”瑤芝道:“不知六位姊姊當日學時可有這個把法?真是學個琴兒也是古怪的!”若花笑道:“阿妹過來,我來把你。”於是把着紫芝兩手又彈一陣“仙翁”。把了多時,紫芝道:“我會了。”若花把手放開,隨他自彈,果然彈的竟成泛音。紫芝道:“你們且彈,我去去就來。” 說罷,來到白蒁亭,向紫雲道:“他們寫字的寫字,畫畫的畫畫,下棋的下棋,彈琴的彈琴,我們也想甚麼頑的才好,不然,這許多姊姊不要悶氣麼?”紫雲道:“今日人多,據我主意:須分幾樣頑法。莫若我們挨着問問,先派幾桌雙陸、馬吊;再派幾桌花湖、象棋,余者或投壺、鞦韆、拋球;甚至鬥草、垂釣,無所不可,如不喜頑的,或做詩聯句,悉聽其便。你道如何?”綠雲在旁點頭道:“姊姊所論極是。不如此,也分派不開,也不足盡興。”隨命丫鬟預備調擺。 紫雲向蔣春輝、董青鈿道:“這件事必須二位姊姊同我們挨着問問,分派分派;不然,再也分派不開。”蔣春輝道:“如今弄的滿眼都是人,也不知除了他們琴棋書畫,還剩幾位姊姊?”紫芝道:“這個妹子都記得,等我數給你聽:那彈琴的是堯春、堯蓂、舜英、若花、秀英、瑤芝、素雲七位姊姊;那下圍棋的是紫瓊、紫菱、芷馨、香雲四位姊姊;那寫扇子的是書香、文錦、巧文、月芳、繡田、紫綃、紅紅、亭亭八位姊姊;那畫扇子的是墨香、題花、麗娟、銀蟾、鳳雛、蕙芳六位姊姊。共計二十五位。下存七十五位;再除大解、小解二十五位,實存五十位。”說的眾人不覺好笑。寶雲道:“紫芝妹妹真好記性!至於那處那幾位,我原都曉得,你要教我一位一位念他名姓,這個實實不能。今日全仗妹妹替我各處照應照應;此時也不知都在此處,也不知有到別處去的,弄的胡裡胡塗,這才叫做慢客哩。” 當時蔣春輝同眾人分了馬吊一桌、雙陸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桌、十湖一桌。余者或投壺、鬥草、拋球、鞦韆之類,也分了幾處。還有不喜頑的,或吟詩、猜謎、垂釣、清談,各聽其便。登時都在文杏閣、凝翠館、芍藥軒、海棠社、桂花廳、百藥圃,分在幾處坐了。寶雲道:“紫芝妹妹記性又好,走路又靈便。今日眾姊妹或在這裡,或在那裡,惟恐照應不周,未免慢客,務必拜託妹妹替我挨着時常看看。若丫鬟老嬤躲懶,缺了茶水,千萬告訴我。”因把腳揚一揚道:“一連跑了五天,偏偏今日他又疼了。”紫芝道:“我勸姊姊:就是四寸也將就看得過了;何必定要三寸,以致纏的走不動,這才罷了?” 董青鈿道:“他是我們老姊姊,你也要刻薄他?剛才寶雲姊姊說你記性好,我今日同你賭個東道:少時你到各處挨着看看眾姊妹共分幾處,某處幾人,共若干人,除了琴棋書畫,其餘如說的絲毫不錯,那才算得好記性,我情願將手上這副翡翠鐲送你;你若說錯,就把翡翠壺兒送我。不知你可敢賭?”紫芝道:“原來你倒看上我的鼻煙壺兒!既如此,寶雲姊姊做個中人,我就賭這東道。”寶雲道:“罷!罷!罷!我不做中人。省得臨期反悔,同你們淘氣。”題花笑道:“妹子最喜做中人,希圖落點中資,為甚麼不來托我?”二人道:“如此甚好,就托姊姊做中人。”題花道:“你們二位把賭的東西放在我處,我才放心哩。”青鈿隨即把鐲子交代了。紫芝也把煙壺遞給題花道:“姊姊切莫把煙偷吃完了,近來象這酸味的少的很哩。”題花笑道:“不妨。如吃完了,我有‘昔酉兒’。”紫芝道:“怎麼姊姊還未出閣,預先倒喜吃‘昔酉兒’了?”題花聽了,把筆放下,舉着扇子趕來要打。 紫芝飛忙跑開,來到文杏閣。只見師蘭言、章蘭英、蔡蘭芳、枝蘭音四人在那裡要打馬吊,旁邊是宰玉蟾、錢玉英、孟玉芝觀局。大家搬了坐。蔡蘭芳道:“紫芝姊姊何不打兩吊?”紫芝道:“妹子今日受了主人之託,要替他照應客,所以不能奉陪。我看你們斗兩牌,還要到別處去哩。”章蘭英道:“請教蘭言姊姊:我們還是打古譜、打時譜呢?還是三花落盡,十字變為熟門;還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呢?”師蘭言道:“要打,自然時譜簡便。至於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未免過野,這是譜上未有的。若照這樣打法,那‘鯽魚背’色樣也可廢了。”宰玉蟾道:“正是,妹子聞得‘鯽魚背’有個譜兒,不知各家是怎樣幾張?”紫芝道:“我記得樁家是紅萬、九十、三萬、六索,余皆十子、餅子;四八之家,百子、九餅、一萬、一索、三萬、三索、七萬、七索;麼五九家,九萬、九索、五萬、五索,余皆十字;二六之家,一張空堂、四張餅子、三張十字、二索當面、四肩在底。二六之家,關賞斗十,樁家立紅,九十加捉;四八之家,以百子打樁,或發三萬,或發三索;大家照常斗去,那就上了。”宰玉蟾道:“怪不得人說紫芝姊姊嘴頭利害,你只聽他講這牌經,就如燕子一般,滿口唧卿咋咋,叫個不住。看這光景,將來紫芝姊夫如不懼內,我再不信。”眾人聽了,都道:“玉蟾姊姊這句道得好。”錢玉英道:“妹子向來只知打着頑,不知此中還有古譜、今譜之分。倒要請教是何分別?”章蘭英道:“古譜哩,不過小色樣多些;今譜小色樣少些。諸如‘百後趣’、‘趣後百’、‘大參禪’、‘小參禪’、‘捉極獻極’、‘捉百獻極’之類,今譜盡都刪了。”玉芝道:“色樣多些,豈不有趣,為何倒要刪去?難道嫌他過於熱鬧麼?”師蘭言道:“他刪去不為別的,因此等小色樣,每牌皆有,如果斗上,其中恐有犯賠之家,必須檢查滅張;若牌牌如此。未免過煩,因此刪去,以歸簡便。況此中四門色樣不一而足,其餘如‘雙迭’、‘倒卷’、‘香爐’、‘桌吊’之類,何嘗不妙。只要會打,千變萬化之處甚多,又何必在幾個小色樣時刻較量哩。”蔡蘭芳道:“不消再議,我們打時譜罷。”枝蘭音道:“妹子才初學,色樣越少越好,省得照應不來。”大家翻了百子,都打起來。 宰玉蟾道:“請教諸位姊姊:如今還有把馬吊抽去八張,三個人打着頑,叫作‘蟾吊’,那是甚麼意思?”蔡蘭芳道:“他因向來四人打馬吊,馬是四條腿;所以三人打就叫蟾吊,蟾是三條腿;還有兩人頑的叫作‘梯子吊’,蓋因梯子只得兩條腿。”玉蟾道:“若是這樣,將來一人頑,勢必叫作‘商羊吊’了。”師蘭言道:“姊姊你道那打蟾吊的是個甚麼主見?皆因粗明打吊,尚未得那馬吊趣味;或者當日學時本由蟾吊學成,一時令其驟改馬吊,就如鄉里人進城,滿眼都是巷子,不知走那一路才好;只好打個蟾吊,倒底頭緒少些。”玉芝道:“我聽人說:‘蟾吊熱鬧,馬吊悶氣,因此都愛蟾吊。’”蘭言道:“這話更錯了。馬吊本好好四十張,今抽去八張,改為蟾吊,以圖熱鬧;試問若圖熱鬧,如打天九,把三長四短全都去了,滿手天九、地八,亦有何味?即如當日養由基百步穿楊,至今名傳不朽者,因其能穿楊葉,並非說他射中楊樹,就算善射,若射中楊樹就算善射,縱箭箭皆中,亦有何趣?即如蟾吊抽去清張,縱牌牌成色樣,亦不過味同嚼蠟。”宰玉蟾道:“我還聽見人說:‘馬吊費心,蟾吊不費心,所以人喜蟾吊。’請教姊姊此話可是?”蘭言道:“這做馬吊的,當日做時,原不許粗心浮氣人看的。若謂馬吊費心,何不竟將蟾吊不打,豈不更省許多心血?”蘭芳道:“蘭言姊姊把這蟾吊真駁的有趣;不然,久而久之,被這粗心浮氣的把馬吊好處都埋沒了。” 紫芝道:“諸位姊姊且慢打吊,我說個笑話:一人好打蟾吊。死後,冥官道:“好好馬吊不打,你卻矯揉造做去打蟾吊。也罷,如今就罰你變個蟾去!”此人轉世雖變了蟾,那打吊心腸,仍是念念不忘。一日,同了素常相好的許多小蟾出去遊玩;他前走,小贍隨後,他道:‘我們這個走法,好象馬吊一副色樣。’眾蟾道:‘叫做甚麼?’他道:‘叫做“公領孫”。’眾蟾鼓譟道:‘把我們做他孫子,這還了得!’不由分說,一齊動手,把他按住,也有打的,也有罵的。有一小蟾,取了一個石子,狠狠朝他頭上一丟道:‘你說!這是甚麼色樣?說不出,再打!’他道:‘求諸位莫打,容我說!這叫“佛頂珠”。’又一小蟾把他足上皮撕下一片道:‘你說!這是甚麼?’他道:‘這是“佛赤腳”。’又一蟾拿着竹片,把他打的渾身是血道:‘這是甚麼?’他道:‘這是“硃砂鼎”。’又一蟾取些黑泥,把他塗的渾身漆黑道:‘這是甚麼?’他道:‘這是“鐵香爐”。’眾蟾道:‘剛才他身上是紅的,所以說是硃砂鼎;此刻身上塗黑了,因而說是鐵香爐,難道把你身上塗綠了,就算“綠毛龜”麼?究竟不像,還要打!’他道:‘諸位若說不像,真真委屈,你們暫且鬆手,讓我做個香爐樣兒給你們看。’眾蟾果然一齊閃開。他把三足立在地下,把腰朝上一拱道:‘諸位請看,難道香爐不是三隻腳麼?’說罷,他就勢想要逃走,連忙將身一縱,遠遠落在地下;誰知不巧,恰恰將嘴碰在一堆糞上,眾蟾看見一齊笑道:‘好了!如今蟾吊新添一副色樣了!’他忍着臭氣問道:‘請教諸位:這副色樣叫做甚麼?告訴我,我好添在譜上。’眾蟾道:‘叫作“狗吃屎”。’”說的眾人笑個不了。 玉蟾聽了,望着紫芝只管冷笑。紫芝道:“妹子實在一時疏忽,忘你大名;若要記得,怎敢犯諱!我嘗聽得銀蟾姊姊說,小瀛洲四員猛將都敵你不過,妹子還敢放肆麼?” 玉蟾把手伸出道:“姊姊,你拿手來試試,妹子何嘗有甚麼力量。”紫芝嚇的連忙跑開道:“姊姊莫給我苦吃,我還到各處替寶雲姊姊照應客哩。”說着,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紫芝懼怕玉蟾,連忙走開,來到雙陸那桌。只見戴瓊英同孟瓊芝對局;掌紅珠、邵紅英、洛紅蕖、尹紅萸在旁觀局。掌紅珠道:“當日雙陸不知為何要用三骰。與其擲出除去一個,何不就用兩個,豈不簡便?妹子屢次問人,都不知道。其中一定有個緣故。”孟瓊芝一面擲骰,一面笑道:“據我看來:大約因為杜弊而設,即如兩個骰子下盆,手略輕些,不過微微一滾,旋即不動;至於三個骰子一齊下盆,內中多了一個,彼此旋轉亂碰,就讓善能掐骰也不靈了。況雙陸起手幾擲雖不要大點,到了後來要冤時,全仗大點方能出得來。假如他在我盤,五梁已成,我不擲個六點,只好看他一人行了。以此看來:他除大算小,最有講究的。”尹紅萸點頭道:“姊姊議論極是。古人製作,定是這個意思。我還聽見人說:雙陸是為手足而設。不知是何寓意?”戴瓊英道:“他是勸人手足和睦之意,所以到了兩個、三個連在一處,就算一梁,別人就不能動;設若放單不能成梁,別人行時,如不遇見則已,倘或遇見,就被打下。即如手足同心合意,別人焉能前來欺侮;若各存意見,不能和睦,是自己先孤了,別人安得不乘虛而入。總要幾個連在一處成了粱,就不怕人打了。這個就是‘外御其侮’一個意思。”洛紅蕖道:“可見古人一舉一動,莫不令人歸於正道,就是遊戲之中,也都寓着勸世之意。無如世人只知貪圖好玩,那曉其中卻有這個道理。” 紫芝道:“瓊英姊姊且莫擲骰,妹子說個燈謎你猜:‘三九不是二十七,四八不是三十二,五七不是三十五,六六不是三十六:打一物。’”掌紅珠道:“我猜着了,可是‘十二’?”紫芝道:“‘三九’、‘四八’、‘五七’、‘六六’,湊起來都是十二,姊姊猜的真好。但妹子剛才有言在先,打的是個物件,請姊姊把‘十二’取來看看,如果是個對象,就算姊姊猜着。”紅珠不覺笑道:“呸!我只當是個數目哩。”邵紅英道:“可是‘雙陸’?”紫芝笑道:“這個猜的卻好。至於是不是,且等我看看花湖再來回復。” 於是走到海棠社。只見酈錦春、言錦心、廉錦楓、卞錦雲四人在那裡看花湖;哀革芳、葉瓊芳在旁看“歪頭湖”。廉錦楓見紫芝走來,連忙叫道:“姊姊來的正好。妹子輸的受不得了!我這初學的花湖,如何上得場!剛才我求萃芳、瓊芳二位姊姊替我看兩牌,誰知他把‘麼六’、‘二三’、‘四六’認作雜花,成了下去,倒被他們割了一個耳朵。姊姊替我看看罷,今日被這‘三公’、‘三才’,頭都鬧昏了。”紫芝道:“怎麼如今花湖忽又添出三公、三才,這是怎講?”錦雲道:“何嘗添什麼三公、三才。只因錦楓姊姊頭一次起了一個雙張,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二次補牌又多補一張,又做一回老相公;第三次下家還未起脾,他又多起一張,又做一回老相公:一連做了三回老相公,因此他叫做‘三公’。”紫芝道:“三才又是怎講?”廉錦楓道:“紫芝姊姊未曾讀過《三字經》麼?”紫芝道:“《三字經》上有句:‘三才者,天地人。’怎麼沒有讀過。” 錦楓道:“妹子每牌總是天、地、人三個單張在手,偏偏又是肚子,又不敢打,所以打了半日,還未成得一牌。剛才好容易叫六頭,偏偏又被上家攔成。”哀萃芳道:“那牌原是姊姊自己打錯。”紫芝道:“怎麼打錯?”葉瓊芳道:“他手裡只剩一對天牌,卻把長三打出去,恰好錦心姊姊六張開招,一連補了三張麼三,又是一個六張,這也罷了,末尾還補二三一坎,恰恰湊成一封,及至錦心姊姊再打三六,錦雲姊姊也是六張開招,喜相逢攔成:這比我的麼六、二三、四六詐湖更臭。”酈錦春道:“這一牌不獨錦楓姊姊吃虧,就是妹子也多輸三個龍船。這牌方才打錯,接着一牌湖四頭又把長二打去,被人六張開招雙封,也是一對人牌成了。” 言錦心道:“錦楓姊姊打錯也罷了,並且打的也過慢。剛才有一牌,左拆右拆,弄了半天,再也打不出。彼時適值我是夢家,出他躊躇,過去看看,誰知他手裡除了天、地、人三個孤張,還有六張閒牌,打去一張,卻是‘八尖嘴’。”紫芝道:“若是這樣,他打的雖臭,倒有一件可取,卻還細膩。但只工夫還未到家,能夠練的打到‘眠張兒’,那就好了。”錦春道:“何為‘眠張兒’?”紫芝道:“眠者,睡也。即如他家應該發牌,左拆右拆,左打右打,再也打不出。及至鬧到後來,把那三個看牌的都等的磕睡起來,這才打出去,其名就叫‘眠張’。”錦楓道:“姊姊莫鬧了,你再鬧,更要錯了。” 紫芝道:“今日這牌不但添了三公、三才,只怕還要添個骨牌名哩。”錦楓道:“此話怎講?”紫芝道:“姊姊剛才湖六頭,打長三;湖四頭,又打長二;少刻湖二頭,再把地牌打了,豈不湊成一副‘順水魚’麼?”錦楓道:“我的紫姑太太!夠了!夠了!你老人家不要刻薄了!請罷!請罷!”紫芝道:“我要抽幾個頭兒才肯走哩。”錦楓道:“我還沒贏,那有頭兒。”紫芝用指在錦楓頭上一彈道:“這不是頭兒?”錦雲用力把紫芝朝外一推道:“人家這裡頑錢,你只管跟着瞎吵!” 紫芝趁勢走出,來到猗蘭堂。只見余麗蓉、姜麗樓、潘麗春、蔣麗輝在那裡閒談,旁邊放着一桌十湖。四人見了紫芝,都欠身讓坐。紫芝道:“你們為什麼不看牌,卻在這裡清談?”余麗蓉道:“因為麗輝姊姊不大高興,所以歇歇再打。”紫芝道:“麗輝姊姊為甚不高興?”蔣麗輝道:“我們一連看了八輪,我一牌未成,這不是討罪受麼!並且每牌總是一張老千,從未起過空堂,牌牌總要打九索;至於破梆破群,更不必說了。尤其可恨的,那破梆破群再不教你成個二報三報,他總是一張八餅、一張二索,或是一張七餅、一張三萬,教你八下不成副;及至巴到十成,不是人家湖了,就是上家攔成。你說這面湖鬼令人恨不恨!教人氣不氣!再頑半天,我還氣成鼓脹病哩。可惜我今日來的匆忙,未將剪子帶來,這是他的命長。我明日一定戒賭,妹妹莫勸我。”紫芝道:“妹子何敢勸?但姊姊又何須勸?今日戒,明日開,那是向來的老規矩。並且這‘戒賭’二字,我從太后頒恩詔那年一直聽到如今了,姊姊莫生氣,妹子替你看兩牌。”姜麗樓道:“如此甚好。”大家歸坐。紫芝一連看了幾牌,誰知牌牌皆成,不但不輸,並且反做了贏家。把牌交給麗輝道:“你來看罷。如今反輸為贏,大約可以不必戒賭了。”麗輝接過牌道:“人說你斗的好,果然不錯。才看這幾牌,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倒長許多見識。明日一定要送門生帖過去。”紫芝道:“拜門生你且暫緩;等我老師開了剪子店,替你多多預備幾把剪子你再來。”說的眾人不覺好笑。 紫芝走出,要去看看象棋,找了兩處,並未找着。後來問一丫鬟,才知都在圍棋那邊。隨即來到白蒁亭。只見崔小鶯同秦小春對局;旁邊是掌乘珠、蔣月輝、董珠鈿、呂祥蓂四人觀局。那對局的殺的難解難分,觀局的也指手畫腳。紫芝道:“教我各處找不着,原來卻在圍棋一處。看這光景,大約也是要借點馨香之意。”只聽蔣月輝道:“小春姊姊那匹馬再連環起來,還了得!”董珠鈿道:“不妨!小鶯姊姊可以拿車攔他。”呂祥蓂道:“我的姊姊!你這話說的倒好,也不望馬後看看!” 誰知秦小春上了馬,崔小鶯果然拿車去攔。這裡呂祥蓂連忙叫道:“小鶯姊姊攔不得,有個馬後炮哩!”話未說完,崔小春隨即用炮把車打了。崔小鶯道:“人家還未走定,如何就吃去?拿來還我!”秦小春道:“你剛才明明走定,如何還要悔?”掌乘珠道:“小春姊姊把車還他罷。況且這棋小鶯姊姊業已失勢,你總是要贏的,也不在此一車。”紫芝道:“二位姊姊且慢奪車,聽我說個笑話:一人去找朋友,及至到了朋友家裡,只見桌上擺着一盤象棋,對面兩個坐兒,並不見人。這人不覺詫異;忽朝門後一望,誰知他那朋友同一位下棋的卻在門後氣喘噓噓奪車。恰好今日二位姊姊也是因車而起,好在有例在先。”紫芝一面說着,故意大聲叫道:“丫鬟快將門後打掃打掃,少刻就有客來了。” 題花按着扇子,一面撇蘭,一面笑道:“女孩兒家恁響喉嚨,也不管嚇得人來怕恐,準備精皮膚一頓打!”紫芝道:“有件奇事:一家養口小豬,忽然得個怪病,伏在地下將尾亂擺。有人傳個方兒,教他磨些黑墨塗在尾上就好了,那知擺的更甚。這家沒法,只得把獸醫請來。偏偏這獸醫又是近視眼,走來一望,見那豬尾上黑墨畫的滿地橫一道,豎一道。看了一看,回頭就走道:‘這樣好豬,還說有病!’這家忙問道:‘怎說無病?’獸醫道:‘我們雖是獸醫,也要“望、聞、問、切”;你莫看別的,只看豬尾就知道了:他如果有病,怎麼還撇的那樣好蘭呢?’”題花笑道:“好啊!替你畫,你還罵我!”紫芝道:“這個只好算個筆資罷。” 忽聞遠遠簫音嘹亮,甚覺可耳。紫芝正要叫丫鬟去看,只見芳芝走來道:“諸位姊姊聽聽這簫品的可好?”眾人道:“不知那位姊姊品的這樣好蕭。”忽聽又有笛音,倒像蕭笛合吹光景。芳芝道:“剛才我同再芳、蘭蓀兩位姊姊看了芍藥,到了蓮花塘,蘭蓀姊姊被他們邀去投壺。再芳姊姊因見綠雲妹妹鐵笛鐵蕭甚好,所以約了亞蘭姊姊、綠雲妹妹就在水閣合吹,這簫笛借着水音,倍覺清亮,又是順風吹來,遠聽更有意思。”左融春道:“如此妙音,蕭笛必另有不同,姊姊把我帶去看看。”二人攜手去了。 紫芝也隨後跟來,走到桂花廳。只見林婉如、鄒婉春、米蘭芬、閔蘭蓀、呂瑞蓂、柳瑞春、魏紫櫻、卞紫雲八個人在那裡投壺。林婉如道:“俺們才投幾個式子,都覺費事,莫若還把前日在公主那邊投的幾個舊套子再投一回,豈不省事。”眾人都道:“如此甚好;就從姊姊先起。”婉如道:“俺說個容易的,好活活準頭,就是‘朝天一炷香’罷。”眾人挨次投過:也有投上的,也有投不上的。鄒婉春道:“我是‘蘇秦背劍’。” 米蘭芬道:“我是‘姜太公釣魚’。”閔蘭蓀道:“我是‘張果老倒騎驢’。”呂瑞蓂道:“我是‘烏龍擺尾’。”柳瑞春道:“我是‘鷂子翻身’。”魏紫櫻道:“我是‘流星趕月’。”卞紫雲道:“我是‘富貴不斷頭’。”眾人都照着式子投了。紫芝走來,兩手撮了一捆箭,朝壺中一投道:“我是‘亂劈柴’。”逗的眾人好笑。 紫芝說笑一陣,信步走到鞦韆那邊。只見田鳳翾、施艷春、薛蘅香、董翠鈿、蔣素輝、卞彩雲六人在那裡一起一落打着頑。紫芝道:“我看你們打來打去,不過總是兩個俗套子。據我主意:何不各抒己見,出個式子,豈不新鮮些?”彩雲道:“如此甚好,就請鳳翾姊姊先出。”田鳳翾道:“妹子出個‘平步青雲’,要雙足平起。”薛蘅香道:“我是‘鯉魚跳龍門’,要雙足微縱。”施艷春道:“我是‘金雞獨立’,要一足微長。”董翠鈿道:“我是‘指日高升’,要一指向日。”蔣素輝道:“我是‘鳳凰單展翅’,要一手朝天。”卞彩雲道:“我是‘童子拜觀音’,要一手合掌。”都照式子打了一回。彩雲道:“倒是紫芝妹妹會頑,果真出個式子就覺有趣。”田鳳翾道:“紫芝姊姊何不出個式子也頑頑呢?”紫芝道:“我怕頭暈。”薛蘅香道:“姊姊向來斗的趣兒甚好,既不打鞦韆,何不說個笑話呢?”紫芝道:“這倒使得。”因想了一想,登時編了一個笑話。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紫芝因薛蘅香教他說笑話,當時想了一想,望着六人道:“老蛆在淨桶缺食甚飢。忽然磕睡,因命小蛆道:‘如有送食來的,即來喚我。’不多時,有位姊姊登廁出恭;因腸火結燥,蹲之許久,糞雖出,下半段尚未墜落。小蛆遠遠看見,即將老蛆叫醒。老蛆仰頭一望,果見空中懸下一塊‘黃食’,無奈總不墜下。老蛆猴急,因命小蛆沿桶而上,看是何故。小蛆去不多時,回來告訴老蛆道:‘我看那食在那裡玩哩。’老蛆道:‘做甚麼玩?’小蛆道:‘他搖搖擺擺,懸在空中,想是打鞦韆哩。’” 董翠鈿道:“臭轟轟的,把人比他,姊姊也過於尖酸了。”蔣素輝道:“那‘黃食’二字,倒也新奇。”薛蘅香、施艷春道:“幸而沒有痔瘡,若有血痔,那可變成‘紫食’了。”紫芝道:“你去嘗嘗,只怕還‘香艷’的很哩。”蘅香、艷春道:“姊姊真真利害,一句也不饒人。”田鳳翾遙遙指着道:“姊姊,你聽:他們這個笛音,遠遠聽着,實在有趣。姊姊何不領我們望望去?”紫芝道:“我正要去哩。” 七人一同到了蓮花塘,進了涼閣。蘇亞蘭、左融春、董花鈿、孟芳芝、卞綠雲五人連忙站起讓坐。田鳳翾道:“我們原是特來領教的,怎麼倒不吹了?”綠雲道:“吃了這杯茶,少不得都要吹一套奉敬。”董花鈿道:“你們六位卻在何處遊玩,半日總未見面?”蔣素輝道:“紫芝姊姊才從白蒁亭來的;我們六人在桃花嶺旁打了一會鞦韆。”蘇亞蘭道:“敢是六位姊姊在鞦韆架上聽見我們這裡簫笛聲音才過來的?”施艷春道:“剛才我們打着鞦韆,在半空中忽聞這個簫笛之音,倒像雲端里飄出一陣仙樂,好不令人神爽。”綠雲道:“那裡姊姊離的遠,又在高處,所以隱隱約約倒覺可耳;今若近聽,可差遠了。”芳芝道:“姊姊何不再吹一套呢?”左融春道:“還是綠雲、亞蘭二位姊姊合吹有趣。”亞蘭道:“如此甚好。”同綠雲各拿蕭笛合吹起來。 紫芝一心記掛東道,無暇細聽,趁空走到外面,只見寶雲也向蓮花塘走來,道:“妹妹可曉得眾位姊姊共分幾處?我恐我們表姊妹陪不過來,又託了蔣、董兩家姊姊替我陪陪客。不知每處可有我們四姓之人?倘竟並無一個,教客人自己照應自己,那真是慢客了。”紫芝道:“姊姊:你等妹子先把這幾處念給你聽,就明白了:馬吊那邊是蘭言、蘭英、蘭芳、蘭音、玉蟾、玉英、玉芝七位姊姊;雙陸那邊是瓊英、瓊芝、紅蕖,紅萸、紅英、紅珠六位姊姊;花湖那邊是錦楓、錦春、錦心、錦雲、萃芳、瓊芳六位姊姊;十湖那邊是麗蓉、麗樓、麗春,麗輝四位姊姊;象棋那邊是小春、小鶯、乘珠、祥蓂、月輝、珠鈿六位姊姊;投壺那邊是婉如、婉春、瑞春、瑞蓂、蘭芬、蘭蓀、紫櫻、紫雲八位姊姊;鞦韆那邊是鳳翾、蘅香、艷春、翠鈿、素輝、彩雲六位姊姊;品簫那邊是亞蘭、融春、花鈿、芳芝、綠雲五位姊姊共四十八位。還有幾處,等妹子看過,再來告訴你,大約青鈿妹妹那副鐲子是我的了。姊姊可見芸芝姊姊麼?” 寶雲道:“他同再芳姊姊才從蓮花塘出去,因再芳姊姊要學‘大六壬課’,大約都在芍藥軒講究課哩。”紫芝道:“芸芝姊姊果然如此,未免可惡!”寶雲道:“這卻為何?”紫芝道:“妹子一心要學大六壬課,往常求他,再也不肯教我;今日倒教外人,豈不可惡麼!”寶雲輕輕說道:“剛才巧文姊姊在白蒁亭無心說了一個四等,誰知再芳姊姊當日部試就是四等,因此語言頗有芒角,所以我托芸芝妹妹伴伴他。這位姊姊氣性不好,到處同人鬥嘴。芸芝妹妹同他談論,因受我之託,那裡情願教他。妹妹要學,恰好他們方才過去,你跟去聽聽就是了。” 紫芝走到芍藥軒。房內並無一人,窗外倒像有人說話,輕輕走到紗窗跟前,朝外一望,原來再芳同芸芝緊靠窗子,坐在那裡說話。只聽芸芝道:“這有甚麼要緊,怎說拜起老師來了?”再芳道:“此話倒出我的本心:妹子這個念頭,並非一朝一夕,已存心中幾年了。向日聞得古人有‘袖占一課’之說,真是神乎其神,我只當總是神仙所為,凡人不能會的,後來才知袖占一課,就是如今世上所傳大六壬課。妹子聽了,四處購求課書,日日習學,再也不能入門。要訪一位精於此道的求他指引,訪來訪去,比訪神仙還難。今幸遇姊姊,豈不是我心上老師麼?妹子並非求精,只要姊姊指點,能夠入門,起得‘三傳四課’,心願也就足了。”芸芝道:“若能會起三傳四課,底下功夫,自然容易。可惜妹子所著《大六壬指南》尚未脫稿,姊姊如將此書一看,登時就能瞭然。至於古人之書,精微奧妙則有之,若講入門,倒是罕見的。” 再芳道:“請問姊姊:何謂‘地盤’?妹子再也弄不明白。”芸芝道:“世人學課,往往半途而廢者,皆因‘天地盤’分不明白之故。其所以然者,總由前人於入門一條,未能分晰指明,學者又不能細心體察,所以易於忽略。妹子今將地盤寫一樣式,再細細註解,自然易於領略。”隨命丫鬟設個小几,擺下筆硯,登時寫畢。再芳接過,只見上面寫着: 巳午未申 辰 酉 卯 戌 寅丑子亥 芸芝道:“此地盤式,有從左手起的,有以右手起的。以左手而論:於無名指第四節起子時;中指第四節丑;食指第四節寅,第三節卯,第二節辰,第一節巳;中指第一節午;無名指第一節未;禁指第一節申,第二節酉,第三節戌,第四節亥。以右手而論:於中指第四節起子時;無名指第四節丑;禁指第四節寅,第三節卯,……照前順排,至食指第四節為亥時。此式必須細心摹擬,須將地盤十二時所列方位個個記得爛熟,然後再講天盤。若地盤未熟,即講天盤,勢必上下不分,徒亂人意。蓋地盤千載不移,天盤隨時流轉,今以隨時流轉之盤,加於千載不移盤上,若不記清,何能上下分得明白?即如你以右手五指,合於我之右手五指之上,你右問我大指之上,是汝何指,我必說是禁指;食指之上,是你無名指。蓋上下十指,是胸中滾熟的,所以不看亦能瞭然。姊姊要明天地盤,只須記熟,就能領會了。” 紫芝在窗內看的明白,不覺喜道:“原來地盤卻是如此。”再芳道:“妹子適觀此式,地盤業已明白。請教天盤式子呢?”芸芝道:“天盤隨十二時流轉,每日式子十二。要明天盤,先記月將;月將者,太陽也。正月雨水後在亥,就是曆書所謂‘日躔登明之次’。每三十日一換:二月春分後在戌,三月穀雨後在酉,四月小滿後在申,五月夏至後在未,六月大暑後在午,七月處暑後在巳,八門秋分後在辰,九月霜降後在卯,十月小雪後在寅,十一月冬至後在丑,十二月大寒後在子。逆行十二時。假如正月雨水後起課,應用亥將,來人口報寅時,即以亥將加在地盤寅時之上,依次排去,就是天盤。今寫個樣兒請看。” 正月雨水後亥將寅時天盤式 寅卯辰巳 丑 午 子 未 亥戌酉申 二月春分後戌將寅時天盤式 丑寅卯辰 子 巳 亥 午 戌酉申未 紫芝看了,只管暗暗點頭,記在心裡。再芳道:“這天盤式子,妹子也明白了。請教‘四課’呢?”芸芝道:“凡起四課,有六句歌訣須要讀熟:‘甲課在寅乙課辰,丙戊在巳不須論,丁己在未庚申上,辛戌壬亥是其真,癸課由來丑上坐,分明不用四正辰。’此訣皆指地盤而言,切須牢記。今以甲課在寅而論:即如甲日占數,須在地盤寅上起第一課。寅上者,即天盤所加之時。假令三月穀雨後占課,應用酉將,來人口報丑時,本日系甲子日,今將先排日子,後起四課樣子,寫來你看。” 子 甲 丑寅卯辰 子 巳 亥 午 戌酉申未 紫芝看了忖道:“原來未起四課,先將本日干支排在兩處,倒要看他怎樣起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紫芝正在思忖,只聽芸芝對再芳道:“天盤排定,先將本日干支從中空一格寫在兩處,再起四課。今把一課、二課、三課、四課寫來你看。此是起課入門,最為切要,向來各書從未指出,以致初學無從入手。這是妹子因姊姊學課心切,所以獨出心裁,特將門戶指出,姊姊從此追尋,可以得其梗概了。” 辰申午戌 申子戌甲 申午戌 申子戌甲 午戌 子戌甲 戌 子戌甲 丑寅卯辰 子 巳 亥 午 戌酉申未 紫芝忖道:“向來課書只講三傳,從未講到四課,令人無從下手,非口授不能明白;今既曉得天盤、四課,再將課書三傳合參,自能知其來路,何必又要口授。他向來不肯教我,那知我倒會了。” 芸芝道:“我把這個式子一層一層分開講給你聽:即如甲子日起課,歌訣是‘甲課在寅’,即看地盤寅上所加之時,如所加是戌,即於日干甲上寫一戌字,支幹中間所空之處亦寫一戌,凡課皆如此。此是第一課。一課起後,再看地盤戌上所加之時,如所加是午,即於戌上寫一午字,此是第二課,蓋寅上得戌,戌上得午也。二課起後,再行地盤子上所加之時,如所加是申,即於日支子上寫一申字,子字之旁也寫一申,亦如第一課戌字一樣,凡占皆如此。此是第三課。三課起後,再看地盤申上所加之時,如所加是辰,即於申上寫一辰字,此是第四課。你把這話同那式子對看,無不瞭然。古人起課歌訣都是‘甲課在寅乙課辰’,必須改為‘甲課寅上乙課辰’,初學始無舛錯之虞。四課起畢,然後照着古法再起三傳,如‘元首’、‘重審’之類,課經所載甚詳。三傳明後,再將《畢法賦》以及《指掌占驗》不時細玩,自能領會。” 再芳道:“即如起貴人‘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鄉,丙丁豬雞位,壬癸兔蛇藏,六辛逢馬虎,此是貴人方’。這六句歌訣雖然記得,至如何起法,尚不明白。”芸芝道:“所謂甲戊庚牛羊者,謂甲日或戊日或庚日占課,貴人總在天盤丑未之上,蓋丑屬牛,未屬羊也。”再芳道:“妹子聞得貴人有晝貴、夜貴、陽貴,陰貴之分:上一字為晝為陽,下一字為夜為陰。即以首句而論,丑為甲戊庚晝貴,未為甲戊庚夜貴。但每日既有兩貴,為何往往占課卻寫一個貴人呢?”芸芝道:“貴人雖二,要看來人所報之時:如所報之時是子、丑、寅、卯、辰、巳,用晝貴,夜貴不論;是午、未、申、酉、戌、亥則用夜貴,晝貴不論。或以卯酉分晝夜者,或以日出日沒分陰陽者,議論不一。據妹子愚見:似以子至巳為晝為陽,用晝貴為是;午至亥為夜為陰,用夜貴為是。如此用去,恰與古人所謂‘天干相合處,便是貴人方’其義甚合。姊姊久後自知。” 再芳道:“課傳一切,蒙姊姊指教,略知一二。至於怎樣斷法,還求姊姊講講。”芸芝道:“課體不一,事務紛紜,雖雲課止七百有二,但時有不同,命有不同,斷法豈能一定。若撮其大略,總不外乎‘生、克、衰、旺、喜、忌’六字,苟能透徹此理,無論所占何事,莫不一望而知。姊姊細心體察,慢慢自能領會。”再芳道:“姊姊何不將這六字大略談談呢?”芸芝道:“妹子新着一部《大六壬類纂》,上面無一不備,將來拿去,姊姊一看就明白了。” 紫芝在窗內喊道:“我明白了!”把二人嚇了一跳。芸芝回過頭來,見是紫芝,不覺變色道:“這裡空空的,我們坐在此處,就是沒人驚嚇,心裡也覺膽怯,那裡禁得冒冒失失這一聲!此時心裡跳個不住。要象這樣頑法,不顧人死活,這可了不得了!”紫芝道:“姊姊:你不怪自己,反來怪人!”芸芝道:“為何倒怪我自己?”紫芝道:“你的課既靈,剛才在此坐時,為何預先不起一課?若課中知我躲在窗內,豈不省此一驚麼?”芸芝道:“要象這樣處處起課,將來喝碗茶、吃袋煙,還要問問吉凶哩。”紫芝道:“姊姊莫氣,我說個笑話你聽。”芸芝把手按住兩耳道:“罷!罷!罷!我不聽!”紫芝道:“你不聽,我改日再說罷。” 走到金魚池邊。只見唐閨臣、陶秀春、紀沉魚、蔣星輝、掌驪珠五人都在池邊垂釣。紫芝道:“池內菱藕甚多,你們莫非借垂釣為名偷吃蟠桃麼?”掌驪珠道:“你要賴人做賊,也把謊兒撒的完全些!如今才交四月,不但藕是老的沒人吃,就是菱角也未出世哩。”蔣星輝道:“菱藕雖未見,我倒看見有枝血紫的靈芝,可惜被狗銜了去。”陶秀春道:“這句罵的有點意思。” 紫芝要想編個笑話回他,偏又想不出,因向閨臣道:“姊姊可曾釣幾個?”紀沉魚道:“閨臣姊姊未曾垂釣,先把鈎兒去了,所以尚未釣着。”紫芝道:“既要釣魚,為何倒把鈎兒去了?”閨臣道:“我雖垂釣。卻志不在魚,若暗藏毒餌,誘他上鈎,於心何忍?此時面對清泉,頗覺適意,雖不得魚,亦有何妨。” 沉魚道:“閨臣姊姊是無鈎之釣,所以不曾得魚;妹子不知為何也未釣着一個。”紫芝道:“姊姊尊名明明說是魚都沉了,如何還想釣着?倒是婉如姊姊所說海外‘雲中雁’,你去弄個‘鳥槍打’,那雁只怕倒可落下,若要想魚,卻是難的。”一面說着,忽然把腰彎下道:“我這腳縫疼的很,不知甚麼塞在裡面?”故意在繡鞋邊摸了一摸,把手退出,望一望,道:“呸!我只當甚麼東西,原來是個‘灰星’子塞在腳縫裡!”星輝聽了,放下釣竿,趕來要打。 紫芝慌忙跑開,來到百藥圃。只見史幽探、周慶覃、國瑞徵、孟蘭芝遠遠走來。蘭芝道:“妹妹到那裡去?”紫芝道:“我同青鈿妹妹賭東,要到各處查查人數。”周慶覃道:“姊姊為何賭東?”紫芝把上項話說了。國瑞徵道:“這個東道,你如何同他賭?莫講分在幾處不能記,就是這一百人教我一個一個念出來,我也不能,看來姊姊竟有八分要輸了。” 紫芝道:“這也論不定。你們四位適從何來?”史幽探道:“我們才在菊花岩搶了一回狀元籌,此時要到蓮花塘聽聽亞蘭姊姊笛子去。”紫芝道:“狀元籌又不費心,倒也好玩,為何半途而廢?”蘭芝道:“只因幽探姊姊五紅得了狀元,正是歡喜。誰知不巧,我又擲了六紅奪了過來,因此幽探姊姊不高興,把狀元籌歇了。”紫芝道:“六紅蓋五紅,就如他的文章比你高,這個狀元應該他得。要像這樣就不高興,設或把後十名弄到前面,又將如何呢?”蘭芝道:“你去罷,不要亂說了。”四人攜手去了。 紫芝自言自語道:“今日方替閨臣姊姊出了這口悶氣。”一面思忖,已進了百藥圃,只見陳淑媛、竇耕煙、鄴芳春、畢全貞、孟華芝、蔣春輝、掌浦珠、董寶鈿八人都在那裡採花折草,倒像鬥草光景。連忙上前止住道:“諸位姊姊且慢折草,都請台上坐了,有話奉告。”眾人都停了手,齊到平台歸坐。 陳淑媛道:“妹子剛才鬥草,屢次大負,正要另出奇兵,不想姊姊走來忽然止住,有何見教?”紫芝道:“這鬥草之戲,雖是我們閨閣一件韻事,但今日姊妹如許之多,必須脫了舊套,另出新奇鬥法,才覺有趣。”竇耕煙道:“能脫舊套,那更妙了,何不就請姊姊發個號令?”紫芝道:“若依妹子鬥法,不在草之多寡,並且也不折草。況此地藥苗都是數千里外移來的,甚至還有外國之種,若一齊亂折,亦甚可惜,莫若大家隨便說一花草名,或果木名,依着字面對去,到覺生動。” 畢全貞道:“不知怎麼對法,請姊姊說個樣子。”紫芝道:“古人有一二句對的最好:‘風吹不響鈴兒草,雨打無聲鼓子花。’假如耕煙姊姊說了‘鈴兒草’,有人對了‘鼓子花’,字面合式,並無牽強,接着再說一個,或寫出亦可。如此對去,比舊日鬥草豈不好玩?”鄴芳春道:“雖覺好玩,但眼前俗名字面易對的甚少。即如當歸一名‘文無’,芍藥一名‘將離’,諸如此類,可准借用麼?”紫芝正要回答,忽然想起青鈿東道之事,連忙說道:“妹子有件事,少刻再來。” 說罷,走到外面去尋青鈿。找來找去,找到梅花塢,只見董青鈿同宋良箴、司徒嫵兒、廖熙春、緇瑤釵、蔣秋輝在那裡擺着算盤,談論算法。蔣秋輝道:“剛才所說這些歸除之類,無甚趣味。據我愚見:莫若大家隨便說一難算之事請教眾人。如有人答得出固妙;倘無人知,自再破解。諸位姊姊以為何如?”緇瑤釵道:“如此甚好,就請那位先說一個。”廖熙春道:“因談算法,忽然想起前在家鄉起身時,親戚姊妹都來送行。適值有人送了一盤鮮果,妹子按人分散,每人七個多一個,每人八個少十六個,諸位姊姊能算幾人分幾果麼?”司徒嫵兒道:“此是盈朒算法,極其容易:以七個、八個相減;餘一個為法;多一個、少十六個相加,共十七個為實。法除實,為人數。這帳‘一’為法,一歸不須歸,十七便是人數。以十七乘七個,得一百一十九個;加多一個,是一百二十個。乃十七人分一百二十個果兒。”熙春道:“向來算法有籌算、筆算、珠算,今姊姊一概不用,卻用嘴算,又簡便,又不錯。”宋良箴命丫鬟取出百文錢道:“妹子不喜算法,卻有兩個頑意:一名‘韓信點兵’,一名‘二十八宿鬧昆陽’……” 紫芝等的發躁,只得上前拱手道:“諸位請了!我要兌換幾兩銀子。”青鈿道:“此話怎講?”紫芝道:“這裡錢也有,算盤也有,不是要開錢店麼?”青鈿道:“開錢店倒還有點油水,就只看銀水眼力還平常,惟恐換也不好,不換也不好,心裡疑疑惑惑,所以不敢就開。姊姊何不出個新奇算法頑頑呢?”紫芝道:“別的頑意都可奉陪,就只此道弄不明白。不瞞妹妹說:一個‘小九九’竟學了半年,我還只當九九是八十三哩。你跟我來,寶雲姊姊找你哩。”於是一同來至白蒁亭。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青鈿跟了紫芝一同來到白蒁亭,寶雲道:“今日紫芝妹妹替我各處照應,令人實在不安。但除兩次所說七十三位之外,其餘眾姊妹共分幾處,你都見麼?” 紫芝道:“適才妹子都已去過。那講六壬課的是再芳、芸芝二位姊姊;垂釣的是閨臣、秀春、沉魚、星輝、驪珠五位姊姊;狀元籌是幽探、慶覃、瑞徵、蘭芝四位姊姊;鬥草是淑媛、芳春、耕煙、全貞、華芝、春輝、浦珠、寶鈿八位姊姊;談算法是良箴、熙春、瑤釵、秋輝、嫵兒、青鈿六位姊姊:共二十五位姊姊。” 青鈿道:“寶雲姊姊喚我有何話說?”紫芝道:“寶雲姊姊請你非為別事,要告訴妹妹這個東道你可輸了。題花姊姊把煙壺、鐲子都給我罷!”題花把筆放下對着眾人道:“剛才被紫姑奶奶一把扇子鬧出無數扇子,今日我們八個寫的,六個畫的,連老嬤丫鬟扇子湊起來,足足可開一個扇子店。”紫芝道:“姊姊!煙壺、鐲子呢?”題花道:“幸而還是絕精扇面,易於着色;若是丑的,畫上顏色,再也搨不開,那才坑死人哩。” 紫芝逍:“我問你煙壺、鐲子,怎麼不理我?”題花道:“人說‘洛陽紙貴’,誰知今日鬧到‘長安扇貴’。此時畫的手也酸了,眼也花了,我要……”話未說完,被紫芝伸進手去,在肋肢上一陣亂摸。題花笑的氣也喘不過來道:“快放手!我怕癢!我給你!” 紫芝把手退出道:“你快給我!不然我還亂摸,看你可受得!” 青鈿道:“姊姊且慢給他。我聽他說過前後五十人,至當中五十人還未聽見哩。” 題花從扇子底下拿出一張單子道:“剛才妹子已將各處眾姊妹向丫鬟陸續查明,開了一個清單。姊姊拿去教紫芝妹妹從頭再說一遍,如與單子一樣,只怕姊姊就要輸了。”青鈿接過單子,紫芝又把某處某人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青鈿道:“姊姊說的固然不錯。但我們是一百人,今只九十八位,這是何意?”紫芝道:“我同寶雲姊姊湊上,難道不是一百麼?題花姊姊不必替他耽擱,這半日我的心血也用盡了。”題花把壺兒、鐲子放在桌上。 紫芝連道:“多謝!”拿着來到百藥圃。眾人都埋怨道:“你騙我們坐在這裡,卻去了這半日,必定有個緣故。”紫芝把賭東道話說了。蔣春輝道:“原來為這小事。剛才芳春姊姊問你‘當歸一名文無,可准借用’的話,你還未回他哩。”紫芝道:“即如鈴兒草原名沙參,鼓子花本名旋花,何嘗不是借用。又如古詩所載‘鴉舅影、鼠姑心’,鴉舅即藥中烏臼,鼠姑即花中牡丹。余如合歡蠲忿、萱草忘優之類,不能枚舉。只要見之於書,就可用得,何必定要俗名。”陳淑媛道:“據姊姊所言,自然近世書籍也可用了?” 紫芝道:“只要有趣,那裡管他前朝後代,若把唐朝以後故典用出來,也算他未卜先知。” 登時擺了筆硯。紫芝道:“其實可以無須筆硯。”董寶鈿道:“設或遇着新奇的,記下也好。就請妹妹先出罷。”紫芝四處一望,只見牆角長春盛開,因指着道:“頭一個要取吉利,我出‘長春’。”竇耕煙道:“這個名字竟生在一母,天然是個雙聲,倒也有趣。”掌浦珠道:“這兩字看着雖易,其實難對。”眾人都低頭細想。陳淑媛道:“我對‘半夏’,可用得?”春輝道:“‘長春’對‘半夏’,字字工穩,竟是絕對。妹子就用長春別名,出個‘金盞草’。”鄴芳春遙指北面牆角道:“我對‘玉簪花’。” 竇耕煙指着外面道:“那邊高高一株,滿樹紅花,葉似碧蘿,想是‘觀音柳’……”鄴芳春指着一株盆景道:“我對‘羅漢松。’”春輝道:“以‘羅漢’對‘觀音’,以‘松’對‘柳’,又是一個好對。” 只見彈琴的田秀英……七人,下圍棋的燕紫瓊……四人,寫扇子的林書香……八人,畫扇子的祝題花……六人,打馬吊的師蘭言……七人,打雙陸的洛紅蕖……六人,講六壬的花再芳……二人,打花湖的廉錦楓……人人,都因坐久,寶雲陪着閒步。見他們議論紛紛,都進來坐了。秀英問其所以,華芝把鬥草翻新之意說了。林書香道:“這倒有趣。不知對了幾個?”掌浦珠把長春、觀音柳說了,眾人無不稱妙。 寶鈿道:“紫芝妹妹才說‘鼓子花’原名‘旋花’……”素雲即接着道:“去歲家父從雅州移來一種異草,見人歌則舞,名喚‘舞草’。”鍾繡田道:“這個對的好,我出‘續斷’。”瑤芝道:“這二字只怕難對。”譚蕙芳道:“我對‘連翹’。”宰銀蟾道:“這又是絕對。妹子就出續斷的別名‘接骨’。”紫芝把畢全貞脊背一拍,道:“我對‘扶筋’。”紅珠道:“狗脊一名‘扶筋’,全貞姊姊被他罵了。”張鳳雛道:“鳳仙一名‘菊婢’。”謝文錦道:“桃梟一名‘桃奴’。”褚月芳道:“我出‘蝴蝶花’。” 姚芷馨道:“我對‘蜜蜂草’。”紫芝道:“這個只怕杜撰了。”耕煙道:“姊姊剛才說過:‘只要見之於書就可用得’。‘鈴兒草’既是沙參別名,他這‘蜜蜂草’就不是香薷的別名麼。”邵紅英道:“我才想了‘木賊草’三字,因其別致,意欲請教,但紫芝姊姊莫要說我賊頭賊腦才好哩。”紫芝道:“果真姊姊這個‘賊’想的有趣!”紅英道:“不是又罵麼!”廉錦楓道:“我對‘水仙花’。”祝題花道:“以‘仙’對‘賊’,以五行對五行,又是好對,妹子把‘草’字去了,就出‘木賊’。”若花道:“牡丹一名‘花王’。”春輝道:“這可列入超等了。”易紫菱道:“妹子出玫瑰別名‘離娘草’。” 秀英道:“我對個蘭花別名‘待女花’。”尹紅萸道:“我出‘猴姜’。”蔡蘭芳道:“我對‘馬韭’。”玉芝道:“骨碎補一名‘猴姜’,那是人所共知的;這‘馬韭’二字有何出處?”蘭芳道:“陶宏景《名醫別錄》,麥門冬一名‘馬韭’,因其葉如韭,故以為名。”瓊芝道:“姊姊既看過此書,大約李績所修《本草》自然也看過了,我出‘燈籠草’。”白麗娟道:“這是國朝《本草》酸漿別名,又叫‘紅姑娘’。”亭亭道:“我對鈎吻的別名‘火把花’。”眾人齊聲喝彩。宰玉蟾道:“我出‘慈姑花’。”戴瓊英道:“我對黃芩別名‘妒婦草’。”田舜英道:“我出‘鈎藤’。”印巧文道:“茜草一名‘剪草’。”素雲道:“以‘剪’對‘鈎’,又是巧對。”章蘭英道:“我出‘金雀花’。”陽墨香道:“我對淡竹葉的別名‘竹雞草’。”洛紅蕖道:“我出‘千歲虆’。”錢玉英道:“我對‘萬年藤’。”芸芝道:“這個對的字字雪亮,與‘燈籠草’都是一樣體格。” 只見投壺的林婉如……八人,打鞦韆的薛蘅香……六人,下象棋的秦小春……六人,打十湖的余麗蓉……四人,擲狀元籌的史幽探……四人,都走過來,眾人讓坐。問了詳細,都道有趣。紫芝道:“幸虧昨日舅舅又添了幾百張椅子,若不早為預備,今日被諸位姊姊這邊聚聚,那裡坐坐,只好抬了椅子跟着跑了。” 婉如道:“俺先發發利市,出個‘金星草’。”姜麗樓道:“梨花一名‘玉雨花’。” 錦雲道:“以‘玉’對‘金’,以‘雨’對‘星’,無一不穩。”秦小春把崔小鶯袖子一拉,道:“我出‘牽牛’。”崔小鶯兩手向小春一揚,道:“我對丹參的別名‘逐馬’。” 紫芝道:“你對‘逐馬’,我對‘奪車’。”引的眾人好笑。花再芳道:“妹子因小春姊姊‘牽牛’二字,忽然想起他的別名。我出‘黑丑’。”紫芝道:“好端端為何要出醜?”素雲道:“這個‘丑’字暗藏地支之名,卻不易對。”燕紫瓊道:“茶有‘紅丁’之名。”眾人一齊叫絕。田鳳翾道:“茶是紫瓊姊姊府上出產,自然有此好對。”鄒婉春道:“桂州向產一草,名喚‘倚待草’。”枝蘭音道:“玫瑰一名‘徘徊花’。”蘭芝道:“‘倚待’對‘徘徊’,這是天生絕對。”施艷春道:“我出‘蒼耳子’。”呂瑞蓂道:“我對‘白頭翁’。”米蘭芬道:“敝處薔薇向有別種,其花與月應圓缺,名叫‘月桂’,此花不獨我們智佳最多,聞得天朝也有此種。”閔蘭蓀道:“溫台山出有催生草,名喚‘風蘭’,以此為對。”紫芝道:“請教‘催生’二字怎講?”蘭蓀滿面通紅道:“你說甚麼!”蔣麗輝道:“蘭蓀姊姊莫說閒話,請教兔絲是何別名?”蘭蓀想一想道:“記得兔絲又名‘火焰草’。”薛蘅香道:“我對‘金燈花’。”眾人一齊叫好。柳瑞春道:“三春柳一名‘人柳’。”董翠鈿道:“我……我……我對‘佛桑’。” 紫芝道:“他又結巴了。”酈錦春道:“苜蓿一名‘連枝草’。”魏紫櫻道:“我對袁寶兒所持的。”眾人聽了,一齊稱妙。掌乘珠道:“袁寶兒所持的雖叫‘合蒂花’,但原名卻叫‘迎輦花’。”周慶覃道:“我對連翹的別名‘搖車草’。”紫芝搖頭道:“這個對的無趣。”呂祥蓂道:“我出地榆別名‘玉豉’。”余麗蓉道:“五加一名‘金鹽’,以此為對。”蔣素輝道:“小鶯姊姊言丹參一名‘逐馬’,但除‘逐馬’之外,可另有別名?”潘麗春道:“還有‘奔馬草’。”董珠鈿道:“隔虎刺一名‘伏牛花’。”哀萃芳道:“三柰一名‘山辣’。”蔣月輝道:“澤蘭又叫‘水香’。” 只聽外面有人贊道:“這個可以算得絕對。原來你們瞞着我們卻在此地做這韻事。那個騙我鐲子的可在這裡?”眾人看時,原來是講算法的董青鈿……六人,品蕭的蘇亞蘭……五人,垂釣的唐閨臣……五人,都進來,讓了坐。青鈿向紫芝道:“我那鐲子通身盡翠,百十副還挑不出一副,最是難得的,姊姊如留自戴就罷了,設或賞給女擋子,我可不依的。”紫芝道:“妹妹何不早說!”玉芝道:“剛才我見紫芝姊姊將鐲子交給丫鬟,命人送給寶兒、貝兒,果然被你猜着。”青鈿道:“把這好東西賞給他們怪可惜的,我明日給他二百銀子務要贖回來。”寶雲道:“紫芝妹妹替我照應,既得了彩頭,還該有始有終,這裡擠的滿滿的,不知還有幾位在別處,何不替我邀來都在一處頑頑哩?” 紫芝道:“此時除了你我,恰恰九十八位都在這裡,教我何處再去邀人?” 閨臣道:“今日把這鬥草改做偶花,一對一對替他配起來,卻也有趣。剛才我們只聽山辣對水香,可謂工穩新奇之至。不知還有甚麼佳對?”春輝道:“這裡有個單子,姊姊一看便知。”閨臣接過,眾人圍着觀看,莫不稱讚。董花鈿道:“‘慈姑花’對‘妒婦草’,雖是絕對,但‘慈姑’二字,往往人都寫作草頭‘茈菰’,今用這個慈姑,自然也有出處?”宰玉蟾道:“按各家《本草》言,慈姑一根,歲生十二子,閏月則生十三,如慈姑之乳諸子,故以為名。大約有草頭、無草頭皆可用得。” 國瑞徵道:“我出莕菜別名‘水鏡草’。”廖熙春道:“我對‘金錢花’。”葉瓊芳道:“我出‘金絲草’。”掌驪珠道:“我對‘錦帶花’。”綠雲道:“請教姊姊:金絲草原名叫做甚麼?”瓊芳正要回答,紫芝把閔蘭蓀左耳一指,又把花再芳右耳一指,道:“他就叫做這個。”引的眾人好笑。蘭蓀、再芳暗暗請教呂堯蓂,才知叫做“狗耳草”。二人聽了,氣的正要發揮,只聽綠雲道:“我對‘雞冠花’。”陶秀春道:“我出‘龍鬚柏’。”蔣秋輝道:“我對‘鳳尾松’。”芳芝道:“秋輝姊姊如此敏捷,可知知母又名甚麼?”言錦心道:“知母又名‘兒草’。姊姊可知菊花別名麼?”司徒嫵兒道:“菊花又名‘女花’。”紀沉魚道:“‘兒草’、‘女花’,真是天生絕對。” 左融春道:“水仙一名‘雅蒜’。”紅紅即接着道:“蔟葰一名‘廉姜’。”紫雲拍手道:“這個真可上得‘無雙譜’了!”掌浦珠道:“景天一名‘據火’。”緇瑤釵道:“白英又號‘排風’。”枝蘭音道:“芍藥有‘花相’之名。”陰若花笑道:“梓樹有‘木王’之號。”鄴芳春道:“常山原名‘互草’。”香雲笑道:“首烏又喚‘交藤’。” 玉芝道:“我看這個光景倒像要做賦了。”只見丫鬟捧上茶來。玉芝道:“我就出‘茶花’。”陳淑媛道:“椰名酒樹,我對‘酒樹’。”眾人道:“這又是絕對。”花再芳道:“紫芝姊姊!我出一個你對:甘遂一名‘鬼丑’。我因姊姊比鬼還丑,所以出給你對。”紫芝道:“姊姊才出黑丑,此時又出鬼丑,原來姊姊卻喜出醜。我倒想個對你一對。”因忖一忖道:“妹子記得疏麻一名神麻,我對‘神麻’。”花再芳道:“你見那位神的面上有麻子?”紫芝道:“你見那個鬼的臉上生得丑?”田舜英道:“馬齒莧一名‘五行草’。”宋良箴道:“柳穿魚一名‘二至花’。”閔蘭蓀道:“我出‘獨活’。” 紫芝道:“一人活着有甚趣味?”顏紫綃道:“玉蘭一名‘叢生’。”柳瑞春道:“我出‘三春柳’。”春輝道:“‘三春’二字卻不易對。”師蘭言道:“我對‘九節蘭’。” 錦雲道:“‘九節’對‘三春’,可謂巧極。”閨臣道:“我出‘仙人掌’。”紫芝用手朝花再芳頭上一指,道:“我對‘夜叉頭’。”再芳道:“紫芝姊姊杜撰,這是要罰的。”紫芝道:“此對或者平仄不調;若說杜撰,姊姊問牛蒡子就明白了。”春輝道:“若不論平仄,諸如青葙一名‘崑崙草’,瑞香一名‘蓬萊花’;地黃苗喚作‘婆婆奶’,赤雹兒叫作‘公公須’;都可為對子。這個對子,若論等第,要算倒數第一。”紫芝道:“你把妹子取在後頭,我會移到前面去。”蔣麗輝道:“地錦一名‘馬蟻草’,請教一對。”瑤芝道:“這個名字,又是獸,又是蟲,倒也別致。”紫芝用手向畢全貞身上一撲,道:“我對蠟梅的別名。”呂瑞蓂笑道:“藕一名雨草,我出‘雨草’。”畢全貞道:“蠟梅是何別名,妹子還未問明,姊姊就出雨草麼。”題花笑道:“蠟梅一名‘狗蠅花’。”蘇亞蘭道:“我對絡石草別名‘雲花’。”呂堯蓂道:“梨一名‘蜜父’。” 閔蘭蓀道:“我對枇把別名‘蠟兒’。”紫芝道:“共總兩個字,再將上一字平仄不調,有何趣味。這個同我‘夜叉頭’一樣,都是四等貨。並且觀音柳、羅漢松,五行草、二至花,都是上一字平仄不調,也不能列之高等。” 史幽探道:“日已向西,再對幾個,主人好賜飯了。”寶雲隨即吩咐丫鬟預備。 井堯春把案上所擺‘木瓜’拿了一個,道:“我就出這個。”蔣星輝道:“這個易對的,何必出他。”青鈿道:“姊姊看着容易,只怕難哩。”眾人想了,都對不出。星輝道:“我對‘銀杏’。”青鈿道:“瓜是總名,杏字如何對得。”潘麗春道:“我對無漏子別名‘金果’。”玉芝道:“你才對丹參別名,此刻又是無漏子別名,《本草》都是透熟,無怪醫道高明了。”錦雲道:“這個只是絕對。”印巧文道:“菠菜一名‘鸚鵡菜’。”彩雲道:“忍冬一名‘鷺鷥藤’。”林書香道:“醫書誤以牡蒙認作紫參,其實牡蒙乃‘王孫草’。”若花道:“我對菊花別名何如?”春輝鼓掌道:“‘帝女花’對‘子孫草’,又是天生絕唱。” 史幽探立起道:“我們外面走走罷。”大家於是一齊起身。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眾人離了百藥圃,只見丫鬟稟道;“酒已齊備,夫人也不過來驚動,請諸位才女不要客氣,就如自己家裡一樣才好。”眾人道:“拜煩先替我們在夫人跟前道謝一聲,少刻擾過,再去一總叩謝。”說罷,一齊散步。丫鬟預備淨水,都淨了手。香雲引至凝翠館。若花道:“這個坐兒早間妹子胡亂坐了,此刻必須從新拈過才好坐哩。”閨臣道:“早間業已說過,今日這個坐位原無上下,何必又拈?”春輝道:“坐位自然照舊,不必說了。但妹子還有一個愚見:少刻坐了,斷無啞酒之理,少不得行個酒令方覺有趣。若照早間二十五桌分五排坐了,不知這令如何行法。據我主意:必須減去十三桌,只消十二桌,由東至西,分兩行團團坐了,方好行令。”蘭芝道:“若擺十二桌,每桌八人,只坐九十六人,還有四位怎樣坐呢?”春輝道:“由東至兩雖分兩行,每行只須五桌;東西兩橫頭再擺兩個圓桌;圓桌上面可坐十人,豈非十二桌就夠坐麼?”眾人聽了,齊聲贊好,都道:“如此團團坐了,既好說話,又好行令。”寶雲惟恐過擠,執意不肯。 眾人那裡由他,各命自己丫鬟動手,又囑寶雲把送酒上菜繁文也都免了。一齊歸坐。丫鬟送了酒,上了幾道菜。 大家談起園中景致之妙,花卉之多。掌紅珠道:“適才想了一謎,請教諸位姊姊:‘無人不道看花回’,打《論語》一句。”眾人想了多時,都猜不出。玉芝道:“妹子向來參詳題義,往往都有幾分意思,無如所讀之書都是生的,所以打他不出。可惜今日只顧對花,無暇及此,明日諸位姊姊切莫另出花樣,務必猜謎頑頑。若把明日再蹉跎過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聚。偏偏今日過的又快,轉眼已是下午。剛才紅珠姊姊說‘無人不道看花回’,此等句子,妹子最怕入耳,如把‘看花回’改做‘看花來’,我就樂了,這個‘回’字,好象一本戲業已唱完,吹打送客,人影散亂,有何餘味?替換個‘來’字,就如大家才去遊玩。興致方豪,正不知何等陶情,我就歡喜了。”青鈿道:“且莫閒談,究竟他這‘無人不道看花回’是個甚麼用意?”玉芝道:“據我看來:內中這個‘道’字,卻是要緊的。大約所打之句,必定有個‘曰’字或有個‘言’字在內。至於此句口氣,剛才我已說過,就如一本戲已經唱完,無非遊玩畢之意。”小春道:“若果這樣,只怕是‘言游過矣’。”紅珠道:“正是。”題花道:“此謎以人名借為虛字用,不獨靈活,並可算得今日遊園一句總結,可謂對景掛畫。” 紫芝道:“遊玩一事既已結過,此刻是‘對酒當歌’,我們也該行個酒令多飲兩杯了。春輝姊姊可記得前月我們在文杏閣飲酒,我說有個酒令,那時姊姊曾教我吃杯令酒宣令的?後來大家只顧說笑鬥趣,也就忘了。今日難得人多,必須行令才覺熱鬧,莫若妹子就遵姊姊前月之命,吃個令杯宣宣罷。”眾人道:“如此甚妙,我們洗耳恭聽。” 蘭芝道:“此時如要行令,自應若花姊姊或幽探姊姊先出一令,焉有我們倒僭客呢?” 若花道:“阿姊此話過於客氣。行令只要鬥趣好玩,那裡拘得誰先誰後。”史幽探道:“今日紫芝妹妹在母舅府上也有半主之分。俗語說的:‘主不吃,客不飲’。就請先出一令。行過之後,如天時尚早,或者眾人再出一令,也未為不可。就請飲杯令酒宣宣罷,不怕謙了。” 紫芝把酒飲過道:“請教蘭言姊姊:妹子宣令之後,如有不遵的,可有罰約?”蘭言道:“不遵的,罰三巨觥。”紫芝道:“既如此,妹子宣了。諸位姊姊在止;妹子今日這令並非酒令之令,是求題花姊姊先出一令之令。如有不遵的,蘭言姊姊有言在先。題花姊姊請看,妹子又飲一杯了。”題花道:“莫講一杯,就飲十杯,我也不管。這三巨觥我也情願認罰。但為何單要派我呢?”紫芝道:“妹子初意原要自出一令,因人數過多,意難全能行到;意欲拜懇公議一令,又恐推三阻四,徒然耽擱;因姊姊天姿明敏,一切爽快,所以才奉求的。”眾人道:“此話卻也不錯。就請題花姊姊先出一令,如普席全能行到,那更有趣了。”題花仍是推辭,無奈眾人執意不肯。題花道:“大眾既聽紫芝妹妹之話,都派我出令,我一人又焉能拗得。令雖要出,但妹子放肆也要派一派了,先請諸位姊姊吃個雙杯。”眾人都飲了。題花道:“再請紫芝妹妹格外飲兩杯。”紫芝無法,只得飲了。題花道:“格外這兩杯,可知敬你卻是為何?”紫芝道:“妹子不知。” 題花道:“是替你潤喉嚨的。把喉嚨潤過,好說笑話;笑話說過,我好行令。” 紫芝道:“你左一個雙杯,右一個雙杯,都教人吃了,此刻又教人說笑話,竟是‘得隴望蜀’,貪得無厭了。也罷,我就把‘貪得無厭’做個話頭:當日有個人甚是窮苦。一日,遇見呂洞賓,求其資助。洞賓念他貧寒,因用‘點石成金’之術,把石頭變成黃金,付給此人。以後但遇洞賓,必求資助,不幾年,竟居然大富。一日,又遇洞賓,仍求資助,洞賓隨又點石成金,比前資助更厚。此人因拜謝道:‘蒙大仙時常資助,心甚感激;但屢次勞動,未免過煩,此後我也不敢再望資助,只求大仙賞賜一物,我就心滿意足了。’洞賓道:‘你要何物?無不遵命。’此人上前把洞賓手上砍了一刀道:‘我要你點石成金這個指頭!’”蘭言笑道:“這雖是笑話,但世間人心不足,往往如此。”春輝道:“怪不得點石成金這個法術如今失傳,原來呂洞賓指頭被人割去了。” 紫芝道:“笑話說了,請出令罷。”題花道:“所謂笑話者,原要發笑;剛才這個笑話並不發笑,如何算得?也罷,我同你豁拳賭個勝負,輸家出令,何如?”紫芝道:“你要豁拳,我倒想起一個笑話:一個騎驢趲路,無奈驢行甚慢,這人心中發急,只是加鞭催他快走。那驢被打負痛,索性立住不走,並將雙蹄飛起,只管亂踢。這人笑道:‘你這狗頭也過於可惡!你不趲路也罷了,怎麼還同我豁拳!’”眾人笑道:“這個笑話可發笑了,請出令罷。”題花道:“既派我出令,焉敢不出。但必須紫芝妹妹再飲兩杯,我才出哩。” 紫芝道:“諸位姊姊!剛才我同眾人飲過之後,他又教我格外飲兩杯;及至飲過,他又教我說笑話:此時笑話說了,他又教我再飲兩杯:這明明要同我歪纏了。他的意思,總因我派他出令,所以如此。妹子因他只管歪纏,忽又想了一個笑話:有一富翁帶一小廝拜客,行至中途,腹中甚飢,因同小廝下館吃飯。飯畢,店主算帳,誰知富翁吃的只得白飯兩碗,那小廝吃的除飯之外倒有一菜。富翁因他業已吃了,無可奈何,只得忍痛還了菜帳。出了飯館,走未數步,富翁思及菜錢,越想越氣。回頭望見小廝跟在後面,因發話道:‘我是你的主人,並非你的頂馬,為何你在我後?’小廝聽了,隨即趲行幾步,越過主人,在前引路。走未數步,富翁又發話道:‘我非你的跟班,為何你在我前?’小廝聽罷,慌忙退後,與主人並肩而行。走未數步,富翁又發話道:‘你非我的等輩,為何同我並行?’小廝因動輒得咎,只得說道:‘請問主人:前引也不好,後隨也不好,並行也不好,究竟怎樣才好呢?’富翁滿面怒色道:‘我實對你說罷,你把菜錢還我就好了。’”題花笑道:“若非派他吃酒,諸位姊姊何能聽這許多笑話。適才我倒想了一令,往常人少,很無意味;今日喜得人多,倒可行得,也可算得雅俗共賞。但過於簡便,不甚熱鬧,恐不合眾人之意,必須大家公同斟酌才好。”史幽探道:“只要雅俗共賞,我就放心。若是難題目教人苦思惡想,那不是陶情取樂,倒是討苦吃了。並且今日有百人之多,若全要行到,也須許多工夫;能夠令完,大家回去不至夜深,那才好哩。請姊姊宣宣罷。”題花道:“此令也無可宣。就從妹子說一句書,無論經史子集,大家都‘頂針續麻’依次接下去。假如我說‘萬國咸寧’,第一字從我數起,順數至第四位飲一杯接令。” 蘭言道:“既如此,就請姊姊起令。但量有大小,必須定了分數,使量大者不致屈量,量小者不致勉強,方無偏枯。據我愚見:大量一杯,小量半杯;內中還有半杯也不能的,亦惟隨量酌減,這才好哩。”題花道:“此話極是。”因飲一杯道:“妹子有僭了。但我們蒙老師盛意寵召,又蒙寶雲……七位姊姊破格優待,今日之聚,可謂極歡了。我就下個注語:‘舉欣欣然有喜色。’……” 只見眾丫鬟來報:“長班才從部里回來,說現奉太后御旨,命諸位才女做詩,所有題目卷子,已分送寓所去了。”眾人聽了,茫然不解。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眾才女聽了丫鬟之話,正在不解,恰好卞濱也差家人把題目送來,告知此事。 原來太后因文隱平定倭寇,甚是歡喜,適值上官昭儀以此為題,做了四十韻五言排律,極為稱頌。太后因詩句甚佳,所以特命眾才女俱照原韻也做一首,明晨交卷。眾人把原唱看了。幽探道:“既如此,就請主人早些賜飯,大家趕回去,連夜做了,明早好交卷。” 寶雲道:“眾位姊姊何不就在此處一齊做了,豈不甚便?”顏紫綃道:“這比不得應酬詩,可以隨便謅幾句,咱要回去靜靜細想才做得出哩。”哀萃芳道:“妹子也有這個毛病。求姊姊快賜飯罷,設或回去遲了,還不能交卷哩。好在明日承蘭芝姊姊見召,今日早些去,明日也好早些來。”眾人齊道:“甚是。”寶雲只得命人拿菜拿飯,道:“這總是妹子心不虔,所以如此。即如昨日教人扎了幾百燈球,以備今日頑的,那知至今還未做成,豈非種種不巧麼!”小春道:“即或做成,現在都要回去,也不能頑;都留着明日再來請教罷。”大家飯畢出席,命人到夫人跟前道謝。寶雲道:“家母所要藥方,麗春姊姊不可忘了。”潘麗春道:“妹子記得。”閨臣道:“我托寶雲姊姊請問師母之話,也不可忘了。”寶雲連連點頭。當時匆匆別去。 次日把卷交了,陸續都到卞府,彼此把詩稿看了,互相評論一番。用過早面,仍在園中各處散步。游了多時,一齊步過柳陰,轉過魚池,又望前走了幾步。紫芝手指旁邊道:“這裡有個箭道,卻與玉蟾姊姊對路。諸位姊姊可進去看看?”張鳳雛道:“此地想是老師射鵠消遣去處,我們進去望望。”一齊走進。裡面五間敞廳,架上懸着許多弓箭,面前長長一條箭道,迎面高高一個敞篷,篷內懸一五色皮鵠。蘇亞蘭道:“這敞篷從這敞廳一直接過去,大約為雨而設?”香雲道:“正是。家父往往遇着天陰下雨,衙門無事,就在這裡射鵠消遣。恐濕了翎花,所以搭這敞篷。” 張鳳雛見這許多弓箭,不覺技癢,因在架上取了一張小弓,開了一開。玉蟾道:“姊姊敢是行家麼?”鳳雛道:“不滿姊姊說:我家外祖雖是文職,最喜此道,我時常跟着頑,略略曉得。”紫芝道:“妹子也是時常跟着舅舅頑。我們何不同玉蟾姊姊射兩條舒舒筋呢?”瓊芝道:“蘇家伯伯曾任兵馬元帥,亞蘭姊姊自然也是善射了?”亞蘭道:“妹子幼時雖然學過,因身體過弱,沒甚力量,所以不敢常射,但此中講究倒知一二。如諸位姊姊高興,妹子在旁看看,倒可指駁指駁。”紫芝道:“如此甚好。”當時就同玉蟾、鳳雛各射了三箭,紫芝三箭全中,玉蟾、鳳雛各中了兩箭。紫芝滿面笑容,望着亞蘭道:“中可中了,但內中毛病還求老師說說哩,並且妹子從未請人指教。人說這是舒筋的,我射過之後,反覺胳膊疼;人說這是養心的,我射過之後,只覺心裡發跳:一定力用左了,所以如此,姊姊自然知道的。”亞蘭道:“玉蟾、鳳雛二位姊姊開放勢子,一望而知是用過功的,不必說了。至妹妹毛病甚多,若不厭煩,倒可談談。”綠雲道:“如此甚妙,就請姊姊細細講講,將來我們也好學着頑,倒是與人有益的。” 亞蘭道:“妹子當日學射,曾撮大略做了一首《西江月》。後來家父看見,道:‘人能依了這個,才算會射;不然,那隻算個外行。’今念來大家聽聽: 射貴形端志正,寬襠下氣舒胸。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重。 開要安詳大雅,放須停頓從容。後拳鳳眼最宜豐,穩滿方能得中。 剛才紫芝妹妹射的架勢,以這《西江月》論起來,卻樣樣都要斟酌。既要我說,諒未必見怪的。即如頭一句‘射貴形端志正’,誰知他身子卻是歪的,頭也不正,第一件先就錯了。至第二句‘寬襠下氣舒胸’,他卻直身開弓,並未下腰。腰既不下,胸又何得而舒?胸既不舒,氣又安得而下?所以三箭射完,只覺噓噓氣喘,無怪心要發跳了。第三句‘五平三靠是其宗’,兩肩、兩肘、天庭,俱要平正,此之謂五平,翎花靠嘴、弓弦靠身、右耳聽弦,此之謂三靠:這是萬不可忽略的。以五平而論,他的左肩先已高起一塊,右肘卻又下垂,頭是左高右低,五平是不全的。以三靠而論,翎花並不靠嘴,弓是直開直放,弓梢並未近身,所以弓弦離懷甚遠,右耳歪在一邊,如何還能聽弦?三靠也是少的。第四句‘立足千斤之重’,他站的不牢,卻是我們閨閣學射通病,這也不必講。第五句‘開要安詳大雅’,這句紫芝妹妹更不是了。剛才他開弓時,先用左手將弓推出,卻用右手朝後硬拉,這不是開弓,竟是扯弓了。所謂開者,要如雙手開門之狀,兩手平分,方能四平,方不吃力,若將右手用扯的氣力,自然肘要下垂,弄成茶壺柄樣,最是醜態,不好看了。第六句‘放須停頓從容’,我看他剛才放時並不大撒,卻將食指一動,輕輕就放出去;雖說小撒不算大病,究竟箭去無力,樣子也不好看。射箭最要灑脫,一經拘板,就不是了。況大撒毫不費事,只要平時拿一軟弓,時時撒放,或者手不執弓,單做撒放樣子,撒來撒去,也就會了。若講停頓二字,他弓將開滿,並不略略停留,旋即放了出去,何能還講從容?第七句‘後拳鳳眼最宜豐’,他將大指並未挑起,那裡還有鳳眼?縱有些須鳳眼,並不朝懷,弦也不擰,因此後肘更不平了。第八句‘穩滿方能得中’,就只這句,紫芝妹妹卻有的,因他開的滿,前手也穩,所以才中了兩箭。但這樣射去,縱箭箭皆中,也不可為訓。” 紫芝道:“姊姊此言,妹子真真佩服!當日我因人說射鵠子只要準頭,不論樣子,所以我只記了‘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這兩句,隨便射去,那裡曉得有這些講究。”亞蘭道:“妹妹:你要提起‘左手如托泰山’這句,真是害人不淺!當日不知那個始作俑者,忽然用個‘托’字,初學不知,往往弄成大病,實實可恨!”瓊芝道:“若這樣說,姊姊何不將這‘托’字另換一字呢?”亞蘭道:“據我愚見:‘左手如托泰山’六字,必須廢而不用才好。若按此名,托字另換一字,惟有改做‘攥’字。雖說泰山不能下個攥字,但以左手而論,卻非攥字不可。若誤用托字,必須手掌托出;手掌既托,手背定然彎曲;手背既彎,肘也因之而翻,肩也因之而努。托來托去,肘也歪了,肩也高了,射到後來,不但箭去不准,並且也不能執弓,倒做了射中廢人。這托字貽害一至於此!你若用了攥字,手背先是平正,由腕一路平直到肩,毫不勉強,弓也易合,弦也靠懷,不但終身無病,更是日漸精熟,這與托字迥隔霄壤了。”玉蟾道:“妹子也疑這個托字不妥,今聽姊姊之言,真是指破迷團,後人受益不淺。”綠雲道:“據妹子意思:只要好準頭,何必講究勢子,倒要費事?”亞蘭道:“姊姊這話錯了。往往人家射箭消遣,原圖舒暢筋骨,流動血脈,可以除痼疾,可以增飲食,與人有益的。若不講究勢子,即如剛才紫芝妹妹並不開弓,卻用扯弓,雖然一時無妨,若一連扯上幾天,肩肘再無不痛。倘不下腰,不下氣,一股力氣全堆胸前,久而久之,不但氣喘心跳,並且胸前還要發痛,甚至弄成勞傷之症。再加一個托字,弄的肘歪肩努,百病叢生,並不是學他消遣,倒是討罪受了。”張鳳雛道:“姊姊這番議論,真可算得‘學射金針’。” 眾人離了箭道,丫鬟請到百藥圃吃點心。大家都走進坐了。春輝道:“昨日若不是紫芝妹妹耽擱半日,還可多對許多好花。”紫芝道:“我一心只想翡翠鐲子,那知青鈿妹妹同他們談論算法,滔滔不斷,再也說不完。”閨臣道:“適因算法偶然想起家父當日曾在智佳訪問籌算,據說有一位姓米的精於籌算,又善筆算,久已帶着女兒來到天朝,自然就是蘭芬姊姊。可惜這一向匆忙,也未細細請教。”米蘭芬道:“家父向在家鄉,籌算、筆算,俱推獨步;妹子自幼也曾習學,卻不甚精。將來無事,大家談談,倒可解悶。” 青鈿道:“昨日那裡知道卻埋沒這一位名公,真是瞎鬧!”因指面前圓桌道:“請教姊姊:這桌周圍幾尺?”蘭芬同寶雲要了一管尺,將對過一量,三尺二寸。取筆畫了一個“鋪地錦”: 三 二 ┌─────┬─────┐ │一 /│ /│ 一│ / │ / │三 │/ 九│/ 六│ ├─────┼─────┤ │一 /│ /│ 零│ / │ / │一 │/ 三│/ 二│ ├─────┼─────┤ │一 /│ /│ 零│ / │ / │四 │/ 二│/ 八│ └─────┴─────┘ 四 八 畫畢道:“此桌周圍一丈零零四分八。”春輝看了道:“聞得古法徑一周三,是麼?”蘭芬道:“古法不准,今定徑一周三一四一五九二六五甚精,只用三一四,三個大數算的。”春輝道:“若將此桌改做方桌,可得多長、多寬?”蘭芬道:“此用圓內容方算,每邊二尺二寸六分。”寶雲指桌上一套金杯道:“此杯大小九個,我用金一百二十六兩打的,姊姊能算大小各重多少麼?”蘭芬道:“此是‘差分法’。法當用九個加一個是十個,九與十相乘,共是九十個,折半四十五個,作四十五分算;用‘四歸五除’除一百二十六兩,得二兩八錢,此第九小杯,其重如此。”因從丫鬟帶的小算袋內取出二、八兩籌擺下,用筆開出,大杯重二十五兩二錢、次重二十二兩四錢、三重十九兩六錢、四重十六兩八錢、五重十四兩、六重十一兩二錢、七重八兩四錢、八重五兩六錢。寶雲看那兩籌,只見寫着: 籌 二 ┌─────────┐ │①①①①①○○○○│ │ │ │⑧⑥④②○⑧⑥④②│ └─────────┘ ┌─────────┐ │⑦⑥⑤④④③②①○│ │ │ │②④⑥⑧○②④⑥⑧│ └─────────┘ 籌 八 寶雲道:“據這二籌,自然是一二如二,至二九一十八;那八籌是一八如八,至八九七十二了。但姊姊何以一望就知各杯輕重呢?”蘭芬道:“剛才我用四歸五除,得了小杯二兩八錢數目,所以將二、八兩籌一看就知了。你看第一行‘二八’兩字,豈非末尾小杯斤重麼?第九行‘二五二’就是頭一個大杯。其餘七杯計重若干,都明明白白寫在上面。”寶雲道:“第九行是‘一八七二’,怎麼說是‘二五二’呢?”蘭芬道:“凡兩半圈上下相合,仍算一圈,即如第九行中間‘八七’二字,湊起來是‘一五’之數,把‘一’歸在上面一圈,豈非‘二五二’麼。”寶雲點頭道:“我見算書中差分法,有遞減,倍減、三七、四六等名,紛紛不一,何能及得這個明白了當。籌算之精,即此可見。” 宋良箴指花盆所擺紅白瑪瑙兩塊道:“此可算麼?”蘭芬道:“如知長短,就可算出斤重。”取尺一量,對方三寸,算一算道:“紅的五十九兩四錢,白的六十二兩一錢。” 寶雲命人拿比子一秤,果然不錯。廖熙春道:“一樣瑪瑙,為何兩樣斤重?”蘭芬道:“白的方一寸重二兩三錢;紅的方一寸重二兩二錢,今對方三寸,照立方積二十七寸算的。凡物之輕重,各有不同,如白銀方一寸重九兩,紅銅方一寸重七兩五錢,白銅一寸重六兩九錢八分,黃銅一寸只重六兩八錢。”熙春點頭道:“原來如此。” 說話間,陰雲滿天,雷聲四起。蘭芝道:“莫要落雨把今晚的燈鬧掉,就白費寶雲姊姊一片心了。”蘭芬道:“如落幾點,雨後看燈,似更清妙。”說着,雨已大至,一閃亮過,又是一個響雷。緇瑤釵道:“算家往往說大話,偷天換日,只怕未必。”蘭芬道:“此是誑話。但這雷聲倒可算知里數。”月輝道:“怎樣算法?”蘭芬指桌上自鳴鐘道:“只看秒針,就好算了。”登時打了一閃,少刻又是一雷。玉芝道:“閃後十五秒聞雷,姊姊算罷。”蘭芬算一算道:“定例一秒工夫,雷聲走一百二十八丈五尺七寸。照此計算,剛才這雷應離此地十里零一百二十八丈。”陽墨香道:“此雷既離十里之外,還如此大聲,只怕是個‘霹雷’。”畢全貞道:“雷都算出幾丈幾里,這話未免欺人了。” 少時,天已大晴。成氏夫人因寶雲的奶公才從南邊帶來兩瓶“雲霧茶”,命人送來給諸位才女各烹一盞。盞內俱現雲霧之狀。眾人看了,莫不稱奇。寶雲把奶公叫來問問家鄉光景,並問南邊有何新聞。奶公道:“別無新聞:只有去歲起了一陣大風,把我院內一口井忽然吹到牆外去。”綠雲道:“如此大風,卻也少見。”奶公道:“不瞞小姐說:我家是個籬笆牆。這日把籬笆吹過井來,所以倒像把井吹到牆外去。今日為何我說這話?只因府里眾人都說我家乳了寶小姐十分發財,那知我還是照舊的籬笆牆。倒是人不可不行善,那惡事斷做不得;若做惡行兇,人雖欺了,那知那雷慣會報不平。剛才我在十里墩遇雨,忽然起一響雷,打死一人,彼處人人念佛。原來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 素雲道:“十里墩離此多遠?”奶公道:“離此只得十里。那打人的地方離墩還有半里多路。我在那裡吃了一嚇,也不敢停留,一直趕到十里墩才把衣服烘乾。”眾人聽了,這才佩服蘭芬神算。 用過點心,來到白蒁亭。大家意欲聯句。又因婉如、蘭音韻學甚精,都在那裡談論“雙聲、迭韻”。蘭芬又教眾人“空谷傳聲”。談了多時。玉芝因昨日紅珠說的“言游過矣”甚好,只勸眾人猜謎。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話說玉芝一心只想猜謎,史幽探道:“你的意思倒與我相投,我也不喜做詩。昨日一首排律,足足鬥了半夜,我已夠了。好在這裡人多,做詩的只管做詩,猜謎的只管猜謎。妹妹即高興,何不出個給我們猜猜呢?”玉芝見幽探也要猜謎,不勝之喜。正想出一個,只聽周慶覃道:“我先出個吉利的請教諸位姊姊:‘天下太平’,打個州名。” 國瑞徵道:“我猜着了,可是‘普安’?”慶覃道:“正是。”若花道:“我出‘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打個花名。”謝文錦道:“好乾淨堂皇題面!這題里一定好的!”董寶鈿道:“我猜着了,是‘凌霄花’。”若花道:“不錯。”春輝道:“真是好謎!往往人做花名,只講前幾字,都將花字不論,即如牡丹花,只做牡丹兩字,並未將花字做出。誰知此謎全重花字。這就如蘭言姊姊評論他們彈琴,也可算得花卉謎中絕調了。”言錦心道:“我出‘直把官場作戲場’,打《論語》一句。”師蘭言道:“這題面又是儒雅風流的,不必談,題里一定好的。”紫芝道:“既是好的,且慢贊,你把好先都贊了,少刻有人猜出,倒沒得說了。”春輝道:“妹妹;你何以知他沒得說呢?”紫芝道:“卿非我,又何以知我不知他沒得說呢?”林書香笑道:“要象這樣套法,將來還變成咒語哩,連沒得說都來了。”紫芝道:“姊姊:你又何以知其變成咒語呢?”書香道:“罷!罷!罷!好妹妹!我是鈍口拙腮,可不能一句一句同你套!”忽聽一人在桌上一拍道:“真好!”眾人都吃一嚇,連忙看時,卻是紀沉魚在那裡出神。 紫芝道:“姊姊!是甚的好,這樣拍桌子打板凳的?難道我們《莊子》套的好麼?”紀沉魚道:“‘直把官場作戲場’,我打着了,可是‘仕而優’?”錦心道:“是的。” 紫芝道:“原來也打着了,怪不得那麼驚天動地的。”春輝鼓掌道:“象這樣燈謎猜着,無怪他先出神叫好,果然做也會做,打也會打。這個比‘凌霄花’又高一籌了。他借用姑置不論,只這‘而’字跳躍虛神,真是描寫殆盡。”花再芳道:“據我看來:都是一樣,有何區別?若說尚有高下,我卻不服。”春輝道:“姊姊若講各有好處倒還使得,若說並無區別這就錯了。一是正面,一是借用,迥然不同。前者妹子在此閒聚,聞得玉芝妹妹出個‘紅旗報捷’,被寶雲姊姊打個‘克告於君’,這謎卻與‘仕而優’是一類的:一是拿着人借做虛字用,一是拿着虛字又借做人用,都是極盡文心之巧。凡謎當以借用力第一,正面次之。但借亦有兩等借法,即如‘國士無雙’,有打‘何謂信’的;‘秦王除逐客令’,有打‘信斯言也’的。此等雖亦借用,但重題旨,與重題面迥隔霄壤,是又次之。近日還有一種數典的,終日拿着類書查出許多,誰知貼出麵糊未乾,早已風捲殘雲,頃刻落淨,這就是三等貨了。” 余麗蓉道:“我出‘日’旁加個‘火’字,打《易經》兩句。”綠雲道:“此字莫非杜撰麼?”哀萃芳道:“這個‘炚’字,音光,見字書,如何是杜撰?”芳芝道:“就是不成字,也可以算得‘破損’格。”張鳳雛道:“可是‘離為火為日’?”麗蓉道:“正是。”薛蘅香道:“這個離字用的極妙。往往人用拆字格,都渾淪寫出,不像這個拆的這樣生動,這是拆字格的另開生面。” 宋良箴道:“我仿麗蓉姊姊意思出個‘他’字,打《孟子》兩句。”玉芝道:“這明明是個‘人也’。難道先是一句分之,後是一句‘人也’?那《孟子》又無這兩句。”春輝道:“這兩句大約戰國時還有,到了秦始皇焚書後,妹妹不怕你惱,想是焚了。”戴瓊英道:“可是‘人也,合而言之’?”良箴道:“正是。” 竇耕煙道:“我也校顰出個‘昱’字,打《詩經》一句。”華芝道:“這個‘昱’字,若將‘日’字移在下面,‘立’字移在上面,豈非‘音’字麼?”鄭錦春道:“必是‘下上其音’。”耕煙道:“正是。”余麗蓉道:“方才蘅香姊姊贊我‘炚’字拆的生動,誰知這個‘昱’字卻用‘下上’二字一拆,不但靈動可愛,並且天然生出一個‘其’字,把那‘昱’字挑的周身跳躍,若將‘炚’字比較,可謂天上地下了。”緇瑤釵道:“春輝姊姊說‘國士無雙’有打‘何謂信’的,我就出‘何謂信’,打《論語》一句。”香雲道:“瑤釵姊姊意思,我猜着了。他這‘何謂’二字必是問我們猜謎的口氣,諸位姊姊只在‘信’字着想就有了。”董花鈿道:“可是‘不失人,亦不失言’?”瑤釵道:“正是。”瓊芝道:“這個又是拆字格的別調。” 易紫菱道:“我出個‘四’字,打個藥名。妹子不過出着頑,要問甚麼格,我可不知。” 眾人想了多時,都猜不出。潘麗春道:“可是‘三七’?”紫菱道:“妹子以為此謎做的過晦,即使姊姊精於歧黃,也恐難猜,誰知還是姊姊打着。”柳瑞春道:“我仿紫菱姊姊花樣出個‘三’字,打《孟子》二句。”眾人也猜不着。尹紅萸道:“可是‘二之中、四之下也’?”瑞春道:“妹子這謎也恐過晦,不意卻被姊姊猜着。”葉瓊芳道:“這兩個燈謎,我竟會意不來。”春輝道:“此格在廣陵十二格之外。卻是獨出心裁,日後姊姊會意過來,才知其妙哩。” 只見芸芝同着閔蘭蓀,每人身上穿着一件背心,遠遠走來。眾人道:“二位姊姊在何處頑的?為何穿了這件棉衣,不怕暖麼?”蘭蓀道:“妹子剛才請教芸芝姊姊起課,就在芍藥花旁,揀個絕靜地方,兩人席地而坐,談了許久,覺得冷些。”褚月芳道:“妹子從來不知做謎,今日也學個頑頑,不知可用得:‘布帛長短同,衣前後,左右手,空空如也’,打一物。”蔣麗輝道:“我猜着了,就是蘭蓀姊姊所穿的背心。”月芳笑道:“我說不好,果然方才說出,就打着了。”司徒嫵兒道:“月芳姊姊所出之謎,是‘對景掛畫’;妹子也學一個:‘席地談天’,打《孟子》一句。”芸芝道:“我倒來的湊巧,可是‘位卑而言高’?”嫵兒道:“我這個也是麵糊未乾的。”譚蕙芳道:“你看蘭蓀姊姊剛才席地而坐,把鞋子都沾上灰塵,芸芝姊姊鞋子卻是乾淨的;我也學個即景罷,就是‘步塵無跡’,打《孟子》一句。”呂瑞蓂道:“可是‘行之而不着焉’?” 蕙芳道:“這個打的更快。我們即景都不好,怎麼才說出就打去呢?”蘭言道:“姊姊!不是這樣講。大凡做謎,自應貼切為主,因其貼切,所以易打。就如清潭月影,遙遙相映,誰人不見?若說易猜不為好謎,難道那‘凌霄花’還不是絕妙的,又何嘗見其難打?古來如‘黃絹幼婦,外孫齏臼’,至今傳為美談,也不過取其顯豁。”春輝道:“那難猜的,不是失之浮泛,就是過於晦暗。即如此刻有人腳指暗動,此惟自己明白,別人何得而知。所以燈謎不顯豁、不貼切的,謂之‘腳指動’最妙。”玉芝道:“很好!更鬧的別致!放着燈謎不打,又講到腳指頭了!姊姊!你索性把鞋脫去,給我看看,到底是怎樣動法?”春輝道:“妹妹真箇要看?這有何難,我且做個樣兒你看。”一面說着,把玉芝拉住,將他手指拿着朝上一伸,又朝下一曲道:“你看:就是這個動法!”玉芝哀告道:“好姊姊!鬆手罷,不敢亂說!”春輝把手放開。玉芝抽了回來,望着手道:“好好一個無名指,被他弄的‘屈而不伸’了。” 紫芝道:“你們再打這個燈謎,我才做的,如有人打着,就以麗娟姊姊畫的這把扇子為贈。叫做‘嫁個丈夫是烏龜’。”蘭芝道:“大家好好猜謎,何苦你又瞎吵!”紫芝道:“我原是出謎,怎麼說我瞎吵!少刻有人打了,你才知做的好哩。”題花道:“妹妹這謎,果然有趣,實在妙極!”紫芝望着蘭芝道:“姊姊!如何?這難道是我自己贊的?”因向題花道:“姊姊既猜着,何不說出呢?”題花道:“正是,鬧了半日,我還未曾請教:畢竟打的是甚麼?”紫芝道:“呸!我倒忘了!真鬧胡塗了!打《論語》一句,姊姊請猜罷。”題花道:“好啊!有個《論語》,倒底好捉摸些;不然,雖說打的總在天地以內,究竟散漫些。”紫芝道:“你還是談天,還是打謎?”題花道:“我天也要談,謎也要打。你不信,且把你這透新鮮的先打了,可是‘適蔡’?”紫芝道:“你真是我親姊姊,對我心路!”題花把扇子奪過道:“我出個北方謎兒你們猜:‘使女擇焉’,打《孟子》一句。”紫芝道:“春輝姊姊:你看妹子這謎做的怎樣?你們也沒說好的,也沒說壞的,我倒白送了一把扇子。”春輝道:“我倒有評論哩,你看可能插進嘴去?題花妹妹剛打着了,又是一句《左傳》;他剛說完,你又接上。”春輝說着,不覺掩口笑道:“這題花妹妹真要瘋了,你這‘使女擇焉’,可是‘決汝……’”話未說完,又笑個不了,“……可是‘漢’哪?”一面笑着,只說:“該打!該打!瘋了!瘋了!” 蘭芝笑道:“才唱了兩齣三花臉的戲,我們也好煞中台用些點心,歇歇再打罷。” 蘭言道:“如何又吃點心?莫非姊姊沒備晚飯麼!”寶雲道:“我就借歇歇意思,出個‘斯已而已矣’,打《孟子》一句。”春輝道:“聞得前日有個‘紅旗報捷’是寶雲姊姊打的;但既會打那樣好謎,為何今日卻出這樣燈謎?只怕善打不善做罷?”呂堯蓂道:“何以見得?”春輝道:“你只看這五字,可有一個實字?通身虛的,這也罷了,並且當中又加‘而’字一轉,卻仍轉到前頭意思。你想:這部《孟子》可能找出一句來配他?” 田舜英道:“我打‘可以止則止’。”寶雲道:“正是。”春輝不覺鼓掌道:“我只說這五個虛字,再沒不犯題的句子去打他,誰知天然生出‘可以止則止’五字來緊緊扣住,再移不到別處去。況且那個‘則’字最是難以挑動,‘可以’兩字更難形容,他只用一個‘斯’字,一個‘而’字,就把‘可以’‘則’的行樂圖畫出,豈非傳神之筆麼!” 左融春道:“‘天地一洪爐’,打個縣名。但這縣名是古名,並非近時縣名。”章蘭英道:“可是‘大冶’?”融春道:“正是。”師蘭言道:“這個做的好,不是這個‘大’字,也不能包括‘天地’兩字,真是又顯豁,又貼切,又落落大方。”亭亭道:“我出‘橘逾淮北為枳’,‘橘至江北為橙’,打個州名。”玉芝道:“這兩句:一是《周禮》,一是《淮南子》。今日題面齊整,以此為第一。”呂祥蓂道:“妹妹道此兩句,以為還出他的娘家,殊不知《淮南子》這句還從《晏子春秋》而來。”蔡蘭芳道:“據妹子看來:那部《晏子》也未必就是周朝之書。”魏紫櫻道:“可是‘果化’?”亭亭道:“正是。”掌乘珠道:“這個‘化’字真做的神化。”紫雲道:“既有那個淵博題面,自然該有這個絕精題里;不然,何以見其文心之巧。”玉英道:“我出個鬥趣的:‘酒鬼’,打《孟子》一句。”玉蟾道:“這個倒也有趣。”邵紅英道:“我打‘下飲黃泉’。” 玉英道:“正是。”蘭言聽了,把玉英、紅英望了一望,嘆息不止。 顏紫綃正要問他為何嘆氣,只見彩雲同着林婉如、掌浦珠、董青鈿遠遠走來。呂堯蓂道:“四位姊姊卻到何處頑去,臉上都是紅紅的?”掌浦珠道:“我們先在海棠社看花,後來四個人就在花下拋球,所以把臉都使紅了。”彩雲道:“告訴諸位姊姊:我們不但拋球,內中還帶着飛個鞋兒頑頑哩。”瓊芝道:“這是甚麼講究?”彩雲只是笑。 婉如指着青鈿道:“你問青鈿姊姊就知道了。”青鈿滿面緋紅道:“諸位姊姊可莫笑。剛才彩雲姊姊拋了一個‘丹鳳朝陽’式子,教妹子去接,偏偏離的遠,夠不着,一時急了,只得用腳去接,雖然踢起,誰知力太猛了,連球帶鞋都一齊飛了。”眾人無不掩口而笑。紫芝道:“這鞋飛在空中,倒可打個曲牌名。”青鈿道:“好姊姊!親姊姊!你莫罵我,快些告訴我打個甚麼?”紫芝道:“你猜。”青鈿道:“我猜不着。”紫芝道:“既猜不着,告訴你罷,這叫做……”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小說目錄 *** 鏡花緣 (1) 鏡花緣 (2) 鏡花緣 (3) 鏡花緣 (4) 鏡花緣 (5) 鏡花緣 (6) 鏡花緣 (7) 鏡花緣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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