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春,因為我插隊的拾旦大隊小學缺老師,我和陳曉洪從農科隊抽去當代課老師。另一位知青楊躍明早一年就做了代課老師。 當年農村強調普及小學教育,每個大隊都辦小學,拾旦辦的是戴帽小學。所謂戴帽小學就是小學設有初中部。 學校坐落在離大隊部100多米的簡易公路轉角處旁一棵幾個人合抱的老松柏樹旁,在一個坡地上,有三棟木平房。一個簡易籃球場,球場小,表面粗糙。籃球架明顯前傾,籃筐因螺絲鬆動而下墜。我不用跳,一踮腳手就可以夠到籃筐。 作為農村學校,拾旦小學的硬件已算不錯的,房子座椅板凳都還不錯。但是合格的老師總是缺,而且不穩定。 農村老師分為三種。 一種是國家正式老師,由政府發工資,吃國家糧,有寒暑假(寒暑假照樣有工資),有退休金。第二種是民辦老師,政府考核,註冊,每年有培訓,每月有補助(錢不多),仍是農村戶口,記工分,參加生產隊分配。第三種,就是臨時抽來代課,政府沒有註冊,沒有補助,只記工分,任何適合都可以走人。 拾旦小學老師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一個校長,由大隊幹部擔任。他不上課,也不天天來校,有事才來。初中部兩個班,三個老師。小學部則是六個班,六個老師。就是全校九個班,十個老師。如果有哪位老師有病或有事不能上課,初中部的老師負責代課。 我們三個到了學校後,躍明和曉洪分在小學部,我分在初中部,擔任初一班的班主任。教初一的語文,化學,外加體育,唱歌。如果沒有老師缺勤,一天有一兩節課可以休息。小學部老師則從早教到晚,什麼年級都教,什麼科目都教,每個人都是全能老師。 其他老師都是當地人,住的不遠,都回家吃住。家遠一點的老教師在學校有一間房,中午有時間的話,可以小睡一下。我們三個知青住校,一人一間房。 學校不開伙,有廚房,但沒有廚師。我們三個每天輪流做飯吃,一個星期一輪換。 輪到做飯的人,早早起床。先隔着窗戶問另外兩位:你吃多少?知道要煮多少飯,下多少米。吃菜則是大問題。學校有一點貧瘠的菜地,沒有人管。上一年沒有收的菜種掉下,春天自己發芽,稀稀拉拉在地里長了一點,我們有時去摘來吃。另外就是別人送,學校的老師有時從家裡帶點菜給我們,農科隊的朋友偶然也送點菜給我們。還有就是去討,見附近農民地里菜多,就問能不能讓我們剝點菜葉,或砍一兩顆菜吃?就這樣臨時想辦法找菜吃。 學校背靠着山,我們常去山坡上撿些干枝回來放在廚房邊柴薪。有時要做飯了,突然發現柴沒有了,只好臨時上山撿。 肉很稀有,油也少。基本上把米飯煮熟,菜能找到什麼就吃什麼。 沒有高考,沒有升學壓力,農民要求不高,孩子能看書寫字,會算數就可以了。所以老師教得好不好沒有人管,全憑自覺,憑良心教。 我們當時18,19歲,比初中生大不了多少。上學都是文革時期,除了1972,73年鄧小平復職抓教育學了不到兩年,其餘是在學工學農和政治學習中度過的。靠自己看書學到一點,聽老師聊天聽到一點,加起來也沒有多少。我們來了沒有培訓,馬上就上課。老教師有時候告訴一下他們講課的經驗,我們有時也向他們請教。 對於我,語文課是大頭,天天要上。一年前我在公社中學代過一個學期的語文課,積累了一些經驗。每次上課前,先把課文讀幾遍,不認識的字都查出來,意思搞懂,寫在備課本上。我喜歡朗讀,雖然不標準,但上課堅持用普通話朗讀課文。學生很喜歡我的朗讀,因為放得開,有激情。在公社中學代課的時候,我買了幾本語文基礎知識參考書,自學了語法知識。還有爸爸讓我隨時帶的《新華字典》,《成語小詞典》也派上了用場。 化學課因為當年讀書時張學成老師講得好,我對各種化學原理有比較好的理解,教起來覺得不難。 體育課就帶學生打籃球。自己從小住在學校,經常打籃球,還在校籃球隊混過一個學期,就把當年在校隊學的那些東西教給學生,然後讓學生比賽。 最難的是唱歌課。 我不懂樂器,學校也沒有任何樂器。當年從柳樹武老師那裡學了一點點簡譜,還有一些歌曲,加上自己聽的歌,會幾十首。怎麼教呢?我帶了幾本當年出的革命歌曲匯編。經過比較,選了胡松華演唱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作為第一首教唱的歌。這首歌歌詞很美,歌譜簡單,節奏變化少,唱起來應該不難。 第一天上課,我先把歌詞寫在黑板上: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面馬兒跑,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要是有人來問我, 這是什麼地方, 我就驕傲地告訴他, 這是我的家鄉。
自己演唱一遍,沒有伴奏,只是乾唱。我唱起來非常投入,學生似乎也被感染到了。 唱完後,我開始教唱譜子,讓學生跟着我唱: 啦-啦啦來-咪咪-來多啦—, 學生一出口怪聲怪氣的,完全不在調上。這麼容易唱的譜子,怎麼唱得這麼糟? 我耐着性子再教,仍然唱不好。只好放棄教譜子,直接唱歌詞。稍微好一點,但仍然還是跑調。本以為一節課就可以學會的歌,教了三次才勉強教完了。學生唱得不但跑調而且不整齊,讓我覺得很失敗。 當年農村沒有電視,連城裡也沒有,沒有收音機,電影一年只能看幾次。農村孩子聽歌的機會幾乎沒有,所以沒有樂感,自然唱不好。 初一班上有兩個學生讓我印象深刻。一個叫周小柏,比較瘦弱,喜歡講話,反應快。一個叫曾祥榮,壯實,憨厚,寡言少語。他們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兩位。 後來我吃驚地發現,這個曾同學的父母都是啞巴,就住在大隊部邊上。我見過他父母,非常本份的老實人,雖然殘疾但人很聰明。 放暑假,沒有課了,我和曉洪又回農科隊幹活。 當時恢復高考的消息滿天飛。隨着高考的可能性越來越大,知青陸陸續續回城複習去了,我們要求回城複習,但大隊不讓我們三個走,說一時找不到人頂替,但正在努力找。秋季開學了,我們一面請求校長儘快找人,一面邊教課邊複習。 課安排的滿滿的,白天不可能有時間複習。只能等學校放學以後,把作業改了,吃了晚飯,才能開始複習。每天看到12點以後睡覺,因為第二天還有課。早晨做飯的人5點多就起床做飯,其他兩個也會很快起來,抽時間看書。 重壓之下,我也不備課了。語文課上課之前二十分鐘把書拿出來,讀一篇,查查生字,上課鈴就響了。化學課常常沒有備課就去上課,全靠過去的底子應付。作業儘量少布置,批改也不認真,打個紅勾就發下去。就是在敷衍,心裡知道在誤人子弟,但又沒有辦法。 那年月政策多變,今年行明年可能就不行了。所以不參加這次高考,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機會就會永遠失去了。但離開學校又可能影響到學生,所以良心不安。 11月初,大隊仍然沒有找人來替代,我們最後只好辭職回城了。如果不是湖南把高考推到了12月,我們就錯過高考了。 後來有人告訴我們,其實大隊已經找了人,只是覺得不如我們教得好,就一直拖着沒有讓他們來替換我們。 上了大學,因為我們基礎極差,不得不全心身地投入學習中去,無暇顧及其他,大部分時間我已經忘記了那所山村小學。偶爾想起,覺得對不起學生,有些內疚感。 1981年暑假,我抽空回了水寬拾旦,看望過去的鄉下朋友。人們告訴我,我的學生曾祥榮考上了安江農校,就是袁隆平任教的學校。他也是拾旦唯一考上的。 我想去見見他,恰好當時曾祥榮不在,我見到了他父親。我表示他兒子做得不錯,考上了學校。他很高興,嗚嗚呀呀,手舞足蹈。看得出,他想表達的是,他知道我是他兒子的老師,對我表示感激。 曾祥榮考上中專讓我很高興,因為一個農民子弟能考上中專非常不容易。讓我的內疚感得到很大緩解,當年我在這裡教書沒有誤人子弟吧? 1982年2月我大學畢業,到長沙工作,直到1991年來美留學。 曾祥榮在他寫的《知青老師》一文中,是這麼說我的: “1977年下半年國家開始重視教育,村里又從知青中抽調了一名知青到我們學校擔任教師。教我們初二班化學的這名知青老師叫商樂維,高等身材,口齒伶俐,曾多次表演過相聲,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第一堂化學課,他一走進教室,就天南海北地闡述學好化學的重要意義。我和同學們聽得全神貫注,屏息斂聲,原來化學是那麼的奇妙,有着那麼大的作用。忽然發現自己是那麼的貧乏、無知和渺小,內心充滿了痛苦和失落。商老師發現我心情不好,悶悶不樂時,他就不厭其煩開導我,鼓勵我,在生活上關心我。尤其是他北京大學畢業分配到湖南省政府辦公廳工作期間,經常給我寫信,郵寄一些高等教材等書籍,鼓勵我發奮學習,參加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我深受感動。” 我或許給他寫過信,但不記得了。謝謝他還記得。 2004年以後,我開始寫一些小塊文章,投在中文報紙上。2005年開始在網上開博客發文章。我記得大約2007我收到他在我的博客留言,並留下了電話。我開始不太確定是不是他,沒有給他打。過了兩三年我覺得應該是他,就按照電話打過去,沒有人接,我留了言。不知是國內打美國太貴,還是他沒有收到,我們一直沒有聯繫上。 2014年,我回家探親,再次去了拾旦。知道了他的電話。那次沒有見上他,但2015年我回國時,他親自開車來懷化車站接我到芷江。還沒有回家,他就請我在餐館先吃飯。 過了兩天,他來接我,開車一起去了拾旦。 從他口中得知,他畢業後工作努力,工作能力強,成績突出,受領導賞識,從普通幹部一直做到懷化市殘疾人聯合會理事長。一個農村殘疾人家庭出來的窮孩子,能取得這樣的成績讓人刮目相看,他的事跡不時見諸報端。後來引起團結出版社的注意,特意找到他,請他將自己的經歷寫出來以鞭策青少年努力向上,永不放棄。 我回去時,他的自傳體小說《無聲的激勵》剛剛出版。他特地送了我一本。 書中描寫了他很多我不了解的成長過程受過的歧視,艱辛。我讀了很受感動,為有這麼一個有出息的好學生感到驕傲。 我們到拾旦我原來農科隊的隊友,老朋友唐順銀家裡,與他一家還有她媽媽一起聚餐。曾祥榮還喊了兩個原來我的學生來見我,一起吃飯。 從我當年離開拾旦,一晃三十八年過去了。毛主席說:“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當年還是小孩的學生都過了五十了。曾祥榮還告訴我,他已經以副廳局級榮退了。我感嘆,這麼能幹的人,正當壯年時候退了,對個人,對社會都是損失。 山還是那些山,簡易公路仍然很破。很多人已經出去打工了,就種一點田夠自己吃飯。拾旦小學舊址還在,但學校已經沒有了,孩子得去水寬讀書了。但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那麼的親切,因為我曾經在這裡流過汗,教過書,夢想過未來。 我和曾祥榮現在通過微信聯繫,比以前容易多了。離上次回拾旦一年零九個月了,他剛剛在微信里告訴我,現在“拾擔村路面均已硬化,全為水泥路,均通了自來水,大部分均修了新房,環境優美,被國家評為宜居美麗鄉村“。 看來這一年多變化很大,我已經落伍了。希望拾旦越變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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