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段寫了一篇《漢字是右撇子創造的？》一文，論證了右撇子創造漢字的原因。今天來談談另外一個眾所周知但卻沒有人追根尋源談論過的話題：古人為什麼從上往下？有人會問：“還有從右向左呢？”今天我就來談談這個問題。

談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談談甲骨文。

最早的漢字是甲骨文，離現在至少3500多年了。很多人有一個誤解：古人是把字都寫在甲骨上，所以我們才叫它為甲骨文。

事實並非如此。

甲骨文時代，古人主要是把字寫在竹簡上，而不是甲骨上。只有占卜的時候，才將字寫在甲骨上，然後放在火里焚燒，通過燒過後的甲骨上的裂紋來預測吉凶。

占卜是為了預測大事件才做，非常少見。而且占卜用的龜甲和牛骨要經過嚴格挑選，再精心加工以後才能用，是很稀缺的材料，只有帝王，或部落首領才用得起。

那我們怎麼把它叫做甲骨文呢？

最早的甲骨文竹簡已有3500多年了，它們都早已經腐爛，沒能留下來。但甲骨可以經受3500多年歲月不腐爛，所以發現的都是甲骨上的甲骨文。最早不叫甲骨文，而叫殷墟文字，因為幾乎都是河南殷墟發現的。但後來別的地方也發現了，而且很多，殷墟文字顯然就不準確了，於是改成甲骨文。

古代竹簡，一般在6-8毫米為多，大概小手指寬，45公分長最多見。在這樣的竹簡上寫字，橫向被大大地局限了，橫向寫一個字都很難。所以很多甲骨文都是豎立的，就是因為橫着寫不下來，但縱向卻可以伸展。

上面的甲骨文從左至右：犬，豕，虎，馬，象，床。

全部都是豎着寫的。

所以在竹簡上從上而下的書寫就變成了唯一的選擇。 

古人從上往下寫，就是因為竹簡這個特殊的書寫媒介的特點造成的。

現在來談從“右往左寫”的問題。

從上面看到，甲骨文時代，竹簡的限制，沒有橫向寫的可能性，不論從左往右寫，還是從右往左寫，都不可能。

古人每次書寫不是只寫一片竹簡，而是寫很多片。因為一片竹簡寫不了幾個字，所以一篇文章就要寫幾十，幾百片竹簡。如果是一本書，則上千，甚至上萬片。成語“學富五車”一方面指某人讀書多，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竹簡體積大，寫字少，很容易幾萬片，甚至更多的竹簡，穿在一起就是很多捆。如果讀了十幾本書，肯定就要用車來裝了。

那麼古人是怎麼寫竹簡的呢？

我在《漢字是右撇子創造的？》一文已經論證了古人寫字用右手。那麼右手執筆寫字，只能是左手執簡或扶簡，從上而下寫完一片竹簡以後，左手移走寫好的竹簡，再拿一支空白竹簡接着寫。寫好以後再移開，再拿空白竹簡，如此反覆，直到完成。然後用細繩子將寫好的竹簡串起來，捲成一捆就是一篇文章或一本書。

那麼有一個問題：這空白竹簡是放在寫字人的左邊，還是右邊？寫好的竹簡又放哪一邊？

如果空白竹簡放在左邊，那麼左手很順手從左邊拿空白竹簡，寫好後推到右邊（不可能再放左邊，因為那就與空白竹簡混在一起了）。

如果空白竹簡放在右邊，那麼左手需要從上面越過執筆的右手或者從右手的下面伸過去拿空白竹簡，這是一個很彆扭，很困難的動作。當然右手也可以靠近身體，或高舉，給左手讓路。但右手上有蘸有墨水的毛筆，動起來會很不方便。

你可能會說，空白竹簡放左邊，也有寫好的竹簡往右放的問題，不也彆扭嗎？但寫好後的竹簡只要推到右邊即可，而拿空白竹簡的手必須準確地從一堆空白竹簡中取出一支並握住，空白竹簡放在左邊，左手取簡就非常容易。寫好的竹簡只需推向右邊即可。這比把空白竹簡放右邊，左手從右邊取空白竹簡要容易多了。可以想象，古人是把空白竹簡放在左邊，寫好的竹簡推到右邊。

這樣的話，第二支寫好的竹簡就會被推在第一支寫好的竹簡的左邊，第三支推到第二支的左邊。如此類推，最後寫好的竹簡排列開來：第一支寫好的竹簡在最右邊，最後寫好的竹簡在最左邊。然後用繩子串起來，就變成竹簡書。讀起來就是從最右邊的第一支讀起，從上至下讀。讀到最下面，眼睛移到到上面，再讀左邊的第二支竹簡。如此反覆，直到讀完最左邊的最後一支竹簡。

現在就明確了：竹簡書寫是從上至下，竹簡排列是從右至左，古人並沒有從右向左書寫。

幾乎所有的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都是用竹簡寫的。

-戰國竹簡

下面來談談紙的發明對漢字結構和書寫的影響。

現在公認的說法是，東漢的蔡倫發明了造紙。但很多跡象表明，蔡倫之前，民間已經有了造紙作坊。蔡倫受朝廷之命，收集整理了民間的造紙術，並加以改進，發明了大型造紙術。讓造紙工業化，規模化，讓紙張變成了老百姓都可以用得起的物品。從此紙代替了竹簡，大大提高了社會交流，生產力的發展，和漢字本身的演變。

前面說了，竹簡嚴重限制了橫向的書寫。但紙的出現，寫字從一維的縱向書寫，變成了二維書寫。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被困住在狹小的豎條竹簡上至少1500年的人們，終於得到了可以在橫向上任意揮毫的機會。首先人們把篆書的向內彎曲的線條拉直，變成橫向的橫筆，或捺筆，並且創造了非常長的橫向或斜向的蠶頭燕尾，也叫波挑的典型筆畫。瘦長的篆書，變成了短平的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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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至右：木，龍，犬，床，水，進。

上面顯示的是紙的出現後對漢字的結構的影響：長而窄的字體（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變成了短而寬字體（隸書）。內收的曲線（篆書）變成了外展的直線（隸書）。這種變化是人們在漢字橫向書寫長期被壓抑之後的一種反叛。

-       禮器碑（漢代）

隸書以後，漢字的結構沒有再發生變化，原因應該是書寫的媒介沒有變化。楷書，宋體字的結構與隸書一樣，只是筆畫的提按不同。但楷書與宋體字的橫向伸展沒有隸書那麼誇張，顯得橫豎比較均衡，這是壓抑的情緒發泄之後的一種回歸。

現在我們再來看紙的出現以後，對漢字書寫方式的影響。

前面說了，竹簡書寫只有從上至下一種書寫。因為右撇子書寫的方便，使得穿在一起的竹簡形成了豎行從右向左的排列形式，讀起來需要向左換行來讀，這與從右向左橫行閱讀是完全不同的。

到了漢代紙的出現以後，人們因為習慣了過去的竹簡書的排列形式，所以從紙的右上角開始，從上往下寫，然後再左移一行，再從上往下寫。這樣最後出現的形式與以前的竹簡書是一樣的。這是習慣的慣性，並不是這樣寫更自然一些。

《九成宮》- 歐陽詢（唐）

 紙的出現也催生了行草書，因為可以在紙上龍飛鳳舞，表達書家的情感。

- 蘭亭序

無論什麼字體，傳統書寫都是從上往下寫，從右往左排列豎行。古籍印刷的線裝本就是這樣的格式。

中國書法歷史上沒有出現過橫着從右往左寫的情況。極少數宋體字的書，印成橫向從右往左寫的形式，那是出版商對於傳統漢字書寫無知造成的，古人並未這樣寫過。

結論：

一，最早的竹簡書寫是從上至下的書寫，因為不能橫向書寫。寫好的竹簡是從右向左排列的，這是右手寫字，左手執簡的結果。

二，紙的發明對漢字的結構產生了革命性的影響。紙之前的字，受竹簡的限制，漢字（甲骨文，金文，篆書）字體比較細長，筆畫向內彎曲。紙發明以後，漢字筆畫拉直，筆畫向外伸展，字體變得橫長豎短，典型代表是隸書。

三，紙出現後，書寫仍然保持了從上往下的書寫，同樣保持了從右至左的豎行排列的傳統。這樣做的目的是保持與竹簡書一致的形式。

不論是竹簡書寫，還是紙上書寫，傳統書寫只是從上向下，從來沒有出現過從右至左的橫向書寫。很多人說傳統書寫是從上至下，從右至左的書寫（橫寫）。從上面的討論我們可以明白：前半句是對的，後半句是錯的。

寫於202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