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結號是個偽命題—看電影《集結號》
安芃
近年來,中國出了個史上最牛歷史老師袁騰飛。慕名之下,我也找了幾段袁老師講課的視頻來看。袁老師的課講得怎樣,究竟是口吐蓮花還是口吐鮮血(袁老師用語),以後我也許會發個帖談一談,但今天我不想做任何評論。我今天只想借用袁老師一個觀點,關於中國的戰爭題材的影視作品,袁老師有一個觀點我十二分地贊同,他認為中國的戰爭題材的影視作品太輕鬆,太浪漫,《平原游擊隊》,《小兵張嘎》啥的,當然,還有現在那些更不着調的抗日劇,打仗就跟打遊戲似的,玩兒着就把日本鬼子給滅了。打仗那麼容易,為什麼抗戰愣打了八年,最後還讓一百萬鬼子全須全尾地回了日本?我們的戰爭影視作品太輕,太浮,缺少真正的戰爭氛圍最該有的沉重,缺少對戰爭中最該有的殘酷和犧牲的表現。袁老師最推崇一部國產戰爭電影,那就是《集結號》,好幾次在他的歷史課中提到,中國國產戰爭影視作品,只有電影《集結號》值得一看。
電影《集結號》我看了兩遍,也有同感,認為《集結號》的確是一部非常難得非常優秀的國產戰爭片,把戰爭的殘酷表現得淋漓盡致。尤其是影片開始時九連在村里中了敵人埋伏的那一段戰鬥場面,連指導員都被炮彈炸成兩截,簡直可以和美國大片《拯救大兵雷恩》裡的奧馬哈海灘搶灘戰鬥媲美。
不過,提到《拯救大兵雷恩》,我不得不說,《集結號》與《拯救大兵雷恩》實在有極多相似之處。比如,講的都是一個連隊的故事,這個連隊都是在第一次戰鬥(《拯救大兵雷恩》是奧馬哈海灘搶灘,《集結號》是在村里中了埋伏)中傷亡大半,然後連隊的殘部又被派去執行一項特別任務(《拯救大兵雷恩》裡自然是去拯救雷恩,《集結號》裡是掩護全團撤退)。兩個連隊都是在特別任務之前增加了一個人,《拯救大兵雷恩》裡是個膽小的德語翻譯,《集結號》裡是個剛剛從文化教員升起來的怕死的新指導員,而且兩個人最後都經過血與火的洗禮之後成為勇敢的戰士。兩部電影還都有槍殺俘虜的情節。《集結號》裡,連長穀子地被炮彈震得短暫失聰,眼前一切就象默片一樣如夢如幻,這場景也似曾相識,在《拯救大兵雷恩》裡肯定也看見過。
但是我不敢說《集結號》就是抄襲了《拯救大兵雷恩》,因為戰爭的本質就是倆字:殘酷。在戰爭殘酷的本質之下,大概所有的戰爭都會有太多相似的場景吧。無論如何,在揭示戰爭的殘酷本質這方面,《集結號》做得相當好,就憑這一點,它就已經超越了其他99.9%
以上的國產戰爭影視作品。
不過,再好的作品也會有不足之處,《集結號》也有它的不足之處。比如,影片高度凝鍊的一個主題—每一個犧牲都是不朽的,聽着挺煽情,但有些大而無當,經不起推敲。當然,作為為中共政權作戰的解放軍官兵,因為最後中共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他們的每一個犧牲都可以看作是為共和國大廈添了一口磚,加了一片瓦,勉強可以說,每一個犧牲都是不朽的。但國軍士兵呢?他們也是為着他們的信仰而戰,他們的犧牲呢?他們的犧牲也是不朽的嗎?他們的犧牲又是如何不朽的呢?還有,在我們文革的武鬥中被打死的那些人,他們也是為着某種信念而犧牲,他們的犧牲又是怎樣一個不朽法?更進一步說,日本靖國神社裡的亡靈,二戰中陣亡的納粹德國士兵也是為了他們的國家而戰,他們的犧牲也是不朽的嗎?他們的犧牲又是如何一個不朽法?所以,籠統地說每一個犧牲都是不朽的,不僅大而無當,而且非常地政治不正確。可以肯定地說,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犧牲是毫無意義的。人的生命比什麼都寶貴,誰也不要輕言犧牲。打算獻身的人,一定要好好掂量掂量,你的獻身是否值得?你的犧牲是不朽的,還是毫無意義的?一定要想清楚了再做,千萬不要輕易地聽信別人的煽惑。
另外,集結號,是這部電影的焦點所在,而我覺得,這個焦點,卻是這部電影的敗筆。
下過象棋的人都知道,象棋里有一招叫做“丟卒保車”。你那裡縱覽棋局,突然發現自己的車正在對方當頭炮炮口下,走又走不得,因為車一走就露了老將,一身冷汗。不過還好,旁邊還有一卒,正好調過來擋在對方炮口下,這樣你就有時間抽車走將,從容布置。這時候,這個卒,就是為了整體去犧牲的,你當然也沒指望它能都存活,這是下棋的常識吧。
戰爭,也和下棋一樣,經常要考慮局部和整體,經常要用局部的犧牲來換取整體的安全和勝利,這也是戰爭的常識,就連那些作為“卒”被犧牲的那部分人心裡也應該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在戰爭中,阻擊敵人掩護大部隊突圍或撤退的小部隊就是“丟卒保車”中的那個“卒”,作為軍人,一旦成為這個“卒”中的一員,就不大會指望能夠活着回去,戰爭的本質就是這麼殘酷。
《集結號》裡,穀子地的九連實際上執行的正是這麼一個掩護全團撤退的阻擊任務,也就是做了“丟卒保車”中的那個“卒”。儘管團長事先沒有明確說明他們是在打阻擊,但團長下達任務時已基本包含了那層意思,把所有能給的裝備都給了九連,還一直問穀子地有沒有什麼要求。最後團長還強調:“聽不見號聲,你就是打剩下最後一個人,也得給我接着打下去。”說明團長在作戰之前就已經做了把九連作為那個“卒”拋出去的最壞的準備,這個,作為老兵的穀子地,心裡能不明白?穀子地應該有了打到最後一個人也聽不見集結號的心理準備。
在戰鬥中,九連發現團里的其他部隊都已經撤走了,這時他們應該意識到了他們是在執行打阻擊的任務。當然,全團撤退之前是不可能吹集結號的,因為全團撤離需要有人留下阻擊敵人。為什麼全團撤走之前團長沒有給他們明確下達阻擊任務呢?也許派來傳達命令的通信員在到達九連之前犧牲了,讓九連堅持到天黑之類的命令未能傳達到九連。也許團長覺得已經下達了聽不到集結號不准撤離的任務,不用再重新傳達阻擊的命令了。總之,九連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擔負起了阻擊敵人掩護全團撤退的任務。
九連發現團里其他部隊都撤走了之後,有人謊稱聽見了集結號,這事不太可信。當然,貪生之念人皆有之,發發牢騷是可能的,勸穀子地為九連留點種子而撤退也是可能的,但謊稱聽見了集結號卻不大可能。都是久經戰陣的軍人,知道命令就是命令,聽見了集結號就是聽見了,沒有聽見就是沒有聽見,這事早晚得穿幫,糊弄不過去的,不大可能會有人拿這矇事兒。共軍紀律嚴明,沒有聽見集結號卻說聽見了,如果真的撤走,以後真相大白,將如何面對老連長,又會置老連長於何地?九連最膽小的新指導員都說沒有聽見集結號,九連的其他軍人,決不會這麼慫。這樣處理,有些侮辱那些戰死的軍人。
戰後,有兩件事沉重地壓在穀子地心頭,一件是集結號,他懷疑自己被炮彈震聾了耳朵,別人都聽見了集結號而他卻沒有聽見,是他的耳聾導致了九連全部犧牲,只剩他一人,這事讓他深深自疚和自責。另一件事是因為無法找到老部隊作證,九連犧牲的戰士無法享受烈士榮譽,都被作為失蹤處理。
穀子地後來找到老部隊,從梁司號員那兒得知團長怕全團被敵人咬死,撤退時沒有下達過吹集結號的命令。知道了真相,我個人覺得,穀子地的反應應該是如釋重負,沒有吹過集結號,那他就不得不帶著全連死磕,那全連的犧牲也就不是他的責任了,這樣他心中的一個包袱終於落了地。但電影中穀子地的反應是揪住梁司號員的衣領憤怒地質問:“你們怕被咬死?你們怕被咬死?我們呢?九連呢?”。穀子地知道真相後會有點激動,這可以理解,但這樣的質問,實在過於小兒科。作為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穀子地難道不知道你們和我們的關係?難道不知道一三九團全團和九連三分之一個連的輕重?難道不知道全團沒有被咬死,正是九連犧牲的意義所在?穀子地如此幼稚的質問,也是這部影片的一個敗筆,也來自集結號這個焦點。
我說集結號是個偽命題,是因為這個集結號會給人們一個錯覺,好象九連的犧牲僅僅是團長沒有下令吹集結號的結果。其實九連的犧牲是戰爭的必然,戰爭就是犧牲,要爭取戰爭的勝利,總會有一部分人做出犧牲,這不是我殘酷,而是戰爭本身殘酷。如果九連不犧牲,就是二連或者七連犧牲,不幸這次命運選中了九連而已。九連可以是因為團長沒有下令吹集結號而犧牲,也可以是團長派傳令兵來下令九連堅持到天黑而犧牲,而犧牲是戰爭的鐵律,實在與集結號沒有太大關係。
只有瘋子才歌頌戰爭,任何嚴肅的戰爭題材的影視作品,其主旨都應該是反戰的,因為戰爭殘酷無情,戰爭就是犧牲,總會有一部分人付出犧牲。犧牲並不煽情,犧牲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個體生命的毀滅,犧牲殘酷悲慘。所以我們對戰爭要慎之又慎,決不能遊戲戰爭,決不能輕啟戰端,這才應該是《集結號》這部影片的主題。還是以前的蔣委員長說得好:“和平未到根本絕望時期,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因為“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那就是“犧牲到底”了。
而影片對集結號的糾纏則多少削弱和干擾了這個主題。
至於影片的編導想要通過這部影片提煉的主題—每一個犧牲都是不朽的,那就太扯了。即使是最後奪取了政權的中共,其麾下的解放軍,也有那麼多那麼多無名烈士。連名字都沒給人家留下,你讓人家拿什麼不朽?光說好聽的頂個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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