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紅樓七：我最欣賞的紅樓女兒

紅迷朋友，大多數人心目中都會有個最喜歡或者最欣賞的紅樓女兒。

很多人喜歡林黛玉，也有很多人喜歡薛寶釵，有不少人喜歡史歡湘雲，也有人喜歡賈探春。當代紅學大家劉心武老師最欣賞的是妙玉，這個有點奇怪，但劉老師喜歡妙玉，也自有他的道理，所謂各花入各眼，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少年時初讀紅樓，我最喜歡的紅樓女兒是史湘雲。史姑娘大大咧咧，胸無城府，直言無忌，快人快語。作為一個懵懂少年，最能接受的大概就是史湘雲這樣直爽無心機的女孩。

這次重讀紅樓，我卻注意到了以前不曾留心的另一位紅樓女兒，就象我先前說過的，這位紅樓女兒近乎完美--圓融不輸寶釵，聰明不遜黛玉，而才幹則不下鳳姐，我發現這位女子才是我現在最欣賞的紅樓女兒。

那麼這位近乎完美紅樓女兒究竟是誰呢？

當然，肯定不是黛玉和寶釵，而且也不是湘雲和探春，這位女子甚至在書中都沒有一個大名，《紅樓夢》書中對她的稱呼為—平兒。

看到這裡，您的反應不外乎以下三種之一：第一種， 對，平兒，我猜到了，就是平兒，平兒當真不錯。第二種，是平兒啊，平兒的確不錯，我怎麼沒有想到呢？第三種，是平兒嗎？怎麼會呢？ 平兒不是個丫頭嗎？而且連個名字都沒有，怎麼會呢？

沒錯，重讀紅樓後，我最欣賞的紅樓女兒就是賈璉和鳳姐的通房大丫頭—平兒，也沒有人規定最欣賞的紅樓女兒一定得是金陵十二正釵，一定得是姑娘小姐，不能是丫環不是？

為什麼我最欣賞的紅樓女兒不是金陵十二正釵中的一個，而是個連正式姓名都沒有的通房大丫頭呢？下面說說我的理由。

平兒是《紅樓夢》中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物，曹公在平兒身上花費了很多筆墨。

在曹雪芹的前八十回書中，平兒這個名字一共出現了 492次，甚至超過了金陵十二正釵當中的重量級人物史湘雲（ 370次）與賈探春（327次）。平兒這個名字，光是回目就上了四次，分別是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第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第五十二回《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以及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也超過了金陵十二釵中的重量級人物史湘雲（兩回）與賈探春（一回），竟然與書中主人公之一的薛寶釵持平。由此可見，平兒絕對不是《紅樓夢》中一個可有可無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平兒理妝

曹公在書中安排平兒初次出場，是通過劉姥姥的眼睛來看平兒：“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兒了。”

曹公通過劉姥姥這一眼，至少表達了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平兒很漂亮，“花容玉貌的”，這個不用說。第二層意思，平兒的氣場，並不像個丫頭，倒像個主子，因而劉姥姥將平兒錯當成鳳姐了。

後來平兒有很多很多次出場，除了無關緊要的過場戲以外，曹公還給了平兒好幾場重頭戲，下面就讓我們來考察一下平兒的幾場重頭戲。

讓我們先看看下面兩場：

第一場 ，在第十六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賈璉與王熙鳳兩口子在房中聊天，“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了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

賈璉出去後，“這裡鳳姐乃問平兒：‘方才姨媽有什麼事，巴巴打發了香菱來？’”

平兒笑道：“那裡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奶

奶說說，旺兒嫂子越發連個承算也沒了。”說着，又

走至鳳姐身邊，悄悄的說道：“奶奶的那利錢銀子，

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

來了。幸虧我在堂屋裡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

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麼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

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里的錢

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己，他還不放

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趕着接了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

誰知奶奶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來了。”鳳姐

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巴

的反打發個房裡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肏鬼。”

這一段寫的是平兒在賈璉面前替鳳姐瞞住了放高利貸的事。

第二場，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賈璉因女兒大姐兒出痘疹而外出隔離十二天，趁機在外與多姑娘私通。回家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馬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並替賈璉在鳳姐面前遮掩過去。

接下來這一段，曹公寫得很精彩：

平兒指着鼻子，晃着頭笑道：“這件事怎麼回謝我呢？”

喜的個賈璉身癢難撓，跑上來摟着，“心肝腸肉”亂

叫亂謝。平兒仍拿了頭髮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

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這事來。”賈璉笑道：

“你只好生收着罷，千萬別叫他知道。”口裡說着，

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着終是禍患，

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一面說着，一面便塞於靴掖

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

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着

求歡，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彎着腰恨道：“死

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平兒

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難道圖你

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賈璉道：

“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

他才認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

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

他不論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

吃醋了。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醋你

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

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

這一段將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以及平兒遊刃於兩者之間的嬌俏可愛寫得很到位。

以上這兩場戲表現了平兒在生活中的圓融與智慧。通常情況下，一個人如果夾在很容易發生矛盾衝突的兩個人之間，會做人的兩頭瞞，不會做人的兩頭傳。平兒深知這個道理，在生活中但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量息事寧人。我想，很多男人都會喜歡這樣的女性。

然而，如果你據此就認為平兒只是個毫無是非觀念毫無原則的和事佬，那你就錯了，平兒心中，自有她鮮明的是非觀念。對賈璉的出軌以及他對鳳姐吃醋的抱怨，平兒也直言不諱地指出：“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

尤其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平兒的態度則格外旗幟鮮明。對贓官賈雨村，尤其是知道賈雨村為了幫賈赦得到幾把扇子而整得別人家破人亡時，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什麼風村，半路途中那裡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真正罵得酣暢淋漓，痛快無比。

所以，即使在圓融當中，平兒也保持着自己的鋒芒，自己的持守。

接着讓我們再看看平兒的聰明伶俐與善解人意。我們依然先引兩段原著：

第一段，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余香》，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游完大觀園之後辭行，平兒將榮國府各人送的東西都交付給劉姥姥，

說着又悄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

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雖是舊的，

我也沒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平兒說一

樣劉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經念了幾千聲佛了，又見平

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念佛道：“姑娘

說那裡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也沒處

去買這樣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

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休說外話，咱們都

是自己， 我才這樣。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

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

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

里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

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答應了。平兒道：“你

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裡，明兒

一早打發小廝們雇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

曹公這一段將平兒的善良以及善解人意表現得淋漓盡致。

首先，平兒只是個丫頭，自己並不富裕，卻也送了劉姥姥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體現了平兒的善良。

第二，“平兒悄悄笑道”，這“悄悄”二字，表現了平兒的低調與溫婉，她不願張揚自己的施捨。

第三，王熙鳳送劉姥姥東西，多少有些居高臨下，而平兒送劉姥姥衣服，卻聲稱是舊衣服，這樣的謙遜讓劉姥姥感覺熨帖，減少了其受人施捨的難為情。

第四，平兒當然知道劉姥姥受人施捨難為情，所以特別指出：“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裡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農村，別的沒有，蔬菜卻是不缺的，榮國府其實也不缺少這些，平兒在這裡只是給劉姥姥找了個可以禮尚往來的台階下，就這一句話，便輕輕舒解了劉姥姥的窘迫。

第五，榮國府送的東西很多，劉姥姥板兒一老一小，肯定扛不動，所以平兒很周到地特別交待：“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裡，明兒一早打發小廝們雇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這樣，將劉姥姥最後的一點擔憂也解除了。

這一段，簡直就是設身處地善解人意的典範，此時的劉姥姥，除了感激，恐怕還有感動。

第二段，第五十二回《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平兒丟了蝦須鐲，後來知道是寶玉房裡的小丫頭墜兒偷了。平兒將實情悄悄告訴寶玉房中的大丫頭麝月，

平兒道：“那日洗手時不見了，二奶奶就不許吵嚷，

出了園子，即刻就傳給園裡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

我們只疑惑邢姑娘的丫頭，本來又窮，只怕小孩子家

沒見過，拿了起來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們這裡的。

幸而二奶奶沒有在屋裡，你們這裡的宋媽媽去了，拿

着這支鐲子，說是小丫頭子墜兒偷起來的，被他看見，

來回二奶奶的。我趕着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

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強的，那一年有一

個良兒偷玉，剛冷了一二年間，還有人提起來趁願，

這會子又跑出一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

去了。偏是他這樣，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

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有這事，別和一個

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聽了也生氣。三則襲

人和你們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說：‘我往

大奶奶那裡去的，誰知鐲子褪了口，丟在草根底下，

雪深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的映着日頭，

還在那裡呢，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

以我來告訴你們。你們以後防着他些，別使喚他到別

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着，變個法子打發出去

就完了。”麝月道：“這小娼婦也見過些東西，怎麼

這麼眼皮子淺。”平兒道：“究竟這鐲子能多少重，

原是二奶奶說的，這叫做‘蝦須鐲’，倒是這顆珠子

還罷了。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是忍

不住的。一時氣了，或打或罵，依舊嚷出來不好，所

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說着便作辭而去。

這一段是平兒善解人意的又一個例子，她處理問題，幾乎會切身處地為每一個人着想，尤其是她特別提到了晴雯，她知道晴雯是個嫉惡如仇的火爆脾氣，囑咐麝月不要告訴晴雯，如果晴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發飈。後來晴雯知道真相後果然小宇宙爆發，狠狠責罰了墜兒一通 。

最後，還要着重說一說平兒的善良。

善良，是平兒身上最可貴的品質，曹公在書中一再寫到平兒的善良。

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平兒走去拿了出來，一件是半舊大紅猩猩氈的，一件

是大紅羽紗的。襲人道：“一件就當不起了。”平兒

笑道：“你拿這猩猩氈的。把這件順手拿將出來，叫

人給邢大姑娘送去。昨兒那麼大雪，人人都是有的，

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着

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着那件舊氈斗篷，越發顯的

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

平兒見家境貧寒的邢岫煙大冬天的仍是家常舊衣，並無避雪之衣，於是就自做主張將一件大紅羽紗的雪衣送給了邢岫煙。

第三十九回《村姥姥是信口開合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二門口該班的小廝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起來了，又

有兩個跑上來，趕着平兒叫“姑娘”。平兒問：“又

說什麼？”那小廝笑道：“這會子也好早晚了，我媽

病了，等着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的？”

平兒道：“你們倒好，都商議定了，一天一個告假，

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兒住兒去了，二爺偏生

叫他，叫不着，我應起來了，還說我作了情。你今兒

又來了。”周瑞家的道：“當真的他媽病了，姑娘也

替他應着，放了他罷。”平兒道：“明兒一早來。聽

着，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曬着屁股再來！你這

一去，帶個信兒給旺兒，就說奶奶的話，問着他那剩

的利錢。明兒若不交了來，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

他使罷。”那小廝歡天喜地答應去了。

手下小廝要告假，不會去跟鳳姐說，都是跟平兒說，因為他們知道，平兒善良而且有擔當。鳳姐與平兒，同樣的聰明伶俐，同樣的精明強幹，但兩人最大的區別在於：鳳姐陰毒，平兒善良。

平兒善良品質的最好體現是她對絕境中的尤二姐的態度，那是不帶任何個人目的的真正的善良。

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鳳姐既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

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都系不堪之物。平兒看不

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或是有時只說和他園

中去頑，在園中廚內另做了湯水與他吃，也無人敢回

鳳姐。只有秋桐一時撞見了，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

“奶奶的名聲，生是平兒弄壞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

着不吃，卻往園裡去偷吃。”鳳姐聽了，罵平兒說：

“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只倒咬雞。”

平兒的善良，與鳳姐秋桐的狠毒別若霄壤。

鳳姐為人，一向狠辣，作為鳳姐的幫手，平兒多次以自己的善良彌補鳳姐的狠辣。平兒的宗旨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得放手時須放手。

平兒的善良，體貼與才幹在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表現得最為突出。這一回很好看，寫的是一起冤案，因為鳳姐生病，這起冤案由平兒判決。具體案情說起來太長，應該單獨做一篇文章，我就不在這裡展開來寫了。值得一提的是最後平兒的判決，平兒的判決不僅昭雪了冤枉，並且保全了所有人的體面，當真是一次圓滿的判決。

大概曹公也極喜愛平兒這個人物，不容許書中出現任何有損平兒形象的筆觸，所以，遍覽全書，所有平兒的出場，無不是滿滿的正能量，平兒在全書中的言談舉止，為人處事，簡直完美得無可挑剔。

紅樓女兒，大多有這樣那樣的缺點，比如黛玉尖刻，寶釵無情，湘雲有點缺心眼，探春稍稍勢利眼，妙玉矯情，鳳姐陰毒，襲人狹隘，晴雯暴躁等等，其餘人就更不用說了。只有平兒，你幾乎找不出任何缺點，許多美好的形容詞，比如美麗，善良，謙和，平易，體貼，大氣，寬容，堅強，等等等等，你都可以拿來形容平兒。

重讀紅樓之後，我才發現，平兒，竟是書中唯一一個近乎完美的紅樓女兒。

所以，我說我最欣賞的紅樓女兒是平兒，應該不算太離譜。

八：從薛寶釵想到甄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