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9 宦萼行善5--勸和(上)
正走着,將到三彈樓,見幾個人在那裡說笑道:“哪裡還用去看戲,這就是真戲文了。那戲子們唱《爛柯山》中的崔氏逼嫁,還沒有他這樣真正行徑呢。”
宦萼正勒馬要問,眾人齊笑道:“朱買臣出來了。”
宦萼看時,只見一家門裡一個破衣巾的文人,送出一個老兒來,也戴着一頂爛方巾,穿着一雙紅不紅、紫不紫的沒後跟的破鞋,氣忿忿向那人道:“我們家不幸,生出這樣不成器的女兒來。賢婿也不必氣惱,或留或休,任你的意思,我總不管。我像沒有生他的罷。”
宦萼聽得有些詫異,忙下馬向那老兒同那人拱拱手,他兩個連忙還禮。
宦萼道:“請教府上有什麼事?”
那老兒搖頭道:“羞愧死人,我不能出之於口。”指着那破衣巾的道:“尊駕請問他。”
宦萼看那貧士時:
頭上爛爛一頂巾,以飯糝做補丁,而腦油浸透;腳下舊了兩隻襪,以黃泥為漿粉,而腳底對穿。麵皮黃皺,肉味豈止三月不知;顏色鏖糟,浴水料道六時不見。身上衣補空萬千,常穿不時之服;室中灶塵灰堆集,或煮飢後之餐。
宦萼向那人道:“請教。”
那人道:“賤姓平,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平字。賤名儒,乃汝為君子之儒。忝列庠序。這一位就是家岳。小弟自二十歲畢婚,今已十七年矣,賤內與小弟同庚。小弟一介寒儒,只靠筆耕糊口。不意兩年來,年成荒歉,沒人讀書,這硯田也就荒蕪了。去歲還將就苟延,到了今年,就力不能支,三旬九食竟是常事。在當初,灶下以不舉火奇,近日竟以舉火為奇。真正是空如懸罄,家徒四壁。古人云:‘啼豐年之飢,號六月之寒’。不意此二語竟是為小弟而設。不想賤內忍受不得,竟有個要別抱琵琶之意。原也怪他不得。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終朝枵腹,如何過得?他去意甚切,小弟多年伉儷,何忍分離?意有不舍,再四苦求。但他塞耳弗聽奈何?賤內執意不回,小弟不得已求了家岳來,以大義責他,以好言勸他,他決意不從。適間反以不遜之言挺撞了家岳,所以家岳忿怒而去。”
宦萼向那老兒道:“令愛要去,不過是因令婿貧窮之故。老丈若可養活得女兒女婿,就可相安了。”
那老兒嘆了口氣,道:“先生,先生,非我唐突得罪,你這真是:‘何不食肉糜之言了’。我們當初弄了一頂爛頭巾戴在頭上,以為是功名的一個進步,何等興頭。誰知吃它一生的大累。當初指望飛勝黃甲,脫卻這蓋皮,就可以耀其祖而揚其宗,封其妻而蔭其子,大其居而改其門,華其身而充其腹。不想毫不如意,其如命何。老學生自十五歲游庠,鄉試過二十餘次了。那朱衣老先生在暗中,他那尊頭就不肯略點一點,那柳汁比金子還貴重,就不肯灑一滴在我寒士身上?拿輕不得,負重不得,不稂不莠,行動又要惜三分臉面。家中釜甑生塵,兒啼女哭,真有乞丐所不堪者。老學生今年虛度七十有五了,豈但三月不知肉味。孟夫子曾云:‘七十非帛不暖,五十非肉不飽’,老學生比五十又多了二十五年,成年累月還不知何者為肉。昔日聽得一笑談:一貧士終年食菜。一日,有人以羊肉餉之。夜夢五臟神云:‘羊踏破菜園了’。老學生今日求其踏破菜園而不可得。至於衣服,不要講衣帛,請看我這鶉頭百結,捉襟露肘的樣子,求寸布如異錦之難,其寒家之境況,可想而知了。自給猶無所措手足也,而況於女兒、女婿乎?當日古人有一個《清江引》,正合了老學生的近況。道是:‘三更半夜睡不着,惹得我心焦躁。蹬的響一聲,盡力子嚇一跳。原來是把一股脊梁筋兒窮斷了’。此乃我學生今日之謂也。”
宦萼又問平儒道:“你令政既不願相從,就勉強留下他,也未必相安。終日吵鬧,也非常法。”
平儒道:“小弟豈不知此,其如此哀不忍何?”
宦萼道:“迂,迂,真迂!”因見隔壁有個茶館,說道:“二位請到那裡坐坐,我有話相告。”
那老兒道:“豈有此理。老先生駕臨敝地,豈有反客為主之事乎?雖有欲奉屈之心,其如囊中無此力何?”
宦萼道:“不用謙讓了,請進去罷。”
二人進內,一同坐下。老兒道:“請教老先生貴姓?”
宦萼道:“我姓宦。”
老兒道:“得非大司空宦老夫子令公子麼?”
宦萼笑道:“正是。”
那老兒復鞠躬道:“真今日翩翩之佳公子了。久仰,久仰,老學生翁婿何緣幸會?”
宦萼笑道:“多承謬獎。”料道他們都是空腹,要了幾碟點心來,讓他二人吃了一會。道:“我看你翁、婿二位讀書一場,一窮至此,倒甚為惻然。我此時就算資助你些,勸他留下。但不能常繼,用度完了,舊性復萌,仍然要去,又復奈何?我有個主意,你一位是他的令尊,一位是他令夫,我如此如此替你化他一化,將來能完全你家室之好。你二位說,可行得麼?”
平儒還有不忍,口中不住咨嗟。倒是那老兒道:“宦老先生君子人也,何傷乎?他之尊意,可謂妙極而無以復加矣。賢婿把這不肖女總如棄了一般,何不聽其所謂。倘能革心改面,豈非爾室家之慶乎?”
平儒想了一會,嘆道:“哎,小弟騎虎之勢,也出於無奈了,悉聽尊裁。還要求老先生稍加姑息,不宜督責太過。”
宦萼叫小廝拿過銀包來,打開,拈了一錠約有三四兩,送那老兒,道:“為先生一肉一衣之敬。”又拿一錠與平儒,道:“權為薪水之資。等你令政悔心之時,我再送來與你,那時或可相安了。設或惡性不改,我替你另娶一房,此等婦人終棄之亦可。”
問那老兒道:“老先生,你恐怕還有愛惜不舍之心麼?”
老兒正色道:“豈有此理。我老學生今雖窮乏,當初先祖權副使也是有名人焉。此等不肖之女,已在七出之外了。辱我儒門之父多矣,尚何惜乎?老先生雖將他鼎烹斧銼,我學生不過而問焉,何況於化惡為善也?但既承賜茶,又蒙厚惠,何以克當。誠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宦萼道:“不必過謙,請收了罷。我回去,就有人來。”
他翁婿深深一揖,道:“承愛了。”大家同出了茶館。
宦萼別了他二人,上馬來到了家中,將權氏的事告訴了侯氏。侯氏又是那好笑,又是那恨。
宦萼道:“我因他們想起一個笑話來:‘一個人家請了一個先生,窮得很。他要回拜東家,沒人拿帖,叫他老婆扮作家人隨去。到了那裡,賓主甚是相投,款待酒飯,定要留宿。那先生辭不脫,只得住下。東家叫兒子陪先生睡,叫館童陪那家人睡。次日,先生回去了,其子向父親道:“老先生倒好,只得窮得很。昨晚脫衣服睡覺,連褲子都沒有。’那館童接口道:‘他那家人,不但沒褲子,窮得連雞巴都沒有呢。’這個笑話正好贈那平秀才。”侯氏又笑了一陣。
宦萼吩咐家人叫了個媒婆來,如此如此對他說了,叫小廝領他到平家去。到了他家,此時平儒受了宦萼的計策,躲在外邊聽信。
那媒婆走到裡面,向那婦人道:“這就是平奶奶麼?”
權氏道:“我如今不是平家的人了,你是哪裡來的?”
媒婆道:“我是南京城裡第一個有名做媒的趙大嫂,人都叫我趙老實。城裡的張富翁,李財主家中,我沒一家不走動。聽得說這裡奶奶要嫁人,又賢慧,又會當家。如今有一位財主鄉紳,要娶一位奶奶續弦,托我來說。”
那權氏一臉的笑,道:“我雖說要改嫁,又沒有口風出去,怎麼人就知道?”
媒婆道:“這位財主要尋位好奶奶久了,托的人甚多。他同你這一位街坊姓什麼、什麼呢,我就忘了,他兩個是好朋友。聽得他說,說故此才煩我來。奶奶,你既翻身一場,不要錯過了這樣的好人。家中穿綢緞,插金戴銀,使奴喚婢。你到了那裡,真是飯來張口,水來濕手,受用一輩子呢。”
權氏滿心歡喜,笑道:“他家姓什麼?”
媒婆道:“他姓賈,滿城中誰不知道賈鄉宦家。”
權氏道:“這也等我那倒運的漢子來,對他說明白了着。”
媒婆道:“你不要痴了,一面摹旗,一面擂鼓。只要你心肯了,我回他一個信去。送了衣服頭面來,等你家相公回來說一聲,就走上了轎子,還怕他拉回你來麼?”
權氏道:“他這樣個大人家,也不行財下禮,難道就是這樣烏嘴烏面的抬了去?”
媒婆道:“你是自己做主,要下禮做什麼呢?抬了來仍要抬了去。況且你是有丈夫的,那時驚動了街坊鄰舍,閒言雜語,攔阻起來,反倒不妙了。”
權氏道:“你的主意也是。但恐我那倒運的漢子不肯放,怎麼處?”
媒婆道:“他要留你,你就叫他拿好衣服來你穿,買東西來你吃,怕他不叫你去麼?”
權氏道:“就依你說,幾時可行呢?”
媒婆道:“打破頭,趁熱揉。俗語說:停留長智,過後又怕生枝葉。要去就去。你主意要決了,今晚就去做新人。早一刻,不受用一刻麼?”因走到跟前,笑道:“我總成你這樣好去處,過了門,十兩媒錢,一分也少不得的呢。”
權氏歡天喜地,反再三囑託道:“我在家同那倒運的扳倒身子,講個決斷。你今晚千萬的要來接我。”
那媒婆道:“我知道,還用你說麼?”
平儒在外面見媒婆去了,便來家。權氏放下臉來,道:“我不是你的人了,我今日晚間就要去的。你要留我,就去買綢緞來替我做衣服,買好飲食來供給我。不然,你要強留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苦日子我實在過不得了。”
平儒道:“你到底往哪裡去?我同你將二十載的夫妻,你就忍得撇我麼?”
權氏冷笑道:“古人說,酒肉兄弟,柴米夫妻。沒穿少吃,我同你就是陌路了,還講什麼恩情?有兩句古語說得好:‘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我的去處不勞你管,大約自然比你府上強些。”
平儒道:“你既主意已決,諒也不能留你。也有兩句古語,道是:‘心去意難留,留下結冤讎’。你去是去,但只是你後來或有不得意處,千萬還來尋我。”
權氏夾臉唾了一口,道:“啐!你替我發這樣好利市,難道別人家還有不如你的?我就死了,也不再上你的門。你可曾聽得說,回爐的燒餅不脆麼?”
正說着,那媒婆夾個氈包進來,道:“轎子來了。”
權氏向平儒道:“你快寫休書給我,不要誤了我的良辰。”
那平儒也不作難,寫了休書。權氏又叫念與他聽,無非是養贍妻子不過,任憑改嫁的話。
權氏又叫他打了手印,收了。渾身徹底換了衣服,戴上首飾,向平儒道:“你生平可見過這些東西?”歡歡喜喜,頭也不回,上轎而去。有四句說他二人,道:
平儒今日被妻休,崔氏當年丑已留。 何是琵琶貪別抱,睢鳩不肯在河洲。
因這權氏,有一調《駐雲飛》嘆世人夫婦,道:
夫婦恩情,結髮髫年到百齡。舉案齊眉敬,全仗家豐盛。哎囊罄沒分文,難逃怨恨。口縱無言,勉強身相順,試看那實在心安有幾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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