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六
山中生死戀(10)
堀辰雄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近,我經常在黎明時分醒來。每當這時,我就會悄悄起身走進病室,凝視節子的睡顏。床沿和藥瓶之類都漸漸透出了晨曦的微黃,唯有她的臉始終是一片蒼白。“真是個可憐的傢伙啊。”有時這句話象口頭禪一樣,我會在無意識中脫口而出。
今天清晨我也在拂曉前醒來,在久久地凝視過節子的睡臉之後,躡手躡腳溜出房間,走進了療養院後方那片枯萎得近乎赤裸的林子。每一棵樹上都僅僅剩下兩三片殘葉,在風中做着最後的抗爭。當我走出這片空曠的樹林時,剛離開八岳山頂的朝陽轉瞬間便將懸在南方至西方群山上空沉重而凝固的雲團照得通紅。然而,那曙光似乎還遠未觸及地面,此刻,夾在群山之間的冬日枯林、田圃與荒野正呈現出一幅仿佛被萬物徹底遺棄了的淒涼景象。
我在這片枯木林的邊緣徘徊着,不時停下腳步,因寒冷而不由自主地跺腳。我反覆整理着一些連自己都不太想得起來的瑣碎思緒,不經意間抬頭,發現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被陰雲緊鎖失去了光彩。察覺到這一點,我剛才似乎一直在苦等着那絢爛的曙光降臨大地的情景,現在這希望落了空,突然意興闌珊,快步走回了療養院。
節子已經醒了。但即便看到我回來,她也只是憂鬱地瞥了我一眼。她的臉色看起來比剛才睡覺時還要蒼白。我走近她的枕邊,撫弄着她的頭髮想要親吻她的額頭,她卻虛弱地搖了搖頭。我什麼也沒問,只是悲傷地看着她。而她仿佛不想看到我,或者說不想看到我的悲傷,只是失神地凝視着虛空。
原來只有我一個人還被蒙在鼓裡。上午的診察結束後,我被護士長叫到走廊里。直到這時我才得知今天清晨我不在時,節子有過少量的咯血。她對我隱瞞了這件事。據說雖然咯血還沒到危及生命的程度,但為了慎重起見,院長吩咐暫時先安排一名特護護士負責照看。--除了表示同意,我別無選擇。
我決定暫時搬到正好空着的隔壁病室去。此刻,我正獨自一人在這間病室里寫日記。這間病室和我倆之前一起住的那間方方面面都極其相似,卻又給我一種全然陌生的感覺。雖然我已經在這裡坐了幾個小時,但這房間依然顯得空洞。燈光清冷地亮着,仿佛這裡根本沒有人存在。
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把幾乎快要完成的筆記扔在桌上,動也不想動。我告訴節子,為了完成這項工作,我們需要暫時分開住一段時間。
可是,帶着現在這樣不安的心情,我一個人又怎能進入那筆記中所描繪的我們曾經有過的那種幸福的狀態中呢?
我每天每隔兩三個小時就會去隔壁病室,在節子的枕邊坐一會兒。但現在最忌諱的就是讓病人說話,所以大多數時間我們都相對無言。就算護士不在的時候,我們也只是默默地握着手,並且儘可能地避開對方的視線。
然而,每當我們不經意間目光相遇,她便會像我們最初相識的那些日子裡一樣,對我露出一抹略顯羞澀的微笑。隨即她又會移開目光,望着虛空平靜地躺着,對自己所處的這種境遇毫無怨言。她問過我一次工作進展如何,我搖了搖頭。那時,她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同情。自那以後,她再也不問了。一天又一天,時間毫無波瀾地靜靜流逝。
她甚至拒絕讓我替她給她父親寫信。
夜晚,我無所事事地枯坐在書桌前,一直到深夜。我看着落在陽台上的燈影,這燈影隨着離窗越來越遠而越來越黯淡,最後終於被四方的黑暗包圍,我覺得那簡直就像極了我的內心。我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切,心想,或許她此刻也還沒睡着,也在想着我的事吧……
十二月一日
最近不知為何,追逐燈光的飛蛾多了起來。
夜晚,那些飛蛾不知從哪裡飛過來,猛烈撞擊着緊閉的窗玻璃。它們雖然因此而弄得遍體鱗傷,卻依然像是對生存有着永無止境的渴求一樣,不顧一切地試圖在玻璃上撞出一個洞來。即便我嫌煩熄了燈鑽進被窩,那陣瘋狂的振翅聲仍會持續好一會兒,直到它們精疲力竭,最後緊緊攀附在某個地方不再動彈了。到了第二天早晨,我總能在窗台下發現一具象枯葉一樣的飛蛾屍體。
今晚也有這樣一隻飛蛾終於闖入室內,在我面前的燈光周圍瘋狂旋轉。不久,它啪嗒一聲掉在我的稿紙上,長久地一動不動。隨後又像是勉強記起了自己還活着,又突然飛起。看起來它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了。過了一會兒,它又啪嗒一聲摔在我的紙上。
我懷着一種異樣的恐懼,不僅沒有趕走它,反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任憑它在我的稿紙上慢慢死去。
十二月五日
傍晚,房裡只有我們兩人。陪護護士剛去吃飯了。冬日的太陽已開始沒入西方的山脊。那傾斜的餘暉照進漸漸寒意徹骨的房間,讓室內突然亮了起來。我坐在節子的枕邊,腳擱在電暖器上,埋頭讀着手裡的書。這時,節子突然輕聲驚叫:“啊,是爸爸。”
我不禁心裡一驚,抬頭看向她。我發現她的眼睛裡閃爍着不同尋常的光芒。--但我故作鎮靜,裝作沒聽見那聲驚叫的樣子,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了嗎?”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回話。只是,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看起來似乎比剛才更加明亮了。
“那座矮山左邊的邊緣,有一塊微微被陽光照到的地方,對吧?”她終於下定決心似地,從被子裡伸出手指向那邊,隨後又把手指抵在唇邊,像是要把那難以啟齒的話強行擠出來一樣,說道:“到這個時間,那兒總會出現一個和父親側臉一模一樣的影子。……你看,現在不正正好在那兒嗎?”
順着她指尖的方向,我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哪座山,但在我眼裡,那一帶除了被斜陽映照得輪廓鮮明的山褶起伏之外,什麼也看不出來。
“快要消失了……啊,只剩額頭那一塊了……”
就在那一刻,我終於捕捉到了那道酷似她父親額頭的山褶,它讓我也聯想起了她父親那寬厚堅實的額頭。“難道在她的內心深處,甚至對這樣的殘影都寄託了對父親的眷戀嗎?啊,她分明是在全身心地感受着父親、呼喚着父親啊……”
然而轉瞬之間,黑暗便籠罩了那座矮山。所有的影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想回家了吧?”我腦海中驀地浮現出這個念頭,隨即便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了。
話一出口,我便不安地去捕捉節子的目光。她先是近乎冷淡地盯着我,隨即便匆匆移開了視線。
“嗯,不知怎麼啦,突然好想回家啊。”她用幾乎微弱得聽不見的沙啞聲音說道。
我緊咬嘴唇,不動聲色地離開床邊,走向窗前。
身後傳來她微微顫抖的聲音:“對不起。……但只有現在這一小會兒。……這種心情,馬上就會過去的……”
我雙手交疊靠着窗台,無言佇立。群山腳下已聚起團團黑暗。唯有山頂還漂浮着幽微的光。突然,一種莫名的恐懼向我襲來,讓我象被掐住了喉嚨一樣。我猛地轉過身去看向病人,只見她正用雙手死死地捂着臉。一種仿佛一切都要從我們身邊悉數飛速逝去的極度的不安緊緊攥住了我的心。我奔向病床,強行將她的雙手從她臉上挪開。她完全沒有反抗。
高挑的額頭,閃爍着寧靜光芒的雙眼,緊抿的嘴角--一切都與往常毫無二致,卻又讓我覺得比往常更加神聖,令人不敢褻瀆。……於是,看着在這一切面前驚恐萬分的自己,我反倒覺得自己像個孩子。我突然像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幹了似的,頹然跪倒在床邊,將臉埋入被褥里。我就那樣緊緊地將臉埋在被褥里。慢慢地,我感覺到節子的手正輕柔地撫摸着我的頭髮……
房間裡已是一片昏暗。
(待續)
山中生死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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