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六
杀人案心理测验(2)
江户川乱步
二
终于到了动手的当天。蕗屋在大学的正式校服校帽之外套上了学生斗篷,戴上一副普通的手套,朝着目的地走去。这身穿着是他左思右想、反复权衡后的结果,他最终决定--绝不乔装改扮。
如果乔装改扮,在购买衣服、更换衣服的场所等其他各种细节上,反而会留下犯罪败露的线索。那样除了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没有任何作用。他有一种自己的犯罪哲学:在没有败露风险的范围内,犯罪的方法应该尽可能地简单且不做掩饰。关键之处在于,只要进出那栋房子的瞬间不被人看见就行了。即便被看见曾从那栋房子前经过,也完全没有关系。因为他经常在附近散步,所以当天也可以辩解说只不过和往常一样去散了个步而已。
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如果他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被熟人看见了(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必须提前考虑进去),究竟是古怪地乔装改扮好,还是像平时那样穿戴着正式的校服校帽好,这根本就是件连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至于犯罪的时间,明明知道只要肯等待,总会等到合适的夜晚--斋藤和女佣都不在家的夜晚,可他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危险的白天呢?这和服装的选择是一样的道理,是为了除去犯罪中不必要的神秘色彩。
然而,一旦真正站在目的地房子前时,即便是他,也像普通的小偷一样--不,恐怕比普通小偷还要心惊胆战--环顾前后左右。老太婆的家是一栋与左右邻居仅靠绿篱分隔的独栋房子,而马路对面,则有一堵属于某位富豪豪宅的高高的水泥墙,足足绵延了一町(注:町为日本旧长度单位,一町约等于109米)之远。因为这一带是冷清的住宅区,所以即便是大白天,有时也完全没有行人通过。
当蕗屋走到那里时,运气很好,街道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他把那个正常拉开时会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的格子门慢悠悠地拉开,进去后再慢悠悠地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站在玄关的泥地上,用极低的声音朝里面打了个招呼(这自然是为了防备隔壁邻居听到)。老太婆闻声出来后,他便假托有关于斋藤的某些私密事情想和她谈谈,借此进到了里间的日式客厅内。
刚落座没多久,老太婆一边致歉说“真不凑巧,家里女佣不在”,一边起身去倒茶。蕗屋等候这个时机已经迫不及待了。趁老太婆为了开拉门而稍微弯下腰的瞬间,他猛地从后面扑上去将她抱住,用双臂(虽说当时戴着手套,但为了尽量不留下指痕而没有用双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脖子。老太婆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的声音,并没有太剧烈的挣扎。只是在痛苦挣扎中,她抓向空中的指尖碰到了立在那里的一扇屏风,在上面造成了一点点微小的破损。那是一扇上了年头的双扇金屏风,上面描绘着色彩绚丽的六歌仙(注:六歌仙指日本平安时代前期的六位杰出的和歌诗人),而正好在小野小町(注:小野小町是六歌仙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日本古代“绝代美女”的代名词 )的脸部位置惨不忍睹地破开了一个一寸左右的口子。
确认老太婆已经断气后,蕗屋把老太婆的尸体横放在地上,带着一丝严肃的神情,凝视着屏风上的那处破损。但仔细想想之后,他觉得完全用不着担心,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成为什么证据。
接着,他走到作为目标的壁龛前,一把抓起那棵松树的根部,连同泥土一起“唰”地一下从花盆里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花盆底部藏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他泰然自若地解开那个包裹,从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大型钱包,将包裹里面大约一半的钞票(足足有五千日元左右)塞进钱包里,把钱包放回原来的口袋,将剩下的纸币重新用油纸包好,照原样藏回了花盆底部。当然,这样做是为了掩盖偷钱的证据。老太婆的隐藏的钞票数额只有老太婆自己知道,所以就算少了一半,也绝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然后,他卷起地上的坐垫捂在老太婆的胸口上(这是为了防备鲜血溅到身上),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刃后,他瞄准老太婆的心脏部位“噗嗤”一声狠狠地刺了进去,又在里面猛地剜了一下,然后才将刀拔出来。接着,他用手上坐垫的布面把刀上的血迹彻底擦拭干净,将刀放回了原先的口袋。他觉得如果仅仅是勒死,恐怕还会有缓过气活过来的危险。他这么做也就是古人所说的“补刀”。那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使用刀具呢?那是因为他害怕一不小心自己的衣服上可能会溅上血迹。
在这里,必须对刚才他用来装钞票的钱包以及那把折叠刀的来历稍微作个说明。这两样东西,都是他为了这唯一的目的,专门在某个庙会的地摊上买来的。他瞅准了那个庙会最热闹的时段,选了一家顾客最拥挤的摊位,照着标签价格扔下零钱,抓起东西就走。不仅是摊主,连周围那么多顾客谁都根本没工夫记住他的长相,他就这样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人群里。而且,这两样东西都属于极其常见、绝不可能有任何特殊标记的大路货。
且说蕗屋在极小心地确认过屋内没有留下半点线索,也没忘记把日式客厅的拉门重新关好后,这才不慌不忙地走到了玄关。他蹲在那里一边系着鞋带,一边在脑海中思索起关于脚印的事情。但这一点更不用担心。玄关的泥地是坚硬的石灰地,而外面的街道因为连日放晴,干得发焦。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只有拉开格子门走到大街上去了。但是,如果在这一步掉链子出了差错,那至今为止的所有心血就全白费了。他屏息凝神,极其耐心地侧耳倾听外面街道上的脚步声。……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不知从哪户人家里传出的悠闲的“叮咚铿锵”弹奏日本筝的声音。他横下心,轻轻地拉开格子门。接着,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仿佛自己只是个刚刚跟主人道别的客人一样,迈步走到了马路上。果不其然,外面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那一带的街区,无论哪条路都是十分冷清的住宅区。在距离老太婆家四五町(注:町为日本旧长度单位,一町约等于109米,四五町约为500米左右)远的地方,有一座不知名神社的古老石墙,正沿着马路一直绵延开去。蕗屋在四下张望、确信没有任何人看见之后,顺手将作为凶器的折叠刀和那副沾了血的手套,一起塞进了那面石墙的缝隙里。
然后,蕗屋便朝着附近的一座小公园慢悠悠地溜达过去,平时散步时他总习惯去那里坐坐。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孩子们在那儿荡秋千玩耍,脸上带着极其悠闲的神情,在那里打发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回去的路上,他顺便去了警察署,对警察说道:“刚才,我捡到了这个钱包。里面好像装了不少钱,所以特地过来上交。”说着,他递上了那个钱包。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交代了捡到钱包的时间和地点(当然,这全是他瞎编的,只不过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破绽),以及自己的住址和姓名(唯独这一项是他真实的信息)。随后,他领到了一张印刷好的、上面填有他姓名和金额的类似于收据凭证的东西。诚然,这确实是一个极为迂回的方法,但在安全系数上,这无疑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老太婆的钱还好端端地呆在原来的地方(少了一半这件事根本就无人知晓),因此,这个钱包的“失主”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一年之后,根据法律,如果找不到失主,这笔钱毫无疑问会合法地重新回到蕗屋手中。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花这笔钱了。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才采取的手段。毕竟,如果把钱藏在某个秘密的地方,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因为某种意想不到的偶然,而被别人给顺手牵羊地横刀夺走。至于把钱留在自己身上,那更是不用想也知道极其危险。而且,把钱上交警察署,哪怕万一老太婆生前把纸币的编号偷偷记录了下来,也完全不用担心。不过关于这一点,他此前已经尽可能地打听过,大致可以放宽心。)
“哪会有人把自己偷来的东西送到警察署去呢,真是连释迦牟尼佛也预料不到啊。”他极力忍住笑,在心底里暗暗嘟囔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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