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七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1)
江户川乱步
一
大概这也算是一种精神病吧。乡田三郎无论玩什么,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或是尝试任何新鲜事,都觉得这世界索然无味。
从学校毕业后--虽说是上学,但他每年去上课的天数屈指可数--他把所有自认为能胜任的职业挨个试了个遍。然而,至今还没遇到一个能让他觉得值得奉献一生的工作。恐怕能让他满意的职业在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长则一年,短的也就一个月左右,他不断地在各种职业间频繁地跳槽。最后,他似乎彻底死心,现在已经不再去找下一份工作了,名副其实地无所事事,什么也不做,虚度着索然无味的每一天。
在玩乐方面也是如此。纸牌、台球、网球、游泳、登山、围棋、象棋,甚至各种赌博,他尝试过的各种玩乐游戏简直多得写不完。凡是能玩的游戏,他全都玩过了,甚至还买来类似《娱乐百科全书》之类的书,四处寻找各种玩法并加以尝试。但和职业一样,没有一样能让他坚持玩下去,每样游戏都会让他大失所望。
但是,这世上不是还有“女人”和“美酒”这两样东西吗?这可是两样无论什么人一辈子都不会感到厌倦的极致快乐啊。诸位一定会这么说。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位乡田三郎偏偏对这两样东西也完全提不起兴致。酒呢,大概跟他的体质不合,他滴酒不沾。至于女人,他当然并非没有那方面的欲望,也相当频繁地出入过风月场所,但这种事也并没能让他领悟到活着的意义。
“与其在这样毫无生趣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倒不如干脆死掉算了。”
他动不动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然而,在他身上似乎唯独还具备着爱惜生命的本能,所以直到二十五岁的今天,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要死要死”的,却始终没死成,就这么活了下来。
由于每月都能从父母那里得到一些汇款,即便没有工作,他在生活上也没什么困难。或许正是这种安心感让他变成了一个如此随心所欲的人。于是,他绞尽脑汁想用这笔汇款让生活变得哪怕有趣那么一点点。例如,就像换职业和游戏一样,频繁地更换住所也是其中之一。稍微夸张一点说,他把整个东京的寄宿公寓摸得一清二楚。一家公寓住上一个月或半个月,他就会立刻搬到下一家公寓。当然,这期间他也曾像流浪汉一样到处旅行,或者像神仙一样躲进深山里。但是,对于早已习惯了都市生活的他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冷清的乡下长待的。往往刚觉得他才动身去旅行,不知不觉间,他就像是被都市的霓虹与喧嚣勾了魂似的,又回到了东京。而且自不用说,每次回来他都会换一家寄宿公寓。
且说,他这次搬入的地方叫“东荣馆”,是一栋刚盖好、墙壁似乎还带着湿气的崭新公寓。在这里,他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消遣。这个故事的主题,正是与他的新发现有关的一起杀人事件。不过,在推进故事之前,我必须先交代一下主人公乡田三郎是如何结识业余侦探明智小五郎--诸位大概知道这个名字--并对他之前从未留意过的新鲜的“犯罪”行为产生兴趣的来龙去脉。
两人结识的契机,是由于他们偶然在一家咖啡馆碰上了,而当时与三郎同行的朋友正好认识明智,便介绍他们相识。就在那时,三郎完全被明智那显得颇为聪慧的容貌、谈吐以及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给深深吸引了。此后,他便频繁登门拜访,有时明智也会来三郎的住所找他玩,慢慢地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在明智那一方,或许是对三郎那病态的性格--作为研究材料--产生了兴趣;而三郎那一方则是单纯地喜欢听明智讲各种引人入胜的犯罪故事。
比如杀害同事并试图在实验室的炉子里将其尸体化为灰烬的韦伯斯特博士的故事;精通数国语言、在语言学上有重大发现却犯下杀人罪的尤金·阿拉姆 的故事;身为所谓“保险杀人狂魔”同时又是优秀文艺评论家的温赖特的故事;为了给养父治麻风病而用小孩臀肉煎药的野口男三郎的故事;还有那个娶了多名女人又将其一一杀掉的“蓝胡子”兰德鲁的故事,以及阿姆斯特朗等人的残忍犯罪故事。这些犯罪故事让无聊透顶的乡田三郎感到何等的兴奋与雀跃啊。听着明智那口若悬河的精彩讲述,那些犯罪故事简直像色彩斑斓绚丽夺目的画卷,带着深不可测的魅力,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三郎眼前。
在结识明智后的两三个月里,三郎似乎忘完全忘却了这世间的索然无味。他买回各种各样有关犯罪的书籍,每天都沉溺其中。在这些书中,还混杂着爱伦·坡、霍夫曼,或者是加博里奥、鲍格贝等人的作品,此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侦探小说。
“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有趣的事啊!”每当他合上书的最后一页,总是长舒一口气,由衷地感叹。他甚至因此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如果可能的话,自己也想尝试一下像那些犯罪故事里的主人公经历过的那样的惊心动魄且华丽的游戏。
然而,三郎无论怎么荒唐,唯独对成为法律上的罪犯这一点感到排斥。他还没有勇气无视父母、兄弟以及亲戚朋友们的悲叹与羞辱去沉溺于这种快感当中。根据那些书籍的记载,无论多么巧妙的犯罪,必定会在某个地方出现破绽,成为罪行败露的线索。想要一辈子都能逃过警察的眼睛,除了极少数个例外,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仅仅是对此感到恐惧。他的不幸在于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偏偏犯罪这种事有着无法言喻的奇妙魅力;而更深一层的不幸则在于,因为害怕罪行败露而无法实施让他心醉的犯罪。
于是,在读完所有能弄到手的书后,他开始尝试“模拟犯罪”。既然是模拟,当然不需要担心受到惩罚。例如,就像下面这样的事:
他对他早已厌倦了的浅草重新产生了兴趣。对于犯罪爱好者来说,浅草那个就像打翻了玩具箱、上面又被涂抹了各种恶俗颜料般的游乐场是再好不过的舞台。他常去那里,流连于那些影院与影院之间仅容一人通过的阴暗狭窄的小巷,或是公共厕所背后那些空地--他常常会惊叹浅草竟然还有这种奇妙而空旷的空地。他在那周围的墙壁上用粉笔画上箭头记号,仿佛是在与其他犯罪同伙暗中联络;或者一看到像是有钱的行人,就幻想自己成了小偷,没完没了地跟踪人家;又或者把写有奇怪密码的小纸条--上面总是记载着恐怖杀人案件的内容--塞进公园长椅的木板缝隙里,然后躲在树荫下窥探,等候有人发现它。他就这样玩着各种类似的游戏,自得其乐。
他还经常乔装改扮,在各个街道间游荡。有时装成工人,有时装成乞丐,有时装成学生。在众多的伪装中,男扮女装最能满足他的病态癖好。为此,他卖掉衣服和手表换钱,买回昂贵的假发和女人的旧衣服。花很长时间把自己打扮成中意的女子模样后,他会从头到脚披上一件大衣,在深夜溜出公寓。到了合适的地方他会脱掉大衣,时而漫步在寂静的公园,时而钻进快要散场的电影院,故意混进男客席,甚至尝试一些过火的恶作剧。利用这种服装带来的错觉,他幻想着自己仿佛成了妲妃阿百或蟒蛇阿由之类的毒妇,自由自在地玩弄各种男人,并为此感到由衷的喜悦。
然而,这些“模拟犯罪”游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的欲望,有时也能引发一些有趣的小插曲,在当时给了他充分的消遣与慰藉,但模拟终究只是模拟。正因为没有危险--从某种角度看,犯罪的魅力恰恰在于其危险性--趣味也因之寡淡,无法长久地让他保持沉迷。
过了大约三个月,他渐渐疏远了这种消遣。甚至连曾经让他如此着迷的与明智的交往,也开始变得日渐疏远冷淡起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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