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七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2）

江戶川亂步

二

通過以上敘述，讀者想必已經了解了鄉田三郎與明智小五郎的關係，以及三郎對犯罪的癖好。那麼，讓我們回到正題，講講鄉田三郎在那棟名叫“東榮館”的新公寓裡發現了什麼樣的新的樂子。

三郎迫不及待地等着東榮館竣工並第一批搬進去時，距離他結識明智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那時，他已經對那種“模擬犯罪”遊戲完全失去了興趣，而除此之外又沒有其他可以替代的事，因此他每天都覺得那漫長而乏味的時光實在難以打發。

剛搬進東榮館時，他交了一些新朋友，稍微解了點悶。然而，人類這種生物是多麼無聊啊！無論走到哪裡，人們都只不過在用相同的表情、相同的話語，反反覆覆地表達着相同的思想。他好不容易換了公寓接觸到新面孔，結果不到一個星期，他又陷入了深不見底的倦怠之中。

就這樣，在搬進東榮館大約十天后的一天，百無聊賴中，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奇妙的念頭。

他的房間在二樓。在那廉價的壁龕旁邊，有一個一間寬（註：一間大約為1.81米）的壁櫥。壁櫥內部的上檻和下檻正中間，橫架着一塊極寬且結實的隔板，將壁櫥分成了上下兩層。他原本在下層放了幾個行李箱，上層打算放被褥。但他突然想到：與其每次睡覺時都要把被褥從這裡拿出來鋪在房間中央，倒不如一直把被褥像鋪在床上一樣鋪在壁櫥的隔板上，困了就直接爬上去睡，這樣不是挺方便的嗎？如果是在以前的公寓，即便壁櫥里有同樣的隔板，由於牆壁骯髒或者天花板掛着蜘蛛網，他大概完全沒心思鑽進去睡。但這裡的壁櫥因為是剛裝好的，非常乾淨，頂上的天花板一片雪白，塗成黃色的，平滑牆壁上也連一個污點都沒有。而且壁櫥內的整體感覺--或許也得益於隔板的做工--有點像客輪上的臥鋪，甚至莫名地產生了一種讓他想要進去嘗試着睡一下的奇妙誘惑。

於是，他立刻從那天晚上開始睡進了壁櫥里。這棟公寓每個房間都能從裡面落鎖，女傭人等絕不會不打招呼就擅自闖進來，因此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繼續他的這項怪癖。而一旦真的睡進去之後，他發現那感覺竟然比預期的還要舒服。

將四床被褥疊在一起，躺在上面軟綿綿的，盯着近在頭上一米左右的天花板，這種心情確實有一種異樣的滋味。把壁櫥的拉門關得嚴嚴實實，看着從縫隙中漏進來的如絲般的電燈光，總覺得自己仿佛成了偵探小說中的人物，非常愉快。或者把拉門稍微推開一點縫隙，從那裡窺視自己的房間，就像小偷窺視別人的房間一樣，一邊想象着各種戲劇化的衝突的場面一邊靜靜打量，也是一件極有趣的事。有時，他甚至大白天就鑽進壁櫥里，在這個一間寬、三尺深的長方形箱子一樣的空間裡，吞雲吐霧地抽着最喜歡的香煙，沉溺於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當中。每當這時，大量濃密的白煙從緊閉的拉門縫隙中不斷漏出來，那陣勢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不是壁櫥里失了火。

然而，就在他將這個怪癖持續了兩三天的時候，他又發現了一件怪事。他是個極容易厭倦的人，到了第三天左右，他就已經對壁櫥里的“床鋪”失去了興趣。閒極無聊之下，他躺在那裡，開始在手夠得着的牆壁以及天花板木板上胡亂塗鴉。這時，他突然注意到，正對頭頂上方的一塊天花板吊頂板，不知是不是漏了釘子，按上去總覺得松松垮垮，似乎是活動的。 他覺得奇怪，便伸手往上頂了頂，那塊板子竟然就不太費力地朝上面鬆開了。但奇怪的是，手一鬆開，明明沒有釘子固定的地方，卻像裝了彈簧一樣立刻嚴絲合縫地恢復成了原狀。看這情形，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上面壓着似的。

奇怪，難道這塊天花板上面有什麼生物嗎？比如一條大青蛇之類的？三郎頓時覺得毛骨悚然。但就這麼逃走實在不甘心，於是他再次用手試着推了推。不僅感覺到沉甸甸的阻力，而且每次推動天花板時，上面都會發出“咕隆咕隆”的沉悶聲響。這下更奇怪了。於是他橫下一條心，使出全身力氣猛地掀開那天花板。就在那一瞬間，伴隨着嘩啦嘩啦的一陣響動，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了下來。幸虧他反應快，猛地閃到一邊，否則肯定會被砸成重傷。

“切，真沒勁！”

然而，看到掉下來的東西，滿心期待會有什麼奇特發現的他，卻被弄得哭笑不得。那不過是一塊像壓醃菜石一樣的小石塊。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大概是電工為了進出天花板上的夾層而特意卸下一塊板子，又為了防止老鼠之類的從那兒鑽進壁櫥，才特意在上面放了塊石頭壓住。

這件事怎麼看都是一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誕的鬧劇。然而，也正是以這場鬧劇為契機，鄉田三郎發現了一個絕妙的樂子。

他盯着頭頂上方那個像洞穴入口一樣的天花板大洞看了好一會兒。出於天生的好奇心，他很想知道天花板上面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於是他戰戰兢兢地把頭伸進洞口，環視四周。當時正值清晨，房頂上似乎正陽光普照，從各處的縫隙中射進許多細長的光線，簡直就像無數大小不一的探照燈在交錯掃射一樣，把這原本空洞黑暗的天花板上的夾層映照得格外明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縱向橫臥着的粗壯扭曲如同一條蟒蛇一樣的棟梁。雖說裡面光線明亮，但畢竟是天花板上的夾層，看不太遠。再加上這棟公寓的本身就是狹長的建築，實際上那根棟梁也確實很長，此時落在眼裡，另一頭簡直就像隱沒在迷霧中一樣，讓人覺得它仿佛無休無止地一直延伸到了極遠極遠的地方。與棟梁直角相交的，則是許多像大蛇肋骨一樣的橫梁，順着屋頂的坡度，一根接一根地向外伸展。光是這些景色就已經相當雄偉壯觀了。除此之外，為了支撐天花板，從橫梁上垂下無數細木杆，讓人產生一種置身於鐘乳洞內部的感覺。

“這地方太棒了。”將天花板上面環顧了一圈後，三郎不由得自言自語道。性格病態的他，對普通人感興趣的事物毫無感覺，卻能從常人看來無聊的事物中感受到奇妙的魅力。

從那天起，他的“天花板上的散步”便拉開了序幕。無論晝夜，只要一有空，他就會像一隻偷腥的野貓似的屏氣斂聲，躡手躡腳地順着一根根大梁和橫梁間攀緣穿行。幸運的是，因為是新房子，天花板上面既沒有舊房子總會免不了的蜘蛛網，也沒有堆積起煙塵和灰塵，甚至連老鼠留下的髒亂痕跡也沒有。因此他完全不用擔心弄髒衣服和手腳。他脫得只剩一件襯衫，在天花板上的夾層里隨心所欲地到處亂竄。時令也剛好是春天，天花板上面既不冷也不熱。

三

東榮館的構造是那種公寓房常見的樣式：中間圍着一個庭院，房間呈“回”字形環繞在四周。因此，天花板上的夾層也是連通的，沒有盡頭。從他房間的天花板上方出發，在裡面繞上整整一圈，又能回到他房間的上方。

下面的各個房間被牆壁嚴密地隔開了，出入口甚至安裝了門鎖。可一旦上到天花板上面，呈現出的又是何等開放的景象啊。無論想走到誰的房間上面，都能隨心所欲。如果有了那個念頭，因為到處都有和三郎房間上方一樣壓着石塊的地方，所以也可以從那裡潛入別人的房間去行竊。從走廊進房間去做這種事，正如前面所說，不僅在這回字形建築的各個方向都會引人注目，而且保不齊隨時會有其他住客或女傭剛好路過，因此是極其危險的。但如果是從天花板上面的通道走，就絕對沒有那樣的危險。

而且在這天花板上面，也可以隨心所欲地窺視他人的隱私。雖說是新房子，但畢竟是粗製濫造的廉價公寓，天花板上到處都是縫隙。在房間裡感覺不到，但在陰暗的天花板上的夾層看下去，那些縫隙竟然大得令人吃驚。偶爾，甚至連木板上的節疤孔也是有的。

發現了天花板上面這個絕佳的場所，鄉田三郎頭腦中早已忘卻的犯罪癖好再次蠢蠢欲動。在這個舞台上進行“模擬犯罪”，一定會比以前嘗試過的那些要刺激得多。一想到這，他就高興得不得了。怎麼會一直都沒注意到這麼近的地方就有如此有趣的樂子呢？

像魔怪一樣在黑暗世界裡徘徊，接二連三地窺視東榮館二樓近二十名住客的秘密，光是這一件事就足以讓三郎感到十分愉快了，甚至讓地重新感受到了久違的活着的意義。

（待續）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