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七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终)
江户川乱步
明智一边听两人解释,一边用他的专业眼光四处打量。当他注意到桌上的闹钟时,不知为何盯着看了很久。大概是被那新奇的装饰吸引了。
“这是个闹钟吧?”
“是的,”北村回答,“那可是远藤的宝贝啊。他是个极古板的人,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地把发条定在早上六点。我以前都是听着隔壁的闹钟铃声起床的。他死的那天早上,闹钟也照样响了,所以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听到回答,明智用手抓挠着乱蓬蓬的长发。
“你确定那天早上闹钟响了吗?”明智问道,神情相当严肃。
“确定,绝对没错。”
“你没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
“没有……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这很奇怪啊。一个决定在当晚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上好第二天早起的闹钟发条呢?”
“这么说来,确实奇怪。”
北村显然此前从未注意到这一点。而且他也还没完全理解明智这话背后的深意。这也是难免的,毕竟门窗反锁、毒药瓶在身边这些事实,让远藤的自杀看起来板上钉钉。
然而,听了这番对话的三郎感到脚下的地基瞬间开始崩塌。他后悔极了,责怪自己怎么这么蠢,竟把明智带到这儿来。
明智随后开始更加严密地搜查房间。当然连天花板也没放过。他敲击每一块板子,确认是否有人员出入的痕迹。令三郎安心的是,即便是明智也没想到从节孔滴毒药再盖回去这种新招,在确认天花板无损后,明智便没再深究。
结果,那天并无实质性的发现。看完了远藤的房间,明智回到三郎的房间里闲聊了一阵就告辞了。不过,在闲聊期间有过如下的一段对话,我绝不能忽略不提,因为这段对话乍一看似乎极其微不足道,但实际上,却与这整个故事的结局有着极为重大的关系。
闲谈中,明智从兜里掏出飞艇牌香烟点上,随口问道:“我看你刚才一直没有抽烟,是戒掉了吗?”
三郎这才猛然发觉,这两三天他竟然把自己最爱的香烟忘得一干二净,一支都没抽。
“奇怪。我完全忘了。而且看你抽烟,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起来,大概有两三天没抽了。对,上周日买的那包‘敷岛’烟,到现在一支没动。真是邪门。”
“那正好是从远藤君死的那天开始的啊。”
三郎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压根不觉得这与远藤的死有什么因果关系,便一笑了之。
可事后想来,这绝非笑话。--而且,三郎这种厌烟症此后竟然一直持续了下去。
八
此后半个月,三郎因为那个闹钟的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睡不安稳。按理说即便确定远藤不是自杀,也没有证据指控他,但他一想到对手是明智就无法安心。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个令他担心的明智一次也没再出现。
“呼,这下总算要彻底大团圆落幕了。”
三郎终于放松了警惕。虽然偶尔还会做噩梦,但总体上过得很愉快。最让他高兴的是,自从杀人之后,原本没兴趣的各种游戏竟然都变得有趣起来。因此这段时间他几乎整天在外面寻欢作乐。
一天晚上,三郎在外面玩得很晚,到十点左右才回到家。当他准备睡觉、漫不经心地顺手拉开壁橱拉门去拿被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哇!”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是在做梦吗?还是疯了?在那壁橱的里面,那个已经死了的远藤的头颅,披头散发地从昏暗的天花板上倒挂着垂了下来。
三郎出于本能立刻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于是他战战兢兢地折返回来,再次悄悄地朝壁橱里窥探。这一次,那颗人头竟然对着他咧嘴笑了出来!
三郎再次大叫一声,飞也似地奔到门口,准备夺门而逃。
“乡田君。乡田君。”壁橱里开始不停呼唤三郎的名字。
“是我啊。是我。不用逃。”
那不是远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三郎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回头看过去。
“失礼失礼。”说话间,像以前三郎自己经常做的那样,从壁橱天花板上爬下来的,竟然是明智小五郎。
“吓到你了吧,真抱歉,”穿着一身西装从壁橱里出来的明智笑嘻嘻地说道,“我只是试着模仿了一下你罢了。”
这实在是一个比幽灵之类的东西更加现实也更加可怕的事实。明智肯定全都知道了。
三郎当时的心情实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大脑中各种念头飞速旋转,最后反而变得一片空白,只能呆呆盯着明智。
“开门见山吧,这是你衬衫上的扣子吧。”明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掏出一枚小贝壳扣递到三郎眼前:“我排查过其他住客了,谁也没丢扣子。啊,就是你那件衬衫上的。你看,第二颗扣子不是没了吗?”
三郎心里猛地一惊, 低头一看,果然少了一颗。他竟然完全没察觉。
“样式一模一样,没跑了,肯定是你的。顺便问一句,你知道这扣子我是在哪儿捡到的吗?是在天花板上面哦,而且正好在远藤君房间的上方。”
怎么会呢?三郎怎么会掉扣子而不自知?况且当时他还用电筒仔细检查过。
“是你干的吧?是你杀了远藤君。”明智依旧嘻嘻笑着--这在此刻反而让人觉得越发毛骨悚然--他盯着三郎无处安放的目光,给了致命一击。
三郎知道这下彻底完蛋了。无论明智有多么巧妙的推理,如果仅仅停留在推理层面,自己无论如何都还有反驳的余地。然而,现在对方摆出了意想不到的物证,他便彻底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了。
三郎像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久久地沉默不语。在那阵恍惚中,他眼前竟如幻象般浮现出许许多多极为遥远的过去--比如小学时代的往事。
那之后过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依然维持着原样,在那么长的时间里,甚至几乎连姿势都没改动过,就这样在三郎的房间里相对而立。
“难为你把真相都告诉了我,”最后明智说,“我绝不会去告发你的。我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你也知道,我的兴趣仅在于‘探明真相’,除此之外的事我并不在乎。而且说实话,这件案子其实并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那枚扣子,哈哈……那是我的计策。我想如果不拿点物证出来,你肯定不会承认。上次拜访你时我就注意到你衬衫上少了颗扣子,所以特意跑去扣子店买了一模一样的。丢扣子这种事本人往往察觉不到,在极度紧张下,我想这一招肯定管用。
我怀疑远藤不是自杀,是从那个闹钟开始的。后来我找了辖区的警察署长,从那天勘验现场的刑警那儿打听到了一些细节。据说吗啡瓶掉在烟盒里,里面的药粉撒在了卷烟上。警察没在意这点,但我认为象远藤这样一个做事极其一丝不苟的男人,不仅把毒药瓶随手搁在香烟盒里,甚至还把药粉给洒了出来,这无论怎么看,都太不自然了。
于是我的怀疑加深了。接着我注意到你从那天开始就不再抽烟了。这绝非偶然的巧合。然后我想起你以前玩过‘模拟犯罪’。你有一种变态的犯罪嗜好。
自那以后,我屡次来到这间公寓,背着你调查了远藤的房间。然后,我搞清楚了凶手只能通过天花板进入远藤的房间。于是便效仿你的所谓的‘天花板上的散步’,也开始窥探起房客们的动静来。尤其是在你房间上面,我好几次长时间地蹲伏在那里。结果,把你那种焦躁不安的状态尽收眼底。
越是深入排查,所有的线索与迹象就越是全部指向你。但令人遗憾的是,我半点确凿的证据都没找到。于是啊,我才想出衬衫扣子那一招,哈哈哈!那么,我就告辞了。恐怕我们很难再有机会面了吧!因为你会去自首的,对吧?”
面对明智的花招,三郎心里已经没了任何波动。他甚至没意识到明智已经离开,只是木然地想:“一个在被判死刑时,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那晚当他把毒药瓶从节孔扔下去时,他以为自己没看见瓶子掉在哪儿了。但潜意识里,他其实看清了药液溅到了香烟上。这个记忆被他压抑到了潜意识深处,从而在生理上让他产生了厌烟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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