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
聖阿列克謝教堂的慘劇(1)
小栗蟲太郎
前言
聖阿列克謝教堂--這座被俗稱為“聖堂”、與尼古拉大教堂極為相似的天主教堂聳立在被雜樹林環繞的東京西郊I山丘上,與R大學的鐘樓遙遙相望。讀者諸君或許都曾聽聞過那在黎明七點與傍晚四點嘹亮地響徹四方充滿音樂美感的鐘聲吧。
不過,在故事開始之前,且容我將這座教堂的來龍去脈粗略地向各位述說一番。--1920年10月,遠東白衛軍的總帥阿塔曼·阿布拉莫夫將軍為了向羅曼諾夫王朝最後的皇太子獻上永遠的悼念,建造了這座荒謬至極的愚者之宮。隨後,直到1922年11月為止,在主教絢爛的法衣與煩瑣的儀式守護下,教堂度過了神聖的兩年。在此期間,每當從這座聖堂發出秘密指令,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的某處便會出現令建設中的莫斯科神經緊繃的白色恐怖。然而局勢急轉直下,以日本軍隊撤出沿海州為轉折點,遠東白俄勢力走向沒落,聖堂轉瞬間淪為白俄窮苦流民的免費收容所。雖然教堂里一度擠滿了流亡者,但不久後他們便陸陸續續離開了日本。時至今日,這座大教堂里,已經只剩下看守教堂的拉扎列夫父女以及幾幅聖像畫了。隨之而來的,是昔日宣告祈禱開始的美麗鐘聲淪為了死板古舊的報時鐘,而老拉扎列夫四處乞求微薄施捨的身影,偶爾也會在街頭映入人們的眼帘。
如此一來,聖阿列克謝教堂之名,已然不過是白俄人厄運與敗北的象徵。在它那玫瑰色的穹頂之上,政治與軍事生命線徹底斷絕的羅曼諾夫之鷹,終於如同一具巨大的屍骸般橫臥在那裡。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這抹快要被遺忘的餘燼驟然猛烈地燃燒起來--在這座徹底荒廢的聖堂里,發生了一起世間罕見的陰慘殺人事件。(請讀者一邊參考次頁的平面圖一邊閱讀。)

(聖堂平面圖)
一
前搜查局長,如今全國屈指可數的刑事律師法水麟太郎,憑藉其深邃的推理能力與超人般的想象力而享譽一世。按照以往的慣例,他通常是在搜查當局束手無策、一籌莫展之後才會登場。唯獨這次事件,他竟然從一開始便捲入其中。這不僅是因為他與好友支倉檢察官的私宅就在聖堂附近,更主要的是因為事前就出現了一幕詭異的前兆。由於受到了嚴格的報時管理,聖堂的鐘在非規定時間是絕不會敲響的。然而在一月二十一日黎明五點那如凍屍般寒冷的空氣中,它卻傳出了裊裊的震顫聲。
那聲音僅僅持續了一兩分鐘,而且鳴響得低沉而憂鬱,卻恰好落入了因起夜上廁所而醒來的支倉檢察官耳中。剎那間,檢察官敏銳的神經被觸動了。這是因為在大正十年的《白俄人保護請願書》中,特別記錄了這樣一條規定:--為了防範當時紅俄非常委員會(契卡)的間諜們暗中策劃的暗殺白俄巨頭的計劃,一旦非規定時間突然鳴鐘,即以此作為發生異常變故的緊急警報。於是,檢察官立刻給住在附近的法水打了電話,兩人約定在聖堂前碰頭。
從前一天傍晚開始的狂風夾雜着雨夾雪,在半夜時分風勢漸弱,此時已經完全停止了,然而天空依然被厚厚的雪雲層層遮擋,看不到哪怕一絲光亮。
就在黑暗中行走時,法水突然在正門附近撞見了一樣不可思議的東西。一個矮小的呈現人形的漆黑麵團般的黑影,突然從旁邊的巷子裡竄了出來。法水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大聲喝問對方是誰,那個人影像是嚇呆了似地靜止不動了,一時間只能聽到其粗重的喘息聲。但沒過多久,他便一步步地朝着法水迎面走了過來。
起初,一個看起來身高只有三尺五寸左右的孩童身形映入法水的眼帘。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緊接着一個寬厚低沉的男低音轟鳴般地響了起來:“哎呀,我是雅洛夫·阿夫拉莫維奇·魯金。”是個俄羅斯人--用出奇冷靜且極為流利的日語說道:“藝名叫做‘一寸法師’馬什科夫,是個在曲藝場演雜技的藝人。”
“啊,侏儒馬什科夫嗎!?”法水曾在戲園裡見過他。令法水印象尤為深刻的,是他那像舉重運動員一樣畸形發達的上半身,以及大得詭異的面孔以及四肢和手掌,肩膀周圍隆起着一團團肉塊,就像駱駝背上的駝峰一般。他的年齡與法水相仿,約莫三十七八歲,長着一張帶着高加索人種風格的圓臉,面色紅潤,髮際線有些後退讓額頭顯得光禿禿的,乍一看是一副和藹的商人模樣,唯獨那雙眼睛,眼角如矛頭般尖銳,目光顯得十分犀利。
這時,發現了兩人的檢察官走了過來,突然從背後出聲問道:“深更半夜的,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遊蕩?我是地方裁判所的檢察官。”
“實不相瞞,是有個傢伙搞了個荒唐又惡劣的惡作劇。”魯金雖然被突然出現的檢察官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但回答得倒還算平靜,“我憑着對沙皇陛下的一片忠誠,一不留神信了偽造的電報,結果把大好的新婚洞房花燭夜都給賠進去了。”
“新婚之夜!?”檢察官被勾起了好奇心,追問道。
“就是。我這個殘疾人的新娘,就是這裡看守教堂的拉扎列夫的大女兒季娜伊達。當然,我們並沒有舉行什麼結婚儀式,可就在新婚之夜即將開始的當口,大約是在十一點左右吧,說來諷刺,突然有一封同志發來的電報送到了我手裡 ,上面寫着兩點之前趕到豪德寺車站附近的腦科醫院後面。可是,說到底對我而言,比起臥室里的歡娛,還是同志的制裁更讓我感到恐懼。於是,我只好很不情願地出了門呀。”
“你說的同志是指?”檢察官出於職業習慣,立刻聽出異樣並厲聲盤問道。
“是一個新興的白俄政治團體。況且,作為諜報人員,我的身體天生被賜予了完美的隱身術。這即便是堂而皇之地說出來也無妨吧。”魯金傲然地挺起胸膛,擺出一副愛國志士的派頭,“不管怎麼說,我可得到了貴國某方面極大的援助呢。唯一讓我害怕的,只有格別烏(註:格別烏(GPU):蘇聯早期的國家政治保衛局,後來的克格勃(KGB)的前身。)的間諜網而已。”
“原來如此,難怪托洛茨基會說那是‘驢的腦髓’呢。”法水諷刺地笑了起來。
魯金聽了,臉上雖然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可您猜怎麼着?我在雨夾雪中挨凍兩個多小時,豪德寺車站附近的那家腦科醫院後面連個鬼影都沒有。直到那時我才明白,那封電報是嫉妒我幸福的壞蛋幹的好事。結果,現在我除了步行回家,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可是,如果你已經疲憊不堪了,剛才為什麼就跟出膛的子彈一樣猛地衝到我面前呢?”法水用審問般的嚴厲語氣問道。
“因為我聽到了鐘聲。在我們的同志之間,非規定時間的鐘聲就是發生變故的警報。”魯金焦慮地扭動着身體,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鐘聲剛響起來就戛然而止,再聯想到那微弱無力的音調,我總覺得似乎是有人剛碰到敲鐘的繩子,就被什麼人蠻橫地從半路制止了。也就是說,那鐘聲並不是在變故發生之後才響的,而是在變故發生的過程中有人試圖發出的求救信號。而且,在此之前,我還被偽造的電報給故意引開了。”
“走!”檢察官按捺不住地大喊一聲,“確實,光憑烏鴉和老鷹,是絕對弄不響那口鐘的。”
神秘侏儒魯金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法水先前對那記鐘聲輕描淡寫的看法。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片悽慘陰森的氛圍之中……至少,只要那鐘聲與一寸法師的現身並非偶然的巧合,那麼作為因果關係的必然結論,無論以何種形式,聖堂內部都必然會留下某種痕跡。
凍結的地面被嘎吱嘎吱地踩碎,底下的雪水毫不留情地飛濺開來。不久,被成百上千根冰柱裝點得如同薄荷糖一般晶瑩閃爍的教堂全貌便在黑暗中隱隱約約地浮現了出來。
法水試着擰了擰出入口的門把手,發現大門已經落了鎖。魯金仰頭看着檢察官說:“要不,請您試着拉一下掛在那裡的繩子吧。只要一拉,老頭子和女兒們房間裡的警鈴都會響起來。”
然而,任憑檢察官在外面使勁地拉動那繩子,裡面卻始終沒有人回應。儘管裡面的鈴聲響成一片,連在門外的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在門外焦急地等了好久。
“出事了。”檢察官咬牙切齒地放開了繩子,法水順勢將一串萬能鑰匙遞到了他的手裡。試到第七把時,鎖眼總算對上,大門終於被打開了。
心思縝密的法水及時拉住了正準備不管不顧地衝上樓梯的兩個人。他先讓檢察官留在剛進來的大門口把守,自己則帶着魯金開始逐一搜查一樓的各個房間。
荒廢的禮拜堂內部呈現出一片宛如廢墟的淒涼景象,圓形的穹頂下只剩下十幅左右的聖像畫,昔日那些金光燦爛的天主教聖器早已蕩然無存,到處都留着裝飾金箔剝落後的痕跡。法水的搜查在最後查看了廁所與臨時搭建的廚房後結束,然而,別說人影,連任何一丁點異常的跡象都沒有發現。
回到檢察官守候的大門口,法水順着樓左側的通往鐘樓的樓梯往上走,檢察官和魯金則沿着右側的樓梯走上去。
“這一點讓我實在想不通。”在盤旋延伸的樓梯中途,魯金看着壁上一直亮着的壁燈說道,“我們從外面往裡面看的時候,不是看見有一扇亮着光的窗戶嗎?其實那不過是透過這一側的翻轉窗看見了這盞壁燈的光亮罷了。任憑這壁燈就一直這麼亮着--拉扎列夫這個守財奴是不是瘋了?”
這時,檢察官拽了拽魯金的衣袖,默默地指了指天花板。那裡開着一扇玻璃採光窗,身材高大的檢察官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兩個靜止不動的女子的光腳。她們似乎正並排坐在床上。
魯金連跑帶跳地上了兩三級台階,喊道:“啊,影子動了。看來姐妹倆平安無事。謝天謝地,真是虛驚一場。哎呀,說不定那鐘聲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吧。”
“可既然醒着,剛才為什麼不回應呢?”檢察官似乎有些納悶地嘟囔着。聽到這話,魯金不知為什麼臉上突然浮現出局促不安的神情,什麼也沒說。
此時鐘樓里一片漆黑。冰冷的空氣從上方如沉重的濃霧般降落下來。在兩人的正前方遠遠的另一端,一束圓形的赭紅色光暈,正不斷地映照出木牆上的一塊塊護牆板--那是法水手中的手電筒,正在黑暗中令人眼花繚亂地不停打轉來回掃射。 當那道晃動不定的光束終於死死地聚焦在一點上時,魯金驚叫了一聲,立刻朝那個方向飛奔過去。在半開的門縫間,一名身材高大乾瘦的白髮老人正弓着背臉朝下倒伏在地上,下巴已深深地埋進了一灘猩紅的血泊之中。 。
“啊,拉扎列夫!!”魯金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克里斯蒂安·伊薩戈維奇·拉扎列夫竟然……”
(待續)
聖阿列克謝教堂的慘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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