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三
精神病院裡的“哈姆雷特”(1)
久生十蘭
戰後第一年的這個夏天,在海拔三千七百英尺的高山避暑勝地里,無論是在酒店的露台上,還是在大霧之夜的別墅壁爐旁,人們常常談論起一位老人。 那是一位年約六旬擁有一頭耀眼銀髮的老人,看起來像白鶴一樣清瘦高潔,具有一種屬於晚年歌德、李斯特、帕德萊夫斯基等人的“表現型”莊嚴容貌。這種帶有靈性的深邃神情極少顯現在日本人的臉上,因此讓人不由自主地矚目和驚嘆,甚至讓人暗地裡思忖這位老人究竟曾經過着怎樣高尚的精神生活。
他的着裝也讓人印象極為深刻。衣服的料子是大約二十年前流行的一種叫英國精紡毛織物的古舊面料,曾經因其具有手織棉布般的堅實與質樸而備受青睞;衣服的款式則是大正初期的流行風格。不過,款式暫且不論,這衣服穿在他身上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感。據說,如果讓非洲土著穿上西裝,無論你幫他們穿得多麼整齊,不知不覺間總會微妙地變得松松垮垮完全走樣。這位老人的穿法也與此有些類似,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太協調的感覺 。
這位老人與一個名叫祖父江的面容沉鬱的青年一同住在阪井有高的別墅里。阪井一家在東京的空襲中全部被炸身亡。老人的日課就是去高爾夫球場旁的落葉松林和愛宕山下的芒草路散步,從不參與避暑勝地的任何社交活動。
阪井有高曾是華族中數一數二的富豪,身體健康,才智過人,卻不參與任何公司或事業,也沒有任何興趣或特長,是一個在完全的安逸與無所作為中度過一生的奧勃洛莫夫式的徹底的遊民。然而,他的結局卻悽慘異常,幾乎到了前所未聞的地步。
阪井的妻子琴子來自京都的西洞院家,原本是小松顯正的未婚妻,不知為何最終嫁給了小松的叔叔阪井。以往每年的夏天,琴子都會帶着美麗卻帶着幾分狂熱氣質的女兒鮎子來輕井澤。然而,從沒有人聽說過阪井的近親里有這樣一位容貌清俊氣質超群的老人,至少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從未有人見過他出入阪井家。
在酒店等場所,人們的意見逐漸傾向於認為這位老人可能長期旅居國外,是在今年四月搭乘最後一班從歐洲撤僑的船隻回國的。但也有人指出,如果是這樣,那大正時代的衣服款式和古怪的穿戴方式又該做何解釋?於是,大家又覺得這個推測也有些靠不住。
在走廊里和壁爐旁,各類傳聞愈演愈烈。
一天下午,老人很難得地獨自一人來到酒店的餐廳,用一個很艱深的英語單詞“Spiter”向服務生點午餐。這個詞的確是午餐的意思,但那是大約五百年前使用的如今已徹底成為死語的詞彙。
服務生自然不可能懂得五百年前用過的死語,但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便給他端上了午餐。接下來,這位老人做出了一個奇異的舉動--竟然像十六世紀的歐洲人那樣把鹹豬肉卷在右手食指上吃。但是,看起來他既不是在故弄玄虛,也不是精神錯亂,證據就是他那一舉一動顯得極其自然熟練,散發出獨特的魅力,甚至到了讓人覺得使用刀叉反而令人羞愧的程度,讓在旁邊觀看的人產生了一種憂鬱的迷茫與困惑。
於是,當時在餐廳里的一個人迅速湊上前去,藉機跟老人搭上了話 。
老人的言語極其清晰且有種微妙的韻味,讓人感覺不到任何頭腦混亂或思維障礙。然而,一旦話題觸及到最近二十年左右的日本社會情況,他便露出困惑的表情,變得語無倫次起來。他不僅對滿洲事變和上海事變一無所知,對於太平洋戰爭,也僅僅停留在“聽說好像有這麼回事”的極其淡薄的認知層面上。那人猜測老人應該是長期居住在國外的某個極其偏遠的地區,於是開口詢問,得到的回答卻是他一直留在日本,一次也沒有去過國外。
從那以後,老人便絕不單獨外出了。偶爾到酒吧喝一杯開胃酒,也總是由那個青年陪同。只要有人向老人搭話,青年總會不動聲色地插進來,把所有的回答全包攬過去。人們明白了,那青年陪伴在老人身邊,就是為了阻止別人向老人搭話。
由於之後又接連發生了很多象那樣撲朔迷離、總讓人覺得高深莫測的怪事,這位老人在這個避暑勝地的公眾視野中,漸漸變成了一個宛如神秘超人“埃爾羅”般的存在。
不過,他身邊那名同伴的身份不久便查明了。他是一個名叫祖父江光的著名建築師的長子,名叫祖父江,長期住在倫敦,曾追隨郡虎彥(註:郡虎彥,日本大正時期的劇作家)從事過戲劇活動,據說還曾當過早川雪洲(註:早川雪洲,日本大正時期著名的好萊塢默片男演員)的弟子,在巴黎的百代-納坦電影公司做過群眾演員。有傳言說他在太平洋戰爭爆發那年的春天,飄然而歸回到了日本。
八月底的一個濃霧瀰漫的傍晚,兩人像往常一樣來到酒店的酒吧。老人喝了一杯巴爾扎克雞尾酒便先回去了,祖父江則點燃一支煙,走到露台的椅子上坐下。這時,平日裡的常客有五六個人還留在酒吧里沒走,他們大概正等待着這樣的機會,於是其中一個人毫不客氣開門見山地向祖父江打聽起來:“祖父江先生,那位總是和您待在一起的很有派頭的老人家,究竟是什麼人?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向我們介紹一下?”
祖父江坐在昏暗中的藤椅上,凝視着已經開始閃爍着紅光的煙頭。沉默了一會後,他抬起頭來說道:“我想各位大概都在揣測,這個形跡可疑的老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了讓各位滿意,最直接的辦法似乎就是講一講關於這位老人‘再生’的故事。”
“原來如此,這麼說,這位老人就是最近恢復了公民權的那些人中的一員了。”
“不,我所說的‘再生’,是指他從墳墓下面走出來的意思。”
“墳墓?您是說……”
“對,就是埋葬死人的墳墓。”
眾人被一種難以言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侵襲,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酒店的草坪上,濃霧如河流般流淌,這確實是一個讓人感到陰冷的黃昏。
“黑岩淚香曾寫過一部名為《白髮鬼》的小說,您的故事聽起來也帶着幾分那種傳奇小說的神秘味道呢。”
“那部復仇奇談我少年時代也讀過,那故事裡有着虛構作品特有的牽強與矛盾,這反倒成了一種讓人能鬆口氣的慰藉。但遺憾的是,在這位老人的過去里,這樣的破綻一個也找不出來。”
“那麼,這位老人現在幸福嗎?”
“固然也可以說他是幸福的吧,但微弱的燈火反而讓黑暗更顯深沉,正所謂‘伐木丁丁山更幽’,在我看來,他的再生反而加深了其真正悲劇的感覺。我這個人非常不擅長言辭,如果各位能寬限我三天左右的時間,我回去整理一份筆記帶過來,到時候一邊看着筆記,一邊跟諸位詳細地講講吧。”
他做了這個約定後便回去了。
三天后,祖父江如約而至,帶來一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筆記本。於是大家從露台移步到J子爵的別墅,陷進爐火旁的安樂椅中,安靜地傾聽了那個故事。
祖父江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的,便是如下一段坎坷離奇的故事:
我開始和阪井有高結識交往,從今年算起來,恰好是二十九年前--也就是大正六年(1917年)的那個夏天。
諸位大概還記得,自左團次先生的自由劇場運動以來,在我們戲劇圈子裡舉辦海外翻譯劇的內部私人公演便蔚然成風,近衛秀麿、三島章道和土方與志等人的“芽生座”首先開創了先河。到了大正末期,受到法國前衛藝術運動的刺激,這股風潮又再度以嶄新的勢頭活躍了起來。
阪井有高等人是其中的領軍人物,他為了聽坪內先生的課,甚至同時兼讀帝大的法科和早稻田的文科。大正六年的夏天,我們決定以《哈姆雷特》的重新演出打響日本前衛運動的第一槍。於是,我們利用三個月的暑假時間,集中在阪井的別墅里同吃同住,開始了緊張的排練。我們的角色分配大致是這樣的:哈姆雷特由小松顯正扮演,克勞狄斯國王由阪井有高扮演,奧菲莉婭由後來成為阪井的妻子、當時是小松顯正未婚妻的西洞院琴子扮演,我則扮演哈姆雷特的好友霍拉旭。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