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一
奇妙的緣分(3)
佐佐木邦
第二次的失敗
“水鳥會”維持了一年。黑須君患上了肺結核,在長期請假後,最終辭去了工作。原本以為他會撐不過去,所幸病情奇蹟般地好轉了。但是,想要恢復到能再次工作的程度,絕非易事。尾崎君和我時常去探望他,為他加油打氣。
自然而然地,我拜訪尾崎君並與他單獨交談的機會變多了。他的母親和妹妹町子也都很歡迎我。町子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女校五年級的學生,出落成了大姑娘,漂亮得簡直讓人認不出來了。也不知是不是我這人對女性特別沒有抵抗力,每次見面,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我一過去,町子總是殷勤地為我端茶倒水。有一次,尾崎君、町子和我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町子夾在我們中間坐着,卻總是一股勁地和我說話。
只要一想起町子小姐的樣子,周圍就像櫻花盛開了一樣明亮起來,我心裡總覺得莫名地高興,胸口撲通撲通直跳。我想,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吧。我開始想,要是能娶町子小姐為妻,一定會很幸福。不過,這事眼下還不現實,顯然那是我通過高等文官考試之後的事了。但如果現在我們就能定下婚約,讓她等着我的話,那不知道會給我的學習帶來多大的動力呢。我盤算着找個機會去就這件事懇求尾崎君。可尾崎君當時卻正一心撲在學業上。
“老兄,我們現在除了考上高等文官之外,人生別無他求。路只有這一條,而且這條路能一直通向首相官邸,這難道不值得慶幸嗎?”他這樣對我說。我現在連縣知事這種目標都快要放棄了,他居然還打算着要當首相。我覺得他多少有點誇大其詞。不過由此揣摩他大概不會就戀愛問題跟我產生什麼共鳴,於是我便打消了向他開口求親的念頭。
然而,我對町子小姐的思慕之情卻與日俱增。只要腦海中浮現出她的面影,周圍就像百花盛開一般明亮起來。我總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雙腳總是被什麼東西牽着一樣不由自主地往尾崎君家裡挪。尾崎君雖然目前還單身,但畢竟已是一家之主,雜事繁多。我去拜訪時,常碰到有客來訪,他不得不去應酬。每當這種時候,町子小姐就會來陪我聊天,這正是我最期盼的好機會。比起哥哥,我更想見妹妹,所以才會頻頻造訪。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太妥當,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町子小姐,你差不多也快要嫁人了吧?” 我試探着問了一句。
“哎呀!木下先生你真討厭。”
“為什麼這麼說?”
“我才不嫁人呢。”
“可是,你明年不就畢業了嗎?”
“難道一畢業就非得嫁人?這是定死了的規矩嗎?”
“畢竟這是社會上普遍的行情啊。”
“說什麼行情不行情的,真沒禮貌。”
“這麼說,你是不打算嫁人了嗎?”
“嗯。在哥哥考上高等文官之前,我要一直守在他身邊。”
“那是要花上五年六年的,到那時你可就要變成老太婆了呀。”
“哪怕到了三十歲、四十歲,我也不在乎。”
我將町子小姐的這種誇張辭令做了善意的解讀。聽起來,她似乎是在暗示無論多少年都會等我。既然如此,我想她應該願意先和我確定關係,於是便寫了一封求愛信。這決不是一封措辭輕佻的信,而是像修身課試卷一樣一本正經的東西。
再次去拜訪的時候,我買了一本婦女雜誌帶過去。
“請看這個。”我一邊說一邊把雜誌遞給了町子小姐。裡面當然夾着那封求愛信。這是我花了幾天時間、絞盡腦汁才想出的送信策略。總不能就那麼赤裸裸地直接把信塞給人家吧。
為了等回信,我克制着兩三天沒去拜訪,結果卻毫無音訊。於是我又登門拜訪了,可尾崎君總是守在那兒,不給我任何獨處的機會。我幾乎天天往那跑,到了第三個晚上,聽說尾崎君去理髮了,很快就回來。我進屋坐下,在交談的間隙,我裝作開玩笑的樣子試探着問道:
“町子小姐,前陣子我寫的那篇‘作文’,你讀過了嗎?”
“……”
“町子小姐。”
“嗯?”
“你覺得……怎麼樣?”
“我本來是寫了回信的,但是……”
“那就太感激了。”
“但後來我又作罷了。”
“為什麼?”
“你的名字是叫木下瑞龍吧?聽着就有一股和尚味(注1),浪漫的氣氛一下子全都消失乾淨了,不是嗎?”
“…………”
“我連信封上你的名字都寫好了,寫好名字後我卻陷入了沉思。其實,我絕不是討厭你,只是……”
就在這時,尾崎君已經回來了。這傢伙,不知怎麼回事,好像心情糟透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在辦公室一打照面,他就立刻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了走廊里。
“你這傢伙居然給我妹妹寫情書,這是不是太放肆了?”
“也算不上是情書那種程度的東西啦……”
“不,我讀過了。總而言之,上面堂而皇之地寫了一大堆廢話!”
“…………”
“現在是該考慮功名以外事情的時候嗎?”
“我這多少也是迫於無奈,畢竟是人啦!”
“我拒絕。妹妹說她討厭尚和。”
“尚和是什麼?”
“就是和尚。”
“你這樣說也太無禮了!”
“到底是誰無禮?你這樣會妨礙我妹妹的親事的,請你以後再也別靠近我家了。”
“好啊,隨便你。”
“在路上遇到打招呼也會讓我很困擾的。”
“那你放心好了,我以後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那天,我回到家,收到了町子小姐寄來的一封信。
哎呀呀,寫得真亂。 請原諒。我並不討厭你,但我討厭你那像和尚一樣的名字。瑞龍什麼的,一點都不浪漫。哪怕改成“龍太郎”之類的名字也成吧。不過,既然我哥已經發火了,那這事恐怕成不了啦。請你去跟我哥講和吧。我哥除了出人頭地什麼都不考慮,真是讓人苦惱。如果你不再登門的話,這封信,恐怕就是最後一封了。 謹啟 不幸的少女
我急忙趕到黑須君那裡去商量對策。不湊巧,尾崎君下班順道過來,見到我後不理不睬地走了。聽黑須君說他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我是背叛了“水鳥會”精神的叛徒。雖然為了町子小姐,我也曾試着去討好尾崎君,但他那個人實在太頑固了,簡直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結果,我們就那樣陷入了徹底絕交的境地。
(待續)
注1: 瑞龍的日語是瑞竜。瑞: 常用於表達某人生前德行高尚,如“瑞雲”、“瑞光”。竜: 常用於賦予男性死者或僧侶一種剛毅、尊貴的氣質。 所以,一個叫“瑞竜”的人,聽起來不像是一個在寫字樓上班的白領,更像是一個隱居山林、每天敲木魚的住持或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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