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二
二十年後父親歸來(上)
菊池寬
登場人物: 賢一郎大兒子28歲 新二郎二兒子23歲 織音小女兒20歲 高子母親51歲 宗太郎父親58歲 時間:明治40年(1907年)左右 地點:南海道海岸的一個小城市
【情景】 這是一個中產階級陳設簡樸的家。在六疊(注1)大小的房間裡,正面擺放着一個衣櫃,衣柜上放着一個鬧鐘。房間裡有一個長火盆,上面的水壺正冒着熱氣。地上已經擺好了矮飯桌。
賢一郎似乎剛從政府機關下班回來,換上了和服,正悠閒地讀着報紙。母親高子正在做針線活。
時間接近下午七點,正值十月初,室外已是一片漆黑。
賢一郎: 媽,織音去哪兒了?
高子: 送裁縫活兒去了。
賢一郎: 還在做裁縫活嗎?那都是別人家的活,現在不做也沒關係啦。
高子: 話是這麼說,但她大概是想在出嫁的時候多帶些漂亮衣服過去吧,哪怕多一件也好。
賢一郎: (翻過報紙背面)前陣子提到的那門親事後來怎麼樣了?
高子: 織音好像稍微有點看不上對方。雖然男方那邊一直上趕着想要定下這門親事。
賢一郎:聽說男方是有些家底的,如果是這樣,那可算得是一門上好的親事啊。
高子:話雖如此,可那一兩萬的家產,一旦開始揮霍起來,根本頂不了什麼事。當年媽嫁過來的時候,家裡又是公債又是地皮,好歹也有個兩三萬的家底,結果你爸一不務正業開始糟蹋,那錢就像掛在竹葉上隨手抖落掉一樣,轉眼就沒啦。
賢一郎:(沉默不語,仿佛陷入了不愉快的回憶)……
高子:我自己吃夠了這方面的苦頭,所以打算讓織音嫁個品行好的人家,而不是光看財產。哪怕沒多少錢,只要丈夫品行好,有上進心,一輩子就不用吃那麼多苦了。
賢一郎:要是既有錢,人品又好,那不是更好嗎?
高子:哪能指望那樣的好事呢?就算織音長得再漂亮,可咱們家沒錢也沒轍。如今這世道,稍微準備點嫁妝,隨隨便便就得花上個三百五百的。
賢一郎:因為父親,織音也的確是從小就受了不少苦,所以哪怕只是出嫁的準備,我們也得盡力幫她辦好才行。等我們的存款存到一千塊了,分出一半來給她也行。
高子:不用那麼多,給她花個三百就夠了。在那之後,要是也能給你娶上媳婦,我也就完全放心了。大家都跟我說,我這人雖然夫運不佳,但兒女運倒是蠻好的。當初你父親離家出走時,我還在想往後的日子可該怎麼過呀……
賢一郎:(特意轉移話題)阿新回來得挺晚的。
高子:今天他要值班,會回來得晚些。阿新上次說從這個月起又要漲工資了。
賢一郎:是嗎。那傢伙在中學時成績就很好,當個小學老師可能不太甘心。但只要他自己肯上進,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高子:我也在托人給你踅摸媳婦呢,可就是還沒找到合適的。園田家的女兒倒是挺好的,但人家那家世比咱家稍微高出那麼一截,怕是不肯把女兒嫁過來呀。
賢一郎:這事再等個兩三年也沒關係的。
母親:可要是把織音嫁出去了,那你這邊就非得娶個媳婦進來不可。只有這樣,家裡才算真正有了個交代。當初你父親離家出走的時候,我一個人拉扯着你們三個孩子,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賢一郎: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現在再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了。
(正面的格子門打開,眉清目秀長相俊美的小學教師新二郎回來了。)
新二郎:我回來了。
高子:啊,你回來啦。
賢一郎: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新二郎:今天有很多要查閱核對的東西,累得夠嗆。啊,肩膀好酸啦!
高子:一直等着你回來吃飯呢。
賢一郎:吃完飯去泡個澡吧。
新二郎:(一邊換上和服一邊問)媽,織音呢?
高子:她送裁縫活兒去了。
新二郎:(換好和服,一邊放鬆地坐下一邊說)哥,今天我聽到一個奇怪的傳聞。杉田校長說,他在古新町遇見了一個和咱爸長的很像的人。
高子和賢一郎:唔。
新二郎:杉田先生說,當他經過古新町那排小旅館時,前頭走着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他仔細一看,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於是走近觀察,發現那老人的側臉長得和咱爸很像。他說感覺非常象宗太郎先生,心想如果是宗太郎先生的話,右臉上應該有一顆黑痣,打算看清了右臉上的黑痣再打招呼。可正當他準備靠近時,那人就鑽進水神廟旁的小巷子溜走了。
高子:杉田先生可是你爸的髮小啊,以前還在一起學武藝練過長槍,應該不會認錯人的。不過到現在都已經二十年了。
新二郎:杉田先生也是這麼說的。他說畢竟有二十年沒見了,不敢打包票。但畢竟是從小交往的宗太郎,也不至於全然看走了眼。
賢一郎:(眼中閃着不安的光)那麼,杉田先生當時沒有跟他搭話嗎?
新二郎:他說當時打算如果看到臉上有黑痣的話,就報上姓名跟他相認的。
高子:唉,那大概是杉田先生看錯了吧。要是你爸回到了這個鎮上,哪有不回自己家的道理。
賢一郎:也可能,爸爸大概是沒臉跨進咱家這門檻了吧。
高子:我早就當他已經死在外頭了,畢竟離家都二十年了。
新二郎:不是說以前有人在岡山見過他嗎?
高子: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聽說久保家的忠太先生去岡山的時候,你爸正帶着獅子老虎之類的動物在做巡迴演出,還把忠太先生叫到飯館裡款待了一番,打聽家裡的情況。據說當時他腰上掛着金表,穿着一身綢緞,派頭大得很。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音訊了。那是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年,算起來已經有十二三年了吧。
新二郎:父親以前還真是個相當有個性的人啊。
高子:他年輕時就不務正業,盡喜歡投機倒把。欠下那麼多債也不全是吃喝嫖賭,說是要把“千金丹”賣到中國去什麼的,結果虧了大錢。
賢一郎(表情有些不悅):媽,咱們該吃飯了吧。
高子:噢,對,對。一說話就給忘了。(起身走向廚房,身影消失不見)杉田說見着了什麼的,大概真的是認錯了。要是他還活着,都這把年紀了,總該寄封明信片什麼的回來吧。
賢一郎(嚴肅地):杉田先生遇到那男人是哪天?
新二郎:說是昨天晚上九點左右。
賢一郎:當時那人的穿着是怎樣的?
新二郎:據說穿得不怎麼樣,連件羽織外套都沒穿。
賢一郎:這樣啊。
新二郎:哥,你記憶里的爸爸是什麼樣子的?
賢一郎:我不記得了。
新二郎:怎麼可能?你那時候都已經八歲了。連我都還有點模糊的印象呢。
賢一郎:我不記得了。以前還記得,但我拼了命去忘掉他,慢慢地也就忘記了。
新二郎:杉田先生倒是經常提起父親的事呢,說父親年輕的時候可是個美男子哦!
高子:(從廚房把飯菜端出來)是啊,你父親以前可是有名的美男子。聽說他在給大領主當隨從時,還有內廷的女官把情詩塞進筷子盒裡送給他呢。
新二郎:幹嘛要送筷子盒啊,哈哈哈哈!
高子:他是屬牛的,今年五十八了。要是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現在早該享清福了。
(三人開始吃飯)
高子:織音也該回來了吧。天真的變冷了。
新二郎:媽,今天淨願寺的木椋樹上有伯勞鳥在叫,真的已經是秋天了。……哥,我還是決定去參加英語檢定考試。那邊沒有好的數學老師。
賢一郎:挺好的。還是打算去埃里克森先生那裡嗎?
新二郎:是的,去傳教士那兒上課不用交學費。
賢一郎:嗯,總之要努力學習,證明自己就算不靠父親的力量,也能頂天立地做人。我以前本來打算參加高等文官考試的,但是規矩改了,沒讀過中學的不能參加考試,所以只能放棄了。你既然已經中學畢業了,一定要好好努力才行。
(此時,格子門開了,皮膚白皙容貌出眾的織音回來了。)
織音:我回來了。
高子:怎麼這麼晚?
織音:人家又托我做件新衣服,耽擱了一會兒。
高子:吃飯吧。
織音(坐下來,帶着有些不安的表情):哥,我剛才回來時,家對面站着個老頭,一直盯着我們家門口看。
(其他三人臉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
賢一郎:唔……
新二郎:是個什麼樣的人?
織音:太黑了看不清,個子挺高的。
新二郎(起身去隔壁,從窗戶往外看)……
賢一郎:有人嗎?
新二郎: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三兄妹陷入沉默)
(待續)
注1:六疊--約 10 平方米,日本住宅的標準開間。
二十年後父親歸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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