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8 宦萼行善4--济豪
正走之间,到了一个店门口,见一个大汉。生得豹头环眼,颏下一部虬髯,六尺四五身材,三十八九年纪。在那里背叉着手,白眼望天,不住长吁短叹。宦萼见他凛凛一条大汉,像有十分心事一般。又见那店主在一旁陪着笑脸说话,觉有缘故。勒住系缰,把马蹄放慢了些。
听得那大汉道:“俺这样的男子汉,是少你的饭钱的么?等俺的亲戚来,自然一齐开发你。”
那店主陪着笑,道:“怎么敢说爷上少饭钱?但小店本钱短少,供应不来,求爷多少给些,以便预备爷的酒饭。”
那大汉道:“俺身边若有银子,何用你说?实在难为你,我岂不知道。但俺此时在客边,何处去设法?”复了长叹了一声,道:“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宦萼想道:看这人的相貌,是个尘埃中的英雄,定非落魄之人。趁他在穷途,何不结交他一番?遂下马走到跟前,拱手道:“尊兄高姓?贵处哪里?为何在此长叹?”
那人见他气宇轩昂,也拱手道:“小弟贱姓鲍,山东泰安州人。请问贵姓?”
那店主道:“这位老爷是我们这里有名行好事的宦老爷。”
那人道:“闻名久矣。敝省的人常称述三位的大德,不想今日在这里幸会。”
宦萼道:“何敢当尊兄过誉”。
那人道:“尊兄不嫌蜗陋,请到小寓坐一坐。”
宦萼正要问他话,说道:“弟正有事请教。”遂携着手同到店里一间客房内。重复作揖,然后坐下。
宦萼问道:“尊兄有何贵干?到此又有何事萦心,浩然长叹?方才这店家说什么饭钱,不妨细细见教。”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小弟贱名鲍德,寒家虽不敢称为富足,也还有几十顷地,将就也还过得。我家姑母年老寡居,只有一个家表兄,姓辛名同。自前岁贩了几千金货来在贵处发卖,曾有信寄回,说在评事街行里住着。不意他三年不回家,姑母忆儿成病。恐差家人不的当,命弟前来叫他回去。弟来时也还带了几十两金路费来的,因见途中贫苦无食的人甚多,伤心惨目。弟以为到了这里,寻见了家表兄,自然就有盘费了,遂将身边的银子三钱二钱的都散了贫人,仅存了些须路费。不想到了这里,找到行里去问。说在此住了将二年,又往湖广去了。弟要往湖广去寻,又不知他在哪一府,又没有路费,只得在这店中住着等他。一住三个月,杳无音信。弟又食量颇雄,一日酒饭肉菜之类,非三腥不能饱。前月有些衣服都卖了,打发了他的店钱。这个把月,实在没处设法。又在异乡,举目无亲,向谁告贷。也怪不得店家琐碎,他能多大本钱。”复大笑,拍着肚子,道:“倒被贱腹装了他十来多两在里面,叫他如何供应得来?弟欲回不能,欲住不可,故不觉发叹。不意惊动尊兄。”
宦萼笑道:“原来是为这些微小事。弟若早遇尊兄,台驾也回府久矣。”向店主道:“鲍爷差你多少饭钱?”
店主道:“额定三钱银,到今日正四十天,共该纹银十二两。令小人如何搁得住,所以才大胆开口向鲍爷说。”
宦萼道:“我从不曾听见南京的店钱三钱一日,你不许欺生。”
店主道:“小人开着店,怎么敢欺生?别人每日只五分银子,鲍爷一日用肉五斤、酒十壶,这两样就是二钱五分,一日还得二斤米饭,油盐小菜青菜豆府之类,算起来小人还是白伺候,一文还不得落哩。”
宦萼向鲍德道:“兄真英雄也。”
他大笑道:“弟所谓酒囊饭袋耳,何足为道。”
宦萼吩咐小厮,“你称十二两银子给店家。就叫店家快去叫一乘轿来,送鲍爷到我家去。”
那店主得了银子,欢喜非常,锁在柜内,飞跑叫轿子去了。
宦萼因向鲍德道:“这店中非尊兄住的地方,可到舍下去,别有商议。把行囊都发了同去罢。弟先到舍下恭候。”
鲍德道:“萍水相逢,怎敢当尊兄如此过爱?”
宦萼道:“我辈相遇,何必故作这套语?”
鲍德道:“尊兄既是豪杰举动,弟亦不敢作腐头巾的虚套了。”
宦萼起身作别,吩咐一个小厮等着同去。鲍德同到店门口,宦萼一拱手上马,道:“专候尊兄的大驾了。”他到了家中,就吩咐预备下酒饭。
不多时,鲍德到来,让到书房坐下,小厮们把行李也搬了进来。坐下茶罢,须臾就送上酒肴,二人对饮。
鲍德是个豪爽的汉子,在店中每日那种饮食,不过充饥而已。就是那酒,也不过只算得润喉。因囊中乏钞,不敢大嚼。今到了宦家,见杯盘摆列,烹饪精美。况宦家的酒量素常善饮,又不是寒酸主人,也不谦让,旁若无人,豪饮大啖。宦萼见他这种的气概,倒也少见,殷勤相劝。
酒饭吃毕,天色将晚。宦萼叫取一副新铺盖来铺上与他睡。留住了数日,无非大酒大肉相待,彻底做一身新衣。他所谈讲的,俱是谈兵说剑武艺中的话。宦萼虽不懂其中的妙处,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气爽神豪。
一日,宦萼陪他饮酒之间,说道:“弟喜得遇兄,本欲屈留些日子。但尊兄离家久矣,恐府上同令姑母悬望。目今趁初秋天气,正好走路。尊兄还是回府,还是在这里住着等令表兄呢?”
鲍德道:“弟欲回久矣,自无路费。连日承兄见爱,又不敢启齿。家表兄知他到何日才来?弟归心似箭,也不等他了,只到行里说下个信便是了。”
宦萼道:“尊意既如此,明日即为兄送别。”
鲍德大喜道:“弟承尊兄过爱,我也不效那妄说感恩、戴德的虚话了,但愿异日得相晤畅聚为乐耳。弟此时就往行中说个信来。”
宦萼道:“对他说,令表兄来时,竟请到舍下来住就是了。”
鲍德喜道:“这更妙了。”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宦萼次早备酒饭与他饯别。
他的行李也收拾完了,小厮捧出五十两银子来,送他作路费。鲍德道:“何必用许多,一半也就够了。”
宦萼笑道:“兄忘了前日之事了,途路间宽裕些好。设有不敷,又将奈何?”他也笑着收了。
宦萼又吩咐一个家人道:“你拿十两银子,送鲍爷过江。到浦口雇了骡子,看着起了身,来回我话。”又叫备两匹马来,亲自要送。
鲍德道:“不劳尊兄罢。”
宦萼道:“弟不敢留兄者,恐尊府悬望耳。然而惜别之心,哽咽于胸。送兄一程,多聚一刻,稍慰一刻鄙心。”
鲍德长叹道:“弟生平交人多矣,不意贵介中有尊兄这等侠肠义气汉子。”抚膺道:“铭刻于我心矣。”
二人上马,一路说着话,到了下关过浮桥,同到江口下马。二人握手,依依不舍。
鲍德上了摆江船,家人搬上了行李,那个送的家人也上去了。
临开船时,宦萼道:“尊兄长在途保重罢。”
鲍德道:“尊兄请回罢。此身不死,容图异日相会。”
宦萼看他的船去远了,上马怅然而返。
……
一日,宦萼在家,门上传进来说,有一个姓辛的山东人要见。宦萼知是鲍德的表兄了,忙走出来迎着到书房,相揖坐下。宦萼看他面白黄须,狼腰虎背,细条身材,也好一个相貌。
他动问鲍德的信,宦萼将店中偶遇,接了来家,留住了数日,并打发起身回去的话说了。道:“去了两个多月,大约久矣到家了。”辛同再三致谢。
宦萼又道:“尊堂在家悬望,兄也当速回才是。湖广这一次的买卖定然是得意的了。”
他蹙额道:“去的时候生意倒也甚好,闻得贵处米价涌贵,在湘潭贩了几千两银子的米下来。不意途中遇了张献忠的贼兵,抢掠一空。小弟落在水中,幸喜自幼颇知水性,逃得性命。只剩孑然一身,行囊俱失。亏得别船一个老客见怜,带了下来。昨晚才到,且到旧行家看看有乡亲在此,问个家信。他言舍表弟曾来过,临去时留下信,若小弟来时,叫到尊府来问。故此来惊动。”
宦萼道:“既如尊言,归途盘费何以设处?”
辛同道:“为今之计,没有别法,除非向旧行家借贷些须,还不知他可肯慨诺?”
宦萼叫家人取了三十两银子来,说道:“本要奉留盘桓数日,恐尊堂得了令表弟的信,越发盼望。些微路费,可以到府了。今日尚早,就请渡江。雇了头牲口,星夜回府罢。到家致意令表弟,容图后会。”
辛同道:“蒙尊兄盛情,愚弟兄言谢不尽。小弟也不敢假作廉辞,竟拜领大德了。就此拜别,小弟即刻长行矣。”
宦萼留他吃了酒饭,送到门外而别。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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