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七
洗腦音樂浴（5）
海野十三
9
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米爾奇閣下與女大臣阿薩莉正一起共進早餐。
女大臣還穿着睡衣，而米爾奇閣下已經穿戴好了出門的正裝。
“閣下昨晚深夜偷偷溜下床出去了吧。就算想隱瞞也是沒用的。您到底去哪兒了？”
“哎，沒去哪，只是稍微，那個……”
“無論怎麼隱瞞都是沒用的。我的部下說，剛才在阿利西亞區附近撞見過閣下。”
“你是說在阿里西亞區看到了我？看到我本人？” 米爾奇閣下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到底有什麼要緊事，值得您特意在深夜溜下床去那裡？”
“什麼要緊事……也沒什麼。你總是愛亂猜。昨天不是已經調查過阿里西亞區，把事情弄清楚了嗎？”
“您倒是說說看，到底弄清楚什麼了？”
“那個……也就是，怎麼說呢。對了，昨天調查阿利西亞區只看到了第九室。第十室以後，一旦硬要開啟就會引發爆炸鬧得不可開交。但是，如果不看第十室以後，就說明在米爾奇國還有我絕對權力無法觸及的地方，這會留下令人不快的不光彩的證據。我覺得實在遺憾，所以想去看看有沒有能進去的法子，就去調查了一番。”
“那近來您可真是夠勇敢的。那麼，如閣下所願，進到第十室裡面去了嗎？” 阿薩莉大臣譏諷地問道。
“沒，還是不行。”
“明知道行不通，您應該早就清楚這一點的。況且，您怎麼一直在阿利西亞區待到天亮才回來？”
“那個……我是想着總得想辦法把門打開，所以就在那兒死磕了一宿 。”
“哼，是嗎。誰知道您是想開哪扇門呢。”
阿薩莉女士轉向旁邊金棲木上落着的一隻藍色鸚鵡，遞過去一小塊插在叉子尖上的紅肉。
飢餓的鸚鵡一見肉塊，立刻張開嘴撲了過去。然而，緊接着就聽到肉塊“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的聲音。飢餓的鸚鵡竟然毫不吝惜地扔掉了好不容易叼住的肉塊。
“哎呀，平托，”米爾奇閣下喊着鸚鵡的名字，“你是身體哪兒不舒服嗎？”
阿薩莉女士代替鸚鵡回答道：“不，平託身體結實得很。它只是在說，人造人的肉太難吃，不合它的胃口。”
“什麼？人造人的肉？”
米爾奇閣下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朝阿薩莉女士的腳下望去， 只見一個巨大的金屬盆里，紅色的肉塊竟堆成了一座小山。 米爾奇閣下臉色大變，他看到血滴從金屬盆邊緣滴滴答答地落下，一直延伸到裡屋窗簾的後面。
“唔，你這混蛋，竟然干出這種事！”
米爾奇閣下飛身沖向窗簾，在窗簾後面，他看到了一堆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精密機械零件。在那堆機械零件的邊緣，還連着一張美麗的女性臉龐。那張臉雖然有些蒼白，卻像什麼都不知道似的，依然帶着甜美的微笑。看到這一幕的瞬間，米爾奇閣下的憤怒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你-你為什麼要殺掉她？為什麼要殺掉安妮特？你是因為安妮特漂亮嫉妒她吧！我明明下過嚴厲的命令絕對不準殺她，你為什麼不遵守！就算你是女大臣，現在干出這種事我也絕不寬恕！”
然而，阿薩莉女士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正慢條斯理地喝着杯里的飲料 。
“請您稍安勿躁。我這麼做全是為了米爾奇國着想。在這種非常時期，要是讓居民們知道閣下正為一個人造人神魂顛倒，他們會鬧出什麼樣的亂子？現在正是該像我之前建議的那樣執行‘非常政策’的時候。我想睿智的閣下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閣下沒有反駁阿薩莉女士的話。但他扭過頭，自言自語道：“……我就像關在沒有柵欄的牢房裡一樣。我再也無法永遠擁有美麗的女性了。”
阿薩莉女士裝作沒聽見閣下的自言自語。她讓閣下重新坐回餐桌前，開始語重心長地闡述起治國理政的問題。
“好了，米爾奇閣下。我國從今天起要實行‘非常推進’計劃了。”
“非常推進計劃？那你打算怎麼做？”
“米爾奇國的地下埋藏着取之不盡的金礦。這次我們要在一周之內全部開採出來。”
“誰來開採？僅用一周就全部開採，首先人手就不夠，機械設備也跟不上。”
“那根本不是難事，交給我就行了。”
“交給你？哼，反正是註定要失敗的。要是小琥博士還活着，我想他一定能出色地完成。你可算個政治家，但絕對不是科學家。”
“需要科學家只是最初階段的事。到了現在這一步，剩下的只是如何‘運用’了。如何巧妙地運用並成就偉業，那是政治家才能辦到的。科學絕對無法征服政治，但政治總是能征服科學。”
“直到昨天為止，我也一直是這麼想的。但是，自從見到人造人安妮特之後，這種想法就開始動搖了。啊，美麗的安妮特。在阿利西亞區第十室的後面，或許還有比安妮特更美麗的一百個、一千個人造人。科學真是一種偉大的力量啊！”
“比起科學，黃金更重要。我會在一周內掘出地下的黃金，然後把米爾奇國所有的道路、房間、天花板、牆壁全部用黃金打造。這不是一個絕妙的計劃嗎？米爾奇國將用黃金統治整個世界。”
“統治世界？比起黃金，鋼鐵更重要。靠黃金可沒法打仗。”
“不，只要有黃金，多的是願意代替米爾奇國用鋼鐵來守護我們的國家。哪怕是想要發動戰爭國家的宰相，只要把他帶到米爾奇國，許諾給他一間黃金打造的房間，戰爭恐怕就不會發生了。”
“會有這麼簡單嗎？我可沒那麼樂觀。”
正說着，遠處傳來一陣微妙的聲音，那是平時聽慣了的旋律。啊，音樂浴開始了。
“啊，音樂浴？不是十八點的音樂浴嗎？”米爾奇閣下吃驚地眨了眨眼， “等等，現在不是才八點嗎？音樂浴竟然在錯誤的時間開始了。喂，負責的人在幹什麼？”
阿薩莉女士卻一點也不慌張，像教導小孩一樣對米爾奇閣下說道：“是的，是音樂浴。從今天起，音樂浴法令改了。以後每隔一小時進行一次，也就是說，一天二十四次。這樣一來，國民的工作量將接近以前的二十四倍。到了那時候，睡覺和吃飯都不需要了。只要施加音樂浴，在那之後的一個半小時裡，國民受此刺激會像拉車馬一樣不知疲倦地工作。之後再施加下一次音樂浴就行了。”
“這也太亂來了。死掉的小琥博士都沒計划過這種事。”
“小琥博士天生狡詐，才故意把音樂浴限制在一天一次。否則博士自己也得被迫二十四小時連續工作。我早就看穿了這一點。如果不做政治家，是無法真正將國家的效率提升到百分之百的。科學只有被政治家征服，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偉力。”
此時，米爾奇閣下的耳際清晰地感受到，隨着音樂浴的進行，國民口中發出一陣陣由於痛苦而呼出的呻吟聲。
10
米爾奇閣下心情極差，與昨日判若兩人，在室內煩躁地走來走去。
女大臣坐在電波化妝檯前，一邊不停地刺激自己的分泌腺，一邊執拗地向米爾奇閣下搭話。
“閣下遲早會感激我的。您可能不知道，現在每當國內音樂浴效果減弱的倦怠時段，就有國民施行詭異的變性手術，男變女，女變男，那是多麼令人唾棄的醜惡行為。如果一任這種風氣盛行，國民的士氣會萎靡到何種地步？閣下對國民太縱容了，給他們睡覺、吃飯、思考和玩耍的時間，完全是種浪費。這些東西除了引導他們走向倦怠和墮落，沒有任何好處。現在的惡行流行就是證明。所以，為了救國，也為了拯救國民自己，我將音樂浴增加到了二十四小時。如果這樣還不見效，我計劃施行理想中的‘無間斷音樂浴’。那樣一來，就能像命令一個人一樣，讓全體國民整齊劃一地指哪兒打哪兒。”
“你這是要徹底剝奪國民的自由啊 。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吧。”
“不，那樣對國民來說反而幸福得多。因為國民就再也沒有需要操心的事了。”
“要換了我，才不願意那樣呢。”
“那是由於閣下不具備政治家的素質，才會這麼想。那麼不如這樣：請您將統治國家的全部責任都交給天生就是政治家的我，然後您引退下來。那樣您就會覺得無比的輕鬆自在了。”
“胡說八道！這是陰謀！我才是米爾奇國永恆的統治者。我不會交給你的。”
“呵呵呵呵。無論您怎麼說，現在這個國家和閣下，都是屬於我的。我現在是這個國家最聰明的人。閣下除了依仗我，已經沒有別的出路了。呵呵呵呵。”女大臣阿薩莉女士揚起那張顴骨很高的臉，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米爾奇閣下到現在才終於明白了，由於女大臣的策劃，自己喪失了心愛的米爾奇夫人和智慧化身小琥博士。他追悔莫及，卻已無法挽回。他意識到，自己正逐漸淪為女大臣阿薩莉的男寵。
大約三十分鐘後，突然，緊急警報震響了米爾奇國全境 。天哪，出什麼事了？
聽到忽高忽低的警報聲，國民們不約而同地露出不安的神情，臉色蒼白地聚集到擴音器前。那警報是天文部長星見發布的。
“警報！天文部長發布。八時四十分，觀測員在北極星東南十度的方向發現奇妙的火箭艦。其後持續觀測的結果表明，該火箭艦的航線正筆直朝向我米爾奇國。據推算，火箭艦與我米爾奇國的遭遇日期為後天的二十三時。”
火星火箭的襲擊！火星種族會攻打過來，那是幾個世紀前就有的預想。那恐怖襲擊的序幕終於拉開了。
說起來，這十天左右，總發現有來源不明的電波信號頻繁干擾接收機，那一定是從火星火箭艦發出的。剛才，天文部終於在電子望遠鏡中捕捉到了它的身影。
“如果發生來自火星的襲擊，那絕不會是和平之舉。”小琥博士生前曾如此斷言。那種恐懼如今已化作無法掩蓋的嚴峻事實。火星來襲的目的何在？米爾奇國的居民們認為，一定是盯上了埋藏在米爾奇國地底深處取之不盡的黃金層。無論在哪個時代，身懷巨富者往往會因那財富而招致毀滅。
面對迫在眉睫的國難，女大臣阿薩莉與米爾奇閣下的對立也只能自然消除了。
“閣下，對於後天就要抵達的火星火箭艦，天文部的部員們竟然直到現在才察覺，這種失職行為，我認為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一定得嚴加懲處才行。”
“那種事以後再慢慢考慮。當務之急是讓他們觀測那艘火箭艦搭載了什麼樣的進攻武器，並儘快上報。”
正說着，天文部的報告通過傳聲管傳了進來，是部長星見的聲音。
“--觀測正變得極其困難。是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都要懷疑閣下的愛國心了。”
“不，阿薩莉女大臣閣下。部員們全都沸騰着滿腔愛國熱血，其實倒不如說大家有些過度興奮了。所以即便他們操作觀測裝置，也沒有人能冷靜地完成精密的觀測。比起平日的熟練度，現在連50%左右的效率都發揮不出來。”
“人類這種生物真是沒出息。那麼，閣下親自觀測如何？”
“我也是一樣的。感覺大腦已經麻痹了。”
“那麼，要不再來一次音樂浴？”
“不，絕對不行！就是音樂浴讓我們的頭腦麻痹了。”
“嘖。我不想聽你的這些辯解。如果你們不能盡職盡責，我馬上就會派刑罰官過去！”
“女大臣閣下，如果您要像對小琥博士那樣判處我死刑，現在就請便。與其發現將來的自己變得更加低等，倒不如早死更為幸福。”
“住口，星見。我現在就解除你部長的職務並予以監禁。天文部長由副手露美接任。”
“啊，露美……可憐的露美根本當不了天文部長。”
“為什麼？那是為什麼？”
“那個肉體和精神都極度脆弱的露美，被音樂浴搞得神魂顛倒，根本沒法觀測，一直扯着嗓子大唱愛國歌，拿着扳手把天文部珍貴的儀器一件接一件砸得稀爛。她受不了音樂浴的刺激，已經發瘋了，太可憐了。”
“荒唐！--我現在就親自去看看。你竟敢編造謊言威脅我。”
通話到此中斷。
女大臣阿薩莉女士開始整裝準備動身。
米爾奇閣下面帶憂慮地走到阿薩莉身後：“你去了天文部我這邊會很麻煩。與其那樣，不如趕緊向偵察及轟炸戰隊下達命令做好戰鬥準備，否則就來不及了！”
阿薩莉女士氣鼓鼓地嘟着嘴。儘管如此，她還是取消了外出，立刻給偵察戰隊隊長和轟炸戰隊隊長撥打了電視電話。
然而，屏幕上並沒有出現那兩人的身影，只映出了空蕩蕩的方形牆壁。
“那兩個人怎麼了？”米爾奇閣下問道。
“那個，現在剛好是十點的音樂浴時間。”
果然，遠處隱約傳來了音樂浴的旋律。兩位隊長為了遵守音樂浴的法令，都已經走到走廊上，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呢。
米爾奇閣下滿臉憤慨：“怎麼回事！這不是亂套了嗎？把戰鬥準備拋在腦後，讓他們沉溺在音樂浴里？在這種非常時刻，全體國民竟然擅離職守去搞什麼音樂浴，簡直是荒唐透頂，真是聞所未聞。”
“不是那樣的。不這麼做的話，我們就沒法隨心所欲地控制全體國民了。”
“按你的意思，哪怕現在火星火箭艦射來毒氣彈，你大概也想對他們說‘我國現在正值音樂浴期間，請稍等片刻，等音樂浴結束後再說吧。’”
米爾奇閣下心裡苦澀之極。
（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