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8)
佐佐木邦
我们的螃蟹老爹除了经营国产啤酒外,还兼任着三四家公司的职务,是个大忙人,白天几乎没有任何空闲的时间。刚开始聊没多久,一会儿有客人拜访,一会儿又有公司高管进来。
“那么熊野君,刚才没讲完的今天晚上再慢慢聊。趁着想起来得赶紧记下来,省得过后全忘了。辛苦你一趟,今晚七点前过来吧。”
事情往往就变成这样。我只能先回家吃完晚饭,然后再赶往淀桥的新邸。在那里虽然极少有人上门打扰,但社长却会随心所欲地让人干等。他虽然是个对属下的时间要求极其严苛的人,但到了他这种地位,对自己却网开一面。既然大家都顺着他,我也没办法。我这边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必定会在七点前赶到,可社长出现在客厅往往已经是八点过后了。
有一天晚上,我被晾得比平时更久。我看了好几次表,嘀咕道:“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让我八点以后再来呢。”
接着,就在我闲得无聊打哈欠的时候,女佣端着续杯的茶水走了进来,笑着对我说:“让您久等了。”
“今晚等得可真够久的啊。”我撑着双手双肘,左右晃动着脖子,肩颈酸痛得不行。
“应该差不多快好了吧。”
“社长在忙什么呢?”
“正在躺着呢。”
“啊?”
“社长大人正在休息呢。”女佣把拳头贴在耳朵旁,比划出枕着枕头睡觉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太不开窍了吧。
“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吃完晚饭泡过澡后,总是要睡上一两个小时的。”
“哈啊,是这样啊。”
我不由得心生佩服。原来是在睡早觉啊,难怪他从来不打哈欠呢。
“嗨!”
过了没多久社长终于现身了,开口问道:“几点了?”
“八点半了。”
“那时间已经不早了,正事下次再说,我来唱一段义太夫给你听吧。到客厅里来 ”
“今晚这义太夫恕我不能奉陪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有些强硬。让我等了这么久,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时间已经不早了”。俗话说泥人还有个土性子呢。
“为什么啊?”
“我既然接下了这份差事,就希望能尽快完成。”
“这我知道。”
“听义太夫说唱固然很好,但我还是更希望能听您讲讲能作为写作素材的往事。”
“素材我不是每天都活生生地提供给你了吗?”
“可要是不先大致听您梳理一遍生平履历,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啊。”
“你每次都翻来覆去说这同一套理由。写精神不就行了嘛,写我的精神气!”
“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也一直在往这方面努力。”
“把我唱义太夫的样子写下来,不就能展现我的精神了吗?”
“这……”
“哪怕把我这样叉着腰的样子写下来,也足够了。”
“如果画肖像画倒还罢了,可这是自传,恐怕没那么简单啊。”
“不对,你就是被普通的传记给拘泥住了,所以才过分看重履历。我希望你能再活络一点。比如莎士比亚有莎士比亚的精神,只要能把那种精神充分传达出来的作品,哪怕生卒年月或其他事实有些许出入,不也是一部出色的莎士比亚传记吗?”
其实社长自己才是同一套车轱辘话在翻来覆去地说呢。这恐怕是他从交询社之类的文艺演讲会上听来的吧。元治元年出生、从小受寺子屋教育,后来不过是稍微接触了一点变通英语,所谓的莎士比亚原著他绝不可能读过。
但跟社长顶嘴也没用,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我决定还是顺着他听他唱一段吧。不过我提出了条件:“不过顺便请社长讲讲您开始学习义太夫说唱的动机吧。”
“这倒是可以。”
“简单讲讲就行,您是从年轻时就开始学的吗?”
“不是,是过了四十岁才开始学的,不过动机早在青年时代就埋下了。熊野君,这可是绝佳的励志传记素材啊。”
“我洗耳恭听。”
“那是我立下志向来到东京后不久的事。我经前辈介绍,去了一位律师家里当书童。前阵子跟你讲过吧?就是我发愤图强誓要混成每天都能喝上咖啡汤的人物的那会儿。”
“是的,听您讲到过。”
“那位律师每天晚上都要唱一段义太夫。而且要是夫人、书童、女佣等全家上下不洗耳恭听,他就会大发雷霆。我自然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倾耳细听。”
“原来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他唱得其实相当有功底,可当时我简直觉得受尽了折磨。不过凡事都要换个角度想,必须时刻想着祸福相倚。我当时一边奉命每晚洗耳恭听,一边在心里发狠:虽然我现在受尽了折磨,但将来我一定要混到能够去折磨别人的地位才行!”
“哈啊……”
“那时候,即便我吟诵诗歌也没觉得打扰到别人,可是,只要人家一句‘吵死了!闭嘴!’就能让我立马闭嘴。可是,一旦到了相当的地位,别人就不得不听了。我觉得是通过让别人不得不听自己的说唱还是自己不得不听别人的说唱,来决定一个人的地位尊卑的。”
“这可真是令人惊叹的见解。”
“演讲不也是这个道理吗?在大多数情况下,演讲的人总比听讲演讲的人要厉害。”
“嗯,的确是这样的……”
“有时候逆向思考是很有必要的。要是当时我一味地觉得讨厌义太夫,恐怕就不会有我的今天了。正因为我怀着‘我们走着瞧’的心态去听,才坚持了下来,甚至慢慢喜欢上了。我现在反而很感谢那位律师,虽然他早就过世了。”
“这真是极好的教诲。”
“那之后过了几年,我总算混到了能喝上咖啡汤的地位,但距离唱义太夫还差得远。只是单纯因为喜欢到处跑着听,这一听就是二十年,还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啊。”
“您是进了公司之后才开始学唱的吗?”
“不是,刚进公司时还只是个普通职员,唱了也根本没人愿意听啊。”
“原来如此。”
“直到过了四十岁刚升任高管后,我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了,这才真正开始学唱的。”
“既然是这样的动机,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要听一段吗?”
“啊……好的。”
“在那个房间里,啊……”
社长站起身来。我跟着他走进日式房间,里面居然已经有一位三味线弹奏者在等着了。
实在拿他没办法!
早产的伟人
自打我担任社长的自传专员以来,一晃三个月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要是在往年,没到这时候,妻子几乎每天都要问我:“老公,你没事吧?”不过,她的这句“没事吧”和世俗含义上的“没事吧”大不相同,并不是怀着“老公,奖金拿得稳吗?”的期待,而是带着“老公,你不会被炒鱿鱼吧?”的担忧,说来真让人心酸。
对我而言,也确实是不争气的时候太多,在家里自然也树立不起家长的威严。十年里我被解雇了六次,平均两年不到一次,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卷铺盖走人了。
“今后日子可怎么过呀?”每次被炒鱿鱼,妻子都会大哭一场。正因有过太多这样的体验,所以她凡事容易担心恐慌。即便我进了国产品牌啤酒公司,她依然不断向我确认:“老公,真没事吧?”
没想到,这次刚过了一年多,我的工资居然涨了。妻子一直以为这是有什么大灾祸即将降临的前兆,直到又过了三个月,我升官进爵兼任了社长秘书,她才终于舒展了眉头:“这下总算能安心了。”
“我也终于要出头了。”我自己也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说到底,你身上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们不就是看中我这点才招聘我的吗?”
“嗯,呵呵。”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可先前这段苦日子也真够长的。当初刚一跟你成亲就遇到你第一次失业,说心里话,我当时……”妻子忍不住唠叨起旧事。
“当时以为自己嫁了个没出息的窝囊废吧?”
“嗯。不过你很快就找到了报社的工作,还说‘太阳不可能只照这一家公司’,那时我又觉得你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那在被报社炒掉的时候呢?”
“那时春夫都已经出生了,所以不管怎样,我都做好了跟你同甘共苦的准备。”
“难为你了,让你跟我受了这么多年苦。”
“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没办法的事。”
“不过从今往后,我可就要平步青云啦。”
“我可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奢望。”
“要求不高,好歹混个课长当当?”
“不用啦,只要维持现状不被炒鱿鱼,我就烧高香了。”
“这倒稀奇了,你居然还在担心我被炒掉?”
“虽然我也觉得应该没事了……”
“毕竟以前的经历摆在那儿嘛。”
“是啊。”
“你就拭目以待吧。”我满怀希望地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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