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5)
佐佐木邦
松本秘书拎着社长的公文包走在前面,我则跟在后面,摆出一副护卫的架势。走廊里相遇的人们甚至会向我们低头致意。
“栗栖君。”社长向销售课长栗栖先生打了个招呼。
“早安。”
“眼睛怎么了?”栗栖先生戴着一副蓝色眼镜。
“眼睛受了点小伤。”
“那可不太妙。”
“不碍事,就是一点点小毛病。”
“多保重啊。”
“多谢社长关心。”
“连你这种人也有必要戴有色眼镜吗?”
“实在不敢当。”
“哈、哈!”社长心情大好。
“那下官先失陪了。”栗栖先生挠了挠头,溜之大吉。
“怎么样?松本君,刚才那句机锋如何?”一进房间,社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真是一阵见血。”只要社长提前定性为“机锋”,松本秘书应答起来倒也不会含糊。
“那家伙是个挖苦人的高手。”
“啊,是的。”
“平时就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啊,是的。”
“所以我才顺势打趣他:‘连你也有必要戴有色眼镜吗?’”社长还贴心地做了一番解释。看来在他眼里,松本秘书的脑筋相当迟钝。
“哈、哈!”松本秘书顺从地陪笑起来,我也跟着在旁边陪笑。
“熊野君。”
“在。”
“高颧宽额那一章写得怎么样了?”
“大体上整理好了。”
“等会儿拿给我过目一下。”
“不过还没誊写清楚。”
“草稿就行。”
“我还想再推敲推敲,不知社长意下如何?”
“可以。”
“其实,我想在那一章里加入一段‘英雄论’。”
“哦?”
“如果单写您的外貌就占一章,总觉得素材有些单薄。”
“怎么会单薄呢?活生生的素材不就在这儿吗?把你看到的详细写下来不就行了。”
“详细记载那是自然的,不过我想在后面再补充一些内容。”
“补充英雄论?”
“是的。拿来与古今中外的英雄风貌做个对比,然后再得出结论。”
“不错嘛。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论点呢?”
“等您有空的时候,我再慢慢向您汇报。”
“好好。松本君!”社长打着招呼,开始手头的工作。不愧是豪杰作风,干活粗犷得很,手里的公章砰砰直盖。不过这些文件本就是课长和高管们深思熟虑定下的,他不过是履行个形式上的批准手续,倒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我打算借用从三好先生那里得来的卡莱尔《英雄与英雄崇拜》作为素材,来博取社长的欢心。去年我被抽调做自传专员去向三好先生汇报具体情况时,先生曾问我:“你们社长是不是患有夸大妄想症啊?”接着便推荐说卡莱尔的《英雄论》是个很好的参考。从那以后我通读了一遍,果然,书里写的全都是社长会喜欢的观点。该书主张英雄天生就具备与众不同的素质,根本不承认大众的价值。大众不过是薪柴,唯有当英雄这朵天降的灵火落入其中时,才能燃烧起来。这完全是十九世纪的陈腐思想,但正因如此,我觉得定能博得社长的共鸣。
于是片刻后,我主动请示道:“社长,您现在方便吗?”
“来吧来吧。”社长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坐下。
“就是刚才提到的英雄论。”
“洗耳恭听。松本君,你也过来。”
“是。”松本秘书也过来在旁边伺候。
“社长。”
“什么事?”
“这样搞得好像是我在给您讲课一样,实在有些唐突。”我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无妨,像平时一样闲聊就行。”
“是。”
“开始吧。”
“关于‘英雄’这一概念,不知社长有何高见?”
“唔,先听听你的想法,有不对的地方我来给你纠正。反正真理最终只有一个。”
“是。那我就献丑了。自打承蒙赐下这差事以来,我查阅了大量传记典籍做参考,着实增长了不少学问。据我个人浅见,英雄似乎确实与凡夫俗子有所不同。”
“那是自然。”
“他们本身的素质就不同。无论是秀吉还是拿破仑,总觉得他们生来就具备统帅之才,您觉得呢?”
“天分这东西自然是有的。哪怕是像我们这种非英雄的普通人,脑子的灵光程度也是各有高下的。”
“因此,我将‘英雄’理解为了‘天才’。”
“原来如此。”
“如果把‘出类拔萃、天资极为雄厚的人’定义为英雄来展开论述,您觉得怎么样?”
“英雄自然是那个领域的的天才。”
“恐怕不限于特定的领域。天才原本就像囊中之锥,无论进入哪个行当,都必然会脱颖而出。”
“这可不见得,不能一概而论。”社长可不是那种会对我们的话照单全收的人。
“不能一概而论吗?”我也正是想利用那个空档,采取让社长多开口的方针。如果光由我一个人滔滔不绝,准会被人抓住把柄。
“比方说,这里有个文学天才,要是让他跑去当兵,他能飞黄腾达吗?”
“不,所谓的文学天才,是因为天才进入了文学领域才成为了文学天才;如果他当年跑去当兵,想必同样也会成为军事天才吧。”
“照你这么说,天才岂不成了万能膏药了?”
“我正是想这样解读。天才如莎士比亚,因为搞了文学才成为莎士比亚;但如果他当年去当兵,恐怕就是拿破仑了。而拿破仑也是因为从军才成就了拿破仑,倘若他当年去搞文学,恐怕也就是莎士比亚了。”
“哦?”
“要是去搞政治,就是克伦威尔;要是去搞宗教,就是路德。”
“太田原宗乡要是出生在战国时代,也能成为一国一城之主了。”
“确实如此。”
“哈、哈!”
“英雄既然是天才,在素质上与凡夫俗子截然不同,其风貌自然也非比寻常。高颧宽额便是由此而来的。”
“这观察倒是颇为有趣。”
“广泛涉猎英雄传记之后,略有一点心得。”
“不过啊,熊野君,你这不过是无法通过世俗检验的大而无当的书生之论罢啦。”
“啊……”
“要是直接把英雄定义为天才,那还要学问和修养做什么?”
“不。因为天才头脑聪明,能够闻一知十。比起头脑笨拙的普通人,他们在学问和修养上会更有成效。”
“松本君,你怎么看?”社长突然转向松本秘书问道。
“属下不敢当。”
“什么不敢当?”
“反正我就是个头脑愚笨的人。”
“我又没问你笨不笨。”
“不,刚才熊野君一说到‘头脑愚笨的凡夫俗子’,您紧接着就问了。”
“问什么了?”
“问‘你怎么看’。这不就等于在说‘你这个头脑愚笨的人怎么看’嘛。”
“你这么钻牛角尖可就让人难办了。”
“……”
“松本君。”
“在。”
“抛开成见,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你到底怎么看?”
“这个嘛……”
“熊野君这套说白了就是‘英雄天才论’。”
“我可一点都不佩服。要是能成功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的,那还有什么奋斗的干劲啊。”
松本秘书这个人毫无文学想象力,直接把英雄理解成了成功者。
“哈、哈!”
“这根本是现实社会中行不通的书生之见。”
“说得对。要是把英雄定为天才,凡夫俗子可就太感困扰了。”
“成功全凭运气。”
“这我可不同意。要是全凭运气,那修养和努力岂不全成了多余?”
“九成靠运气。”
“运气固然有,但天分和努力同样不可或缺。拿破仑究竟是如何成为拿破仑的,绝非一朝一夕能谈透的。这人世间复杂得很呐!光靠天分吃不开,光靠运气也行不通。两位年轻人,你们还是太年轻、太年轻啦!”
“啊……”
“不多去见识见识世面可不行啊。”
“是……”
“人类社会的问题,可不是靠嘴上争论就能解决的。埋头苦干,生活本身自然会给你一份漂亮的答案。我这六十年来在红尘风浪里翻打滚爬,内心自然形成了一套独属于我的英雄论。”社长颇为自得地挺直了腰板。
“务必请您指教。”出于职业习惯,我立刻认真起来。
“我曾经见过蛤蟆王。说蛤蟆王你们可能不明白,在我们家池塘里,有一只大得惊人的蛤蟆。”
“啊……”
“手脚一张开,足有将近一尺长。真想让你们也见识见识。去年刚搬过去没多久,司机杉原就发现它了。”
“它会叫吗?”
“嗯,哼哼地低吼。”
“那不就是那个嘛!前几天晚上,我在编撰室等您的时候听见过。”
“别开玩笑了。”
“啊?”
“那是我在练发声呢。”
“啊?……”
“哈、哈!”
松本秘书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不,那绝对不是社长的声音。”我赶紧打圆场。
“那是哪天晚上?”
“两三天前的晚上,当时正下着雨。”
“那说不定还真就是蛤蟆兄呢。那家伙连长相都和我挺像的。”
“……”
“杉原那小子发现它跑来报告的时候,笑得叫一个夸张。”
“哈、哈!”
“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蛤蟆兄。”
“……”
“说起这蛤蟆兄啊,据附近的人传言,它是那个池塘的霸主,已经在那里待了五十多年了。虽然不知道这种东西能活多少年,但光看那体型,想必也是相当高寿了。不过依然精神矍铄得很。既然被称为池塘霸主,放在国家里那就是国王了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