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三
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3)
久生十兰
我和阪井有高时隔十年再度相见,他变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体态丰腴福态,神情也显得安详沉稳。然而,当我用性格学研究所磨砺培养出来的眼光来看他时,我注意到阪井的颅顶属于阿沙芬堡分类中典型的阿特肯型。拥有这种头型的人,先天的阴惨命运便预示着除了走向犯罪之外,别无他途。我心中一惊,开始暗中留神观察他,结果发现若按弗赖恩费尔斯的分类,阪井的性格类型正属于所谓的“C型”--智力残忍型。
我不想谈得过于专业,但个性的发展归根结底是在表现其祖先一贯的全程轨迹,血统中强烈地残留着祖先的影响。换句话说,一个人就像其一部漫长家族史的梗概。阪井身上的特征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去查查他的祖先里究竟出过什么样的大恶棍。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十六年前和阪井说话时,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厌恶与恐惧。
然而,更让我吃惊的是,阪井的妻子竟然也是昭然若揭的犯罪型。琴子的耳朵是典型的莫雷尔氏耳,即耳轮上部折叠。这种耳朵的持有者被称为情绪性犯罪型,他们擅长用情绪将罪行美化并沉溺其中。可以说,这真是天生的一对恶棍夫妇。
阪井和他的妻子原本就是我讨厌的家伙,这下我更没有心思去搭理他们了。然而,看清了这些之后,鮎子这个女孩那不幸的未来便历历在目地展现在我眼前。我觉得她实在很可怜,于是便常带她去肯辛顿花园或格林公园散步,或者带她去斯特兰德看电影。
第二年春天,阪井一家本打算去巴黎玩两个月,但不知为何行色匆匆地经由美国返回了日本。
此后我自己的生活便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我不仅花光了父亲留下的资产,甚至连东京的宅邸都让人变卖了把钱汇给我,而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欧洲与美国之间四处浪荡,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就在伦敦大轰炸开始前不久,我身无分文地逃回了日本。当时我不仅没有住处,甚至连第二天吃饭的钱都没有。无奈之下,我托朋友介绍,去青山的一家精神病院当了男看护,这才勉强缓了一口气。
随着日本战局的日益紧迫,我的生活状况也一天天恶化,过着毫无希望的悲惨生活。就在东京大轰炸刚拉开序幕的昭和十九年(1944年)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坐在开往青山的电车上,突然有人从我的头顶上方搭腔道: “好久不见了,您是什么时候回日本的呀?”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时髦的维珍呢滑雪服。但这套滑雪服是1939年冬天纽约梅西百货店推出的“雪装时尚”,是用哈德逊湾毛毯料裁剪的绿色滑雪服的改良款。在这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居然有人自以为没人认得出,把美国产的滑雪服当成防空服穿在身上蒙人,这姑娘真够可以的。我半是惊愕地看着她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渐渐地,我开始感到焦躁,便阴沉着脸默不作声。那姑娘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说道:“您忘了吗?我就是在伦敦时总是黏在您屁股后面当跟屁虫的那个怪姑娘。我是阪井鮎子呀。”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倒确实是她。当年在伦敦时,她还是个面色青肿、毫不起眼的寒酸小丫头,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蜕变,如今竟然出落得和年轻时的琴子一模一样,容貌如精雕细琢般锐利而美艳。那双流盼生辉、看似聪慧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在日本人身上极为罕见的大胆神情。然而,这份难得的生机却被浓厚的眼影破坏殆尽,反倒有几分像是那些在繁华的林荫大道上游荡拉客的高等暗娼的脸孔,呈现出一种夹杂着几分污秽气息的、流里流气的妖冶之美。她已经开始显露出泽泽曼分类法中的主要类型--即恶棍型……或者说“流动性娼妇型”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恶劣人格类型。
想到或许是坂井与琴子的犯罪基因相互结合,才会像这样在鲇子身上显现了出来,我不免心中泛起一阵感慨。
鮎子似乎从我落魄的外表察觉到了我的境遇,突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毫无顾忌地直言道:“您现在是不是过得很拮据?如果是这样,我们倒是可以帮帮您。过去承蒙您照顾,您不必客气。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家吧,父亲和母亲都在。” 虽然我觉得这丫头有些傲慢无礼,但由于我实在穷困潦倒,心想看在过去的交情上如果能得到一些接济也好,于是便跟着鮎子去了她家。
阪井的府邸位于赤坂表町的坡下。门廊上昏暗的外灯隐约照亮着车道,此外没有任何地方漏出一丝灯光,是一座紧闭大门阴气森森的宅院。不久,阪井和妻子出来了。十一年前去伦敦时,他胖得甚至有些富态,如今却瘦得刻薄干瘪。当年那种活跃开朗的快活劲儿和心满意足的明快与豁达,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退回到了学生时代那副阴郁、爱冷嘲热讽的旧模样。
他的妻子琴子则恰恰相反,胖得令人恶心,她显得迟钝笨重却一刻也无法安定下来,好像流露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
阪井似乎对我这样的人提不起兴趣,态度相当冷淡。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听说你专门研究过精神病理学,恕我冒昧,你究竟研究到了什么程度?”
我心里打着巴结好坂井以便弄点钱花花的小算盘,开始向他解释性格学这门学问,列举了奥尔波特人格研究法的十五个项目。我用外行也能听懂的例子解释了性格研究的特殊方法,比如通过社会框架进行分析、面相学研究、尤其是通过一个人一天笑几次等各种行为的频率记录进行分析;还有社会测量学、塞洛诺所谓的心理拓扑学,也就是通过朋友群和熟人群进行分析、行为模式及笔迹研究、行为测试、特殊反应预测、深层分析即无意识行为的分析、自由联想与幻想分析等。我说自己想把这个研究整理成书,但无奈生活窘迫,无法如愿。
阪井似乎对我的这番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详细询问了行为测试和深层分析的具体操作方法。随后他说道:“这真是一门相当有意思的学问。既然如此,你不如辞掉那份无聊的工作,直接搬到我家来如何?洋楼东侧的两间屋子可以供你作书房和卧室。你不用担心生计,安心住下来完成你的著作吧。我会尽全力支持你。鮎子在大学里学过心理学,或许能当你的助手。”
这时,琴子就像是一个突然引发了性格转换的分离性解离症患者一样,整个人骤然变得异常亢奋、兴高采烈起来,热心地劝说道:“学问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属于贵族阶层的吧。为了生计而奔波,最终磨灭了难得的才能,我可绝不同意。哎呀,你就听他的吧。我由衷地希望你能搬过来。”
鲇子也不甘示弱,带着一种简直有些风骚暧昧的亲昵神态,一边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边说出了这样一段话:“您的这张脸,简直跟苏丁画笔下那幅《死去的基督》一模一样呢,真是阴惨得让人心里发毛。父亲说让我给您当助手,但您现在需要的不是助手,而是看护。我可以整天陪在您身边照顾您。就像抹大拿的玛利亚一样,每天用约克公爵夫人香水为您洗脚,像侍女一样侍奉您。”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有女人缘的人,而且我压根也不相信,坂井以及他的妻子会怀有那种想要资助庇护学术研究的高尚情操。仅仅听了我的一番解释,阪井一家为何突然表现出如此善意?联想到阪井平日里极端自私的为人,我不是没有感到可疑。然而,当时的我已经穷得火烧眉毛,满脑子只想着要从眼前这可怕的贫困中解脱出来,因此根本没有往深处去想,反而可以说是欣然接受了阪井的庇护。
就这样,从第二天起,我便住进了那间具有佩尔奇希风格的奢华房间里,一边接受着鲇子那多少有些过头的侍奉,一边装模作样地开始了写作的营生。
然而,我在观察中发现,鮎子是一个一旦形成了某种观念便无论如何再也无法改变的狂热型信徒,她不仅有幻视和幻听,而且只要集中精神让意识凝固,就能随时随地感知神明的存在。我这才明白,她是一个具备灵媒天赋的奇特姑娘。因此,她在日常行为中常有违背常识的惊人之举,尤其是迷信到了惊人的程度。比如嘴唇绝对不能碰到汤匙的外侧,上楼梯必须先迈左脚等等。对鮎子来说,这些古怪的坚持每一样都有极其充分的理由。由于生活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思想框架中,她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完全脱离了常人的规范--她心中既没有一丁点儿羞耻感,不管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其它任何场合,她都会旁若无人毫不避讳地将自己那炽烈极端的爱意宣泄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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