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
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4)
小栗虫太郎
法水按捺不住地冲出门外,一遍又一遍地抬头凝望着那座钟。见此情景,一名正拿着放大镜四处查看的刑警凑了过来:“法水先生,您在看钟吗?不过那口大钟我刚才也上去看过了,因为有齿轮卡着,就算两三个人合力用手去推,它都是纹丝不动的。就算是用手去扯里面的钟摆,声音听起来会闷闷的,但由于钟本身没有动,振动是没办法传给上面的小钟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要让钟晃动,除了拉动吊绳之外别无他法对吧。好的,太感谢了。”
法水再次回到了姐妹俩的房间。当彻底摸清了钟的所有性能后,他认为在此基础上已经没有从科学角度去考察钟声之谜的余地了。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纳闷--为什么要特意去撞钟呢?!如果那是凶手所为,他又何必冒着暴露自己存在的危险去刻意地多此一举呢?(若套用简单的解释方法,那势必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当钟声响起的时候,底下的钟楼里除了那具尸体以外,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在场。)但如果考虑到季娜伊达所说的“本该变成尸体的拉扎列夫当时却在走动”的证言,难道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位神现术者,能够操纵脱离肉体的执拗灵魂--据说这种灵魂对某种动物磁场极为敏感--让其发出脚步声,同时在另一边又以奇迹般的手段让那座钟鸣响起来了吗?
然而,若是任由自己顺着这个方向去思考,对法水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不久,法水带着以往不曾有过的凝重神色向季娜伊达达抛出了一个问题,但内容听起来好像是在闲聊:“顺便冒昧地问个奇怪的问题,你以前待过的修道院是…… ?”
“是在比恩罗斯尔夫斯克, 不过…… ”
“那么,是属于哪一个教派呢?”
“是特拉比斯特教派。”
“啊,特拉比斯特。”听到这几个字,法水的话音戛然而止。在此后的几秒钟里,两人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的交锋。然而就在这时,鉴识课警员为了采集姐妹俩的指纹走了进来,原本紧绷的空气顿时被打破,在场的众人这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这期间,法水一直仔细端详旁边的一盏台式煤油灯,却偶然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疑点。那种所谓的纳德科夫型台式煤油灯是在电灯普及以前,在俄罗斯上流家庭中风靡一时的东西。它的灯芯调节旋钮所在的位置并没有旋钮,那个部位比普通型号的煤油灯要大得多,呈现出独特的细腰鼓的形状。而且,这个部位像百叶窗一样开着十几道纵向的狭缝,一旦打开,外部的冷空气从这里灌入,就会与上方的热空气之间形成一股对流,这股气流会推动位于中央筒体内的叶片并使其旋转起来,从而缓缓地将灯芯向上顶出来。然而,让法水惊讶得屏住呼吸的并不是这个巧妙的装置,而是那用廉价领带东拼西凑、层层裱糊着的灯座底部。当他漫不经心地将那层布料撕开一看,只见里面的羊皮纸上赫然写着--“伊凡·托多洛伊奇赠予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
一名外事课警员从法水身后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这行字,不由得大惊失色地脱口叫道:“就是这个啊!--大约四年前,巴黎警察总部发来过照会通报过这件东西。大公去世后,在他亲手书写的财产清单里,卡莱克的皇冠以及沙皇侍从长托多洛伊奇赠送的这盏台式煤油灯去向不明。”
“怪不得,白天总是严厉地吩咐我们要把这个藏在床底下。父亲确实干得出这种偷窃的事。”季娜伊达羞愧地叹息着,熊城则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连连点头。
“这里面想必隐藏着某种戏剧性的秘密吧。总之,作为作案动机,这分量已经非常充分了。不过法水君,这样一来,杀一个人和杀三个人就没什么区别了。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还要把门从外面锁上,把钥匙就那么原封不动地丢在那里,然后自己逃之夭夭了呢?”
“要是能明白这一点,凶手的身份也就基本上有眉目了。不过依我的推测,问题恐怕是出在地板上的那扇采光窗上。既然从这里能看到外墙的旋转窗,那么那个位置,应该正好就对应着楼梯上方的天花板才对啊。所以,只要姐妹俩中的任何一个人拆下铁丝网,踩碎玻璃,等到凶手绕道来到那扇窗户底下时,她们就完全有时间跑到外面去了。也就是说,精明的凶手早已察觉到了这一对他不利的危险情况,所以昨晚才只是点到为止,仅仅清除掉了一个障碍便暂时收手,决定继续窥伺下一次动手的时机。我是这样想的。”
随后,法水再次向季娜伊达询问道:“那么,关于钥匙……”
“钥匙只有一把,是和父亲的房间共用的。而且,我们平时总是把它放在父亲房间的花瓶里,不过两边都没有在夜间锁门的习惯。总之,请您了解,除了那诡异的脚步声和钟声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侵扰过我们了。”
然而,话音刚落,季娜伊达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子一晃,猛地一个踉跄。法水眼疾手快,赶忙从侧面一把将她扶住。只见她额头上渗出一道道黏稠的汗水,脸色呈现出惨淡的蜡黄。那模样,让人觉得她是在对抗中彻底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看起来像是罪犯在罪行彻底败露时所展现出的那副最凄惨最狼狈的姿态,但是……?!
将突发脑贫血的季娜伊达安顿在床上躺下后,法水带着伊莉娅走出了钟楼。就在这时,S警署的警员前来通报了一则消息:大约在清晨六点钟左右,在距离圣堂约有十五六町(注:町为日本传统长度单位,1町约合109米,十五六町大约是1.6至1.7公里)远的地方,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俄罗斯男子闯入了警方设下的警戒线,目前已被警员依法扣留并押解了过来。
一听到“德米安·瓦西连科”这个名字,伊莉娅登时脸色一变,不禁和鲁金同时喃喃自语地说出了同样的话:“啊,终于……到底还是来了……”
“那个人非常迷恋姐姐,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当真是连魂都没有了。不过,姐姐这种人,对人类最具有人性最有血有肉的那部分情感一点也不在意,所以无论对那个丑陋的侏儒还是对英俊的瓦西连科,在她眼里大概都没什么两样吧。”
“这么说,瓦西连科并不是你姐姐的情人啰?”
“何止不是情人啊,”伊里亚带着一丝轻浮的口吻说道,“姐姐甚至还亲口说过她最喜欢的人其实是鲁金呢。所以,昨晚她拒绝和鲁金结婚,在我看来也只不过是在跟父亲赌气罢了。其实昨晚的内幕是这样的 –父亲之所以选择鲁金做姐姐的新郎,归根结底是冲着那个一寸法师的钱去的。而且,父亲私底下似乎已经从他那里捞到了相当大的一笔好处。可直到前天,父亲才把这桩交易向姐姐挑明。从那以后的整整两天里,父亲就像丢了魂一样对姐姐死缠烂打,嘴里一刻不停地强逼着她赶紧把这门婚事给办了。可是,不管父亲说什么,姐姐都一言不发,坚定地拒绝,一直和父亲争吵到晚上。最后,父亲对女儿回心转意已经绝望了,便突然改变了态度,转而向鲁金索要一笔数额惊人的巨款。两人之间当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吵得不可开交,让人捏了一把汗。不过好在当时正好有一封给鲁金的加急电报送了进来,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也总算化解了那场危机。”
眼见伊莉娅竟然就这么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内幕全给抖了出来,法水心中不由得大为吃惊。然而与此同时,他总觉得自己的先机隐隐被对方给抢占了,这让他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警惕起来--这个女人,表面上看好像大大咧咧头脑简单,可实际上心里门儿清,恐怕是个出人意料的狠角色,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傻瓜啊。
伊莉娅继续说道:“姐姐和父亲吵得最凶最厉害的时候,大概是傍晚五点钟左右。当时外面的雨夹雪正铺天盖地地横扫进来,可姐姐就那么站在拉钟绳底下,任由漫天的冰雪落了满身,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狠瞪着父亲的脸。那时候她的脸色和眼神,当真是骇人得要命。”
“那么,这玩意儿就是那场被践踏的婚礼的象征了吧。”法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朵沾满泥土、被踩得稀烂的白玫瑰发饰,“这大概是你姐姐的吧,这个发饰就挂在拉绳下方离底部大约五寸左右的地方。不过,既然明白了这一点,这东西也就没有用处了。”他随手把发饰扔在地上,接着又蹙起眉头说道,“不过这倒真是挺奇怪的。如果她不讨厌那个男人的话,答应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吧?”
“那是因为,跟您说句真心话吧,”伊莉娅说着,白皙的脸颊上蓦地飞起了一抹红晕,“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我在偷偷地喜欢鲁金吧。那个顶着旧俄文‘Yat’字代号的西拉诺(注:西拉诺指的是法国名剧《大鼻子情圣》中的主角西拉诺。西拉诺才华横溢却因外貌丑陋而自卑,他深爱着罗克珊,却甘愿隐藏自己的感情,代笔为英俊但木讷的基督徒写情书去追求罗克珊。)可正打算从那座修道院里走出来呢。”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观察。那么,接下来请为我讲解一下楼梯那边的情况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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