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二
二十年後父親歸來(下)
菊池寬
高子:那個人離開家的時候,正是過了盂蘭盆節後的第三天。
賢一郎:媽,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高子:我年輕時的確很恨他,可年紀大了,心就不知不覺地變軟了。
(四人默默吃飯。突然,正門“嘎吱”一聲開了。賢一郎和母親的臉部表情劇烈變化,然而,兩人內心激盪的內容卻有着顯著的不同。)
男聲:有人嗎!
織音:哎!(但沒有起身)
男聲:高子在嗎?
高子:哎!(仿佛被磁石吸引一樣奔向門口,此後只能聽到聲音)
男聲:是高子嗎?
高子:天哪!是你嗎……怎麼老成這樣了……
(兩人聲音都帶了哭腔)
男聲:哎!看到你身體硬朗,比什麼都強。孩子們都長大了吧。
高子:長大了,全都長成體面的大人了。快進來坐吧。
男聲:我真的能進去嗎?
高子:能,當然能。
(闊別二十年終於歸來的父親宗太郎一副憔悴不堪的神態,在年邁的妻子高子的攙扶下走進屋內。新二郎和織音眨巴着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父親。)
新二郎:是爸爸嗎?我是新二郎。
宗太郎:長成體面的男子漢了。離開你的時候,你連站都站不穩呢……
織音:爸爸,我是織音。
宗太郎:我聽說生了個女兒,長得真漂亮啊!
高子:哎呀,你瞧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了。看着孩子們都長得這麼大了,我就覺得啊,比什麼都圓滿了。
宗太郎:常言道“就算沒爹娘,孩子照樣長”,說得真對啊,哈哈哈哈。
(但是沒有人附和他的笑聲。賢一郎依舊靠在桌旁,低頭沉默。)
高子:你不知道,阿賢和阿新都是爭氣的好孩子。阿賢二十歲就考上了普通文官,阿新讀中學時成績從來沒有掉出過前三名。現在兄弟倆一個月能拿到六十塊錢的薪水呢。還有織音,長得這麼漂亮,不少好人家都上門來提親呢。
宗太郎:那真是太好了。我呢,一直到四五年前都還帶着二三十號人到處巡迴演出,後來在吳市,演出棚被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損失慘重啊。從那以後,不管幹什麼都不順。隨着年紀越來越大,越來越想老婆孩子了,於是我就這麼厚着臉皮回來了。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了,也請大家多擔待吧。(注視着賢一郎)來,阿賢!給爸爸倒杯酒好嗎?爸爸最近連口好酒都喝不上。嗯,只有你,我還能認出小時候的模樣。
(賢一郎沒有回應)
高子:來,阿賢。你爸都這麼說了。來吧,難得一家人久別重逢,我們慶祝一下吧。
(賢一郎依舊沒有回應)
宗太郎:那,阿新,你來給我倒一杯。
新二郎:哎。(拿起杯子準備給宗太郎倒酒)
賢一郎(毅然決然地):住手!你沒理由給他倒酒。
高子:阿賢,你在說什麼呢?
(父親用凌厲的眼神瞪着賢一郎。新二郎和織音低着頭一言不發。)
賢一郎(理直氣壯地):我們根本就沒有什麼父親。我們這樣的人,怎麼會有父親這種東西。
宗太郎(強壓怒火):你說什麼!
賢一郎(冷冷地):要是我們真有父親,八歲那年,我就不用被媽媽牽着手去港口跳海自殺了。只是媽媽那天碰巧跳進了淺水灘,我們才沒死成。如果我們真有父親,我也就不用從十歲起就出去做勤雜工養家了。就是因為沒父親,我們小時候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新二郎,你忘了小學時沒錢買紙墨哭鼻子的事了嗎?忘了沒錢買課本,拿着手抄本去學校被同學嘲笑時哭鼻子的事了嗎?我們哪來的父親?要是有父親,還能吃這種苦?
(高子和織音在哭泣。新二郎熱淚盈眶。年邁的父親也由憤怒轉為悲哀。)
新二郎:但是,大哥,連媽媽都已經原諒他了,你就多擔待一點好嗎?
賢一郎(依然冷靜地):媽媽是女人,我搞不懂她是怎麼想的。如果非要說我有個父親的話,那他就是我的仇人!小時候我們吃不飽穿不暖,跟媽媽抱怨時,媽媽總是掛在嘴邊說:“這都是你爸害的,要恨就恨你爸。”所以如果說我有父親,那他就是從小折磨我的仇人。我從十歲起在縣政府當勤雜工,媽媽在那兒糊火柴盒,有一次一個月沒活干,咱們一家四口連中午飯都沒得吃,這些事你們都忘了嗎?我拼命讀書,就是為了報這個仇!就是為了讓那個拋棄我們的男人看看!我要讓他知道,就算被父親拋棄,我們也能自立自強!我不記得曾享受過半點父愛。我的父親在我八歲前整天在外面喝酒買醉。最後欠了一屁股債,拍拍屁股帶着姘頭私奔了。就算把妻子和三個孩子的愛全都加在一起,也抵不過外面的那個女人。而且,在他跑了之後我們才發現,媽媽為我存的那本十六日元的小存摺,竟然也不翼而飛了。
新二郎(眼含淚水):可是,哥,你也看到了,爸爸已經老了啊,已經老成那樣了啊……
賢一郎:阿新!你這樣假惺惺地叫爸爸居然叫得出口。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突然闖進來,說是你爸爸,你就馬上對他生出父子之情了嗎?
新二郎:可是哥哥,畢竟是親生骨肉啊。無論父親曾經怎麼樣,或者現在又怎麼樣,我們都應該贍養他呀……
賢一郎:你是說我們要盡義務對嗎?他自己在外面盡情風流尋歡作樂,可曾盡過半點做父親的義務?等快活夠了,老得動不了了才跑回來讓我們盡義務。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沒有這個父親。
宗太郎(憤然開口,但顯得有些虛張聲勢,沒有底氣):賢一郎!你居然對親生父親說出這種話來。
賢一郎:親生父親?你生的那個賢一郎二十年前就死在港口了。你二十年前就親手拋棄了做父親的權利。現在的我是我自己造就的,我不欠任何人的情。
(全場寂靜,只有高子和織音低聲抽泣的聲音。)
宗太郎:好吧,那我走了。我好歹也是個經手過兩三萬巨款的男人。就算再怎麼窮困潦倒,混口飯吃的能耐還是有的。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垂頭喪氣地準備離去)
新二郎:請等一下。如果哥哥不願意的話,我來想辦法照顧您吧。哥哥畢竟也是您的親生骨肉,以後他總會消氣的。請等一下,無論如何我都會贍養您的。
賢一郎:新二郎!你受過那人半點恩惠嗎?我好歹小時候還挨過他一兩個拳頭,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沒挨到過!你小學的學費是誰出的?你是誰養大的?你忘了你的學費是大哥做勤雜工掙來的辛苦錢嗎?你和織音真正的父親是我!履行了父親職責的人是我!你想照顧那個人就隨你的便,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
新二郎:可是……
賢一郎:不服氣的話,你就跟着他一起滾出去。
(兩個女人繼續哭泣。新二郎陷入沉默。)
賢一郎:正因為我吃夠了沒有父親的苦頭,我才下定決心不讓弟妹再受那樣的苦。為此我夜以繼日地拼命幹活,這才讓你們兩個都順利地從中學畢業。
宗太郎(虛弱地):別說了。我回來確實打擾你們了。我也不是非得讓孩子們養老。我自己混口飯吃的本事還是有的。好了我走啦。高子!多保重。我走了後,你反而過得更幸福了。
新二郎(追向準備離開的父親):您身上有錢嗎?還沒吃晚飯吧?
宗太郎(眼中閃爍着近乎哀求的光芒,卻仍強撐着):沒事,沒關係。
(宗太郎正要走下玄關,卻絆了一跤,頹然癱坐到了長凳上。)
高子:啊,當心。
新二郎(扶起宗太郎):您現在有地方去嗎?
宗太郎(徹底垂頭喪氣,癱坐在原處):反正死在路邊的話,也不需要什麼房子了……(自言自語般)按理說我是沒臉再踏進這家門了,可年紀大了身體弱了,就不由自主地往家這邊走過來。回到這鎮上已經三天了,每天晚上都站在家門口望着,可總覺得門檻太高,怎麼也邁不進來啊……果然,還是不進來的好。兩手空空地回來,誰都會瞧不起的。我到了五十歲上就開始想家,本想着賺個一兩千塊錢帶回來跟你們謝罪,可老了,就沒那個勁頭了……(吃力地站起來)行了,我自個兒的身後事就我自個兒料理吧。(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回頭看了老妻一眼,拉開門離去。)
(剩下的四人長久地沉默。)
高子(哀求般):賢一郎!
織音:哥!
(緊張的氣氛凝固了片刻。)
賢一郎:阿新!快去把爸追回來!
(新二郎飛奔出門。三人在緊張中等待。一會兒新二郎臉色蒼白地跑回來。)
新二郎:南邊的路找過了,沒看見。我去北邊找,哥你也來幫幫我!
賢一郎(大驚失色):什麼,沒看見!怎麼會看不見!
(兄弟二人瘋狂地奔出門外。)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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