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一
奇妙的緣分(2)
佐佐木邦
二 意氣風發的水鳥會
我當時一度處於一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但我也算相當豁達想得開,很快便振作起來,重新調整了方針。事已至此,後悔也沒有用,唯有靠自己了。我覺得這也是天意所在。
我去中學的校長那兒尋求幫助,校長把我介紹到了縣政府。正好縣政府有職位空缺,我便被錄用為一名月薪三十五日元的雇員。按現在的標準來看,大概相當於五千日元吧,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哥哥在徵得嫂子同意後告訴我不必交家裡的伙食費了,把這筆錢存起來。只要幹上四五年,就能攢夠去東京學習的學費。到那時,我打算一邊上大學夜校,一邊參加高等文官考試--這是一個極為宏偉的計劃。
“就算一切順利,讀完高中和大學也要花上六年時間。我走的是彎路,自然要多費些時日。只要能在三十歲之前通過考試就行了。”
於是,我決定不急不躁不懈怠地堅持下去。
在縣政府的同事當中,還有兩個有着類似計劃的年輕人。一個是中學的學長尾崎君,另一個是那一年從商業專科學校畢業的黑須君。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們三人意氣相投,很快就成了肝膽相照的好哥們。
我們下班後經常去散步。因為四點就下班了,所以即使在痛快淋漓地高談闊論一番之後,天也不會黑。每隔三回,我們就有一回會在一起吃一頓油豆腐烏冬麵作晚餐。
“怎麼樣?把我們三個人的這個小團體會命名為‘青雲會’如何?意為‘仰望青雲的團體’。”
年長且有大哥風範的尾崎君,在散步途中仰望着天空提議道。
“挺好啊。”我表示贊成,但黑須君卻有另外的想法。
“‘青雲會’雖好,但會不會稍微有點俗氣?”
“這可是‘青雲之志’的意思,怎麼會俗氣呢?”
“不,我是說太直白露骨了。我想把名字取得更含蓄委婉一些。”
“那你有什麼想法嗎?”
“‘水鳥會’怎麼樣?水鳥看起來總是在水面上悠閒地漂浮着,可腳掌卻在水下不停地划動。我們也是一樣,雖然像這樣漫無目的地散步閒聊,但內心深處卻始終一心想着出人頭地,為了夢想一刻不停地在暗中努力着。”
“有點意思。”
“把那種特質表現出來,所以叫‘水鳥會’。”
“挺棒的。”
“這個好!”
尾崎君和我紛紛表示贊成,於是我們的小團體正式定名為“水鳥會”。那天晚上,我們權當是舉行成立儀式,大家一起吃了頓天婦羅蓋飯。
因為夏季酷暑而中斷的散步,到了秋天也依然沒能恢復。或許是因為連綿陰雨不斷的緣故。入冬以後,我們開始去尾崎君家裡玩。尾崎君家正好在我家和黑須君家之間的中間位置,所以非常方便。我們依然如故地談論着功成名就出人頭地的話題。
有天晚上,尾崎君和黑須君兩人一同來到了我家裡。
“井澤君在哪邊?”黑須君問我。黑須君和正覺君曾是商業專科學校的同學。
“就是這邊這戶。他已經定下來要去當上門女婿了,現在在東京的佛教大學讀書。”
“看來是你告訴了他我的近況,他從東京給我寫信來了。”
“他經常也給我寫信。那信里的內容挺誇張的吧?”
“真受不了,通篇全是‘錦子小姐長錦子小姐短’的。看樣子,他好像每天都在和那個錦子小姐通信。”
“他在信里寫道,每天都要通一封信。真是被他膩歪死了。”
“你該不會還是他的情敵吧?”
“才不是呢。我這邊早就拒絕了。”
“反正這小子現在是徹底陷進去了,完全不加節制。他跟那位錦子小姐的關係啊,簡直就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那倒也罷了,可信里竟然寫了一大堆錯別字。”
“他是這兒有問題嗎?”尾崎君一邊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腦袋,一邊探出身子問道。尾崎君家裡恰好是隨明寺的施主。
“倒也不至於腦子有問題,就是個冒失鬼。他竟然曾在考試的時候舉起手問:‘老師,我可以作弊嗎?’”
“那可真是個大笨蛋啊!”
“本來是事先約好了,以‘借小刀’作為遞答案的暗號。結果,他想問能不能借小刀時,卻脫口而出說成了‘作弊’。”
“哈哈哈哈!”
“那簡直就像是當堂招供一樣。老師當時氣壞了,覺得這學生這樣問簡直太侮辱人了。”
“那他真的會作弊嗎?”
“不會,他其實誠實得出人意料。雖然每次都打算作弊並做好了準備,但真到了考場上似乎就沒那個賊膽了。不過,也多虧了這個,他的成績總是能維持在中等水平。”
“多虧了什麼?”
“多虧了每次準備作弊小抄啊。在抄寫那些作弊紙條的過程中,他反而記住了不少內容。”
“我總是在想,如果能把寫小抄的那股麻煩勁頭用在正經學習上,考試準備工作不就做得更充分了嗎?”
“問題就在這兒。井澤那傢伙,如果不抱着‘要作弊’的念頭,他就沒法學習。他說要是光正經看書的話,一點幹勁都沒有,東西根本進不了腦子裡。”
“真是個很奇怪的傢伙。”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作弊’這種獵奇般的刺激,他似乎就認真不起來。雖然是個怪癖,但他竟然能有效地利用這一點來維持住成績,我覺得這人也算是個不可小覷的角色。”
“那他的品行分沒問題嗎?”
“估計也就是個‘乙’吧。”
“那可不怎麼樣。”
“因為他總愛開玩笑嘛。雖然沒什麼壞心眼,但總是被老師盯着。”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他那時候確實整天搞些名堂出來。”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你可是他的髮小哦。”
“他那個人,總會跑到我這兒來,把自己失敗的經歷一樁一樁地向我匯報。他的好奇心實在太強了,凡是‘不可以’做的事情,他無論如何都想去試一試。他甚至曾經跟我匯報說:‘昨晚我去咖啡館探險,結果反而被人家給徹底探險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就是去了一次嚮往已久的咖啡館。學校一般是不讓學生靠近那種地方的。不過他早就想好了對策,喬裝成商店的少東家混了進去。他還有一個同夥。”
“那個同夥就是你吧?”
黑須君精準地猜中了真相。
“哈哈哈哈!”
“說對了!”
“那麼我就把我們兩個人的份都交代了吧。我們事先商量好了,兜里揣足了錢才出門的。因為聽說得給女招待小費,所以一進店,我就往她們手裡塞了兩枚五十仙(注1)的銀幣。是每人一枚哦,因為當時有兩個女招待。”
“真夠小氣的。”
“不,緊接着我每隔十分鐘就施捨一枚。但現在看來,這招似乎弄巧成拙了。”
“小費應該是最後才給的吧?”
“就是說啊。所以我們被那兩個女招待當成乳臭未乾的小毛孩了。 其中一個問:‘喂,你們該不會是中學或者商專的學生吧?’ 我們嚇了一跳,面面相覷。要是身份暴露了鬧到學校去的話,那可是要被退學的。”
“你怎麼回答的?”
“我故作威嚴地斥責她們‘胡說什麼呢’,然後又給了五十仙。‘喂,你們該不會是剛參加完葬禮回來吧?身上好像染了一股線香(注2)的味道。’另一個女招待又這麼說。我們再次面面相覷,接着又給了五十仙。”
“哈哈哈哈!”
“於是另一個女招待說了句‘喂,你呀’,就抓住了我的手。對了,是長得漂亮的那個。”
“看你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真沒出息。”
“她接着說:‘喂,我說你,你們該不會是和尚吧?’ 我回了一句‘胡說什麼呢’。結果她說:‘可是,收到的這些五十仙銀幣上,全都粘着幹掉的飯粒兒(注3)呢。你們是把布施給寺廟的錢偷拿出來,摳掉飯粒後帶出來的吧?’--竟然被她一針見血地說中了。”
“哈哈哈哈!”
“她說:‘這裡是不潔的人才來的地方,不是你們這種小和尚和學生該踏足的,請回吧。’--可話雖這麼說,給出去的小費她卻一點兒也沒打算退還。”
“那是理所當然的啊。”
“我想趁着還沒有徹底丟人現眼,趕緊開溜吧,於是立馬就逃回來了。”
“看你那副狼狽樣。哈哈哈哈!”
“當和尚的居然被女招待給說教了,真是太奇妙了!” 尾崎君感嘆道。
“本來就是正覺那傢伙發起的。他是個冒失鬼,跟他一起混,準會鬧出荒唐事。”
“就他那副德行,以後能接手隨明寺嗎?”
“他聰明得很,總能想辦法矇混過去的。”
“唉,說起來我也是那兒的施主,結果到頭來,還得讓那個正覺和尚來給我做臨終超度。”
“就是啊。”
“要是攤上那麼個冒失鬼,難保他不會把通往地獄和極樂世界的路給指反了。”
“哈哈,那可就太好玩了!”
“要是跟他這種的‘比翼連理’,死後恐怕都無法超生啊。”
尾崎君是個喜好陰鬱玩笑的人。那天晚上,以此為契機,莫名其妙地一直持續着關於死亡的話題。
(待續)
注1:兩枚五十仙大約一日元 注2:日本的葬禮會點線香,寺廟家庭出來的人身上也多少會沾染上一些線香的氣味。 注3:日本風俗,將米飯和硬幣包在一起供奉給神佛。
奇妙的緣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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