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1 極品妻管嚴(上)
那童自大被打了這一頓出來,到書房中想道:“我一個大財主,誰不敬我三分,我這樣小心奉承他罷了,倒還這樣凌辱我,我見他就怕,是沒奈何了,難道官府衙門也怕他不成麼?我去告他一狀,後來或者好些,也不可知,別的大衙門我不敢去,我到縣裡去告。”
又想道:“這個狀子不好僱人寫的,用口訴罷。”又道:“不好,一堂的人聽着,怎麼好說被奶奶打了,不怕人笑話麼?”
躊躇了一會,猛然想起道:“我那姑表大舅魏如豹,他現當着上元縣刑房書辦,何不去同他商議?”又轉念道:“但恐他為護表妹,未必肯管。”又想道:“甚麼相干,做衙門的人,世人說的,公人見錢,如蠅見血。要有幾個錢給他,告他的娘他還未必管呢,何況遠房表妹?我許他個厚禮,他自然肯為我出力。”
定了主意,遂到魏家去尋魏如豹。
只見他哥哥魏如虎迎出來,道:“舍弟不在家,妹丈請裡邊坐。”
童自大到了廳上坐下,魏如虎道:“老妹丈尋舍弟說甚麼?”
童自大道:“尋他商議一句要緊的話。”
魏如虎道:“他衙門中有事,清早起就去,到晚方得回來。若要尋他,明日絕早到縣門口就尋着了。”忙進內捧了兩鍾茶來,讓童自大吃着。又道:“老妹丈有甚麼要緊的話,也可以對我說得麼?”
童自大嘆了一口氣,將護領卷下,伸着脖子與他道:“請驗驗傷痕。”
魏如虎見都是指頭粗的紫印,腫得老高,驚道:“甚麼人敢大膽打老妹丈?了不得,了不得!”
童自大道:“還有誰,就是令表妹了。”遂把無心看丫頭被打的話告知。
魏如虎大怒道:“豈有此理,天地間那裡有這樣的事,婦人都凌虐起丈夫來,不要怪我說老妹丈,你太不濟,容他放肆,要是我麼?哏!”還不曾說出下句,聽得屏門後他妻子接口道:“要是你,便怎麼樣呢?”他說話時手中正拿着一杯茶,聽得問了這一聲,打了一個寒噤,把杯子掉在地下,跌得粉碎,面上便失了色,答道:“要是我,我就咬着牙死死捱。”
童自大暗暗含笑,上前作了個揖,那夫人也回了一福,便把眼望着魏如虎,瞪了一瞪。他低着頭,面如死灰。童自大見不是好光景,也不再坐,就辭了出來。
魏如虎送客,伸着舌頭悄聲道:“倒是沒有說甚麼別的話呢,造化造化。”
童自大笑道:“我看你比我還怕,你怎麼先又說那硬話?”
他忙伸手把童自大的嘴捂住。道:“我的少祖宗,你悄聲些,不要替我惹禍。”因附在他耳朵上低聲道,“怕老婆的人,難道硬話也不許說一句麼?”二人哈哈大笑,一拱而別。
童自大回家,見四個標緻丫頭都不見了,只剩丑婢二人,又不敢問。晚間見鐵氏惡狠狠的睡了,他在床腳頭穿着衣蹲了一夜,也不敢睡。次日起個大早,悄悄下床,出來看見童佐弼,私問他四個丫頭的下落,方知三個配了家人,仙桃已經賣去。他恨了幾聲,就出門到縣前來尋魏如豹。
見衙門口靜悄悄也沒有人,等了好一會兒,見魏如豹手中拿着兩個膏藥,一瘸一跛的走來,他一眼看見童自大,忙拐着上前問道:“昨日失迎,老妹丈清早到這裡有甚麼貴幹?”
童自大道:“有一件事特來尋老兄商議。”
魏如豹道:“這門首不是說話的去處,請到裡面科房中坐了再講。”遂同他進了儀門內,到科房中一條凳上,讓童自大坐下,他就挨了坐着,問道:“老妹丈有甚麼事見教?”
童自大道:“我受令表妹的氣,實在過不得了,我又不敢奈何他,想要告他一告。要雇別人寫狀子不好意思的,要借重老兄寫寫。”因把脖子伸給他看,道:“傷痕現在便是干證了。”
魏如豹聽了,只是嘆氣不做聲。
童自大道:“我不白勞老兄,少不得個薄儀奉謝。”
魏如豹忙道:“倒不是為此。”低聲道:“實不相瞞,我魏家祖墳上的風水有些古怪,大約是陰山高,陽山低,祖傳代代有些懼內。到了我愚弟兄,越發是馬尾穿豆腐,提不起。我家兄那樣個好漢,咱衙門裡算他頭一名,番子【口語中指捕快】二三十人也打他不住,憑你甚麼狠強盜,見了他,俯伏在地。家嫂那樣個肌瘦人兒,到他跟前,才打到他奶胖【口語中指男人乳部鼓起的肉】高,老妹丈是常見的,家嫂間或一時動怒,要打他一百,打到九十九下,不但不敢爬起來,連動也不敢動。我不是說大話,我每常打到捱不得的時候,還大膽討討饒,他連饒也不敢討,啞巴似的咬着牙死捱。因他叫魏如虎,外邊人知道這事,說當年李存孝會打虎,是個肌瘦小病鬼的樣子,恰巧家嫂也姓李,又生得小巧,人都叫他母存孝 。大約老妹丈也有所聞,到了弟益發可憐,說起來連石婆婆也掉淚,那些作踐的事也說不盡。一句結總的話,也不怕老妹丈見笑,他此時若叫我死,大約也不敢再活。也怨不得,一來我的賤體比老妹丈小了好些,賤內的尊軀與舍表妹相仿佛,他要打起我來,一隻手像拎小雞似的,輕輕就撂在地下,一屁股坐在脊梁上,就如孫行者壓在五行山,還想動一動麼?憑他揀着那一塊,愛怎麼打就怎麼打,我叫做抬轎的轉彎,滿領就是了,總是我賤名的這個豹字當初起的不好。”
童自大道:“怎麼見得?”
他道:“我賤內姓師,獅為百獸之尊,豹見了獅,可有個不怕的?我常想就是豹子真見了獅,不過是個死罷了,也未必怕到這個地位。我見了他,心驚膽碎,說不出的那個怕法。若見他個笑臉,我就比做神仙還快活,但見他有些怒容,我渾身肉都亂顫,那心撲撲的跳到口裡來,話都說不出一句。我背地上了他個尊號,稱他為九靈母元聖,這是《西遊記》上太乙天尊騎的九頭獅子的名號。那是個獅祖,必定才這樣利害。”
因笑着把那膏藥與他看:“你說我買這東西做甚麼?”
童自大道:“據老兄說起來,想是被嫂子打傷了那裡了?”
魏如豹道:“那打提他做甚麼?老妹丈,你脖子上那幾條傷痕也算得個打麼?要在我賤軀上,就算天字第一號的輕刑罰了。可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渾身上下那一處沒些傷痕,若貼起膏藥來,不但沒這些錢賣,竟把衫子、褲子、襪子總攤了膏就是了。”說着,將襪帶解開,把褲腳擄起來,只見他兩個膝蓋紅腫有飯碗大,全是碎血眼。
童自大忙問道:“這是怎的來?”
魏如豹笑道:“冤屈死人,昨日一個敝友請我吃酒,回家去遲了些,我是個官身子,每常回去或遲或早,都是家兄出來開門的,他也還沒得甚麼說,昨日家兄不知同老妹丈說甚麼來,家嫂着了惱,從昨日午間在屋裡,家嫂叫他頂着淨桶跪着,不放起來。是賤內出來開門,驚動了他了,發起性來,說我定是在外邊嫖老婆,不然為甚麼深更半夜回家。我把嘴都分說破了,他也不信,真是口中淌出鮮血來,他還說是蘇木水【也稱蘇方木,學名蘇枋,是一種生長在南方的樹木,葉子像槐樹,結子黑色,古代作為染紅布的染料】,你有甚麼法?他拿些碎磁瓦,砸爛了墊在我膝下,足足跪到天亮,也還罷了,他又把一塊死沉的大槌衣石,叫我頂在頭上,壓得那碎磁都戳進肉裡頭,你道刻毒不刻毒?到了今早還不放起來,虧我苦哀求,再三告說,今日衙門裡有要緊公事,恐怕誤了,才饒了起來。我出來時張了張,家兄還像空陽文,頂着個花盆【前文述是頂着淨桶跪着,早晨改為花盆,估計為 “母存孝” 夜半起夜,要用淨桶,故改罰頂花盆,此處並非筆誤 。】在那裡跪着呢。我到了外邊,一步也挪不動,看了看全是血眼子,都是那碎磁戳的,兩腿幾乎要折,沒奈何,只得慢慢的捱到外科藥鋪里,買了兩個膏藥來貼。為甚麼今日來得遲些,你不見我方才走路一瘸一點的麼?我若替你寫了這狀子不打緊,後來設或舍表妹知道了,會着我賤內一說,我還想活麼?那就是真正的死無葬地了,就是老妹丈也有些不妙,這事不是兒戲的,性命相關,不可輕舉妄動,我勸老妹丈忍忍罷。”
童自大聽他說了這些話,也不知是真是假,見他有些作難,袖中取出個草紙包兒來,送上道:“這算不得甚麼,老兄買一鍾茶吃,果然替我出了氣,我後來還有重謝。”
魏如豹一見包兒,便一臉的笑道:“我倒想了個主意,不知可做得來?”假推道:“一個至親家,如何好受禮的?”
童自大道:“老兄既有主意,你要不收這薄意,我也不敢奉求了。”塞在他手裡,他也就接過去,道:“老妹丈既如此說,我且權收下。”便裝入衣袋中,然後說道:“據我想,這件事也不必定要告,況本官病了,這幾日不曾出堂,不見衙門口靜悄悄的麼?就有狀子也告不進去。內邊管轉桶的管家巨大爺巨金,同我最相厚,等我請他來同他商議,煩他稟聲老爺,出根簽,差兩個人到你府上,只說官府查訪得他欺凌丈夫,要拿來處治,嚇唬嚇唬他。舍表妹一個婦道家,到底膽子小,他聽得自然害怕,若後來改過,也就罷了。況且你我都站在不敗之地,沒有甚麼干係,不怕他們知道。一興詞動訟,那就有指實了,你說可行得麼?”童自大見說官府不上堂,也沒奈何,只得說道:“聽憑老兄尊意罷。”
(待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三回)
姑妄言1 極品妻管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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