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一
湖畔杀妻案(1)
久生十兰
今年夏天,因有些迫不得已的缘故,我在箱根芦之湖畔三石的别墅里亲手杀死了你的母亲,并于当天前往东京检事局投案自首。
经过审理与精神鉴定,我被认定为精神错乱,免予刑事处分并被无罪释放。然而在那之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又落到了不得不接受刑事处罚的境地。这件事本是通常所说的秩序罪,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判个两年左右的有期徒刑也就完事了。这次本应该也尽早自首以求减轻刑责的,但如今我对自由有着极其强烈的执着,一天也不愿在监狱中消磨了,于是我决定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想必你迟早也会理解,我这四十年的人生,正像是一个在旧道德与封建思想的牢笼中彷徨的欧恩绍制造的精密航海钟的指针。除了我自己孤身一人外,我什么也不爱,也不去思考,一味地过着只顾蝇营狗苟地维持表面体面的轻薄而浅陋的生活。
直到最近,我意外地邂逅了一位女性的真诚,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去竟充斥着太多的虚伪。我虽下定决心要开拓出一番新局面,但我终究是个意志薄弱优柔寡断的人,只要还身处这现实社会中,就会被因循守旧的陈规旧俗束缚,到头来根本无法对自己保持真诚。因此,我决定彻底斩断世间的一切羁绊,做一个隐姓埋名进入社会性死亡的无籍之人。我甘愿落入漂泊三界的乞丐境遇,随顺心意,在返璞归真中度过余生。
虽说是隐姓埋名或者社会性死亡,但对于我这种身份的人,社会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为了避免日后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而连累你,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以便在适当的时候能够获得法律上的死亡认定。这既是对我前半生生活得如同世俗偏见的傀儡的讽刺,也是对我那让自己沉湎于悲惨命运的猥琐秉性的报复,我认为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做法。不仅如此,这样一来你便不用苦等我长达七年的失踪宣告期,就可以立即继承家督之位,而我也得以享受到迅速被这个社会遗忘的便利,可谓一举两得。
我已亲笔写下遗嘱,指定松尾治通为你的监护人,并委托堂兄振次郎为监护助理人。他们都是廉洁正直且待人亲切和蔼的人,在他们的庇护下,你一定能顺顺当当平安无事地长大成人。丢下还未满两岁的年幼的你,在情理上确实令人于心不忍,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在我和情人的新生活中,绝不容许任何第三者介入。不过,我并非为了抛弃你才生下了你。你是带着母亲的爱与希望出生的。如今这一切变故,都是后来才发生的。作为父亲对孩子应尽的礼数,我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所有原委,都为你详细地记录在这里。
我于庆应二年正月,作为奥平家的继承人,出生在长坂松山城内。废藩置县后,我们举家搬到了东京市谷的上屋敷,我自幼便是在那种严厉的封建礼教中成长。
你的祖父曾作为文久元年的遣欧使节团的一员前往欧洲。在英国期间,他因与英国大贵族交往而醉心于当地的风尚和习俗。他立志要把我培养成英国式的傲岸不屈的贵族。从我七岁那年的春天开始,他就让我跟随丹尼森学习英语和西方礼仪。你祖父我父亲本人就是我学业的严厉监督者,每晚把我按在书桌前直到深夜十二点,只要显露出哪怕一丁点懈怠的神色,他就会拿着刀枪来威吓我。因此,我的少年时代几乎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与折磨中度过的。我天生就没有那种刻苦奋发的毅力,在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厌恶的莫过于趴在桌子上死啃书本。但为了躲避父亲的怒火,我刻意装出一副刻苦好学的模样,仅仅只是在敷衍应付,以求能糊弄过眼前的关卡。无论什么事都只做表面文章,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地敷衍过去--我的这种虚伪而不诚实的恶劣习性,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培养出来了。
父亲傲慢自大,是个极端的贵族主义者,一开口便是对新政府和新华族的痛骂,并因为被称为旧大名中的刚直之士而沾沾自喜。明治十八年春天,他因向旧大名散发了一本名为《贱民政府》的小册子,以诽谤政府的罪名被关进了锻冶桥监狱。出狱后,他因在拘留期间患上的炎症性痛风而饱受折磨,脾气愈发暴躁,甚至开始出现近乎野蛮的举动。每当有人对他直言规劝,他就会与对方发生激烈的争吵,并最终断绝了于所有其他人的往来。
那年秋天的某一天,父亲把我叫到他的卧室,用一种极其不悦的语气对我说: “你给我去英国。随你想学什么都行,但绝不准把学到的东西派上用场!”他这样向我宣告道,“你若有那个心思,一辈子呆在国外也无妨。哪怕我死了,你也不必回国。至于说什么担心你的前途而死不瞑目,这种肉麻话我可说不出来。”丢下这句话,他便猛地转过身去,再也不理我了。
父亲曾梦想着搞贵族政治,本打算把我培养成那方面的头面人物。但在发现希望破灭后,大概便自暴自弃地想出了这么个打发我的法子。我对父亲也没什么爱,而能从父亲那令人窒息的管束中解脱出来,对我来说一直就是求不得的大好事。于是,我立刻着手准备出国,并在那年的十二月便搭乘从横浜起航的英国轮船“梅利号”匆匆离开了日本。
次年一月,我抵达英国。起初进入沃尔明斯特的语法学校,之后转入伦敦大学学院的法科。说到底,我只是觉得就算要在外面花天酒地,总也得在这样的名校里挂个名才算有面子。至于读书的心思,我是一点也没有的。在英国,既没有唠叨的父亲,也没有碍事的亲戚,更不需要装出一副谨言慎行的模样。我整天和一帮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厮混在一起大肆放纵,过着放荡不羁荒唐透顶的生活 。
你迟早会看到我的照片,我长着一副酷似父亲的孤傲狷介的容貌。在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闪烁着强烈猜疑和阴沉光芒的眼睛;鼻子宛如鹰嘴般傲慢地勾曲着;薄薄的嘴唇则冷酷无情地紧闭着。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这副凶恶的面相和阴沉的态度总会让人心生厌恶和不快。事实上,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祖母,都露骨地嫌弃我,待我十分冷淡刻薄。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未曾对我说过哪怕一句温柔慈爱的话。于是我很早就断定,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不会获得任何人的爱了,只能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态,郁郁寡欢地打发日子。
话虽如此,可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曾经是多么地渴望能得到别人的爱啊。“假如能让我遇见这样一个爱我的人,为了对方,我随时都可以舍弃生命。”--我曾经一天到晚在心里这样暗暗发誓。那是我十二三岁时候的事情。
在那之后,我也有过几次爱上别人的经历。但由于我的心因早已丧失了自信而变得萎缩,在向他人寻求爱的证明之前,我首先想到是一旦失望时将面对的凄惨与虚无,于是便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态度,自己先主动退缩了。
出国之后,我的内心越发郁闷,猜疑心也变得更重了,动辄做出一些粗暴疯狂的举动。因此,尽管有人嫌恶我、惧怕我,却唯独没有人爱我。身边虽不乏阿谀奉承以图私利之辈,却连一个能敞开心扉的真正朋友也没有。我虽然坐拥数不尽的财产与显赫的爵位,却过着如死灰般索然无味的孤独生活。
我的荒唐放荡,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懦弱。我害怕追求纯洁的爱情最终却落得失望的下场。而用金钱买来的娼妓或侍女之流,由于从一开始就对其不抱任何期待,即便受骗也不会动怒。对我而言,反倒是这种方式更让我安心,我也只是借此来糊弄自己那无法填满的空虚心灵。我骨子里那种渴望被爱的欲望比常人加倍的强烈,因而放荡的程度也加倍的剧烈,那副荒淫糜烂的丑态,到了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想捂住眼睛的地步。虽然嘴上说着不抱期待,但那时的我,无疑日夜都在发狂地企图从娼妓的心中淘出一丝真情。
就这样,我一事无成地虚度了十四年的光阴。前些年父亲去世了,英国的生活也让我感到厌烦,于是在那年冬天我搬到了法国巴黎,住在帕西。但不久后,为了一个女人,我落到了不得不与一名法国陆军军官进行决斗的境地。当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一定会向对方赔罪哀求对方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可偏偏不凑巧,对面的桌边坐着公使馆一个姓铃木的书记生。由于我那根深蒂固的虚荣心作祟,尽管心里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表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堂堂正正的样子,硬着头皮把决斗给一口答应了下来。
决斗于第二天在隆尚进行。对方首先开枪。就在枪响的那一刹那,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猛然向我袭来,我不由自主地将头向右一偏。结果,飞来的子弹击碎了我的右太阳穴和耳廓,最终卡在了我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当时若是头没有偏一下,子弹本该只是擦着鬓角飞过去。可以说,这完全是我怯懦的报应。
我当即被抬进医院救治,因为止血及时,总算捡回了一条命。然而,我的容貌却因此变得极其诡异骇人。从右眼角到整个太阳穴,隆起了一块亮澄澄、赤黑色的丑陋瘢痕,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七八根黑毛。由于裂伤缝合的缘故,右眼被恐怖地吊起,右耳廓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像干贝一样的东西,敷衍了事地黏在那里。
我本就是一个极度爱慕虚荣的人,平日里日夜苦思冥想的都是如何改善自己的容貌,因而这破相之痛对我来说简直无法忍受。在受伤后的半年里,天知道我摔坏了多少面镜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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