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7)
堀辰雄
一天晚上,我正坐在她身边看书,突然合上书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伫立良久。随后又回到她身边,再次拿起书读了起来。
“怎么了?”她抬起头来问我。
“没什么。”我随口答道,装作专注于书本几秒钟后,终于开口了:“来到这里后一直无所事事,我在想,从现在起我是不是应该开始工作了。”
“是啊,你必须得工作才行。父亲也一直在担心这个。”她一脸认真地回答,“不要光顾着考虑我的事情……”
“不,我想更多、更多地去考虑你的事情……”我随口应着,在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部小说的模糊构想。我一边当场试图捕捉并完善那个构想,一边像自言自语般接着说了下去:“我想把你的事写成小说。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我现在似乎都无法考虑了。我们这样互相给予的幸福--这种从大家认为的终点才开始的生命欢愉--这种无人知晓的、只属于我们的东西,我想把它转化为更真实、更具象的存在。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她似乎也在追随我的思绪,立刻回应道。接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一丝调侃的口吻补充道:“关于我的事,只要你喜欢,怎么写都行。”
然而,我很坦然地接受了这句话。“啊,我当然会随心所欲地写。……不过,这次的作品,你必须多多协助我才行。” “我也能帮得上忙吗?”
“嗯,我是希望在我工作的时候,你能从头到脚都沉浸在幸福里。否则的话……”比起独自一人独自冥想,我感到此时这种两人共同思考的状态,反而让自己的大脑运转得格外活跃。我对这种奇异的感觉感到惊讶,仿佛被源源不断涌现的思绪推动着,不知不觉间地开始在病房里来回踱起步来。
“总守在病人身边,人会没精神的。……你要不要偶尔也出去散散步?”
“嗯,既然要开始工作了,”我两眼放光,精神十足地回答,“我也会尽情地去散步的!”
我走出了那片森林。隔着一条巨大的深谷,越过对面的森林,八岳山脚下的整片地带在我面前无尽地展开。正前方,几乎与森林相接的地方,横卧着一个小小的村庄和倾斜的耕地。在那其中的一角,疗养院那展开如双翼般的几抹红色屋顶,虽然身影显得极小,却依然清晰可见。
从大清早起,我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要往哪里走,只是信步而行,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森林间穿梭徘徊。此刻,当秋天澄澈的空气出乎意料地拉近了远景,让疗养院那小小的身影猛然闯入我眼帘时,刹那间,我仿佛突然从某种魔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我第一次从此前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开始正视在那座建筑物里,被众多病人包围着,每天每天都装作若无其事般度过的那种生活的异样感。在内心不断涌现的创作欲的催促下,我开始将我们奇妙的每一天转化为一个异常凄美悲怆、却又沉静如水的故事。……“节子啊,我不相信世上曾有过象我们这样深爱着的两个人。因为在此之前,世上并没有‘你’,也没有‘我’……”
我的遐想掠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种种往事,时而飞速驰骋,时而停滞在某处久久地停留徘徊。虽然我远离了节子,但在那段时间里我不断地向她倾诉,并倾听着她的声声回应。关于我们的故事,就像生命本身一样,显得漫无边际。不知不觉间,那个故事竟开始凭借自身的力量萌发了生机,它全然不顾我的意愿擅自演变着,将动辄陷入停滞的我撇在原地,而故事本身仿佛在渴求某种必然的结局一般,开始擅自编排起那位患病女主角的令人悲伤的死亡。--那个预感到生命终结,却竭尽残存的微薄气力、努力优雅而快活地活着的少女;那个被恋人抱在怀中,仅仅因为悲怜被留下的人的悲伤,而让自己看起来无比幸福地死去的少女;--这样的一个少女的影像,如同清晰地描绘在虚空中一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男人为了让两人的爱变得更加纯粹,诱导病弱的少女进入山中的疗养院。然而当死亡威胁到他们时,男人开始怀疑,这种他们试图获取的幸福,即便完全得到,是否真的能令自己满足。--然而,少女在临终的痛苦中,依然感激男人自始自终对她全心全意的照料,无比满足地死去了。而男人在那高尚的死者的救赎下,终于能够开始相信属于两人的微小幸福……”
这个故事的结局,简直就像早就在那儿埋伏好了似的。突然,那濒死少女的影像以意想不到的强烈的冲击力震撼了我的心。我宛如从梦中惊醒一样,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羞耻感笼罩。为了甩掉这种遐想,我猛地从坐着的山毛榉树根上站了起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山峦、森林、村庄、田野--这一切都在秋日平和的阳光下显得极其安详宁静。在远处那个显得渺小的疗养院的建筑里,所有人肯定都正在步入每日一成不变的惯例之中。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节子的身影:在那群陌生人中,只有她被留在日常惯例之外,孤零零地落寞地等待着我。想到这里,我焦急万分,一刻也无法心安,急忙顺着山路飞奔下山。
我穿过后山的林子回到了疗养院,绕过露台,走向最尽头的那间病室。节子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她像往常那样,坐在床上用手捻弄着发梢,眼神带着些许忧郁,正对着虚空出神。我本想用手指敲敲窗玻璃,却突然停住了,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她看起来像是正在勉力克制着某种威胁带来的恐惧,却又浑然不觉自己正处于这种状态中,显得有些失神。……我感到心如刀绞,凝视着她那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一面。……就在这时,她的脸庞突然亮了起来。她抬起头,甚至露出了微笑。原来是她终于看到了我。
我从阳台走进去,来到她身边。“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回答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仿佛不像她自己的。。
见我依旧一言不发,带着些许忧郁地沉默着,她终于像是恢复了往常的自己,用那种亲昵的口吻问道:“你去哪儿了?去了好久呢。”
“那边。”我随手指向阳台正前方那片远方的森林。
“哎呀,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吗?……那,你的工作有头绪了吗?”
“嗯,算是吧……”我冷淡地回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中。过了一会儿,我突如其来地问:“你对现在这样的生活满意吗?”
我的声音有些变调。节子被这突兀的问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笃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不解地反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我总觉得,现在的这种生活,或许只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我却把它当成无比重要的东西,强加给你……”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急忙打断我,“你说这种话才是心血来潮呢。”
可我依然露出一副无法释怀的神情。她局促地看着我阴沉的样子,观察了我好一阵子,终于好像是一吐为快似地开口说道: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在这里是多么满足吗?无论身体多么难受的时候,我连一次都没有过想回家的念头。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就说刚才你不在的时候,起初我还能强撑着想,你回来得越晚,重逢时的喜悦就越多。可是,过了我认定的你该回来的时间,你却还没回来,最后我变得非常不安。那个时候,甚至连这间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的房间,都变得像陌生的房间一样,让我害怕得想逃出去。……但是,我终于想起了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心情才稍微平静下来。你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吗--我们现在的活,等到很久以后回想起来,该是多么美好啊……”
说话时,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说完后,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听着她的这番话,我的内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塞满。然而,仿佛害怕被她看到我深受感动的样子,我悄悄走到了阳台上。从那里向外望去,那景致沐浴着秋日清晨的阳光--这景象与那场曾完美勾勒出我们幸福的初夏傍晚如此相似,却又全然不同,带着更冷冽、更深邃的质感。我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色,沉浸在一种与那时的幸福相似、却又更加令人揪心的全然陌生的感动之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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