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
聖阿列克謝教堂的慘劇(終)
小栗蟲太郎
四
第二天正午時分,伊莉婭抱着那盞台式煤油燈來找法水。
“聽說昨晚鬧騰得很厲害呢。”
“是的,可是為什麼沒抓到人呢?明明很清楚那傢伙已經潛進去了,卻連個腳印都沒留下,而且竟然還會發出那樣奇怪的鐘鳴聲。”
“那是理所當然的了。因為那個鐘是我弄響的。這麼一來,拉扎列夫案也就真相大白了。”法水斜眼瞅着大吃一驚的伊莉婭,從台式煤油燈的底部掏出了一封封密的信件。
“那麼,難不成是姐姐……?”
“是的,這是你姐姐的自白書。”即便是法水,此時也實在是不忍心直視對方的臉。而伊莉婭一聽到這句話,仿佛全身的力氣一瞬間都被抽幹了,踉蹌着癱倒在椅子裡 ,好一陣都呆呆地睜大雙眼,失神地望着前方的虛空。這期間,法水低頭讀完了那封自白書。過了一會,伊莉婭終於回過神來,開始低聲抽泣起來。
“真讓人不敢相信。姐姐為什麼非要殺害對自己有大恩的父親呢?”
“那是因為有一種極為強烈的力量,正在本能地支配着你姐姐啊。 ”
接着,法水特意避開了一些過於刺激的字眼,開始講述起季娜伊達的犯罪動機。
“當我得知你姐姐曾經是加爾默羅教派的守貞修女時,我便明白了,在那美麗的外表下,孕育並流淌着一種為了宗教戒律甚至不惜殺害被稱為父親的人的狂熱且頑固的血液。正如你知道的,貞女為了能夠成為天主的新娘,哪怕是豁出自己的一切,也必須去抗爭去捍衛。然而,有朝一日一旦那道將她們與塵世隔絕的堅不可摧的壁壘轟然倒塌,結果將會如何呢?那樣的話,請你想一想,天主的新娘們在新的世俗生活中將會遭受怎樣的痛苦啊。更何況,在默默忍受那重重加諸於身的試煉過程中,貞女們往往會逐漸對那種畸形怪異的生活產生出一種近乎英雄主義的崇高錯覺。 另外,從身體層面上來說,在那冠以清貧與貞潔之名的駭人聽聞的嚴酷苦修之下,反倒往往會誘發出一種受虐狂式的肉體快感。於是,在這種違背自然法則的痛苦折磨之中,反而會在腦海里勾勒出天主的肌膚與愛撫的真實感受。然而,事情一旦發展到這一步,就絕非僅僅用‘清純少女往往會有的精神潔癖’一句話就能解釋得通了。這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精神障礙。你姐姐的情況也正好與此完全相同。不幸的是,拉扎列夫偏偏在這個時候強迫她與魯金結婚。為了不褻瀆神明,她便將利刃刺入了養父的咽喉。不過,她恐怕也曾一度因為保羅說過的那句話--‘修道生活固然崇高,卻並非義務’--而陷入過極大的苦惱與糾結吧。可到頭來,在那種根深蒂固的狂熱偏執面前,那些理性的掙紮根本就無法與之抗衡。不過,在自白書裡有這樣的一段話。--‘軟骨這種東西,在感受到的那一瞬間,唯有貞女才能體會到的那種崇高而神聖的歡喜,在殺害養父的痛苦折磨中,讓我深刻地體驗到了。’--她就是這麼說的。如此一來,究竟是什麼促使她殺害了養父拉扎列夫,想必你已經很清楚了吧。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讓我再次援引一句保羅的話作為例子--那就是一個原本未曾為家庭義務而分心分神的人,不幸遭遇了革命的災難,被迫再度回到家庭所引發的一場悲劇。”
面對這悽慘的作案動機,伊莉婭大概是恨不得捂住耳朵吧。她那緊閉的眼瞼,因無法自抑的衝動而不斷地顫抖着。法水總算有種得到解放的感覺,將話題轉向了作案的具體手法。
“然而,令人驚嘆的是,在你姐姐的犯罪中,其作案手法與作案動機,恰好呈現出了一種如同雙重人格般的鮮明對比。與那種蒙昧固陋的宗教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實際的作案手法中,竟體現出了真正令人驚嘆的充滿科學理性的絕妙頭腦。得知這一點時,我簡直驚呆了。若是把這兩者割裂開來單獨去看,誰會想到這竟然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呢!? 回歸正題,案子是從給魯金髮出的偽造電報開始的。那天上午,你姐姐女扮男裝,給了附近的小孩一些錢,讓他於晚上九點左右將電報送到郵局去。”
法水首先講述了殺人手法以及鑰匙的事情,然後說道:“總之,那一根繩子不僅讓整樁案子變得極其撲朔迷離,更巧妙地彌補了女性力量不足的弱點,其目的完全是為了在一切環節上,都製造出這是魯金一人所犯下罪行的假象。 所以,甚至連經驗老練的熊城都徹底中了圈套。不過,真正讓人驚嘆還在於接下來要說的那神奇鐘聲的技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提一下在鐘樓里發生的那陣腳步聲--實際上,那正是你姐姐為了讓人確認有其他敲鐘者而編造的謊言。因為我那多疑敏感的神經,卻不自覺地把問題給複雜化了。換句話說,除了你姐姐之外,這裡根本就沒有第二個人物登場啊。”
隨後,法水將目光移回自白書。
“那麼,接下來我將繼續讀出剛才沒有讀完的那部分,請聽好。--‘我之所以從自然界的事物中選擇能夠成為導體的媒介,是因為一個偶然的發現。從地板的採光窗向外窺視,當陽光觸及到外牆旋轉窗上的那條紅線時,還要再過幾分鐘才會碰觸到下方的動力線呢?經過反覆數次的實驗,我終於對那段時間做出了極其精確的測定。而且,那個導體不僅會在瞬間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其作為起點的鐵管上,還纏繞着伊莉婭那條連接到屋頂十字架上的懸空天線。而十字架的底座正支撐着吊起大鐘的鐵質橫梁。於是,我看準時機點燃了台式煤油燈,靜靜地等待着聖阿列克謝的恐怖再度降臨。我之所以點亮樓梯中途的壁燈,是因為光線正好可以照射到那一帶,以便觀察導體的情況。況且,由於倒映在玻璃上的牆壁是黑色的,並不會妨礙視野。’”讀完這一節後,法水突然將自白書反扣在桌上,抬起了頭。
“接下來的部分,請允許我根據自己的推測來向你陳述。那麼,你認為那個所謂的‘導體’究竟是什麼呢?實際上,夾着大鐘的鐘擺、連結在導體與台式煤油燈上方之間的那條線,正是從你姐姐的大腦中跳躍出來的火花。還不明白嗎……從鐵管前端開始,因雨夾雪的融水而向下延伸的‘冰柱’,就是那個導體啊。但是,在這之前,還必須準備一個機關。那就是一卷感光膜膠片,將其剪得比從鐵管到動力線之間的垂直線稍微長一些,在它的全長範圍內,用膠水畫一條直線,再在上面塗上上鋁粉。接着,她把粘有鋁粉的那一面朝內捲起來,並在卷好的末端做了一個環,接着把那一卷感光膠片系在曾經發現短劍的那隻風箏上,把它放飛了上去。 在將感光膜的圓環精妙地套在鐵管前端的同時,她操縱繫着鈎刀上的另一條線切斷了繫着感光膜膠片的線,並且利用那把鈎刀在正下方的動力線上劃出了一個破口。那麼,你認為她利用這個機關對頭頂上的大鐘究竟有什麼企圖呢?”
“哎呀。”伊莉婭早已把姐姐犯罪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因好奇心而瞪大了圓滾滾的眼睛。
“其目的,就在於撤掉原先讓大鐘保持傾斜的東西。而在說明這一點之前,無論如何必須提及前天的天氣。為什麼呢?那是因為在那天傍晚的五點左右,伴隨着狂風的雨夾雪最猛烈的時候,你姐姐邁出了作案的第一步。當時雖然說父女倆在拉繩正下方進行了激烈的爭吵,但你姐姐真正的意圖其實並不在爭吵。她用腳一點一點地踩着繩子的末端,同時單手使出渾身的力氣並壓上體重徐徐拉動繩子,使鍾發生了傾斜。當然,小鍾那時大概已經變平了吧,而大鐘則稍微有些傾斜,使得鐘擺碰到了內壁。然而,當時正遇到了那場暴風雪,不間斷地席捲進來的雨夾雪,很快不就將鐘擺和內壁緊緊地凍結在一起了嗎?但是,隱藏在上方的小鍾當然不受影響。由於沉重的鐘擺死死地凍結在了鐘壁的一側,即使事後放回了繩子,大鐘依然會因為重心偏離而不得不保持傾斜。”
“這麼說來,弄響鐘的到底是…… ”
“是因為電流融化了鐘擺上的冰凍。如果要解釋其路徑的話就是……聚集在鐵管末端的水滴會順着感光膜膠片流下來,但它們會從光滑的賽璐珞表面滑落,僅僅在凹凸不平的鋁粉上積聚起來。於是,在那裡形成的冰柱在呈線狀增加長度的同時,其下端會推動感光膜的捲軸,使其徐徐延伸--這就是你姐姐所設計出來的絕妙構想。就這樣,當它終於完全延伸開來時,鋁粉線條的末端因為碰到了動力線絕緣外皮被劃破的部位,所以無論如何,瞬間電流勢必都會一路傳導到鐘樓上的大鐘。其結果自然是顯而易見的。冰柱在瞬間就會消失,感光膠片隨之起火燃燒,但很快,包裹着銀色輕金屬粉末的白色灰燼,就會因為不堪水滴的重量而散落到地面上。然而,比重較輕、且對積雪具有偽裝色的金屬粉末會逐漸散逸開來,從而超越了辦案人員的視力極限。這樣,整個機關裝置的一切痕跡也就隨之徹底煙消雲散了。 因此,只要傳導過去的瞬間電流融化了鐘擺上的冰凍,鐘擺自然就會在撞向鐘壁相反方向那一側的同時,讓鐘的傾斜狀態恢復原狀。 結果便引發了那口除了拉動鍾繩以外絕不可能擺動的鐘自行震動起來,於是奇蹟也就理所當然地出現了。當然,昨晚的鐘聲也不過是因為恰逢天氣幫忙,由我原封不動地進重新演練了一遍而已。不過,比起其它東西,那枚玫瑰髮飾才是最寶貴的線索。因為那個本該被踐踏在腳下的東西,竟然扎在距離鍾繩底部五寸左右的地方呢。”
“天哪!”伊莉婭不由得發出了驚嘆聲,“可是短劍呢?為什麼會被扔在那麼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呢?”
法水進入了最後的推理。
“那是被那盞台式煤油燈扔出去的。你姐姐一確認拉扎列夫已經斷氣,便從他的喉嚨里拔出短劍,在樓下的洗手間裡清洗乾淨後,再次回到了鐘樓。這一次,她在一根結實的長線頂端繫上了一個重物,瞄準兩口大鐘之間的空隙,將它朝上扔了過去,好讓它越過那根橫梁。然後,她利用短劍刀柄上那層像漿糊一樣、正要凝固的鮮血,將線的一頭死死地粘附固定在上面;而另一頭則從卡在鍾繩上的腳踏用的煤氣管出發,穿過房門的鑰匙孔,最終綁在了檯燈內部用來旋轉調節燈筒的軸芯上。當然,這個機關是在從外面鎖門的動作尚未結束時就布置好了的,因此,在鎖簧朝上的鑰匙孔里,當時其實穿過了兩根線。接着,你姐姐首先用線操縱着鎖把門關上,隨後確認好冰柱的結冰情況並點燃檯燈,最後打開了檯燈上百葉窗式的豎窗。因此,隨着內部的圓筒在氣流的帶動下開始旋轉,不久,線便被逐漸收攏並繃得緊緊的,從而將系在另一端的短劍給吊了上去。話說回來,之所以說在“冰柱延伸到動力線所花的時間”與“圓筒的旋轉圈數”之間需要極其精密的計算,是因為冰柱必須在短劍即將到達大鐘邊緣的嚴緊關頭,正好把電流傳導過去。因為除了期待因觸電而在鐘上產生的磁性之外,根本就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實現短劍的投擲。也就是說,在鐘上產生的磁力吸引了短劍的頭部,但與此同時,短劍由於受到了上吊的拉力,整把劍在半空中變成了橫向平放的狀態。 但由於在被吊起時變成了橫向,正當此時,另一口擺動的大鐘狠狠地撞來並擊中了短劍那銅製的護手。就在這時,將線頭粘在劍柄上的凝血剝落了,並掉落在了鐘樓採光窗的附近。另外,留在門前方的血跡,也無非是證明了線所通過的路徑罷了。就這樣,線結束了通過鑰匙孔的過程,被捲起並收納進了台式洋燈的圓筒里。與此同時,直到那時還被線支撐着的鑰匙鎖頭便垂直落了下來,至此,全部犯行便完全結束了。”
推理結束後,法水臉上的神采隱退了下去,恢復了平靜。
“怎麼樣!?這一次,以那陣鐘聲為中心,魯金藉機逃脫的情景是不是清晰地被勾勒出來了?當然,那只是你姐姐精心設計的兩個不在場證明中的一個。雖然從外面鎖門的技巧聽起來相當幼稚,但那陣鐘聲的作用,可絕不僅僅是為了製造神秘感。雖然我有幸解開了謎團,但如果問我能不能構思出那樣驚人的計劃,遺憾的是,我也只能回答辦不到。總之,你姐姐絕對是至今為止向我發起挑戰的所有罪犯當中最強大的勁敵啊。”
“這麼說來,姐姐會被判死刑嗎?”伊莉婭終究還是觸及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法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自白書末尾的幾行字折了一下,遞到她面前。掃了一眼那幾行字,伊莉婭突然死死一把攥住桌角,剎那間大驚失色。
“毒藥!? 這麼說,您是逼我姐姐自殺……”
“別開玩笑了。要發火也請等聽完我的話。”法水這樣說着站起身來,將手溫柔地搭在了伊莉婭的肩膀上,“昨天傍晚,我在臨走時順便去了你們的房間。就在那個時候,我悄悄地把毒藥塞進了你姐姐的口袋裡。想必她立刻就察覺到了吧。但由於夜半鐘聲鳴響等緣故,她沒有服毒的機會。到了今天,便除了等待你外出之外別無他法了。雖說藥包上寫着某種生物鹼的名字,但裡面的東西其實不過是我偶然裝在的口袋裡的安眠藥罷了。換句話說,這是我對這場罪案的成因做出了個人解讀後,所得到的最終結論。因為我認為,針對這個兇手的刑罰執行,去精神病院可比去監獄要合適得多。既然真相只是我一個人守着的秘密,那麼理所當然,審判的權利也應該握在我的手裡吧。”
幾個小時後,兩人共同搭乘的那輛救護車,正順着那抹被暮色染成茜紅色的融雪泥濘一路前行,駛進了B精神病院的大門。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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