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五
D坂杀人事件(4)
江户川乱步
(下)推理
在杀人事件过去十天后,我拜访了明智小五郎的住处。在这十天里,我和明智针对这起事件究竟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又得出了怎样的结论。诸位读者可以通过这一天他和我之间的对话来充分了解。
在这之前,我和明智只是在咖啡馆打照面,去拜访他的住处还是第一次。不过因为预先打听过地址,找起来倒没费什么功夫。我站在一家看起来挺像样的烟草店门前,向老板娘打听明智在不在。
“诶,在的。请稍微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他。”老板娘说着,走到从店门口就能望见的楼梯口,大声呼喊着明智。原来明智租了这户人家的二楼。
“哦--”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怪异的回应,接着明智踩着木楼梯吱呀吱呀地下了楼。一看到是我,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啊,快请上楼。”我便跟随他上了二楼。
然而,当我毫无心理准备地跨进他的房间时,我不禁“啊”地一声,吓了一大跳。因为房间的景象实在是太诡异了。虽然我早知道明智是个怪人,但这未免也古怪得过了头。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就是这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竟然被书给塞满了,只有正中央一小块地方露出了一点点榻榻米,其余地方全都是堆积如山的书籍。这些书沿着四面的墙壁和拉门堆上去,底部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越往上越窄,直逼天花板,彷佛四面都筑起了书本的堤坝。屋里没有任何其他家具,让人纳闷他平时在这个房间里怎么睡觉啊?首先,连主客两人坐的地方都没有,要是稍微不小心动弹一下,恐怕转眼间就会被崩塌的书山给活埋了。
“这屋里实在太挤了,真是不好意思,而且这里没有坐垫。对不住,你就找一叠看起来比较软的书坐下吧。”
我费力地在书山中开辟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坐下的地方。但因为眼前这一幕太具冲击力,一时间只是呆呆地打量着四周。
在这里,我有必要对这位古怪房间的主人--明智小五郎--的为人做一个大致的说明。不过,由于我和他只是最近才开始交往,他有着怎样的经历、靠什么谋生,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概不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无业游民。如果一定要给他归个类的话,大概算是个书生吧。可作为书生,他又实在太古怪了。有一次他曾对我说:“我正在研究人类呢。”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唯一清楚的是,他对犯罪和侦探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以及丰富到恐怖的知识储备。
他的年龄应该和我相仿,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体型偏瘦。正如前文说的,他走路时有种古怪的晃动肩膀的习惯。在我看来,这绝非什么英雄豪杰的气派。若要找个有些古怪的类比,那步态总让人联想起那位一条手臂不方便的说书人神田伯龙。
说起伯龙,明智从长相到嗓音都与他极为相似。--没见过伯龙的读者,可以在你们认识的人当中,想象一个虽然算不上俊美,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讨人喜欢,且长着一张极具天才气质的面孔--只是明智的头发留得更长,乱蓬蓬地缠绕在一起。而且,他还有一个习惯,在与人说话时,总喜欢用手指去抓挠那头本就乱蓬蓬的头发,仿佛想让它变得更乱似的。服装方面好像完全不在意,总是穿着一身棉布衣服,系着一条皱巴巴的男式软腰带 。
“真难为你找到这儿来。自那以后好几天没见了,那起D坂的案子怎么样了?警方那边似乎完全没有锁定凶手的迹象呢。”明智一边像往常一样抓挠着头发,一边拿眼上下打量着我。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想找你谈谈。”我有些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考虑了一会儿后,我继续说道:“自那以后,我想了很多。不光是想,我还像个侦探一样去做了一些实地调查。事实上,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今天就是特地来向你报告一下……”
“哦?那太棒了。我很想听听细节。”
我没有漏看他眼神中浮现出的一抹轻蔑与笃定,仿佛在说“你能查出什么来”。这反而激发了我原本有些犹豫不决的斗志,于是我情绪激昂地开始讲述我的推理:
“我有一个当报社记者的朋友,他和负责那起案子的小林刑警交情很深。通过这个记者朋友,我得以详细了解到警方的动向。警方现在似乎完全找不到侦查的方向。当然,他们依旧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侦查活动,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那个关于电灯开关的指纹,也指望不上了。结果查明,上面只留下了你一个人的指纹。警方的看法是,大概是你的指纹把凶手的指纹给覆盖了。在得知警方正一筹莫展之后,我反而更有了深挖下去的劲头。那么,你觉得我得出的结论会是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在向警方告发之前,先跑来找你谈呢?
不管怎样,从案发当天起,我就注意到了一件事。你还记得吧?那两名学生关于凶手衣服的颜色,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证言。一个人说是黑色的,另一个人说是白色的。就算人类的眼睛再怎么不牢靠,把黑和白这两个截然相反的颜色看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我不知道警察是怎么解释这一点的,但我认为这两个人的陈述都是正确的。你明白吗?那其实是因为,凶手当时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条纹衣服。……也就是说,是那种带着粗黑条纹的夏季和服。就像旅馆里常备的那种出租夏季和服……至于为什么一个人看起来是雪白的,另一个人看起来是漆黑的,是因为他们是通过障子门上的格子的缝隙去看的。恰好在那个瞬间,一个人的视线由于角度关系,透过格子的缝隙正好与衣服白色的部分重合;而另一个人的视线,则正好与黑色的部分重合。这虽然是极罕见的巧合,但绝非不可能。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这样解释之外别无他法。
现在,虽然凶手衣服的条纹花色已经弄清楚了,但这只是缩减了侦查范围,还不能作为确凿的证据。第二点论据,就是那个电灯开关上的指纹。通过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新闻记者朋友的关系,我拜托小林刑警让我仔细研究了那个指纹--也就是你的指纹。结果,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想法一点也没有错。对了,如果你这儿有砚台的话,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于是,我在他面前做了一个实验。我借来砚台,在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薄薄地沾了一些墨,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上面按了一个指纹。接着,等那个指纹晾干后,我再次在同一个手指上沾上墨,在刚才的指纹之上,这一次转换了手指的方向,用力地按了下去。随后,纸上清晰地浮现出了互相交错的双重指纹。
“警方解释说是你的指纹重叠在凶手的指纹上,从而把凶手的指纹给抹去了。但是,刚才的实验证明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无论按得有多重,既然指纹是由线条构成的,在线条与线条之间,就必然会留下之前指纹的痕迹。除非前后两个指纹完全一致,且按压的位置分毫不差,那么这两个指纹的每条线确实会重合,或许后来的指纹能够把先前的指纹隐藏起来,但你知道的,这种事情首先是不可能发生的。退一步讲,即使真的是这样,我对这个案子得出的结论也不会改变。
从这个案子看,如果关掉电灯的是凶手,开关上就必然会留下他的指纹。我怀疑是不是警方漏掉了留在你指纹线与线缝隙之间的凶手的指纹,于是自己亲自去检查了一下,结果却找不到一丁点那样的痕迹。换句话说,那个开关上,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至于为什么连二手书店那些人的指纹都没有留下,这一点我不太清楚。大概是那个房间里的电灯一直开着,从来没有关过吧。
明智,上述的所有事实,究竟说明了什么呢?我是这样考虑的。一个穿着粗条纹衣服的男人--这个男人大概是死者青梅竹马的发小,甚至可以推测存在因爱生恨之类的动机--得知二手书店老板每天晚上都出去摆夜摊,便趁着老板不在的时候袭击了那个女人。因为现场没有留下大喊大叫或反抗的痕迹,所以被害人必定对这个男人非常熟悉。于是,得手后的男人为了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关掉电灯后离开了。
然而,这个男人一生中最大的失误,就在于不知道障子门上的格子是敞开着的,而在惊慌失措去关上格子的时候,偶然被站在店里的两名学生看到了身影。之后,男人虽然一度走到了外面,但他突然意识到,在他关灯的时候,开关上必定留下了指纹,这个指纹无论如何都必须抹去。
然而,如果再次用同样的方法潜入房间,风险实在太高。于是,男人想出了一个妙计。那就是,让自己成为这起杀人事件的发现者。如果这样做,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用自己的手打开电灯,从而不仅彻底洗清了对自己指纹的怀疑,而且任谁也不会想到发现者竟然会是凶手,真可谓一举两得。就这样,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冷眼旁观警方的举动。甚至还大胆地给警方提供了证词。而且,结果完全就像他希望的那样,不管过了五天还是十天,都没有任何人来抓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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