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八
是谁开的枪?(5)
江户川乱步
“这第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起点在那口井、终点也在那口井的脚印。”弘一君思考着,缓缓开口说道。
“那口井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不不不,这种思路不对,应该有其他的解释才对。松村君,你还记得吗?前几天我让波多野先生给我看了现场示意图,自以为记住了关键点,但那串脚印有一些很古怪的地方。盗贼像女人一样走内八字就是一点--这一点固然也是非常重要--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古怪的地方。我跟波多野先生提起过,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大概你也没有注意到吧。那就是来时和去时的两串脚印分得很开,这一点很不自然。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选择最近的路吧?也就是说,应该走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才对吧。然而,来和去的两串脚印,却以那口井和洋房的窗户为基准线,向外画出了两条凸出的弧线,中间甚至隔着一棵大树。在我看来,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就是弘一君的说话方式。不愧是喜欢侦探小说的人,他极其热衷于逻辑游戏。
“可是弘一啊,那天晚上可是漆黑一片啊!而且盗贼开枪打了人手忙脚乱的,走了和来时不一样的路,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我对他的逻辑推理有些不服。
“不,正因为是漆黑的夜里,才会留下那样的脚印!你好像搞错了重点,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走的路线不同,两串脚印是故意--绝对是故意地--隔开的,我认为是为了不踩到自己来时留下的脚印。正因为是漆黑的夜里,为了谨慎起见,他才不得不隔开相当一段距离。你看,关键就在这里啊。为了保险起见,我向波多野先生核实过来和去的脚印有没有重叠的地方,回答当然是一处也没有。在那么个漆黑的夜里,在相同的两点之间往返行走,脚印居然没有一个重叠的,如果说是偶然的话,你不觉得有点太奇怪了吗?”
“听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古怪。可盗贼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不让脚印重叠呢?这完全没有意义啊。”
“不,是有意义的。不过,先让我们想想下面的事情吧。”
弘一君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喜欢卖关子先把结论藏着不说。这也是他平时的癖好。
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包扎着臃肿绷带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让他时不时皱起眉头。可即便处于这样的状态,一旦谈起刑事侦探的话题,弘一君就会表现出一种异常的热情。何况这个案件他自己本身就是受害者,好像还感受到了案件背后某种可怕的阴谋,因此他如此认真也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盗窃品仅限于金制品。盗贼为什么对现金不屑一顾呢?知道这一点时,我立刻联想到了一个人。这是连当地人都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事实上,就连波多野先生他们,似乎都还没注意到那个人。”
“是我不认识的人吗?”
“嗯,你肯定不认识。我的朋友里只有甲田君知道这个人,因为我以前跟他提起过。”
“到底是谁啊?难道说那个人就是凶手?”
“不,我觉得不是。所以我才没跟波多野先生提起那个人。跟你讲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也是白搭。我只是有一瞬间怀疑过他而已,是我想多了。要是那个人的话,其他细节根本就对不上号了。”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真是个喜欢吊人胃口的家伙!不过他在这种推理方面确实比我高明得多,我也拿他没办法。
我本着陪病人解闷的心态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松村君,你觉得被盗的金制品里最大的是什么?恐怕是那个台钟吧。尺寸大概是多少来着?高三寸,宽度和厚度都是两寸,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吧。然后是重量,大概三百铢(约1.125公斤)左右吧?”
“我记不太清了,但听伯父说起过,好像确实是那么个东西。可是,台钟的尺寸和重量,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不是开始说胡话了?”
我觉得弘一君是发烧烧糊涂了,甚至差点把手伸过去摸他的额头。但看他的脸色,虽然很兴奋,却并没有发高烧的样子。
“不,这才是最重要的要点!我刚才终于注意到这一点了,盗窃品的尺寸和重量,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你是说盗贼能不能搬得动吗?”
事后回想起来,我当时的问题是多么愚蠢啊!
弘一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出了更加离奇的话:“松村君,你能把身后那个花瓶里的花拔掉,然后只把那个花瓶从这扇窗户朝外面的围墙使劲扔过去吗?”
简直是发疯!弘一君居然叫我把病房里摆放的花瓶朝窗外的围墙砸过去。那个花瓶是个高约五寸的普通瓷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那花瓶不就摔碎了吗?那么做会被别人当成疯子的。”我真的以为弘一君的脑袋出问题了。
“砸碎了也没关系的!那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花瓶。快点,快给我扔过去!”见我依然犹豫不决,他急得就要从病床上爬起来。这可不得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可是禁止乱动的啊。
虽然感觉这事有点像发疯,但又不好违背病人的意志,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这荒唐的请求。我顺着打开的窗户,把那个花瓶朝三间(约5.4米)开外的水泥围墙使劲砸了过去。花瓶撞在围墙上,顿时摔得粉碎。
弘一君抬起头,亲眼确认了花瓶的下场后,这才如释重负般虚脱地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好了,好了,这样就行了。多谢啦。”
真是漫不经心的道谢,我刚才可是提心吊胆地生怕有人听到动静跑过来查看。
“话说回来,阿常老头的举止可有些古怪啊……”弘一君突然又提起了别的话题。看来他的思考能力似乎已经失去了连贯性,我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我认为这说不定会成为这起犯罪事件中最有力的线索呢。”他完全无视我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大家冲进书房的时候,唯独阿常老头跑到窗边坐了下来。有意思吧?松村君,你明白吗?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又不是疯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出这种古怪的举动。”
“理由当然是有的,可就是因为不知道原因,所以才觉得古怪啊。”我感到有些恼火,语气也变得粗鲁起来。
“我倒觉得我有点明白了。”弘一君微微一笑,“你想想看,第二天早晨阿常老头在做什么?”
“第二天早晨?阿常老头?”我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什么啊,你当时不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吗?你啊,就是因为满脑子都在想赤井先生的事,所以才没注意到那一点啊。你看,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赤井先生当时正在偷看洋房对面什么的。”
“是啊,那是很古怪啊。”
“哎呀,你把这两件事分开来想可不行。难道你不觉得赤井先生偷看的不是别的,正是阿常老头吗?”
“啊,原来是这样!”现在回想起来,应该确实是这样的。我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注意到,真是个糊涂蛋!
“老头子当时在捣鼓花坛对吧?可那个地方现在既没有花,也不是播种的季节,捣鼓花坛不是很奇怪吗?认为他在做别的事情反而更合情理吧。”
“你说的别的事情是指什么事?”
“你想想看。那天晚上阿常老头在书房里那个地方反常地坐了一会儿,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去捣鼓花坛。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对吧?老头子藏了什么东西!
藏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藏?这虽然不得而知,但阿常老头一定藏起什么东西,这一点绝对不会错。之所以坐在窗边,就是为了把那东西掩盖在身体下面藏起来。然后,老头子要是想藏什么东西的话,从厨房过去最顺路最自然的地方就是那个花坛,而且还可以伪装成捣鼓花坛。说到这里,能拜托你一件事吗?请你现在立刻去我家一趟,偷偷把那个花坛挖开,把那件东西拿过来好吗?埋东西的地方根据泥土的颜色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对于弘一君的明察秋毫,我佩服得无话可说。我亲眼目睹却未能理解的事情,他却通过推理转瞬之间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
“去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弘一君,你刚才说这不是单纯的盗窃,而是恶魔的行径,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确凿的依据吗?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就是刚才花瓶的事。在我去之前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还不行,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凭空推测罢了。而且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冒冒失失地随便说出口。你现在就先别打听了。不过,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这案子可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可怕得多得多,请你记住这一点。要不然的话,我一个病人至于这么瞎折腾吗?”
于是,我托付护士照看他,暂时离开了医院。就在我准备走出病房时,耳边留下了弘一君用哼唱般的语调、用德语低声嘟囔着的那句“去找那个女人,去找那个女人。”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