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八
是谁开的枪?(6)
江户川乱步
到达结城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少将不在家,我跟门下的书童打了声招呼,随后趁人不注意时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庭院。结果,弘一君的推测精准言中,我刨开那个花坛,从里面挖出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廉价且陈旧的铝制眼镜盒,毫无疑问是最近才埋进去的。为了不引起阿常老头的警觉,我偷偷把那个眼镜盒拿给一个女佣看,打听失主是谁。令人意外的是,那居然是阿常老头自己的老花眼镜盒!女佣说上面有标记,绝对不会错。
阿常老头把自己随身的东西给藏了起来!这事太古怪了!即使这东西当时掉在了犯罪现场,那既然是他自己的物品,他捡到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使用不就行了吗?干嘛要藏起来?日常使用的眼镜盒突然不见了,岂不是更令人生疑吗?
这件事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只得决定先把这东西带回医院去再说。我严厉吩咐女佣保守秘密,随后便折返回主楼。就在我返回主楼的路上,我又碰到了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当时天色几乎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楚。主楼的挡雨窗全都关得紧紧的,再加上主人不在家,洋房的窗户也没见有亮灯。就在那昏暗的庭院里,一道黑影正朝着我这边缓缓走来。
走近了一看,来人竟是只穿着一件衬衫的赤井先生。主人都不在家,赤井先生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又是这么个模样跑到这里来了呢?
我的出现好像让他大吃了一惊,他猝然停住了脚步。我定睛一看,他那模样也让我大吃了一惊,他不仅只穿了一件衬衫,还光着脚,而且腰部以下全湿透了,上面沾满了泥浆。
“您这是怎么了?”我开口问他。
“我在池塘钓鲤鱼,结果不小心滑了一跤。那个池塘里面的泥太深了。”他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五、被捕的黄金狂
不久后,我再次来到了弘一君的病房。结城夫人刚刚回家了,大概与我擦肩错过。弘一君床边只有护士陪护,看起来正百无聊奈。一见到我,弘一君便打发护士离开了。
“就是这个东西,就像你推测的,花坛里埋着这么个东西。”说着,我把那个眼镜盒放在了病床上。
弘一君打量了一眼,露出极其吃惊的神色,低声嘟囔道:“啊,果然是……”
“‘果然’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早就知道花坛埋的是这个东西?不过我问过女佣了,说这是阿常老头的老花眼镜盒。可阿常老头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东西买起来呢?我可是一头雾水啊。”
“那虽然确实是老头子的东西没错,但其中有着更加深层的含义。难道你不知道那件事吗?”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这样一来就再无悬念了。太可怕了……那家伙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弘一君好像根本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极度兴奋地自言自语着。他显然已经明确地知道了了凶手是谁。他所谓的“那家伙”究竟是指谁呢?正当我准备刨根问底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是波多野警部前来探望了。这是他自弘一君住院以来的不知第几次探望了。他对结城家抱有某种超出职务范围的好意。
“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托您的福,恢复得很顺利。”
寒暄过后,警部神色微凝:“我深夜冒昧赶来,其实是有件急事想通知你们。” 说着,他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着我。
“这是您认识的松村君,是我的挚友,您有事只管说,没有关系的。”
在弘一君的催促下,警部说道: “倒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那我就直说了吧。凶手已经查明了,是在今天下午抓捕归案的。”
“什么?!凶手抓到了?”弘一君和我同时大叫起来。
“那……那人到底是谁啊?”
“结城君,你认识附近一位叫琴野三右卫门的地主吗?”
果不其然!这事跟琴野三右卫门有关!
诸位读者想必还记得,前阵子那个形迹可疑的赤井先生,曾浑身沾满金箔从那个三右卫门的家里走出来。
“认识,难道说……”
“他有个叫光雄的儿子,是个疯子。据说一直关在房间里极少让他出门,所以你大概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不,我知道。您是说他就是凶手吗?”
“没错。已经逮捕归案了,也进行了初步审讯。不过毕竟是个疯子,并没有很清晰地供认。但他的确是个罕见的疯子,大概可以称之为‘黄金收集狂’吧,对金色的东西有着极强的执念。我一看那个人的房间,着实吓了一跳 ,整个房间就像佛龛一样金光闪闪!无论是镀金的,还是黄铜粉末、金箔,管它值不值钱,只要是金色的东西,从画框、金纸到锉屑,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收集起来。”
“这我也听说过。所以您是说,正因为他是黄金狂,才专门盗走了我家的金制品对吧?”
“那当然。放着钞票不管,专门拿走金制品,甚至连没什么大价值的钢笔都无一遗漏地搜刮一空,这在常人看来根本是无法理解的事。我从一开始就直觉这起案件散发着某种疯狂古怪的味道,果然是个疯子!而且还是个黄金狂!这不正好完全吻合上了吗?”
“那么,失窃的物品找回来了吗?”不知为什么,弘一君的话语里隐隐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讽刺意味。
“哦,那倒还没有。虽然已经搜查过了,但在那个人的房间里没找到。不过毕竟是个疯子,谁知道他藏在什么匪夷所思的地方呢。我打算还要进行彻底的搜查。”
“那么,案发的那天晚上,那个疯子曾从房间里溜出来过,也一点应该也确认过了吧?难道他家里人就没有注意到吗?”
听到弘一君刨根问底,波多野警部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家里人似乎都不知道。不过那疯子住在后院的偏房里,只要从窗户钻出去再翻过围墙,就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溜到外面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弘一君语气中讽刺的意味越来越明显了,“不过,关于那两串脚印,起点在井边、终点也在井边,您是怎么解释的?我认为这个细节对案情至关重要。”
“怎么搞得好像我在接受审讯一样。”警部斜眼瞥了我一眼,豪爽地笑了笑,但内心深处显然感到极为不爽。“这种事情哪里需要您来操心啊,这自然有警察署和法院这些专门机关来处理。”
“哎呀,还请您别介意。我毕竟此案的受害者,就算作为参考,稍稍了解一下总可以吧?”
“这些情况现在还没法透露给您。因为您问的全都是目前尚未明确的要点。”警部无奈地笑了笑 ,“至于足迹,目前也还在调查之中。”
“这么说来,除了黄金狂和金制失窃品这种偶然的巧合之外,确凿的证据是一个也没有喽?”弘一君直截了当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偶然的巧合?”脾气再好的波多野警部听到这话也难免动了怒,“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是说警察搞错方向了吗?”
“一点没错。”弘一君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语,“警察逮捕琴野光雄,根本就是大错特错,荒谬至极!”
“你说什么?”警部大吃一惊,但立刻以一种决不能听之任之的严厉语气逼问道:“你是掌握了什么证据才敢这么说的吗?要是没有,可绝不能信口开河啊!”
“证据多得是,要多少有多少。”弘一君平静地说道。
“胡说八道!案发以来你一直躺在这床上,怎么可能搜集得到证据?你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呢。这纯粹是你的妄想!是麻醉药带来的幻觉!”
“哈哈哈哈,您是在害怕吗?害怕您工作中的失策被证实吗?”
弘一君终于把波多野警部给彻底激怒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对方是个年轻人,是个病人,警部也都顾不得了。他脸色铁青,把椅子往近处挪了挪。
“那就愿闻其详了!你倒是说说,到底谁才是犯人?”波多野警部以气势汹汹的架势逼问道。
然而弘一君却迟迟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为了理清思路还是怎么的,他仰面向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先前他曾跟我说过,他知道有一个嫌疑人,但那人并非真凶。那个嫌疑人毫无疑问就是黄金狂琴野光雄。那的确是个极具嫌疑的人物。那么,如果琴野光雄不是真凶,那么弘一君认定的凶手究竟是谁呢?难道说还有另外一个黄金狂吗?难不成是赤井先生?案发以来赤井先生的举动无一例外都极为可疑,甚至还曾浑身沾满金箔从琴野三右卫门家里走出来。难道他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黄金狂”吗?
不过,在我去结城家搜查花坛之前,弘一君曾吐露出一句怪话--那句德语“去找那个女人”。这或许意味着这起犯罪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女人”。真奇怪,说到女人,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的就是志摩子小姐,难道她与这起案件有什么牵连吗?哦,对了,盗贼的脚印确实像女人一样是内八字!而且,枪响后不久,猫咪“久松”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而“久松”正是志摩子小姐心爱的猫啊!难道是她?不至于吧,不可能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