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八
是誰開的槍?(3)
江戶川亂步
接下來簡單說一下對邸宅內眾人的調查。
首先接受詢問的,是兇案的第一目擊者甲田伸太郎君。
甲田君在弘一君之前約二十分鐘離開了主樓二樓,下樓梯去了洗手間。從洗手間出來後,走到玄關去吹吹晚風以冷卻一下因酒精作用而發燙的臉頰。當他準備沿着走廊折返回二樓的宴席間時,突如其來的槍聲伴隨着弘一君的痛苦呻吟聲傳了過來。
他急忙趕到洋樓那邊,只見書房的門正半開着,裡面連燈都沒開,漆黑一片。
當他陳述到這裡時,不知為何,波多野警部特意追問了一句:“電燈當時是沒有開的,對吧?”
“是的,弘一君當時大概還沒來得及按電燈開關吧。”甲田君回答。
“我衝進書房後,首先按下了牆上的開關開了燈。結果就看到房間中央弘一君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我立刻跑向主屋,大聲呼喚屋內的其他人。”
“當時你並沒有看到盜賊的身影,對吧?”警部把剛趕到現場時問過的問題又追問了一遍。
“沒看到。那時盜賊大概已經逃到窗外去了吧。窗外一片漆黑……”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哪怕是極其微不足道的蛛絲馬跡也行。”
“額,並沒有特別的……啊,對了對了,也許真的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我衝進去的時候,記得有一隻貓從書房裡竄 了出來,着實把我嚇了一跳。久松那傢伙像顆子彈一樣猛地沖了出來。”
“久松是貓的名字嗎?”
“是的,是這裡的貓,就是志摩子小姐心愛的貓。”
警部聽完這話,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原來在這黑暗之中,居然有目擊者清晰地看到了盜賊的長相啊。可惜是只貓,可惜貓不會說話。
隨後,結城家的人(包括僕人)、赤井先生、我以及其他來客一同接受了詢問,但誰也沒有做出特別異常的回答。案發後陪同弘一前往醫院、當時不在現場的夫人和志摩子小姐在次日也接受了調查。事後我聽說志摩子小姐當時的回答有些蹊蹺,因此順便記錄於此。
在警部“哪怕是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種例行公事式的誘導下,志摩子小姐陳述了如下的內容:
“也許是我的錯覺,好像也有人進過我的書房。”正如前面的示意圖所示,她的書房就在案發地點少將書房的隔壁。“雖然沒有丟失什麼東西,但有人打開了我書桌的抽屜。昨天傍晚我明明放進了抽屜里的日記本,今天早晨一看,卻被粗暴地攤開扔在桌子上。而且抽屜也是開着的。家裡的人,無論是女傭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去開我的抽屜,所以我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這也許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吧。”
警部對志摩子小姐的這番話只算是姑妄聽之。但事後想來,這日記本的事同樣隱藏着相當深刻的含義。
言歸正傳。過了一會兒,法院的一行工作人員終於趕到了。專家也隨之到來,展開了勘驗指紋等一系列調查。然而結果是,除了波多野警部已經查出的線索外,沒有任何額新的收穫。出事的窗戶玻璃有被布仔細擦拭過的痕跡,連一個指紋也沒有留下。甚至在散落在窗外地面上的玻璃碎屑上也找不到一個指紋。單憑這一點就能看出這盜賊絕非等閒之輩。
最後,警部吩咐部下將剛才用研缽小心扣住保存的腳印製作成了石膏模型,小心翼翼地帶回了警察署。
等騷動平息下來,大家總算可以上床睡覺時,已經是大約凌晨兩點了。我和甲田君搭鋪並排睡在一起,但兩個人都因為情緒過度亢奮而難以入眠,幾乎整整一晚上都在翻來覆去。然而有些奇怪的是,不知為什麼,我倆都十分默契地絕口不提剛剛發生的案子。
三、金光閃閃的赤井先生
次日清晨,平時習慣睡懶覺的我五點鐘就起了床。我是想再借着清晨的光線重新審視一下那一串不可思議的腳印。看來我自己也是個相當熱衷於獵奇探秘的傢伙。
甲田君睡得正香,我儘可能不弄出聲響,輕輕拉開外廊的木雨門,踩着庭院木屐繞到了洋房外面。
然而,讓我大吃一驚的是,居然又有人搶在了我前面。果然又是赤井先生,這傢伙什麼事都搶在我前面!不過,他當時並沒有在看腳印。雖然不知道他具體看的是什麼,但顯然他在東張西望地看別的東西。
此時,赤井先生正站在洋房南側(有腳印的那一側)西邊的盡頭,將身體藏在建築物後面,僅露出腦袋向西側偏北的方向窺探。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呢?那個方向是洋房後方主樓的廚房門口,門口前方只有阿常老頭為了消遣而弄出來的花壇罷了。那裡既沒有開着什麼美麗的花朵,也沒有什麼別的景致。
我因為被他搶了先而感到有些惱火,便想嚇他一下,於是屏息凝神躡手躡腳 走到他身後,突然出其不意地猛拍他的肩膀。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激烈,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回過頭來,不知為何用大得離譜的嗓門怒吼道:“呀!原來是松村先生啊!”
他這一聲大吼反倒把我給嚇了一跳。隨後,赤井先生像是要把我趕回去似的,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起了天氣如何之類無聊的廢話。
這傢伙越來越古怪了。我實在按捺不住,哪怕傷了赤井先生的感情也在所不惜,一把推開似乎想要阻攔我的他,徑直走到建築拐角處朝北面望去。然而,我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那裡只有早起的阿常老頭已經開始鼓花壇了。赤井先生那麼津津有味地到底在偷看些什麼呢?
我滿心疑惑地盯着赤井先生,他卻只是含糊曖昧地嘿嘿傻笑,讓人摸不着頭腦。
“您剛才在偷看什麼呢?”我豁出去了,開口問道。
結果他回答說:“我可什麼都沒偷看啊。先不說這個,松村先生您是為了查看昨晚的腳印才出來的,我沒說錯吧?”他就這樣打岔把話題給搪塞過去了。
我無可奈何地回答說是的,他便主動邀請道:“那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其實我也正打算去看看呢。”
然而,他的這番話很快就被證實是在撒謊。一走到土牆外,就見地面上赫然出現了四條赤井先生的腳印--也就是說,那是他往返了兩次的痕跡!其中一次往返,毫無疑問是他今天清晨搶在了我前面去查看時留下的足跡。說什麼“正打算去看看”,分明早就已經來看過了!
來到井邊,我在井口周圍巡查了一陣子,沒有發現什麼與昨晚不同的地方。腳印確實是從井邊延伸出去,又回到井邊結束。除此之外,就只有昨晚來調查過的我們三個人的腳印了。如果要說得更詳細一點的話,還有在附近溜達過的一隻大野狗的腳印。
“要是這狗腳印是膠底鞋的痕跡就好了。”我不禁輕聲嘀咕了這麼一句。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這隻狗的腳印是從與膠底鞋腳印相反的方向來到井邊,在附近溜達了一圈後,又順着原路折返回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聯想到了國外的一起真實犯罪案例--那是我很久以前在一本舊《斯特蘭德雜誌》上讀到的故事。
在曠野的一戶獨棟房屋裡發生了一起謀殺案,被害人是個獨居的單身漢。兇手一定是從外部闖入的。然而奇怪的是,案發前大雪就已經停止,但積雪上完全沒有任何人類的腳印,彷佛兇手在行兇後直接從天上飛走了。
然而,雖然沒有人類的腳印,卻有其他東西的腳印--那是一匹馬一路來到那戶人家、隨後又折返回去留下的蹄鐵印記。
當時人們一度懷疑受害者是被馬踢死的。但隨着調查的深入,最終發現是犯人為了掩蓋腳印,特意在自己的鞋底釘上馬蹄鐵走路。大致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我不禁懷疑,這隻大狗的腳印,該不會也是同樣的花招吧?
既然是一串相當大的狗的腳印,那麼想象一下犯人套着模仿狗腳印的模具,四肢着地行走留下這種痕跡,也並非完全不可能。而且,從土壤的乾濕程度來看,留下這串狗腳印的時間恰好與那個穿膠底鞋的男人走過的時間相吻合。
當我把這個想法說出來時,赤井先生帶着一種說不清是諷刺還是什麼的語氣說道:“您還真是個名偵探呢。”接着就完全沉默了下來。真是個古怪的男人。
為了保險起見,我順着那串狗腳印一路走到了荒地對面的路邊。但因為那是一條碎石子路,再往前便完全無從查起了。這隻“狗”想必是順着那條碎石子路左轉或右轉離開了吧。
然而我畢竟不是偵探,一旦線索斷掉,接下來該怎麼做便毫無頭緒了,好不容易萌生的靈感也就到此為止。不過事後回想我才明白,真正的偵探應該怎麼做。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波多野警部如約前來複查,但看樣子並沒有什麼值得補充的新發現。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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